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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存阅刊》第十六期—翻页版预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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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省传记文学学会 上传于 2017-08-07 15:21:39

《文存阅刊》第十六期

文存絮语

W ENCUN
XUYU

感谢有你

风絮

仿佛云彩轻轻一挥手,转身间又是一个经年。
2016,感谢有你,陪我一路行走,感谢有你,给我鼓励与支持。
她说:“写你自己喜欢的文字,不模仿,不眼馋,自然,真诚,保持自己的行文
方式,我会一直关注你。”她是位有涵养的编辑,因为结婚生子,离开了钟爱的编
辑工作。很久没联系了,但这份忘年的情谊,一直在。
他说:“写作之人不是外交家,也不是邻居大婶,要耐得住寂寞,要静心写作,
让作品说话,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只在乎自己是否写出了自己的心灵,就够
了。”他是一位期刊主编,我有进步,他给予鼓励;我有迷茫,他为我开解;我若沾
沾自喜,他又温柔地“棒喝”,让我清醒。
我行走在他们的目光里,感受着他们的默默支持,感受着他们的温柔和温
暖,心中溢满美好。
一位博友因为读了我的文字,给我留言,“人生这么美,我对生活重燃希
望!”我禁不住泪湿眼眶,衷心祈愿我的文字如春风化雨,让每一颗心都沐浴着
温馨的暖意。
在刊物里,在博客中,在微信上,你们默默分享我的文字,在电话里,在网络
上给我循循教导,你们的话语,是春雨,是阳光,是扬帆的风,给我信心!给我力
量!给我激励!
因为有你们,我心怀一颗明亮的心,以努力的姿态过好每一天,坚定地相信,
只要在路上,就没有到不了的远方。
祝愿每一个相遇相伴或擦肩而过的你,你们:无论时间夺走青春,夺走记
忆,你的心里,都拥有绚丽的色彩!无论前路多么坎坷,你的眼里都有花,有蝶,
有阳光!

文 存 阅刊

文存阅刊 目录

本刊编委会 卷首 1
感谢有你 / 风絮
名誉主任:
王尔智 别胜学 人物
主 任:
任美霖 轶名者的挽歌
副主任:
胡宪武 肖模文 尹 怀 王 星 ———写在著名雕塑家王炳照逝世三十周年之际 / 任美霖 4
编 委(以姓氏笔划为序):
马亚南 王立安 王同策 王 确 呕心沥血大唱归
乔 迈 毕述林 刘信君 张未民
朱 晶 张福贵 杨廷玉 金旭东 ———忆我的父亲王承礼 / 王巍 15
孟 浩 姚玉和 柏 岩 徐正考
臧连顺 翟利国 我虽迟慢 誓将永随

吉林省传记文学学会 ———记乐黛云继承汤一介遗志的二三事 / 杨祖陶 肖静宁 21

(隶属于吉林省政协办公厅) “中国好人”徐孝旺:
顾 问:
王云坤 张岳琦 王国发 谷长春 五十载倾情追寻红色记忆 / 阿友 25
会 长:
任美霖 父亲的长征岁月 / 夏飞飞 30
副会长(以姓氏笔划为序):
马亚南 尹怀 王确 毕述林 王伯昭的故事不止“小白龙”/ 姜磊 38
张福贵 柏岩 胡宪武 臧连顺
贺友直:用曼妙线条描绘生活之美 / 毛本栋 44
文 存 阅刊
“随性”陆小曼 / 文红霞 47

严怪愚的浪漫生活 / 陈扬桂 52

范旭东、侯德榜:

开垦中国近代化工荒原的两位书生 / 徐振泽 54

幸好,我们拥有过比利·怀尔德 / 张冠仁 64

晚清的一根老骨头 / 余显斌 67

名人轶事:季羡林为人慷慨(29) 沈从文给黄永裕改名(63)
黎元洪保护革命党人(66) 李涉:强盗也爱吾诗(107)

漫话 70
棣华堂里的教育世家 / 辛贵强 75
威海的勘界风波 / 张鸣

档案 77

新中国与苏联鲜为人知的历史事件连载十六:

“八一九”事件与苏联解体 / 舒梓

书屋 WEN CUN YUE KAN
心之奇遇

———读海莲·汉芙《查令十字街 84 号》/ 柳芸 83 主 编:翟利国
不容青史尽成灰 87 副 主 编:柏 岩
责任编辑:赵雪峰 秦 柳
———读《历史的反光镜》/ 马维 实习编辑:李 爽

名胜 美 编:彭富强
龙潭山上寻龙踪 / 林长发
雄奇博克图 / 舟自横 90 发 行:徐丹卉 韩 爽
河西走廊:寂寞繁华地 / 木门长子 95
99 主管单位:

政协吉林省委员会办公厅

随笔 主办单位:
别了,书旧欢 / 王国华
文如爱女 / 李燕翔 102 吉林省出版产品质量监测中心
历史有戏:晚将末契托年少 / 刘诚龙 104 吉林省传记文学学会
105 出版单位:

博采 吉林省舆林报刊发展有限责任公司
《红军长征记》及其他 / 张魁兴
汉代养老令与敬老卡 / 俞益萍 《文存阅刊》编辑部
108
封二:王炳照雕塑作品 110 编辑部电话:0431-82892232
封三:行摄草原———冬(摄影)/ 轶名
邮 箱:
幸福(散文)/ 李桂芳 地 址:吉林省长春市上海路 30 号
邮 政 编 码:130042
国际标准刊号:ISSN 2095-8633

国内统一刊号:CN22-1408/G0

版权说明:本刊发表的文字及图片等原创作品经作者授权, 印 刷:长春市公安局机关印刷厂
版权归本刊及作者所有,若需要转载,请与本刊联系。未经许可,
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复制、翻印、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双月刊 2016 第 6 期(总第 16 期)
出刊日期:每双月 5 日
因地址不详,本刊部分文摘作品及图片,无法与作者取得联 定价:9.00 元
系,谨致歉意。敬请作者见刊后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支付稿酬并 邮发代号:12-518
赠送样刊。 订刊热线:4008-114-678

另,本刊还有少量合订本,有购买的读者请直接汇款。2014
年合订本每本 40 元,2015 年合订本每本 50 元。

文 存 阅刊

人物 RENWU

轶名者的挽歌

———写在著名雕塑家王炳照逝世三十周年之际

任美霖

王炳照晚年照

王炳照何许人也?知其者恐寥寥无几。但 和付托得人的眼神,终令我难以释怀。

说到高高耸立在天安门广场中心的人民英雄 今年是王炳照先生逝世三十周年,为数不

纪念碑可谓家喻户晓。就是这座万人敬仰的 多的知者已渐渐走进了历史,我亦年近古稀,

纪念碑下须弥座那栩栩如生的浮雕,就有一 若放弃不写,情何以堪,心何以安?心底的悲

幅是出自王炳照先生之手的作品。可惜由于 悯和良知助力,索性了却这桩心事。今日的落

历史原因,他久被尘封,成了一个几近被遗忘 笔显然是一个迟到的写作,迟到的不仅仅是写

的人。 作,是面对现实世界一个人物的历史传奇。

三十年前,我萌动欲写之念头,便于长春

北京四处访查,详录着他的亲友、同事和学生 杰作垂青史

一次又一次的深情倾诉。后因公务缠身又恐

自己力不能逮,将资料素材搁置至今。如今, 我们先从一段颇具意味的插曲说起。这

翻出发黄的笔记,看着字迹模糊的记录,重读 段插曲流溢着人文气息,但结果令人遗憾。

他的人生故事,不免令人唏嘘,令人叹惋,令 新华通讯社记者周定舫上个世纪五十年

人深长思之。 代采写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瞻仰首都人

版画艺术家、美术理论家英若识教授晚 民英雄纪念碑记》一文,最早被收进中学语文

年拟为其熟知的几位艺术家立传,其中就有 课本是 1961 年,以后被屡屡收进,直至 2016

王炳照先生。可惜未及动笔,不幸突患急症遽 年。在这五十五年的历程中曾发生过一段留

然离世,此事便成永久遗憾。每念及此,三十 下了历史痕迹并颇具意味的插曲。那是 1980

年前,英若识向我讲述王炳照时的侃侃而谈 年 12 月 20 日,上海《语文学习》编辑部的有心

4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人根据初中学生及一些中学语文教师的要求, 眼,窗外是晴朗的天空,浮动的白云。兴奋之情

曾致信人民出版社,专门查询人民英雄纪念碑 立刻溢于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此时的王炳照

碑座大型浮雕的作者:“贵社 1959 年出版的 居然“复活”般地站了起来……

《首都人民英雄纪念碑雕塑集》(以下简称 《雕 “看见我们小梅她爹了吗?”老伴张希英异

塑集》) 一书中,在提到八幅大型浮雕的作者 常紧张,见了人就问。

时,有七幅均介绍了作者姓名,唯独从碑身东 “俺爹———俺爹———”女儿立梅扯着嗓子

面起第二幅《金田起义》未署作者姓名,请帮助 到处喊,到处找。

查询。” 王炳照失踪的消息在帅府园里传开了。这

得到答复是:“可查的,仅七幅有作者姓 消息令邻居和同事们震惊:他几近瘫痪,无人

名,《金田起义》作者,无人知晓。” 帮助几乎无法站立,拖着近乎僵硬的病体去了

这幅“无人知晓”的浮雕作者,就是王炳照 哪里?

先生。 王炳照失踪后,老伴和女儿焦虑不安,到

其实也并非完全无人知晓,上个世纪八十 处打听,四方找寻。下午一时许,王炳照气喘吁

年代中期曾有作者在内部刊物披露此事,2003 吁地回来了。不等老伴问,他含混不清地吐出

年又有一位作者在公开刊物撰文披露。可惜 了“:天安门———纪念碑!”老伴和女儿噙着泪,

《雕塑集》未再重印,上海《语文学习》编辑部是 将他扶到床上。

否得知无从知晓,那些有查询要求的中学生和 人们惊呆了,从中央美院到人民英雄纪念

中学语文教师是否得知无从知晓,这项历史空 碑,需要步行往返十里许,对于一个久卧病榻

白何时以何种方式填补并载入史册更不得而 的年迈者,如何实现得了?有如地层底下蕴藏

知。因此,对于大众来说,王炳照是一个完全的 着一种神秘的滚滚泉水一样,王炳照僵硬躯壳

陌生者。 里也有一种不可捉摸的力量。这力量是他的意

人民英雄纪念碑白色大理石上的浮雕雕 志力和信念力在晚年生命里发出的最强音。

刻无疑是中国美术史上的一件大事,而当命运 那一天,他拖着僵硬的身体,沐浴在晨辉

将王炳照带入困境时,历史的真实便无人问津 里,迈着沉重的碎步、踯躅踽行。他从帅府园里

了。但时间怎样推移,王炳照都未忘。心爱的雕 出来,奇迹般地出现在繁华热闹的王府井街

塑艺术已经流进了他的血脉,成为其精神的全 头。大滴大滴的汗珠从脸上流淌下来,他颠过

部寄托。让我们把记忆追溯到三十六年前,听 摩肩接踵的人群,颠过车水马龙的通衢,不知

一听北京帅府园里发生的那件奇闻。 颠了多少时间,才一小步一小步地量完王府井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第一个初秋。古稀之 大街的这段路程,步履艰难地来到天安门广

年的王炳照先生静卧在中央美术学院用厕所 场。

改造的一间斗室,饮食起居均不能自理,他已 巍峨壮观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尽收眼底的

卧床十数载。 那一刻,往事瞬间浮现在眼前:那是 1953 年百

一天,清晨的晓色透过玻璃窗,在雕塑家 花盛开的季节,时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的徐悲

的床上投下一道道柔和的光线。他慢慢睁开双 鸿郑重交代,要他接受一项重要任务。刚刚建

文 存 阅刊 5

人物 RENWU

立起新中国的人民,欢庆自己过着幸福的新生 雕塑家、画家们一次次坐在一起,反复研究,初

活,也永远怀念无数为国牺牲的英雄。1949 年 定了题材和表现形式,并报中央审定,包括八

9 月 30 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 个题材、十块浮雕(其中八幅大的,两幅小的),

体会议作出决议,为先烈立纪念碑。当日下午, 分别是鸦片战争、金田起义、武昌起义、五四运

毛主席率领全体委员在天安门广场举行了庄 动、八一起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其中,王

严隆重的奠基礼。此后开始了修建工程。人民 炳照担负东第二幅“金田起义———太平天国革

英雄纪念碑兴建委员会主任委员由北京市市 命”。

长彭真兼任,副主任委员由建筑专家梁思成、 王炳照深深懂得:英雄碑绝不仅仅是单纯

雕塑大师刘开渠及北京市政府秘书长薛子正 的艺术品,重要的在于通过表现这段磅礴的历

担任。国家挑选了几名全国最高水平的雕塑 史,让世世代代的子孙记住新中国来之不易,

家,组成人民英雄纪念碑雕塑筹备组,王炳照 记住无数革命先烈的英勇献身,进而激发一代

是其中一位。 一代的后来者热爱祖国、报效祖国的斗志和力

王炳照异常兴奋。他深知这是一项国内国 量。当时他尚无法预料,在六十年后,十二届全

际瞩目的千古建筑,一生能有此际遇乃莫大幸 国人大常委会第十次会议做出决定,将每年 9

事。夜幕降临。他沿着灯火辉煌的大街,穿过树 月 30 日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烈士纪念日,就

影婆娑的林荫道,来到天安门广场,肃然起敬 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以国家名义庄严隆重地

地站在毛主席率领政协委员举行奠基礼的地 祭奠褒扬烈士。

方,暗暗下了决心,为完成好这项万众瞩目的 王炳照接受任务后首先将眼光投向杳渺

建设将竭尽全力。 的历史。他查阅了大量资料,太平天国革命是

要把近百年伟大革命历史中惊心动魄的 十九世纪中叶中国的一场大规模反清运动,是

英雄事迹展现在浮雕上,并非易事。历史学家、 洪秀全等领导的反对清朝封建统治和外国资

1956 年 7 月,创
作人民英雄纪念碑
浮雕的雕塑家在天
安门广场工作室合
影。左起:张松鹤、萧
传玖 、王 临 乙、滑 田
友、刘开渠、王炳照、
曾竹韶,傅天仇因故
缺席。

6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本主义侵略的农民起义战争,被称为中国近代 等,以达到整幅雕塑的艺术完整和逼真,他要

史上旧民主主义革命序幕,在中国历史上是极 逐一精心揣摩、观察和计算。

其重要的一页。王炳照感受到了作为雕塑家使 晨曦下、薄暮中,晴日里、阴雨天,自然光

命的庄严和神圣!为了从思想深度和艺术高度 线象一把无形的雕塑刀,时时变换着雕定稿的

上去把握和创造一群完美感人的英雄形象,他 形态效果。王炳照苦心经营,竭力追求各种情

还前往广西桂平县金田一带山区实地踏查,一 况下的最佳效果。

路走,一路与当地百姓攀谈,查阅县志,考证太 雕塑不仅需要脑力,还要付出极大的体

平军战士服饰、头上戴的斗笠以及枪械等相关 力。王炳照正值四十岁的年华,身材高大魁梧,

细节,获取了大量珍贵资料;另外,他还将目光 又乐于肯于多下功夫细细推敲和打磨。塑泥型

投向世界著名雕塑作品,他反复阅读着世界美 时,里面要用哪个铁丝和钉子,然后堆泥;堆泥

术史上一些不朽艺术杰作的画页,并据搜集的 时,必需靠近塑型,而衡量艺术的整体效果时,

素材,不停地在结构主题、结构画面、结构人物 则要退后站远,靠前、退后要重复上百次。泥稿

关系,反复设计、反复拟定草图,不断加深认识 做好后,石刻艺术家按照雕定稿打在大理石

和研究。 上,王炳照终日着白色围裙,和助手、石刻艺人

王炳照常常感觉到,他的雕塑创作往往是 们摸爬滚打一起干,没有星期天、节假日,甚至

出于冲动,是借冲动而完成的一种理性任务。 昼夜不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不可遏止的创作冲动促使 终于一幅两米高、四米半宽、容有十九个

他又一次挥笔勾出了一幅草图,图上出现了十 起义者形象的大型浮雕《金田起义———太平天

九位起义者的形象……待一口气勾完时,他疲 国》展现在人们面前:洪水似的怒潮、宏大的场

惫地坐在沙发上,眉宇间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 面、不可阻挡的气势、合理的布局、富于个性的

容…… 人物,十九个不同体态的人物有动、有静、有

小型草图脱手后,还要勾一幅足尺的草 疏、有密……王炳照成功地运用浮雕语汇淋漓

图,根据足尺草图做一个八分之一大的模型, 尽致地再现了一支壮观的农民起义军队伍的

再做四分之一大的模型,然后把雕塑的定稿放 英雄群像,形成了一个足以代表中华民族前赴

大成足尺的,又经过广泛征求专家学者、有关 后继的抗争精神的巨流。

领导意见,最后得以确定。大型雕塑是极为复 《金田起义》与其他浮雕作品一起成为中国

杂、严密、科学的,需要综合考虑诸多因素。王 现代美术史上的经典作品。

炳照那部思考的机器在不停地运转。譬如,他 雕塑成功了,雕塑家正沉浸在成功喜悦时

终日在研究,从多远的距离来观赏雕塑的整 不幸却悄然而至;

体,从多远的地段来观赏雕塑的细部;根据人 雕塑成功了,雕塑家的脚步还未来得及离

们观察的方位、角度,尤其是如何利用人们仰 开天安门广场,灾难降临了。

视时的视觉,选择最佳的尺度与体量;如何处 谁能料到,正值雕塑创作巅峰期的王炳

理人物的形态,浮雕高低的相互衬托、哪些人 照,迎来的竟是长达数十载的多舛之途。

物更为突出,迎风下冲时衣服飘动的褶皱处理

文 存 阅刊 7

人物 RENWU

壮年遭不测 与捏面人、掌鞋为一个等级。因此,即使身怀绝

艺也很难有一个安定的工作。1944 年,潘天寿

王炳照是个农民的儿子。1913 年 4 月 21 校长下令将助教解聘。王炳照又流落到四川成
日,他出生在山东宜都(现青州)的一个农民家 都,投奔了刘开渠。在给刘开渠当助手期间,于
庭里,字景秋。解放后常常署名王炳召(取“响 成都、重庆等地包揽了一些项目,他做的稿子,
应祖国号召之意”)。从幼年起他便在战火连 常常被专家、群众认为是最好的。他协助刘开
绵、颠沛流离的岁月中艰难行进。七岁就读高 渠做了几尊塑像,其中“孙中山先生铜坐像”,
小一年便因兵荒马乱而辍学。他自幼酷爱画 现仍矗立在成都街头,已被市政府列为重点保
画,呆在家里的那段时间,不停地写和画。几年 护文物。1945 年,三十二岁的王炳照在四川游
后他又上益都读了三年中学,毕业后考取苏州 览时和时已文名誉天下的郭沫若相遇相识,两
美术专科学校学了三年绘画。他从小就不满足 人交往起来,情投意合。他在重庆为郭沫若雕
于祖辈们安分守己于土地上过活,有些异想天 了一尊半身石膏塑像,郭沫若及家人亲属甚为
开,有些独特的个性禀赋。1937 年,他离开家 中意。1981 年郭老的女儿特赴王家看望并将
乡,意去南京寻点事做,由于经济拮据,他只好 其父保存的塑像照片赠与王炳照先生,这是后
步行前往。一路上,他路过了风景绝幽的玄门 话。也是这一年,他在郭沫若老家乐山沙湾一
山,观赏了山南崖壁上的十余座窟龛;路过驼 个村子住了一个月,住在郭沫若的侄女家,还
山时,当他与驼山窟中那一尊尊仪态端正、雍 为郭沫若的姑姑塑了半身坐像。
容华贵的佛像迎面相遇的一刹那,骤然觉得有
一股令人震撼的力量向自己扑来,精美的艺术 在战火连绵的年代,王炳照谋职无望,只
品带给了这位青年神奇的遐想和美好的憧憬! 好在四川境内一边为人做像,获取些微薄收
从事雕塑艺术的愿望从此开始萌动。况且旧时 入,一边游览名胜古迹。四川乐山大佛,雍容大
的“家有良田万顷,不如薄艺在身”的价值观念 度,气魄雄伟;乐山岩墓雕刻古朴劲健,栩栩如
已潜移默化地植入心间。 生;峨眉山的峰峦起伏,重岩叠翠;千手观音,
那一千只手千变万化,无一雷同……王炳照徜
1938 年,他到了南京,在大街上发现了长 徉其中,浸润在浓厚的艺术氛围里,陶冶性情,
沙国立艺专的招生广告,于是,便匆匆赶往长 积累底蕴。
沙,顺利地通过各科考试,进了长沙国立艺专,
在王临乙先生门下学习雕塑。风华正茂、充满 1946 年,经人推荐,三十三岁的王炳照走
活力的王炳照很快就显露出超逸的才能。1941 上了北平国立艺专(中央美院前身)的雕塑讲
年,他以优异成绩毕业,留校做了助教。 坛。新中国成立前后的中央美术学院聚集了徐
悲鸿、江丰、吴作人、刘开渠、叶浅予、李可染、
此时的王炳照业务已崭露头角并颇有成 蒋兆和等一批蜚声中外的名师巨匠。年纪轻轻
就。他于 1942 年成功雕塑了民族英雄范筑先 的王炳照到校不久,便以身手不凡的技艺受到
大半身雕像。四十六年后即 1988 年 8 月 15 日 校长徐悲鸿的赏识。受徐悲鸿委托,为李宗仁
的《大众日报》刊登了这幅雕塑的照片。 塑像一事让他一直颇感欣慰,也偶尔会与同事
聊起来。徐悲鸿与李宗仁因抗战御侮结为挚
旧中国,从事雕塑被人视为“雕虫小技”,

8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慢,但出的东西很快,有出神入化的功

夫。他根据自身实践,在给学生讲授时强

调辩证法,要求学生“观察时要用矛盾的

观点,比较的方法,处理好长和短、深和

浅、高和低、明和暗的关系”。他最得意的

学生李守仁、李行健等始终记着老师那

些受用终身的教诲,在各自的雕塑事业

上成就卓然。

历史长河中总有某些人和事的影响

是超越时空的,让人追怀不已。英若识教

1946 年北平美术家协会成立合影,一排右 授深情地回忆过他的同事王炳照先生,
一戴泽,右三齐白石,右四徐悲鸿,右五王临乙, 他觉得王炳照有意思,有些好玩儿。一个
左一宋步云;二排右一高庄、右三卢光照,右四李 从山东乡村走出来还带着一身乡土气的
可染,右五王炳照;三排右起董希文摄于吴作人 人,硕大的身躯上总是裹着一身白色西
家院子(洋溢胡同十四号北平美术家协会会址)。 服,系一条玫瑰色领带,着一双黑色皮
鞋,每每挺着宽阔的胸膛,穿行在那些喝

友,二人互相敬重,互相仰慕,成就了一段珍贵 过洋墨水的高手中间。人们称他为“少壮派”,

的情缘佳话。抗战后,李宗仁调任北平行辕主 时而也低语讥他“土气”。实话据实说,王炳照

任,两人又相聚一城常聚首。徐悲鸿保护积极 是个典型的土生土长的雕塑人才,是有那么一

参加抗日的教职员工和学生,扩大校舍面积等 点点“土气”,但其极其自信,向不服气,甚至还

行动皆得到李宗仁特殊的关照和支持。徐悲鸿 有些傲气。自信来自于底蕴和实力,文化底蕴

精心选择安排王炳照,嘱其为李宗仁塑像,王 不是无根之木,自古以来,中华文化蕴于茫茫

欣然应允并不负所托,为李雕塑的半身塑像形 原野中的活力无限,王炳照的底气十足正源于

神兼备,甚合李宗仁心意,搬回家中珍存。 备受其熏染滋养。“洋气”、“土气”无妨,王炳

1948 年末,北平和平解放。王炳照,一位 照相信实力,认为实力最靠谱,还是真刀真枪

充满青春活力的年轻讲师活跃在中央美术学 见。

院雕塑系的师生中间。李守仁、李行健等同学 1951 年在北京召开全国第一届英雄模范

评价老师王炳照的教学有实力、有方法、有特 大会。根据国家要求,中央美术学院派出了以

色。王当时上课先摆好模特,要求学生当堂做, 徐悲鸿为首的十位画家、雕塑家,王炳照也在

他因材施教,逐一指导。王炳照以雕塑“快”闻 其中。

名,被称为“王快手”。他的雕塑有一诀窍,曾与 主席台前整齐地摆放着簇簇鲜花,台下几

学生分享过,即“一定要想好了再动手”,他更 千缕激动的目光、敬佩的目光、追寻的目光一

强调“想”,只有想好,才能“精”和“准”。他的每 齐射向来自全国的战斗英雄和模范。英模胸前

一个动作,每一块泥巴都经过深思熟虑,看似 的奖章熠熠闪光。王炳照属于那一代人,他们

文 存 阅刊 9

人物 RENWU

生活在崇尚英雄的年代。为革命牺牲的万千先 精品为追求目标,这正是中国自古以来匠心文

烈和英雄模范恰是他们心目中最崇拜的对象, 脉之核心所在。

况且又置身于那样一个撼人心弦、动人心魄的 他的这尊一米多高的全身塑像 《八路军》

场面。 在第一届全国美展展出了。摄人心魄地吸引着

王炳照和徐悲鸿等艺术家坐在观众席间, 观众,获得了很高的评价。

只见王炳照一幅接一幅地勾勒草图。会后,他 很多往事被光阴流水带走了,但李行健等

将自己幽圈在小手工作坊里,与人物形态及心 同学依然记得,解放初期的王老师政治热情很

态密语交流,塑造了神枪手魏来国和战斗英雄 高。“1951 年暑期,正值三反五反运动,当时我

苟福龙的胸坐像。两座塑像的面部表情漫溢着 们班在王府井新华书店做彩塑展览宣传,王老

神韵,从眉的情绪到眼的灵光,栩栩如生地达 师亲手做了一个被群众抓出来的奸商塑像,着

到眉目通心以传神的艺术效果,展现了英雄的 一件灰色长袍,吸引了很多观众驻足。老师中

气势和神韵。苟福龙的胸坐像在 1955 年举办 只有他一人参加,其余都是学生作品。”“还

的全国第二届美展时展出,受到一致好评。 有,1950 年冬季,参军参干以及支援抗美援朝

1949 年 7 月,在北平国立艺专举办的第 成为学生中的热门话题。我们班有两名同学报

一届全国美展。开幕的日期逼近了,同行们的 名参军。为鼓励大学生的政治热情,王老师主

作品已经成型或半成型了,只有王炳照尚未动 动为李孝华(女)、李朝雄(男)两位参军同学塑

手。这位表面上看去很平静的雕塑家,内心却 像,像塑得既快、又准、还像。同学们竞相参观,

一直充盈着激涌的波涛。他从心底里爱那些为 两同学备觉荣幸。”

了新中国的诞生而浴血奋斗的战士。他终日收 1953 年,年仅四十岁的王炳照被首批评

集素材,勾勒草图。 定为中央美院雕塑副教授。除了徐悲鸿赏识他

学生有些替他着急,可是仍不见他动手。 的才华外,同行们预言:他将是我国一位颇有

突然有一天,中央美院教学楼后排教室,出现 前途的雕塑大家。

了一尊一只脚踩日本钢盔、手持三八枪的八路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宏伟的人民英

军的塑像。学生、老师纷纷围拢过来观看,有人 雄纪念碑浮雕竣工之际,王炳照被打成了“右

窃窃私语:堪称一位盖世英雄,神态极佳,若再 派”,瞬间,他成了不允许署名的作者。

丰满一些……话音未落,只见王炳照正围着这 这是 1957 年的夏天。

尊塑像,前后左右远距离近距离地反复审视, 据说是因王炳照做毛主席雕像(五六十公

他迅捷地甩上几块泥巴,用手捏了几把。人们 分高)泥塑稿时怕干,搭了块湿布并用杯子罩

未及看个究竟,一个威严、丰满的英雄形象即 上了;还因对知识分子政策的几句谔谔之言,

刻闪现出它的光辉。“啊,真是一双神手!”人们 被定为“右派”。无情的揭发、批判猝然间似倾

啧啧赞叹。 盆大雨向他袭来。他懵懵懂懂地陷入了慌恐和

学生们看得多了,便晓得老师每件作品背 痛苦之中。

后都传递着“慢工出细活”的匠心,都流淌着时 几经批判后,王炳照被下放到双桥农场劳

间和思考积淀下来的传神味道。他一直以打磨 动。我们国家一个少有的雕塑人才,其最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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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目的年华,从此默默地流逝了。 忧虑和歉疚溢满了心胸。

1959 年,《雕塑集》由人民出版社正式出 1960 年底,王炳照来到了长春,在吉林艺

版。下须弥座浮雕依序署上了曾竹韶、傅天仇、 专任教,此前,吉林艺专尚无雕塑专业。他的到

滑田友、王临乙、肖传玖、张松鹤、刘开渠等著 来,学校抓住机会立即组建雕塑教研组,由他

名雕塑家的名字,而唯有《金田起义》———后面 担任教研组组长。王炳照一如既往,又满怀喜

是一片空白。人民英雄纪念碑永垂不朽,《雕塑 悦地播种、浇灌,辛勤地耕耘着。学生们还清晰

集》的这一页却留下了历史空白。 地记得,他的第一节课是要求学生做个四方

在《雕塑集》中对《金田起义》有这样的评 体,藉此了解掌握学生的基础塑“形”能力,是

语:“浮雕描写人物从山坡下冲,衣服迎风摆 否能抓住几个点,中间平否无妨。学生立即感

动,突出地表现出太平军勇往直前的英雄精 受到老师别具特色的教学方法。

神。”浮雕得到了肯定,而年仅四十四岁的雕塑 1964 年,师生赴江源石人煤矿搞阶级教

家却被打入另册。一夜之间,王炳照双鬓染上 育展览时发生了一件令学生们难以忘怀之事。

了几许白发。妻子、两个幼小的儿子,一个四口 王炳照动手做一头像,学生李行健做了一组群

之家瞬间陷入了谷底深渊。王炳照用泪眼看着 像,像做好模子翻出来后,置于一长条桌子上。

两个孩子,不禁悲痛欲绝…… 一个学生不慎撞上长条桌,模子碎在地上,像

全部破碎,前功尽弃不说,重做已来不及参展。

塞北续宏愿 学生又急又怕,饭都吃不下。王炳照异常镇静,
他劝大家别急,劝大家先吃了饭。他慢悠悠地

这位不允许署名的作者,经常绕纪念碑往 面对一摊打碎的模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不一会
复环行,每每不忍离开。 儿,便自己亲自动起手来,心诚艺专而气足的
王炳照,一块块地拼组,一个渣一个渣地对接,
但是,需要离开的时候还是要离开的。 用了一个通宵的时间,居然拼组起来了,拼得
1960 年,地处祖国东北边陲的吉林艺术 很完整,并按期参加了展出。学生们对这位老
专科学校(现吉林艺术学院)四处延揽人才,也 师由衷敬佩。
向中央美术学院提出了人才方面的需求。中央
美院同意将已打成“右派”的王炳照等人调来 学生们谈起王老师的课堂风范,已然模
吉林工作。 糊,只记得老师的眼神很特殊,他的目光如炬
风萧萧兮易水寒,此行出塞何时还?北风 且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每每看他们习作时常
凛冽,大雪如席。一列北上的火车在风雪迷漫 有入木三分的认识和体察。一次,学生雕塑人
中行进。王炳照携妻儿坐在一节车厢的尽头。 体,王老师进课堂检查,当看到一学生的作品
一向爽朗活泼的妻子变得抑郁愁闷,她喃喃自 时,他将手里拿的两块泥,一个肩膀一块,无语
语:东北那么寒冷,怎么过呀? 离开。学生领悟了,在王老师看来差这么多怎
王炳照见妻子一脸愁容,忽然闪过一丝不 们会不晓得?头上顶着“右派”帽子的王炳照每
祥的念头,难道十年前与发妻分手又与她结合 天精神抖擞,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教学实践
是一场悲剧?他面对妻子和两个弱小的孩子, 上,毫无保留地向学生传授雕塑经验和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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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句口头禅“我又故态复萌了!”至今,学 出狱后房子被调换了,挤在吉林艺专南湖

生们还记忆犹新。当时,他还承担起吉林艺专 宿舍二栋最里边一间又黑暗又潮湿的房子里。

的教材建设任务,做了一批石膏像,朝鲜族妇 有同事提及监狱之事,他将心底的痛楚隐藏起

女、林业工人等等。其中,朝鲜族妇女像,送往 来,摊开双手哈哈一笑说,“睡觉倒是不错。”此

全国美展,因为身份问题被撤下来了。1963 时的王炳照对压在头顶的浓重乌云,对重重灾

年,王炳照雕塑了一座雷锋胸坐像,受到好评。 难及遭遇渐渐习以为常了,甚至有些麻木了。

他从北京带来三块《人民英雄纪念碑》大理石 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境遇正是中华民族在惨痛

雕像局部稿也都赠送给吉林艺专。在同辈和学 蜕变过程中的反映,是中国二十世纪革命道路

生眼里,王炳照热爱雕塑事业,同样热爱让他 曲折坎坷的缩影。所谓“千古伤心文化人”的问

能重新发挥光和热的吉林艺专以及这片土地。 题给人们留下了太多的悲哀和思索。王炳照自

他不仅颇有才能,还是个古道热肠之人。王炳 己盘算着,管他什么罪名,出来了就好,理理

照珍藏一对红木家具柜,一江湖郎中为其调理 发、洗个澡,着手备料、勾图、制作小稿,还得继

身体,王感激他,又没的可送便将心爱之物送 续心爱的雕塑事业。

于他。 接二连三的磨难、遭遇致其身心俱疲,王

然而,命运对王炳照实在是太残酷了。 炳照在一次洗澡时晕倒了,硕大的身体一动不

1962 年,年仅六岁的爱子因车祸丧失了 动地躺在浴池的水泥地上。是裱画师傅高凤山

幼小的生命; 将其扶起,送往医院抢救,不知过了多久,当他

1964 年,漂亮妻子与他劳燕分飞,大儿子 苏醒过来时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说了两件事:

也被妻子带走; 一件是他被抄走的《帝后礼佛图》拓片原存于

1966 年 6 月,文化大革命初期,吉林艺专 洛阳龙门石窟,为北魏时期著名的大型浮雕,

第一个被抄家的是王炳照; 为古代石雕艺术极品,在中国美术史上具有重

1966 年 8 月,他又被定为“历反”加“现 要地位。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石雕被凿成碎块,

反”,投入监狱。王炳照胸襟磊落、心地坦荡,常 编号,装在箱子里运走了,现存美国。他早年得

常因掏心窝子、说实话而罹难。“历反”的罪名 到的《帝后礼佛图》拓片已成海内孤本,极为珍

是因为他为蒋介石塑像。那是民国时期的一次 贵。希望不要落在个人手里,待将来有了下落

美术展览,蒋介石去了,王炳照便一直跟着,手 一定交给国家;二是请帮助打听他长子下落。

里拿着鸭蛋大小的一块泥,边走边看边捏,待 人生已掉进了谷底冰窖,精神依然在巅峰处散

回家后,他做了一个蒋介石头像雕塑速写,还 发着冷香。任凭时光怎样流逝,我们依然能感

参加过一次全国性的展览。文革前,提倡知识 受到一位艺术家心灵深处的底色,任凭历史留

分子向党交心,本无人知晓此事,他在向党组 下了怎样的空白,其真诚和遵守约定的品质依

织交心时也是直来直去,实话实说,和盘托出。 然闪烁着光芒。

“现反”罪名据说是“他雕塑的列宁、毛主席像 从此,这位身强力壮、精力充沛、屡遭磨

等放在家中落了灰”等等。 难、宏志未竟的雕塑家病倒了!最后诊断为帕

九个月后,他被释放了。 金森氏症,中医称震颤性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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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关了灯,四壁悄然。 而是嫌弃妻子土气和没有文化。他一连十封家

幼子的死,妻子的离,因罪入狱,出狱后又 书,执意离婚。

突降大难,孤身一人的他,生活陷入极度困境。 这是 1951 年,离开家乡十四年后的王炳

堪谓日暮途穷“,断肠人在天涯”。 照第一次返家是和结发妻子办理离婚手续。他

在家住了七天,贤良之妻依然不与其吵闹,不

真情留人间 发一句怨言。

离婚后的王炳照娶北京艺术专科学校音

对于已经走进历史的人物,我们无需将其 乐系的一位钢琴专业女大学生结婚,继妻小他

道德化,把历史人物道德化是不客观、不公正 近二十岁,如花似玉、身材匀称、气质高雅。继

的,我们真实披露是想给人以些许启迪和思 妻为他生长子小曼,幼子小琳。但婚后吵闹未

考。王炳照的人生坎坷和苦难,除了政治打击 断,矛盾逐渐升级,直至 1964 年离婚。

外,还自酿了一杯婚姻苦酒。 人生皆会遇到两种运———走运和背运。而

这要从头说起,山东宜都张高村的王家是 人在走运和背运时所做出的人生选择格外令

个有着四五十口人的大户人家。上个世纪的中 人深长思之。王炳照走运时选择与“土气”和

国农村大多早婚,大户人家尤不例外。王炳照 “没有文化”的原配离婚,选择与“洋气”和颇具

订婚时才十三岁,是经人介绍,父母包办的,未 艺术气质的女子结合,而王炳照背运时,后者

婚妻长他三岁。结婚时王炳照十八岁,原配妻 选择与他离婚。

子张希英二十一岁,张希英虽出身于贫寒人 风雨晨昏人不晓,个中甘苦只自知!别人

家,却生得颇有姿色,皮肤白皙,娇小玲珑,勤 无法知晓王炳照对自己婚姻选择的种种感慨。

劳朴实,婚后育有两女,大女立文、小女立梅。 当他孤身一人,重病缠身,走投无路时,被吉林

发妻贤惠有加,夫妻俩从未拌嘴,从不吵架。婚 艺专遣送至山东宜都老家,其侄子又把他送到

后三年王炳照离开家乡,外出求学,一去不返。 离婚未离家的原配张希英家。破镜分钗十七

妻子在家恪守妇道、养育子女、孝敬公婆,等待 载,当老伴张希英再见到王炳照时,他已是蓬

丈夫回归。 头垢面,重疾在身,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了。他用

苦苦等了近十几载的光阴,人没有等回 愧疚和不安的眼神直视着她,她有些失色地与

来,却等来了一封又一封要求与发妻离婚的家 其对视,心中不免泛起一阵酸楚,口中吁出一

书。一个年纪尚轻,意气风发的中国最高美术 声长叹。只见父信不见其人的女儿立梅终于见

学府的教授,一位国家颇具前途的雕塑家,似 到了供养她上学的父亲,泪水扑簌而下。旋即,

乎面临着对生活新的选择,而选择则决定着未 老伴为他洗净身子,换上衣服。她肩起了照顾

来的命运。王炳照原本就是食人间烟火的普通 他的责任。人生又现特殊情境下的重新聚首,

人,同样出常人可能出现的问题,他有些膨胀, 他们很快补办了复婚手续。这是爱情,还是亲

甚至有些狂妄了。一般具有这类特质的人,其 情,古往今来,爱情永远是一道解不开的方程

命运大多摆脱不了悲剧色彩。王炳照没有能选 式。

择将自己漂亮贤惠的乡村发妻接来北京相守, 老伴身高一米五二,体重只有八十斤,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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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需要将他扶起放倒多次,早上帮他穿上衣 这笔钱,他派更要紧的用场。
服,为他洗脸,扶他大小便,然后一口一口地喂 1985 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女儿立梅搀扶
他饭菜及汤汤水水。还要定期为他擦澡,侍弄
得干干净净。王炳照当时每月只有十五元的生 父亲来到中国革命博物馆,时已是夕阳西下。
活费,老伴需要节衣缩食,精打细算,精心安排 王炳照艰难地向警卫战士诉说着,但不熟悉的
人无法听清。女儿翻译:“父亲说,1957 年春

王炳照的生活。在老伴悉心照料下,他的身子 天,中国革命博物馆请他做一尊解放军雕像,

骨逐渐恢复强壮,脸膛红润,精神颇好。老伴常 他按规定领取了七百四十元预支稿酬,备料后

常欣慰地对邻居讲“,老头睡得好、吃得好,每 又做成了稿子,随即他被划为右派,此后中国

顿饭比年轻人吃得还多。” 革命博物馆没来催过稿子,也没催要稿酬。党

1977 年秋天,长子小曼回山东老家看望 落实政策送了一千元钱,父亲执意要还上这笔

父亲,这是自继妻带走长子后的第一次见面, 欠账,不然他死不瞑目。”

父子俩相对无语,良久,二人抱头双双落下泪 王炳照做事就像用錾子在生活的石头上

水。王炳照在山东农村度过了十二个春秋之 凿出来一样,具有雕塑般的坚实感。他毫不计

后,1980 年春天,由老伴张希英和女儿陪伴进 较是非和风雨,只留一片真情在人间。

京治病,住在前述的中央美院那间用厕所改造 一个人终其一生,如能做一件利国利民之

的斗室里。 事,就应得到历史的肯定和后人的景仰。而王

王炳照在暮年迎来了黄金岁月,可惜他已 炳照先生是在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参与做了

经走到人生边上。中央美术学院和吉林艺术学 一件中华民族文明史上的不朽事业,为炎黄子

院先后为王炳照平反昭雪。中央美院还将王炳 孙留下一幅不朽的雕塑,也为世人留下了一曲

照及老伴户口从山东益都办调到北京,又分配 低回婉转的人生之歌。这曲人生之歌流淌着妙

他三居室一套的房子。这位在人间沉浮了七十 不可言的人文意绪。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王

余载的老人,脸上终于露出了艰难的微笑。但 炳照刚过四十岁就被“政治”打倒了,其精神不

已经晚了,他已无力再从事钟爱一生的雕塑事 倒,依然忘我地奉献自己的光和热;王炳照刚

业了。 过五十岁又被疾病打倒了,一躺就是二十载,

王炳照当时对《帝后礼佛图》拓片的一番 他仍初心不改,将自己心醉神迷的雕塑事业幻

交代,引起了英若识教授的关注,他嘱裱画师 化成全部理想和梦想;以至于被重重磨难和屈

傅杜才敏收藏起来,后交给吉林艺专。1985 辱压得透不过气来时,仍以非凡的姿态为我们

年,组织上将这组《帝后礼佛图》拓片送到王炳 涂抹了一幅坚毅与清新的画卷。王炳照内心的

照床前,他蠕动着双唇吐出了两个字:“归公!” 赤诚和释然,恰似西下夕阳散射出绚丽的光

其他未查到的文物如任伯年画稿五十余张、徐 辉,带给人美妙、静谧和温馨的同时,也渗出一

悲鸿《猫》一幅、唐三彩俑一个,明塑像一个等 丝悲凉。

共折合人民币一千元还于他。老伴和女儿打算 1986 年 11 月的一天,王炳照结束了悲剧

用这笔钱买一部车子,方便推他去医院、遛弯, 人生,他带着怅惘和遗憾,也带着眷恋和憧憬

王炳照太需要一部车子了。但他不准老伴动用 去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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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心沥血大唱归

———忆我的父亲王承礼

王巍

父亲王承礼,是我国著名的渤海史专家, 长白师范学院,在史地系学习。1948 年,吉林

东北史考古学家,历史学家。到 2016 年 12 月 市解放,学校并入了东北大学———中国共产党

24 日,父亲去世整整二十年了。 在东北解放区创办的第一所综合性大学,并迁

父亲是 1928 年生人,他的老家在辽宁省 往长春,自此,父亲走上了他一直追求向往的

兴城市。今天,那里已经成为繁华的滨海旅游 革命道路,并在那遇到了我的母亲。

城市,但当年,它却是一个落后偏僻的县城, 由于经历了日本侵略者和国民党的黑暗

萧条而沉闷。在父亲的童年、少年时期,家乡 统治,父亲对中国共产党的主张非常拥护,对

已沦为日本的殖民地,父亲尝尽了当亡国奴 社会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理想充满向往。他如

的滋味。在他就读的学校,学生必须学日语, 饥似渴地学习,接受了系统的马克思主义理论

每天早晨要升日本国旗,唱日本国歌和伪满 和历史知识的教育。

洲国国歌。父亲对沦为亡国奴充满了愤怒,他 逐渐成长为一名用马克思主义理论武装

憎恶学日语,不愿意当日本侵略者的顺民。这 起来的史学工作者。

期间,父亲偷偷看了很多进步书籍,他盼望着 我们小时候,家里经常开晚会,头一个节

光明的到来,盼望着自己能像历史上的民族 目肯定是父亲唱歌,他唱着,“东北那个风啊,

英雄那样报效祖国。抗战胜利时,父亲已是一 刮呀,刮呀,刮晴了天啊晴了天,刮晴了天啊晴

名热血青年,他为东北光复,重新回到祖国怀 了天!庄稼人翻身了,过呀么过新年哪,哎嗨,

抱感到兴奋,并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充满了 过呀么过新年哪,哎嗨哎嗨哎嗨呦!”他一边

期待,热切地迎接国民党政权的到来。但,国 唱一边拉着母亲跳舞、转圈,把我们带进了欢

民党接收大员来了后,疯狂地掠夺百姓,搜刮 乐的海洋!那种感情,来自于他的内心,来自

民脂民膏,百姓困苦不堪,父亲的希望被浇灭 于他对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信仰!他找到了

了,他不得不辗转外地求学,在进步书籍中寻 充满光明的道路!

找真理,寻找着通往光明的道路。 1951 年,父亲还未毕业,就被提前分配到

1947 年,父亲考入了设于吉林市的国立 东北大学改名的东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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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课教师,不久,又相继担任了历史教研组 了很多名画和扇面及字画,大大丰富了吉林省

长和副教导主任。父亲怀着满腔热情努力工 博物馆的馆藏,奠定了今天吉林省博物馆书画

作,用他扎实、渊博的历史知识,充沛的激情, 收藏的基础。

浇灌着新中国第一代中学生渴求知识的心田。 在父亲及同事们的努力下,至文革前,省

在那几年的中学教学生涯中,父亲与他的学生 博物馆已收集了五万余件自然标本、历史文物

们结下了深厚的师生之情,这些学生在父亲生 和革命文物,仅从唐代到现代的书画就有五千

前经常来看他。1956 年,父亲调入吉林师范专 余件,积累了大批文化财富。上世纪五十年代

科学校任历史科主任,同年,又调入吉林省博 末,前苏联的一位博物馆学家、远东问题专家

物馆任副馆长。 到吉林省博物馆考察,父亲接待了他。他到北

在东北师大历史系学习期间,父亲曾于 京后对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先生说,他在吉

1948 年和 1950 年两次参加由裴文中教授和 林省碰到了一个年轻的博物馆长,博物馆业务

杨公骥教授主持的吉林市西团山原始墓葬的 相当熟练,对博物馆藏品如数家珍,像这样年

考古发掘工作,从此对考古与历史文物研究产 轻有为的博物馆长在苏联也是少见的。由于有

生了浓厚的兴趣。到吉林省博物馆工作后,父 了馆藏,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吉林省博物馆的

亲把精力集中到了博物馆的建设和吉林省的 基本陈列就搞出来了。接下来的几年中,吉林

文物考古工作上来。他知道,博物馆“是社会主 省博物馆相继举办了吉林省历史、自然、社会

义制度下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的收藏室,是一 主义革命和建设等大型陈列,举办了历代艺

个地区重要的文化基地和文化学术水平的标 术、书法、东北抗日联军的斗争等展览五十余

志,也是文化教育与科学研究的机构”(父亲 次,丰富了群众的文化生活,使吉林省博物馆

语)。所以,在任职期间,父亲依靠各方面的支 成为了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历史知识教育、科

持,艰苦奋斗,努力建设社会主义新型博物馆。 学文化知识教育的重要阵地。由于各方面工作

博物馆建设初期,馆舍很小,没有藏品,父亲在 的出色,吉林省博物馆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

省领导的支持下积极收集文物。上个世纪六十 代初被评为全国省级博物馆的先进典型,全国

年代初“,民国四君子”之一的张伯驹先生任博 群英会代表,受到国家和文化部的表彰。1960

物馆第一副馆长。父亲钦佩他的古代书画学 年、1964 年博物馆两次在全国文博会议上介

识,以及无偿将自己珍贵的书画藏品捐给国家 绍经验,1961 年国家国家文物局在吉林省博

的举动,与张伯驹先生一起去北京买书画及文 物馆召开现场会,总结推广吉林省博物馆的工

物。1950 年代末和 1960 年代初,国家很穷,吉 作经验。父亲以他卓有成效的创造性劳动,为

林省更穷,但是,时任吉林省委宣传部长的宋 吉林省博物馆、吉林省博物馆事业打下了基

振庭先生非常重视文化工作,他向省政府申请 础,赢得了国家文物局和全国同行的赞誉。

了二十万元经费用于省博物馆的建设。父亲和 父亲在抓博物馆建设的同时,也注重考古

张伯驹先生用这笔钱先后购买了大量的古代 发掘与研究工作。考古发掘与研究,在于拥有

及近现代书画。当时一个清代扇面才五角钱, 一批肯于埋头苦干,精通业务的专业人才,所

张大千先生的画也很便宜,因此,这笔钱购买 以几年中,父亲一直致力于建设一支高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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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质量的文物考古工作者队伍。1950 年代,吉 化》等一大批资料,并主持编辑出版了《吉林省

林省文物考古工作基本没有专门人才。为了拥 博物馆地志丛刊》,与李建才合著了历史学专

有一流的专业人才,父亲向上级机关要,去全 著《吉林省历史概要》,由此,吉林省博物馆的

国的各大学宣传、联系,感召了一大批具有献 文物考古研究工作蓬蓬勃勃地展开了。父亲更

身精神的年轻人来到长春。已逝世的高句丽史 是身先士卒,写下了《吉林省的考古发现与研

专家、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前所长方启东先 究》《辽宁、吉林的高句丽遗迹》《集安高句丽城

生来自上海,他说“,那时到哪都行,不像现在, 址》《集安高句丽壁画墓》《敦化六顶山渤海古

认为文博系统太穷了,不愿意来。那时全国文 墓清理发掘记》《东北考古与历史》等多篇论文

博界称吉林省博物馆为少壮派,因为都是年轻 与专著。

人,不像别的馆,年龄大的多。我们这帮年轻人 1966 年,在父亲踌躇满志地准备进一步

都很能干,有什么活呼隆呼隆很快就都干出来 开展工作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父亲是

了。”父亲与这些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一起,奔赴 博物馆的党政一把手,首当其冲受到了批斗。

吉林市、敦化、集安、榆树、库伦、扶余、舒兰、延 他不仅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还是走白

边等地,开展了一系列文物普查与考古工作。 专道路的典型。省文化厅批斗厅长高叶,父亲

多年中,父亲参加了吉林市长蛇山原始遗 被要求陪斗。晚上,父亲回到家后,肚子很不舒

址、集安高句丽遗址和墓葬、敦化六顶山渤海 服。当时,母亲也是单位的走资派,我们家被赶

古墓、渤海贞惠公主墓及贞孝公主墓、榆树老 到了单位的豆腐坊居住。阴暗狭小的豆腐坊

河深鲜卑墓、库伦辽墓、舒兰完颜希尹墓群的 里,没有自来水和暖气、燃气,父母亲搭了个煤

调查和发掘,组织和参加了敦化六顶山渤海古 炉,砌了一铺火炕,我们要自己去后院挑水。母

墓、库伦辽墓等大批考古报告的编写工作。在 亲让父亲在热炕头上躺着,开玩笑说,这回可

全面铺开吉林省考古工作的基础上,父亲把吉 被打倒了。父亲看母亲嘲笑他,也顽皮地反击

林省考古和东北考古、西伯利亚考古、朝鲜考 母亲,学着造反派的样子喊着“:打倒走资派李

古、日本考古结合起来,带领大家开展科学研 亚泉(我母亲的名字)!李亚泉不投降就让她灭

究工作。父亲认为,东北在历史上是帝国主义 亡!”第二天早上,父亲的腹痛还没好。但那天

者争夺的焦点,沙皇俄国和日本都曾对东北进 是博物馆批斗走资派的日子,父亲强忍着疼痛

行过侵略和统治,尤其日伪占领、统治期间,他 去了单位。批斗会上,父亲就忍不住了,高烧,

们曾做过大量的考古发掘和研究,并极力歪曲 腹痛,几近休克。单位匆忙将他送进省医院,诊

东北的历史。父亲提出,要把被帝国主义歪曲 断是阑尾炎穿孔,已形成急性腹膜炎,如不马

的历史纠正过来,要有我们自己的研究成果, 上手术,就有生命危险。可是医院的业务骨干

要对过去提出的荒谬的理论和观点进行反驳。 都因为是白专典型、牛鬼蛇神被圈起来了,没

他组织人力对当时所能得到的日文、俄文、朝 有人做手术。后来好不容易找来了做手术的

文的资料进行研究和翻译,编印出了《西伯利 人,但因为手术晚了,术后效果很不好。父亲的

亚古代文化》、《苏联考古文集》、《吉林考古文 刀口有一年多的时间在流脓,一条腿走路很疼

集》、《朝鲜考古学》、《高句丽资料》、《渤海文 很费劲。经过几年的反复医治,后来刀口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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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合了,但对腿的影响却直至终生。 遣,父亲作为赴法国的随展组组长,护送文物

1969 年,靠边站的父亲终于得到组织的 到法国。这次展览,共展出了从北京人化石到

信任,被派往哲里木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一 元代瓷器共三百八十四件国宝,展期半年,共接

方面接受教育,一方面帮助落后地区做些工 待观众五十余万人。由于出色的工作,父亲受到

作。父亲利用在哲盟各个旗进行宣传的机会, 了驻法、英大使馆的表扬,大使馆的同志们把学

调查了很多遗址、遗迹,接触到很多辽代文物。 识渊博、风度儒雅的父亲称为“王大使”。

1971 年父亲调回博物馆后,提出建议,对哲 那时候,出国的机会很少,所以,父亲很重

盟、兴安盟的文物进行普查。1975 年,父亲主 视这个机会。在法国和英国期间,父亲参观访

持了由吉林省博物馆、吉林大学、东北师范大 问了三十多个博物馆和十二个考古发掘工地,

学、哲盟师范学院共同参加的哲盟、兴安盟文 查阅了巴黎国家图书馆和集美博物馆等收藏

物普查。这次普查,发现了从旧石器到历代的 的敦煌手卷、珍本善本书和其它中国文物。他

文化遗址近两千多处,填补了大量空白,哲盟 将法方提供的生活费节省下来,为国家复制了

也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博物馆。 一批珍贵的文物资料,如韦庄的《秦妇吟》等。

1971 年,我国为了扩大在国际上的影响, 回国后,父亲又给国家文物局写了《流散在巴

组织了赴英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土文物展 黎的中国文物》《巴黎图书馆藏敦煌手卷》《法

览”,由于这个展览,父亲从哲盟调回长春,又 国、英国考古工地参观记》《法国的博物馆》等

借调到北京参加展览的筹备工作。从被批斗、 报告,尽自己的力量报效国家。

撤职、下派、转行,到重回省博物馆,参加国家 1974 年,父亲重新担任了吉林省博物馆

的出国文物展览筹备工作,父亲看到了组织对 的副馆长,1978 年又调任吉林省文物局任副

他政治品质和业务能力的肯定,他像重获青春 局长。文革结束,百业待兴。父亲除了担负繁重

的年轻人,在故宫武英殿不分昼夜地忙碌起 的行政工作外,业余时间开始自己朝思暮想的

来。1972 年 4 月,受外交部和国家文物局的派 渤海史研究工作。为什么研究渤海史,父亲是

这样说的,“渤海(唐代东北的地方政权)是中

国的!有些人说渤海是他们的,我就是要和他

们斗,我要证明渤海是中国的!渤海历史是中

国的历史,渤海民族是中华民族的组成部分!”

出于这份情结,父亲白天忙单位事,晚上回家

后挑灯夜战,查阅古籍、资料,汇总考古发现,

做卡片,拉提纲,撰写文稿,历时几年,终于在

1982 年完成了专著 《渤海简史》 初稿,并于

1972 年 4 月,王承礼(右一)作为中国第 1984 年正式出版。对《渤海简史》,著名史学家
一届出国文物展法国随展组组长在法国参观 佟柱臣、陈连开有着极高的评价。他们说,这是
考察。 我国第一部运用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
义史观来研究渤海国史的专著,观点鲜明,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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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约得当,阐述科学,言简意赅,弥补了渤海史研 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更大的东北现代史研究

究上的空白。父亲的书,将中外文献学、考古学 工作,父亲更加忙碌了。

的成果和民族学的成果融为一体,以鲜明的观 这期间,由于国家的对外开放和父亲在国

点,丰富的史料,开创了渤海史研究的新局面, 内外的影响,父亲同国内外的学术界联系日益

奠定了国内深入开展渤海史研究的基础。《渤 密切,日本、美国、韩国、德国、苏联、俄罗斯和

海简史》一书,也奠定了父亲渤海史专家的地 我国台湾、香港的学者频繁来信来访,日本、美

位。不久,日本和韩国的学者翻译出版了这本 国、俄罗斯也纷纷发来邀请,希望父亲去考察、

著作,父亲在国际上也有了影响。1989 年美国 讲学、合作研究。这时,父亲还担任着吉林省政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邀请父亲去讲学,并就 协委员、吉林省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副主任、

《中国东北的渤海国》进行合作研究,父亲的学 吉林省社会科学联合会顾问、中国考古学会理

术影响又传到了大洋彼岸。 事、中国辽金契丹女真史学会副理事长、中国

从 1982 年起,父亲为了全身心地投入历 民族史学会顾问、吉林省考古学会理事长等社

史研究工作,从吉林省文物局调到吉林省社会 会职务。面对这些日益纷繁的事物,父亲像一

科学院任副院长。他除了继续研究渤海史外, 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快速地旋转着。

又将视角扩大到契丹史、辽史、金史等领域。几 长时间超负荷地运转,极大损伤了父亲的健

年中,父亲主持了《辽代文化》的课题研究,搜 康,冠心病、脑血栓、胆囊炎、胆结石纷至沓来,

集了大量辽金史的资料,编出了辽金史研究的 但父亲不愿意放弃事业,为保命而活着。他总

论文、译文集。还相继发表了《辽朝的历史作用 是病得厉害了才去医院,好点了继续忙。他说,

初探》(与杨树森合著)《契丹的瑟瑟仪和射柳》 人活着就要有种精神,听大夫的,我早被吓死

《契丹祭黑山的考察》《辽代佛教的主要宗派和 了。

学僧》(与朱子方合著)等一系列文章。 1994 年,父亲与母亲应香港中文大学之

那时,父亲的心思都放在他热爱的历史研 邀,去进行渤海史的合作研究。走之前,父亲被

究上。有一次我们全家去公园野餐,突然下起 查出胆囊里有一个光团,医生建议做进一步检

了小雨,我领着孩子躲在一个屋檐下,雨停了 查。因为合作研究一系列计划已定,父亲不想

之后回到我们野餐的地方,看到我爱人头上干 令参与的各方失望,放弃检查动身去了香港。

干的,而父亲却像落汤鸡一样,头发一绺绺地 考虑到香港渤海史研究的资料非常少,父亲和

粘在前额上。我责怪爱人,爱人说,他也给父亲 母亲带了满满几大箱书和资料。这些沉甸甸的

找了报纸遮挡,可父亲抬头看报纸,居然不顾 “木头”,年轻人拎着都很费劲,两位早已过花

正在下雨,把报纸拿下来认真看上了。听爱人 甲之年的老人却毫不犹豫地把它们带着。在香

说完,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而父亲的好学又 港,父亲和母亲克服了许多困难,抓紧每分每

深深感动了我。1986 年,父亲受原吉林省委于 秒进行研究和写作。当时香港正是梅雨天,潮

林书记委托,承担了《东北沦陷十四年史》丛书 湿闷热,屋里的东西都长了毛,被子一股霉味。

的组织编辑工作。从此,他不仅要完成自己的 为了安静地写作,他们关掉了隆隆作响的冷气

东北古代史研究工作,还要抽出大量时间从事 机,忍受着酷暑与潮湿、霉菌的折磨。合作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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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他活过了医生说的半年时间,又活过了一

年、一年半,有一段,他都怀疑医生诊断错了。

但是,死神并没有放过父亲。1996 年 10 月,父

亲因癌症复发住进了医院。刚入院的时候,父

亲还能在我们的搀扶下在病房和走廊里走走,

12 月,他就走不动了。癌症已出现骨转移,脑

转移,不仅疼痛不止,而且半边身子已经瘫痪

了。面对癌症,父亲没有畏惧,但对于自己的手

不好使,他却充满担忧。他说,“将来如果癌症

治好了,我的手也恢复不了了,我以后什么也

不能写了!”这就是父亲,一个对事业充满热爱

与激情的人!他的心里,永远装着自己的事业!

1996 年 12 月 24 日清晨,父亲带着对祖

1994 年,王承礼在香港访学。 国、对家人、对朋友、对事业的无限眷恋,永远

地离开了我们。省市及单位的领导、同甘共苦

的时间是半年,父亲计划写出准备多年的《中 几十年的同事与朋友,教过的学生、得到过他

国东北的渤海国与东北亚》,为此,他和母亲每 帮助的年轻人,几百人来为他送别。吉林省文

天都工作到后半夜。在香港,父亲的胆囊炎又 博界称父亲为“吉林省文物考古事业的奠基

发作了,带去的药也吃完了,由于写作时间紧, 人”,并送挽联:“不趋炎不附势,铁骨铮铮清风

无暇去看病,父亲天天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父 两袖飘然去”“,为祖国为人民,呕心沥血珠玑

亲后来对我们说,那时胆区疼得天天晚上睡不 满地大唱归”。这是父亲一生真实的写照!

着觉,他用手紧紧攥着床栏杆止疼。听着这些 父亲去世后,组织上对他的遗著非常重

话,我想,父亲真是毅力坚定的人!正是这种坚 视,国家文物局、吉林省文化厅、吉林省文物考

定的毅力和精神,使得父亲终于完成了三十万 古研究所都参与了父亲遗著的出版工作,如今

字的书稿,坦然而欣慰地结束了香港之行。 《中国东北的渤海国与东北亚》已经面世多年,

回到长春的第三天,父亲就病倒住进了医 2009 年,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又将父亲的文章

院。胆囊摘除术后,切片报告父亲得的是胆囊 与专著专门出版了专家文集,父亲一生的心血

癌,医生告诉我们,父亲只能活半年了,这个消 可以传承下去了。

息像晴天霹雳,重重地击打在了我们心上。术 父亲住院时,曾经非常憧憬二十一世纪,

后,危险接连不断,可父亲凭着顽强的毅力,闯 憧憬国家的未来!他多次说过,“二十一世纪我

过了一道道关卡,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 们国家肯定是世界强国,我们的人民生活会更

房。当我们告诉他病情时,他说“我一定要争取 加幸福!这是毫无疑问的!”他对中华民族的强

活下去,我还要和你们的母亲过夕阳红呢!” 盛充满信心与梦想!今天,他的梦想正在实现

出院后,父亲一直以积极、乐观的态度生 的路上。父亲,真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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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迟慢 誓将永随

———记乐黛云继承汤一介遗志的二三事

杨祖陶 肖静宁

“未名湖畔,鸟飞何疾”?汤一介先生在 成长。记得多年以前,小刘还是单身,在一次春

2014 年教师节前夕匆匆飞向极乐,留下相依 节的拜年电话中汤先生非常高兴地说:“今年

相伴六十余年的乐黛云先生,在一般人看来真 我们是四个人过年,小刘的表妹来了……”。猛

不知如何度日了……没想到乐先生那么坚定 一听到四个人过年,还以为丹丹或双双回来了

不移地实现着自己的誓言:“我虽迟慢,誓将永 呢。汤先生多么在意四个人过年啊!这亲切的

随”。但是乐先生一点也不迟慢,她以耄耋之 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回响。汤家改变了小刘的命

年,借助轮椅在急行军似的紧紧跟随。 运,如今小刘已在汤家成亲有独立的房子,并

附带说一下,汤一介先生在世时,过去我 有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儿,都六岁了。这三口

们在通信中称他们为 ty,后来汤先生走了,我 之小家可谓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对楼下的乐先

们就称乐先生为 yue 或乐,可她在电邮回复中 生体贴有加。汤先生在自己受病魔折磨时对乐

强调指出,还是称 ty 吧,我们不要过早忘记 先生日后生活所作的长远的安排感人至深。后

他。电子邮箱也还是用的汤一介乐黛云的拼音 来听乐先生讲,小刘为汤先生整理编辑了大量

合体。请看 2016 年春节乐先生的来信: 手稿,作品还有获奖的呢。

“Dear xy,很高兴收到你的信,知你一切 在汤一介先生“疾飞”两年后,乐黛云先生

都好。小刘一家三口住在我楼上,我住在季先 “紧随”所做的一切是学术思想界的一个奇迹。
生原住的楼下生活安排还算好!杨工身体还好 表明未名湖畔这一对学术伉俪的灵魂已经完

吧!一切的中心就是把你俩的身体保护好! 全融为一体了,在事业上也处于一个学术共同

Ty 2016-2-25”。 体了。生死与共,不断迸发出心灵的火花。在这

汤先生走后我们非常牵挂子女都在美国 里仅举二三事以表达对乐先生的钦佩之情,也

的高龄的乐先生的生活,她在信中说“:老汤对 进一步告慰汤一介先生的在天之灵。

我的生活作了长远的安排。”这一下我们就完 一、“入土为安”。2015 年 2 月 15 日上午

全放心了。汤家与乐先生信中说的“小刘的缘 十点,著名哲学家汤一介先生的骨灰在北京市

分”非同一般,还有传奇的故事。 门头沟区万佛寺陵园下葬。选择这一天,是乐

小刘从十六岁到汤家来料理家务,在汤家 先生精心安排的,因为次日是汤一介先生的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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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乐先生希望汤先生在生日前一日入土为 个被誉为“大师讲大师”的讲座引起了空前的

安。这一天春寒料峭,哀思弥漫。参加安放仪式 反响。

的有学者友人和学生百余人。由小刘陪伴的乐 汤家有幸,一百六十余年来延续出了三代

先生及专程从美国赶回来的儿子汤双、女儿汤 杰出学人。从在甘肃为官的祖辈进士汤霖,到

丹来到现场。乐先生没有过度悲伤。而一再关 学贯中西印的“哈佛三杰”汤用彤,到弘扬中华

切和反复提醒的是“书”放进去没有,乐先生眼 传统文化的开拓者当代大儒汤一介。唯有学问

眶泛红地说:“我和他其实一起写了一本书,但 大家乐黛云先生才能对《我们三代人》做出最

是他没能看到这本书出来就离我而去了”,鸟 真切而精当的解读,她对《我们三代人》的界定

飞何疾?合写的书放进去了,她的心也放进去 是:“这是一部故事书,一部家族史书,一部思

了,她相信他会看到的。 想史书,一部中国知识分子的情感历程书,一

汤先生长眠的福地是乐先生精心选择的, 部二十世纪各种知识分子交往史书。”她指出

陵墓两山环抱,松柏长青,墓地面对一池荷花, “这里能看到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心路历

安谧肃静。汤一介先生的墓碑上,刻有他最后 程。”

的遗言“我爱我的祖国就必须爱我祖国的文 我在 2016 年初收到乐先生寄赠的 《我们

化。一个国家必须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只有珍 三代人》,就如饥似渴地读起来,好些内容是我

惜自己文化传统的国家才是有希望的国家”。 原先不知道的。四十三万字的巨书,可以说对

此景此情寓意着汤先生高洁品性。 于中国知识分子在历次政治斗争中的种种遭

最为醒目和具有不朽的文化价值的是汤 遇与困惑的精神心态史提供了较为完整的记

一介的墓碑前,竖有一块“汤公三代论学碑”, 录,看到他们对新政权始终保持信任不弃的心

其上镌刻着汤氏家训。 路和对“良知”所坚持的风骨。

汤公三代论学碑是一块重二点七吨整石 《我们三代人》 着墨较多是写汤用彤与胡

打造而成,宽八米,高近三米。寓意“精神撑天 适、吴宓、熊十力、傅斯年等大学者的交往,富

地,一柱顶万钧”。株株翠竹,挺拔两旁;簇簇鲜 有史料价值的回忆录。

花,萦绕墓前。黑色大理石“论学碑”周边是精 我对用彤师对待奉命揭发胡适那一段特

美的汉白玉雕塑,似一卷缓缓打开的竹简,其 别感慨和敬佩,对一介兄已患肝癌还以极大的

上镌刻着汤氏三代学者薪火相传历久弥新的

论学之语。汤氏三代留给世人的是非常珍贵的

思想遗产。

二、“轮椅演讲”。这是乐先生“誓将永随”

的另一个惊人之举。是她以八十五岁高龄,在

炎夏酷暑,依仗轮椅从北京坐动车到上海,

2016 年 8 月 24 日下午,惊现在上海图书馆

“上海之夏·名家新书系列”讲座。亲自解读与

追忆她任总主编的汤一介先生遗著《我们三代 汤一介与乐黛云
人》(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2016 年出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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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幅详尽讲述奉命在“梁效”的经历、并由衷地 的成功,必将大大推动对汤一介的缅怀和读

表白不能原谅自己,读来感到他是一个多么正 《我们三代人》的热潮。

直的襟怀坦荡的知识分子,他令人更为尊重。 三“、论学碑”前。别开生面的论学碑前的

在讲到汤一介先生的为学,正如乐先生所 追思会集中展现了乐先生“誓将永随”的富有

言,汤一介不仅自己做“熔铸古今,会通中外” 成效的工作。自从汤一介先生走向极乐后,乐

的学问,但他并不是关起门来做,还以极大的 先生以深深的情感,丰富的学识和她与汤一介

热情如梁漱溟先生所说的“做世功”。他用自己 先生共有的人脉与学术资源,事必亲躬,频繁

的人脉与学界威望,凝聚了国内外众多个学 地组织、主持开展了一系列的缅怀汤一介先生

者,除举办有国际影响的“中国文化书院”这项 的为人为学的活动,凝聚学术力量,建立研究

文化盛事外,乐更乐意提一介最后十多年的所 机构,创建书院,召开各种追思会,纪念会,研

为。“他在古稀之年主持了具有世界意义的文 讨会,出版多种高质量的著作……其中最引人

化盛事《儒藏》的编撰;和几百个企业家开办了 注目的是汤一介先生逝世两周年的陵园追思

提倡国学的“三知文化书院”、打通儒释道的 活动。乐先生通过电子邮件给我们发来了追思

“什刹海书院”,如今汤一介坚持的文化播种的 会的文字与图片,感到非常真切,因为就在汤

创举已经得到可喜的收获,博大精深的中华传 一介先生的身旁进行缅怀与追思,大家都处于

统文化正在得到广泛的传播和弘扬, 情境之中。

虽然没能身临其境聆听老友的演讲,却能 初秋的 2016 年 9 月 9 日凉爽清新,明媚

感觉到她演讲的才能与魅力。因为早在上世纪 的阳光柔和地照耀在雄伟庄严的论学碑上,缅

五十年代初期在北大民主广场的万人大会上, 怀汤先生的仪式由中国文化书院秘书长主持,

她作为中国青年代表团成员从列宁的故乡归 乐黛云先生坐在轮椅上,与《儒藏》编纂与儒学

来,意气风发的她充满激情的演讲点燃了全场 研究相关的专家教授、学者、老友、学生紧密地

听众的理想主义的火焰,至今记忆犹新。 在一起。值得一提的是,汤先生生前故友,法国

时过境迁,如今她为继承汤家优良的家风 学者、汉学家汪德迈先生特地从法国前来参加

和汤一介的学术遗愿而奔波呐喊,也就是竭尽 追思会。追思会不仅寄托哀思,更重要的在于

全力为推动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学的继承 继承遗志,弘扬学术,缅怀汤一介先生的崇高

与发展而辛苦操劳。 品格与学术成就。

从相关报道来看,乐先生对于《我们三代 追思会的独特之处在于,大家伫立在“汤

人》的演讲从宏观的整体把握到细节的追寻回 公三代论学碑”前,一同诵读了碑文,重温三代

忆,充满学术性,又富有传奇性。听乐先生每讲 学人的论学之语,如祖父汤霖的汤氏家训:“事

到一处总是充满激情,或虔诚、或钦佩,更不时 不避难,义不逃责,素位而行,随适而安”,另一

流露出一种幸福与自豪。讲他们的伉俪之情拨 段是“毋戚戚于功名,毋孜孜于逸乐”。紧跟祖

动着年轻人的心,讲他们的学问切磋,鼓舞人 父、父亲,汤一介先生在论学碑上镌刻着:“确

们求知进取。会场气氛始终活跃,报告结束时 立中华民族文化的主体性,使中国文化在二十

赢得了雷鸣般的掌声。 一世纪的反本开新中,汇通中西古今之学,重

乐先生这个夏天的轮椅演讲取得了极大 新燃起思想的火焰,这是当代中国哲学家的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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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任。”此话掷地有声,深刻而全面地概括了汤一 先生逝世三周年时出版。当即向乐先生表示祝

介先生对中华民族文化的热爱与期待,为中国 贺:

哲学家指明了前进的方向。大家怀着对汤氏一 亲爱的 ty: 你好!

门的尊敬,追忆汤霖先生、汤用彤先生和汤一 由十二个单位联合成立的 《汤一介研究

介先生三代为中国传统文化做出的贡献,追思 会》是学术界的一件大事,看到《汤先生纪念文

会庄严而肃穆,嘉宾发言情真意切。在论学碑 集》约稿函你的亲笔签名,感到非常亲切和有

前举行追思会,有一种使人振奋精神的力量, 一种力量。

正如汤先生的继承者所言,特别感到汤一介先 一介兄好像并没有走远, 这是我们的感

生始终就在我们的工作、生活当中还在指导着 觉。写点纪念文字, 义不容辞, 但是真心希望

我们进行《儒藏》的编撰。 你能提个醒, 如何切入为好, 虽然你一贯强调

“汤公三代论学碑”是一个创举。不仅行文 “写作乃自由之原野”,还是以更能符合文集宗

内容精辟、经典,而且艺术造型新颖美观,可以 旨为上。

说是当代墓碑文化的标志性成果。通过论学碑 你一定要帮助我。

将逝去的先哲的学术生命精华得以永恒的延 你实在了不起,你为一介兄做的一切,令人

续。正如乐先生所说:“生灵不会终止”。 非常感戴。

最后,追思会上嘉宾向汤先生汇报了一个 请你一定要回几个字,盼望着!

可喜的消息:《儒藏》中心和儒学院现在有了新 xy : 2016 年 6 月 17 日 10:46

的办公室,目前正在筹建汤先生的书库,校方 太好了!立马得到乐先生的回复:

还给儒学院拨了经费;儒学院是汤先生亲自创 xy,你俩上次写的纪念文章就很好,不必

办的机构,我们一直在努力希望可以早日达成 另写,打磨补充一下即可。

汤先生的期望,把汤先生生前计划的项目做下 乐先生一句话大大鼓舞了我们续写纪念

去,把它们一步一步地呈现出来。我想汤先生 文字的信心。现在补充的文字落实在乐先生经

在地下一定有知的。 典挽联的后半句“我虽迟慢,誓将永随”。

回顾在这两年来,在乐黛云先生的主持 写作的过程是进一步缅怀景仰汤一介先

下,各项工作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特别值得 生的过程,也是对乐黛云先生继承汤先生遗

提出的是,为继承和实践汤一介先生的思想和 志、以非凡的意志与毅力为弘扬祖国优秀传统

遗志,传承中国文化做出努力,2016 年 1 月 22 文化所作的贡献的衷心赞美。

日,由中国文化书院联合北京大学中国哲学暨 最后,让我们再吟诵一遍“:未名湖畔,鸟飞

文化研究所、北京大学跨文化研究中心、北京 何疾?我虽迟慢,誓将永随。”这是一幅最深情、

三智书院、什刹海书院等十二家单位成立了 最精练的生死相恋的挽联,它蕴涵的人生哲理

“汤一介研究会”。乐黛云先生和多位知名教授 和感人的立言、立功、立德的故事,是学界的宝

等出席成立仪式并为研究会揭牌。研究会决定 贵财富,必将成为一座伟大而平凡的丰碑!

立即着手进行《汤一介先生纪念文集》等等系 (作者 / 爱思想网专栏学者,武汉大学哲
列工作。2016 年 6 月 16 日我们荣幸地收到汤 学系教授。)
一介研究会的“约稿函”,称文集计划在汤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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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好人”徐孝旺

五十载倾情追寻红色记忆

阿友

今年已七十二岁的退休老教师徐孝旺,只 中共繁昌县委所在地。那时的中分村依山傍水

因出生时幸得开国元勋谭震林之妻取名,幼时 风景旖旎,前街、后街和西街上商铺林立繁华

的家园幸被新四军保护而免遭日寇荼毒,他牢 喧嚣,是国共两党同仇敌忾携手共御外侮之

记母亲叮嘱,五十多年来耗尽积蓄搜集整理新 地。繁昌是皖南门户,位于芜湖至铜陵一段长

四军三支队抗日将士资料,以民间的力量恢复 江的突出部,是濒江诸镇交通要隘,此时日军

重建新四军三支队司令部旧址和十四位抗日 两个师团重兵云集,进逼皖南虎视眈眈觊觎繁

将领故居与烈士墓,纪念园落成后向游客免费 昌。因此保卫繁昌,对皖南乃至整个华东战场

开放弘扬红色文化。长年担任导游,风雨无阻, 战略意义非凡。

义务宣讲铁军精神,他的大善大爱感动了乡亲 在中分村,谭震林和来自安徽蒙城的民运

触动了子女,感召回了几十年前离家出走的妻 工作队女战士田秉秀喜结伉俪,洞房就是村民

子…… 徐友仁家的老宅。烽火连天未及安享蜜月,从

1938 年 12 月至 1941 年初,谭震林率三支队

谭震林夫人取名 共进行了大小二百余次战斗,取得了毙伤日伪

1938 年冬,新四军三支队副司令员、政委 军两千余人的辉煌战果,尤以 1939 年威震敌

谭震林奉命率部进驻皖南门户繁昌,司令部设 胆、五战五捷的繁昌保卫战最为著名。此役堪

在群众基础好,经济较宽裕,进可攻退可守的 称新四军军史上的经典战役,不仅保卫了云岭

马仁山麓中分村,偕同国民党军屏障皖南。 新四军军部,扩大了中国共产党和新四军的政

有着六百多年历史的中分村虽为弹丸之 治影响,也宣告了日军“夺取繁昌,扫荡皖南”

地,其地理位置却相当重要,位于长江之畔扼 战略计划的破产。就连当时的日军也发出哀

守皖江重埠芜湖和铜陵之间,它既是民国繁昌 叫:“国民党乃手下败将,惟共产党军队是皇军

县政府临时驻地,又是中共铜南繁中心县委、 大敌,看来要在共产党手中夺取繁昌城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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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能的。” 抗战精神是血与火凝聚成肝胆相照生死

1944 年一个秋天,一声啼哭,中分村贫农 与共的忠诚与信任,这种精神在任何时代都要

徐崇法家生了个男娃。徐崇法夫妻没有文化, 发扬光大。徐孝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深受感

请住在他家的田秉秀给孩子取个名字,田秉秀 动的他开始萌生收集新四军三支队抗战资料,

为孩子取名徐孝旺。小孝旺懂事后,曾参加“妇 传播红色文化,宣传前辈高风亮节和军民鱼水

抗会”的母亲一有空闲,就对他讲述亲眼目睹 深情的念头。

的抗战传奇:新四军浴血抗击日寇,乡亲们不 虽然这些战斗就发生在家乡,新四军抗战

顾生命危险,纷纷上前线救伤员、运弹药、修工 的许多事迹都印在村里人脑海里,但徐孝旺查

事、送军粮,有时全村老少爷们两千多人齐上 阅档案资料发现记载这段史实的书籍却显得

阵,村里猎户还组成“猎户队”,配合新四军打 非常粗放,几乎一笔带过,内容不够鲜活详实。

伏击战,打得鬼子鬼哭狼嚎……母亲多次叮嘱 为让英烈精神永放光芒,1965 年徐孝旺在转

他:“儿啊,你的名字是谭司令爱人给取的,他 任中分小学校长后,利用业余时间深入战役发

们当年舍生忘死一次次打退日本鬼子,保住了 生地,走访健在的本村老人和当年参战支前的

咱家乡免遭生灵涂炭,你要永远记住那些用鲜 老民兵,收集民间记忆、收藏抗战遗物,使许多

血和生命换来和平的大恩人啊。”母亲的叮嘱 尘封的抗战往事复苏再现。

在他幼小心灵播下了红色种子。 有一次,日军征集大批民工,从荻港修铁

路进矿山采矿攫取资源。谭司令精心谋划了一

还原历史告慰英烈 个破袭方案,计划从周边八个乡动员四千名群

时光荏苒。1964 年底的一天,担任中分大 众,在部队掩护下实施大破袭。后来,缜密审慎

队主管会计兼团支部书记的徐孝旺接到一封 的谭司令考虑到一旦破坏铁路,势必会引起敌

来自北京的信,信封上写着“安徽省繁昌县中 人疯狂报复,部队可以随时转移,但群众要面

分村董思学收”。那时对于来往信件都要登记 临被屠村的巨大危险。于是谭司令改变策略,

审查,经过多方打听,徐孝旺从母亲那得知,董 组织几支精干小分队,不断袭扰荻港一线日

思学就是中分村当年的“妇抗会”主任。徐孝旺 军,引诱他们出来追击后设伏给予悉数围歼,

把信送去后才得知,那封信是当时国务院副总 使宝贵的矿产资源得以保护。同村的徐肖人老

理谭震林夫人田秉秀寄来的。

董思学看到信后非常感动:“这都几十年

了,田同志还记得我们啊!那时她是我们曾经

的战友,曾经的领导,现在她是副总理的夫人,

我不能影响她呀!我家是地主成分啊!”其时,

董思学因家庭出身不好,多次在政治运动中受

牵连,亲人唯恐避让不及,而当年的老领导却

在战友人生最黑暗之时写信问候,还希望她去 位于中分村的新四军三支队司令部旧址
北京做客,这是何等的慷慨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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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人曾与田秉秀一起从事民运,他每忆起田秉秀 波只为还原真实历史的大义之举深深感染了

便由衷地竖起大拇指,“一个柔弱女同志,和新 乡亲父老,更让中分村的青少年因为有了红色

四军战士一样勇敢,只要一出门做就会在腰间 基因而备感自豪。

别上两颗手榴弹,随时准备战斗,那种气概实 2004 年 9 月,徐孝旺退休了,但他没有停

在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下挚爱的事业,在那份动情的期盼中,更加快

随着追寻的深入,这样的人和事很多很 了红色记忆素材的征集步伐。2006 年,老人得

知有个开发商要在一处旅游景区修

建新四军三支队司令部旧址的消息

后坐不住了,他找到相关部门疾呼,

“那里根本不是原司令部旧址,如将

抗战历史歪曲化、商业娱乐化,那是

对历史和先烈的大不敬,是对后代

的不负责!”寝食不安的他不停找领

导陈述“:一定要尊重历史啊!”在他

的努力下,最后那个项目得以停建。

徐孝旺老人在中分村新四军三支队司令部旧址纪

念园为参观者解说 自费建园义务宣讲

多,有时发现也在不经意间。有一天,徐孝旺在 在追寻和保护红色记忆的过程
县直机关走访,偶然觅得一本记录新四军三支 中,徐孝旺深深体会到,被动保护不如主动行
队在繁昌活动的史料,他如获至宝,借回后花 动。徐孝旺随即动员村民将谭震林等十四位新
了整整三个晚上,一字不落誊抄下来。 四军三支队将领居住过的房舍进行挂牌保护,
并提议在中分村原址修建三支队司令部旧址
寒来暑往,在一种无形力量的敦促下,徐 纪念园,还原细节复活历史,让后代记住一个
孝旺系统地记述、考证和研究了新四军三支队 血与火浸渍淬炼的真实中分村!一个白发苍苍
在中分村发起参与的系列战斗与统战活动。他 老人无私的奔走呼号,到附近十里八村乡亲响
的新发现和新成果得到了北京、安徽等地新四 应,他们纷纷以各种方式支持纪念园的修建工
军研究专家的高度评价。 作。于是徐孝旺主动将每月退休工资悉数拿
出,中分村民五次自发筹资四十余万开工建设
追寻红色记忆的征途坎坷多多,即便家庭 民间红色纪念园。
发生种种变故也未能让徐孝旺停下脚步。父亲
1980 年去世,此后徐孝旺多年照料年迈老母; 工程进展顺利,一砖一瓦凝聚老人心血,
妻子不堪生活困顿拮据,1982 年撇下四个未 但建设费用一直是难题,最艰难时,徐孝旺不
成年孩子从此杳无音讯,从此他既当爹又当妈 仅花光十多万积蓄,还借了不少债,最后靠子
独自将儿女们抚养成人,即便家庭发生种种变 女赞助了几万元,工程才得以完工。
故,也未能让徐孝旺停下脚步,徐孝旺多年奔
八个月后的 2007 年 10 月,在纪念新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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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成立七十周年和谭震林将军诞辰一百零五周 树”和“君吟处”给中分村红色名片赋予了浓烈

年之际,繁昌县新四军三支队纪念园终于落 的浪漫人文情怀。纪念园开园仪式那天,谭震

成。徐孝旺将司令部旧址、谭震林故居、三支队 林的外孙谭靖恒发表感言,他代表全家向老区

阵亡将士烈士墓整修一新,特别是三支队司令 人民表示深深感谢。随后,他的母亲谭胜远将

部完全保留了历史原貌。 谭震林与田秉秀 1939 年 6 月在中分村结婚照

徐孝旺又把从全国各地募集的记述新四 及将军生前照片四十多幅赠给纪念园。

军三支队在皖南活动的书籍、图片、书信、报 2012 年 4 月,新四军三支队纪念园被命

刊、光盘等史料,以及将士们用过的枪械大刀、 名为芜湖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并被列入安

马灯油灯等战备生活用品,谭司令结婚用的烛 徽省政府第七批文物保护单位,闻听佳讯,徐

台,田秉秀用过的针线笸箩等派上用场,还原 孝旺激动得老泪纵横。“草地青青菜花黄,春光

了抗战将士峥嵘岁月里的战斗生活原貌。徐孝 明媚喜洋洋。徒步锻炼继传统,祖国栋梁铸辉

旺不顾年迈,攀爬周边群山徒手搬运石块,亲 煌。皖江学子好儿郎,铁军精神在发扬。民族复

手仿制了当年敌我力量对比态势沙盘。 兴中国梦,齐心协力唱繁昌。”

在纪念园外,村南广场的池塘边有两棵相 纪念园开放后,徐孝旺的生命焕发出激

伴而生的桦树直插云霄,互相依偎笑傲岁月风 情,成为这块“红色阵地”唯一一个全职义务管

霜。抗战时期,谭震林将军在中分村与田秉秀 理员兼讲解员,他把自编的顺口溜巧妙融进解

结婚时,两口子曾背靠大树留下了一张弥足珍 说词中,每天穿着仿制的新四军军服,早上八

贵的戎装婚照。儒雅的徐孝旺将其命名为“将 点准时坐在司令部旧址接待室内,随时为参观

军连理树”。村南广场也是当年新四军训练、开 者提供服务,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位游客讲述将

会、休憩之地,1939 年底,庄严隆重的繁昌保 士们住过的民居、用过的物品、战斗的细节以

卫战庆功大会即在此召开。“连理树”也因此成 及村人们抗日的故事。白天,老人手执教鞭头

为一代骁将甜美爱情和抗击日寇取得辉煌战 戴耳麦腰挎扩音器,精神抖擞高亢激昂的解

果的见证。 说,令参观者赞叹;老人的新四军研究知识之

抗战烽火中的中分村,战争间隙时这里是 丰富,老人执著于传颂红色文化的精神让听讲

静谧祥和的世外桃源。谭震林将军习惯于晚饭

后独自去青龙山脚下百鸟争鸣、泉水淙淙的小

溪边散步,兴致盎然之际总不忘掏出口琴吹奏

抗战歌曲。一次偶遇正在溪边洗衣的田秉秀,

姑娘楚楚动人的身姿令将军驻足,谭震林油然

忆起女孩刚教会他唱的那首皖南民歌《洗衣

曲》,便靠在树上吹奏起来。悠扬曼妙的琴声吸

引了女孩,目光相碰刹那,成就了一对“口琴和 中分村村口的“将军连理树”,抗战期间
爱情”的革命情侣。徐孝旺为纪念战地硝烟中 谭震林和爱人田秉秀曾在此留影。
的爱情,遂将此处取名为“君吟处”。“将军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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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折服。晚上,老人伏案精心“备课”,梳理游客 RENWU 人物
的感受与见解,丰富宣讲内容,琢磨提升宣讲
技巧。 纪念园花光积蓄,还借了不少外债。善解人意
的子女们非常理解心疼老父亲,在帮他还清外
纪念园建成近十年来,徐孝旺义务接待来 债后,将他的工资卡藏了起来,每月只给一千
自全国各地参观者约十万人次,现场宣讲抗战 元生活费。2013 年元月,徐孝旺当选为“安徽
历史三千余场,将远去的战争英灵鲜活地展现 好人”,3 月,荣登中国好人榜。老人当选了“中
出来,告诫世人勿忘历史。随着纪念园声名远 国好人”,子女们才读懂老人自费建园背后蕴
播,谭震林大女儿谭泾远于 2012 年又送来《谭 藏的那颗大善大爱的心,耳闻目睹了纪念园建
震林传》及纪念谭震林诞辰一百一十周年相册 成后所发挥出的正能量,不仅主动把工资卡还
首日封,以丰富纪念园展品。 给了父亲,还时不时给老父一些资金支持。好
事成双,儿女们态度的巨大转变让老人甚感欣
2014 年 8 月为纪念谭震林在中分村结婚 慰之际,又一件喜事降临:早在 1983 年离他而
七十五周年,谭泾远特地同丈夫虞大江一同送 去的老伴受他大爱的感召回到了他身边,善有
来父母当年的结婚照,谭震林的儿子谭晓光与 善报,乡亲们纷纷祝福他“夕阳红”。
媳妇唐卓娅等也都亲临纪念园,并签字“追寻
父亲足迹”以作留念。谭将军昔日的战友傅秋 巍巍马仁山,见证威武铁军阻击强敌复兴
涛之女、江渭清之子、赖少其的女婿也相继送 民族征途中的前仆后继。多年以前,新四军三
来书籍等纪念展品。今天,令徐孝旺感到欣慰 支队无数志士抛头颅热血洒在这片热土;而
的是,当地政府已经确立将中分村打造成红色 今,勤劳朴实的中分村人用绿叶对根的情意守
文化村,抗战纪念园后续的修缮和扩建也将得 护颂扬先烈忠魂,七十二岁的“中国好人”徐孝
到政府支持。 旺倾情构筑红色高地的传奇故事正传遍大江
南北,吸引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追忆铁军精
此外,更令徐孝旺开心的是,当初为修建 神……

·名人轶事· 季羡林为人慷慨 朱珠 路琰

季羡林生活简朴,在北大是人所共知的。但是,知道他慷慨的人却并不多。季羡林常
往家乡的小学寄钱寄书,连在他家里工作过的保姆,倘若喜欢读书,他都会给予资助。

前几年,北大接受了一笔最大的捐赠,就来自季羡林先生,仅仅古字画就有四百多
幅。季羡林这辈子省下的钱,几乎都用于此。

如今,大家爱戴的季羡林先生走了,他的为人风范和人格魅力将长存于每一个认识
他的人心中,也必定会在将来感召无数人。

(《先生们》 《环球人物》杂志社编 中国出版集团 现代出版社出版)

文 存 阅刊 29

人物 RENWU

父亲的长征岁月

夏飞飞

夏振栋戎装照

2003 年 9 月 17 日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 亲而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们,享年八十四岁。 为了新中国的解放,为了共和国的繁荣昌

父亲的墓碑上刻有他的简历: 盛,父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夏振栋,男,生于 1920 年 6 月,1935 年 3 父亲去世后,留给我们最多的就是他那些

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7 年 3 月加入中国 金光闪闪的勋章和奖章。值得欣慰的是,父亲

共产党……参加过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 生前曾口述和写过一些回忆录,经悉心整理,

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在红军时期,参加了 今天我将它拿出来发表,以此来寄托我对父

反围剿和长征。抗日战争时期先后参加了陕北 亲的哀思,并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八

宋家川保卫战、开劈陕北关中新区、山西敖坡 十周年。

地区对日阻击战……解放战争时期参加了辽 既是回忆录,还是以父亲的口吻,第一人

沈战役、东北剿匪,南下后参加了解放大西南 称来叙述吧。

和鄂川战役……抗美援朝战争中先后参加了

一、二、三、四、五次战役,参加了汉城、汉汇和 一

西海岸保卫战。曾被国家授予三级八一勋章、

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三级解放勋章,被朝鲜民 1935 年 3 月,在湖南省龙山县下母池,有

主主义共和国授予国旗三级勋章、自由独立二 一天,我们给地主放牛的几个伢子,把牛赶在

级勋章,1988 年获中央授予的二级红星勋章。 山坡上,又谈起红军的事情来。

每当看到这些,我对父亲的深深怀念和敬 “听说红军都长着飞毛腿,走得可快了!前

意,就会从心底升起,也为自己能有这样的父 几天,还把向子清家的大烟土和谷子全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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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刘尚儒突然坐起来说。 大家上半身栽歪在长廊里,大腿以下伸在长廊

“田也要分给穷人了!”我笑着说。 外的雨中就睡了。我紧紧地抱着刚发给我的一

“红军可好了!昨晚借了我家东西,今天, 只小马枪,怎么也睡不着。天快亮时,就听到山

天没亮就送回来了,房子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上山下枪声连成一片。

这是肖士绍的声音。 班长一听枪响,马上挽住我说:“小鬼,莫

“听!鼓响!”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地说。“快! 慌,跟着我!”子弹在我们耳边“嗖嗖”飞过,班

看看去!”尽管我们全没穿鞋,却一个跑得比一 长把我按倒说:“注意,子弹像蜂子叫就是高,

个快。 嘶嘶响就是低,得趴下冲。”我趴在湿漉漉的山

人们早把敲鼓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 坡上朝山顶望去,只见雾气中,敌人打着伞,像

只好从底下钻进去。到了里头,才看清敲鼓的 王八盖一样抖动,山下的同志来到我们身边和

是红军,鼓旁边还笔直地站着几个,其中一个 我们一起往上冲,吓得敌人四处逃窜,活着的

中等身材,扎着绑腿,衣领上有两面红旗,帽子 全被我们抓住了,敌人纵队司令兼师长张振汉

上缀着一颗五角红星,腰里别着一把盒子枪。 也被我们活捉了!

鼓声停了,他操着湖北口音说道:“乡亲 4 月份,我们的主力部队正在打召头寨,

们!我们是工农红军,今天早晨,我们把林家寨 敌八十五师追来,妄图把我们围而歼之。贺军

的土豪劣绅抄了,给大家出了一口气!” 长命令四师、六师,连夜奔回板栗园。我们虽然

“你是贺龙吗?”我问道。“小鬼!”他摸了 两天两夜没歇脚了,但还是紧跟着部队,在天

一下我的后脑勺,弯下身子和蔼地对我说:“我 亮以前埋伏到了山上。

是贺军长的战士。”“那你能看见贺龙吗?”“是 我精心擦着小马枪,眼看着东方出现鱼肚

的。”他答道。 白。这时班长招呼我“:栋栋,看!”我顺着班长

我立即鼓起勇气说:“我也要当红军!” 手指方向看去,山下蝗虫一样,到处是敌人。

“我也要当红军!”刘尚儒和肖士绍也跟着说, 他们抬着重机枪,扛着子弹箱正往山上冲

这时人群里不断地起伏着这种请求声。这位红 呢。这时,敌人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军装的颜色

军连声说:“欢迎,欢迎!” 和符号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后面的,还挑着沉

班长帮我们换上军装,领着我们吃完饭, 甸甸的铜锅。其余的几路,为了更快地上山,全

接着,又告诉我们:这支队伍,是贺龙率领的红 唏哩哗啦地下了水田,连滚带爬的。

二、六军团。当天夜里,约莫午夜时分,一声令 我端起枪瞄准了一个大个子。“打!”连长

下,部队便向石碑洞开拔。 一声吼,我一枪就把那个大个子撂倒了。打了

参军三天,部队总是不分白天黑夜地走, 一阵子,我们就一直往山下冲,敌人密密麻麻

一天晚上,我们进入了中保地区。天,下着大 地倒了一大片。沟水已被敌血染红。沟边还扣

雨,沿途苞米地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席棚子,棚 着敌人的大铜锅,里面全是大米饭,还冒着腾

内外全是敌人的死尸,呲牙咧嘴的;没死的,已 腾的热气。刚扫净沟里的残敌,山腰的一股敌

撤到山上去了。 人又开始猛攻我们,双方又交上火了。这时,四

半夜,我们的队伍进了半山腰一座小庙, 师的一支突击队冲了上来,敌人才全部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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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位身材魁梧的指挥员,健壮的上身穿着一件肥

大的军装,头戴一顶前进帽,上嘴唇留着整齐

的浓黑胡,两眼炯炯有神,他朝我问道:“小鬼!

哪部分的?”“军部侦察连的!”我精神抖擞的

回答道。

班长一回头,惊愕了几秒钟,马上来了个

1949 年,夏振栋(最前排第一人)与战友 立正,敬了个军礼说“:贺军长好!”啊!这就是
们参加解放大西南战役时留影。 大名鼎鼎的贺龙军长?我愣住了,泥塑一样站
在一旁,不知说啥才好。班长替我回答了军长
关于我的一切问话。

枪。 一会儿,只见贺龙军长从右下兜里掏出烟
战斗结束后,我看见敌十五师师长兼纵队 斗,满满地装上烟丝,然后,将烟斗叼在嘴角,
摸着我的头笑眯眯地说“:嗬!龙山棒呀!打仗
司令谢彬身首分离,滚在地上的脑袋翻着半闭 不怕,飞机不怕,还参加过活捉张振汉的战斗,
的白眼,呲着四颗大金牙。忘记是谁的提议,大 不简单啊!来来来,给我点烟。”说着,递给我火
家做了一个木头匣,把他的脑袋放了进去,上 柴,弯下腰,把嘴里叼着的烟斗凑了过来。我哆
书“谢彬之首”四个字放进河里,为他做了“水 嗦着一连划了三根火柴,才将烟点着。
葬”。
贺军长一边“嘶嘶”地吸着烟,一边眯起一

只眼睛对我笑道“:龙山棒!好好跟着吧!”然后
二 对我们挥了一下手,健步地走开了。

部队来到龙山城下,只见龙山城墙高筑, 为了配合中央红军长征,部队要往东打,
大门紧闭,城墙上不时摇晃着国民党兵。护城 一连几昼夜都是急行军。我们打到了津市、澧
河外,我们的机枪突然发出一阵怒吼,十几个 州、临澧、石门一带,兵锋直指常德,吓得敌人
战士,光着脚,抬着一口棺材,逼近城墙根。不 不敢迎战。但是艰苦的自然环境,却时刻困扰
一会,“棺材”轰的一声爆炸了,城墙虽然未被 着我们。
炸开,但敌人却乱作一团,朝城外乱开枪。
在澧州城外,部队喝的都是河里、堰塘里
正午十分,敌机飞来了,在城上空盘旋一 的水,又臭又脏,加上天气燥热,有很多细菌在
圈,就栽歪着膀子撒下不少黑点一样东西。我 里面。所以,一喝就拉肚,不喝口还渴,渴得嘴
疑心是炸弹,班长却拍拍我的肩膀,说:“快! 唇干裂,直往外渗血,不得已,明知水不干净还
快!搞粮食去!”原来,敌人被围在城里,弹虽未 是要喝,很多人长时间腹泻,浑身上下没有一
尽,粮却已绝,所以叫来飞机运粮。没想到,这 点劲。
些粮食,大多被扔到了城外。
偏在这个时候,我又染上了火眼,什么也
我和班长朝一袋粮食跑去,迎面却走来一 看不见。白天,在阳光下睁不开眼;夜里,全在
水田里行军。深一脚,浅一脚,直打趔趄。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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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光一照,眼睛就像针刺一样难受,脑袋更是像 小,跟不上,就一路小跑。一跑,脚板上又起了

裂开般的疼痛。 血泡。时值寒冬,天气虽冷,但每走一步,都要

为了行军,来不及做饭,只能天天干噎炒 流下几滴汗珠。两脚的疼痛牵扯着耳朵根和后

米。有时,炒米就干卡在食道上,咽,咽不进; 脑勺也跟着疼。在这刺骨的疼痛中,我的双眼

咳,还咳不出;两眼冒金星,那滋味真是难受 又有了毛病,啥也看不清。队长要接过我的米

极了! 袋,首长也劝我骑马,但都被我拒绝了。

5 月的湖南,稻子刚刚吐穗,正是青黄不 一天夜里,我的脚疼得怎么也睡不着。冷

接的时候,加之敌人的封锁,部队整整一个月 风阵阵,吹在脚上,火辣辣的痛。突然,我听见

没吃上粮食了,上顿、下顿全吃水牛肉。由于没 有人低声说“:那个龙山小鬼,寄放出去有点可

功夫多煮,只好半生不熟地吃,越吃越酸,最 惜,不寄放出去吧,又不行!他的脚都肿到膝盖

后,把牙全吃“倒”了,一合嘴,浑身哆嗦。但是, 啦!”要寄放我!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一遇到敌人,大家全忘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我就坐起来,咬紧牙

掉了一切,紧咬牙关,对敌人穷追猛打。 关使劲地搓揉我那两条硬梆梆的腿和脚。豆大

的汗珠,从额上滴了下来。约莫半个时辰,我才

三 勉强站起来,找到打前站的同志和他们一起

走。从那以后,我每天都提前三个小时出发,咬

由于王明“左”倾路线的错误,造成了中央 着牙往前冲,生怕把我寄放出去。

红军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红二、六军团也 半个多月过去了,我的腿和脚也慢慢地消

决定于十月底向桑植一带集中整训,为长征做 肿了。队长和同志们看到我已经适应长征了,

准备。 都感到很高兴。

一天,我们连肖连长把我介绍给了一个有 有一天,天色微明,我又提前出发了。走了

河南口音的同志。那位同志对我说:“栋栋,从 老远,我突然发现钱褡裢丢在了宿营地。里面

今天起,你就是我们便衣队的人了!”随后,他 有七十块光洋。我知道,每一块光洋都是同志

递给我满满一袋米,还有一褡裢大洋。 们用鲜血甚至是生命换来的。我赶紧往回跑,

1935 年 11 月中旬,中国工农红军第二、 一口气跑了三四里,当我看见钱褡裢仍放在柴

第六军团从湖南省桑植县出发,开始了举世闻 禾上时,高兴得几乎哭出声来!我立即蹲下来,

名的长征。 用颤抖的双手轻轻将它托起,小心翼翼地拂去

长征途中,每天除了进行大、小战斗,冲破 灰尘,搭在肩膀上,一口气追上队伍。

敌军的重重围追堵截外,还要走一百多里的 蒋介石为了阻挡我军从遵义南岸再过乌

路。 江,调动了全部川军、黔军,布满了乌江两岸,

由于长时间行军,我的脚肿得不行,鞋穿 还指令湘军一百多个团紧紧尾随我们。这一段

在脚上就像紧箍帽一样,每走一步,脚背就像 的行军途中,我们经常和敌人开战。

挨刀一样疼。拔出脚来,脚背上就一道沟,再一 有一次,我们便衣队突袭了敌人的一个哨

着地,就撒开一道血痕。我索性光着脚走,个 所,进去的时候,敌人正在赌博,看见我们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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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敌人吓得你挤我、我挤你地乱作一团,有的还 族首领。”不知是谁这样说了一句。

往桌子底下钻,最后,全当了红军的俘虏。 我们沿着曲折的山径向上爬去,同志们一

从鸭池河渡过乌江后,我军便以迅雷不及 直保持着高昂的斗志。但由于山路太难走,所

掩耳之势,攻占了黔西大定、毕节等地。这时, 以,行进的速度并不快。我们正奋力攀爬时,前

我被调到军部给侦察处长当勤务兵。在那里, 方传来消息说有敌情。紧接着,步枪、机关枪声

我又见到了贺龙军长,还有关向应和甘泗淇等 响成一片……不一会儿,传来了一个令人悲喜

首长。贺军长见到我,老是喜欢逗我,他总是眯 交加的消息:喜的是,阻击我们前进的匪徒被

起眼睛笑着问我“:龙山棒!又掉队啦!”随后便 先头部队打垮了;悲的是,有好几名同志在这

传来了他和甘泗淇同志爽朗的笑声。 次战斗中受伤和牺牲了。其中十二团的参谋长

高利国同志,被敌人的滚木雷石击中壮烈牺

四 牲。消息传来,大家心情沉痛。排长高声喊道:

“同志们,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征服面前这座

长征途中,我认了不少字。后来,部队每到 大雪山!”排长的话音一落,大家紧了紧腰间的

一个地方,我就当起了义务宣传员。有时,还红 小包袱,又整理了一下着装,一个紧跟着一个

着脸教当地的小孩子唱歌。许多人都学会了 向玉龙山上爬去。路越走越窄,云越来越低,雾

“工农要革命,报名当红军,打土豪,分田地,铲 渐渐地遮挡住了大家的视线。排长站在一旁,

除列强建立新中华”的红军歌曲。 高声提醒道:“这里积雪很深,行走要特别小

1936 年 2 月,部队离开了毕节,一个多月 心!”爬到雪山风口的时候,虽然是夏季,但阴

的时间在黔、滇边境迂回作战。进入云南后,3 冷的寒风却一阵阵向我们袭来。大家穿上所有

月份的一天,排长通知我,夏振栋同志你被批 的衣服,披上破绒毯,也无济于事,喝上几口辣

准入团了,我真是又高兴,又激动。

4 月份时,我已经在红二军团五师小鬼司

号排二班当班长了。

部队在乌蒙山区同敌人打了回旋战,然后

又紧急西进,横跨富民,宾川、鹤庆、直奔丽江,

行军作战十分艰苦。接着从石鼓,巨甸渡过金

沙江,我们来到了海拔六千多米的玉龙雪山脚

下。这是红二、六军团要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

据当地人说,这座雪山一上一下,相当于七十

多里的路。

远眺终年积雪的玉龙雪山,在阳光的照耀

下,闪着刺眼的光芒。山高望不见顶。白雪皑

皑,一望无垠,整个山脉就像一条晶莹蜿蜒的 1952 年,夏振栋参加抗美援朝时留影。
玉龙。“传说玉龙山上的玉龙,把公主嫁给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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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椒水也止不住浑身哆嗦。 凉泥泞的草地。

远处的山峰,近处的断崖,都笼罩在一片 由于我们刚刚爬过雪山不久,又开始了草

云雾中。前面部队刚踩出的脚印,不一会儿就 地行军,许多同志因为长期饥寒交迫,体力不

变得模糊了。积雪有时齐脚脖子深,有时又齐 支,常常走着走着,突然身子一歪,就倒在地上

大腿深。窜到裤腿里的雪,马上化成冰水。我的 牺牲了。每天都有很多战友就这样离开了我

裤腿下半截冻得梆硬,腿、脚全磨破了,鲜血直 们。

流,穿着草鞋的脚板被冻得钻心痛。往下看去, 草地像茫茫大海,很难辨别方向,加之天

长龙似的队伍被沉沉的云雾节节切断。 气变幻莫测,经常遭到雷雨和风雪的袭击。衣

越往上爬,空气越稀薄,走几步就要喘上 服湿透了,全靠自己的体温把衣服煨干。每天

半天。这时,我的脑袋好像胀了好几倍,眼睛直 干了湿,湿了干,体内的热量被一点点地耗掉

冒金花,仿佛有很多萤火虫在飞,胸口也像压 了。晚上宿营就更难熬了,两个班挤在一个小

着一块大石头,嗓子干得要命,嘴唇也难以抿 帐篷里,帐篷四面漏风,夜里气温又常常降到

上,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要费好大 零度以下,阵阵寒风袭来,冷得难以入睡。大家

的气力。但谁也不敢坐下来休息,一休息可能 是一会儿睡,一会儿醒,有时干脆都坐起来,背

就再也起不来了。 靠背地挤在一起,相互用身体取暖,打打盹。好

路越来越难走,狂风卷着积雪,刮得天昏 不容易熬到天亮,一起来仍感到不解乏,头经

地暗,好像山顶都被锁在云海里。 常是昏昏沉沉的。

雪不停地下,越下越大。大家在迷茫的雪 因为还要赶路,只能喝些水,吃点干粮,又

地里,艰难谨慎地向前爬行,当天下午三点左 出发了。这样走了十几天,部队携带的粮食越

右终于到达玉龙山顶。大家全身上下都湿透 来越少了。

了,衣服上有的地方还结了一层薄冰,冷风一 我们司号排二班,原来有七名同志,年龄

吹,冻得上牙直打下牙。 都在十四五左右。七人中有三人在爬雪山时就

翻过玉龙雪山后,红二、六军团在中甸休 献出了年轻的生命。过草地时,我们这个被称

息了几天,便离开了这个云南西北边界的最后 为“红小鬼班”就只剩下了四个人。但是,在饥

一座城。兵分两路,右翼为六军团,经稻城、理 饿和死亡威胁面前,我们谁也没低头。

化等直奔甘孜。我们二军团为左翼,沿着金沙 每到宿营地,大家先烧上一盆开水,把几

江北上,经过德荣、巴安、白玉也直奔甘孜。 粒麦子和野菜掺和到一起煮煮吃。粮食不多,

1936 年 6 月,部队到达了甘孜地区。同红 就到附近的地方去挖野菜。先头部队啃过的牛

四方面军会师后,红二、六军团组成了红二方 骨头、马骨头、羊骨头,我们就捡来用火烧一下

面军。 或用水煮一煮再啃一遍。牛粪上的野蘑菇也成

了我们的美餐。只要是能吃的,大家就嚼烂了

五 往下咽。大家饿得脸肿、腿肿,身体轻得像张

纸,一喘气浑身就发颤……但大家团结一心,

从甘孜出发,部队便进入了无边无际、荒 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活着走出草地。

文 存 阅刊 35

人物 RENWU

夏云昌同志是我们班年龄较大的一位,他 要吐出来,没有办法,还得吃,就这样吐了吃,

经常冒着被土匪武装袭击的危险,想方设法地 吃了吐,真不是滋味。

寻找食物。还经常帮助体弱的同志背东西。我 有一天,在我们行进途中,突然出现了一

生病的时候,夏云昌同志主动照顾我,使我的 座二百米高的光秃秃的小山。“山!”大家都高

病很快痊愈。他的这种乐于助人的精神经常感 兴地叫了起来,山是草地尽头的象征啊!大家

动和鼓舞着大家。我们这些“红小鬼”,就是这 相互鼓励着赶快过。可是个个早已是筋疲力

样在饱尝千辛万苦中相互安慰,相互帮助,相 尽,东摇西晃,只好相互搀扶着艰难地往上爬。

互鼓励,没有一个人抱怨和退缩。 还没到半山腰,忽然天气大变,一阵狂风卷起

后来,部队彻底断粮了,我们整整四天一 一片乌云,接着雨和冰雹大作,我们被淋得像

粒粮食也没沾牙。胃里磨得灼痛,眼前冒着一 落汤鸡似的。但我们还是拼命地挣扎到了山

片金星,但是,大家还是咬着牙一步半步地往 顶。举目一望,唉呀!还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大

家都失望地呆住了。

这时指导员来了,他看着我们说:“小鬼

呀,走不动了吗?过了草地就是胜利!”在指导

员的鼓励下,大家打起精神继续前行。我的腿

肿得已不听使唤,加上几天只吃了一些野菜,

喝了点苦水,两腿就像绑了大石头似的抬不起

脚。突然,我觉得一阵心慌,头晕眼花,差点摔

倒。我赶紧支撑住身体,总算没有倒下。

班里小赵同志站着站着,便两眼发愣,双

1970 年,夏振栋为呼兰河大桥通车剪彩。 手紧紧握在胸前不动了。“小赵,你怎么了?”同
志们惊呼着,跑上前搀扶他,可大家的身体都

像灯草一样软绵绵的,哪里扶得住,扑通一声
前扑!

都倒在了地上。我慢慢爬了起来,让他紧紧依
草地上没有路,也没有人烟,可气候变幻

着我。好久,他才微睁双眼,无力地对我说:“班
无常,一会儿红日高照,一会儿狂风暴雨,一会

长,你们走吧!我实在走不动了。”我摸摸干粮
儿又下起了冰雹。由于地势有高有低,低洼的

袋,早就空无一物,我望望同志们,大家都面面
地方水草相交,部队行军常常要涉水行进,很

相觑,满眼悲伤。大家抓住小赵的手紧紧握着,
多人的腿脚全泡肿了。最危险的是过沼泽地,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不小心掉进去,就可能再也上不来了。

我难过极了,赶忙找来指导员,指导员咬
随着部队的行进,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

着嘴唇,黑瘦深陷的面颊痉挛着,他严峻地说:
后来啥也没了,只好把皮带、皮包、皮草鞋都拿

“小夏,你去找点水,我还有些炒面!”炒面?大
来煮着吃。有些皮革,因为被制皮药浸泡过,所

家都怔住了!
以,烧完后吃在嘴里特别苦,咽到胃里有时还

我很快端回一碗水,指导员把自己忍饥挨

36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们打冷枪。一听到枪声,大家就来劲了。本打算

消灭敌人好弄些粮食和牲口什么的,可敌人一

听到我们还击的枪声,早跑得无影无踪。部队

就这样走过了阿坝、巴西……来到了四川、甘

肃边界区,看到了有名的麻尔柯山。

大家一阵狂喜,因为,翻过这座山,就意味

着草地走完了。

翻越麻尔柯山,我们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

1998 年,哈尔滨洪灾期间,夏振栋到松 价。因为,历时几个月的长征,再加上没有粮食
花江边看望抗洪战士。 吃,没有御寒的衣服,大家的身体已经到了不
可想象的衰弱地步,所以,麻尔柯山,是我们红

饿保存下来的半碗炒面倒在碗里,用水调匀, 军战士用自己的钢铁意志,托着疲惫之躯,咬
送到小赵面前。小赵久久望着大家,又望望指 着牙,拼着命,爬过来的最后一座大雪山。期
导员,止不住地滚下泪珠“,指导员,你们……” 间,又有许多战友献出了自己年轻而宝贵的生
他说不下去了。 命。

指导员轻轻扶着他的背说:“小赵,你吃了 六
吧,前面会有粮食的!”同志们也说:“我们还能

行,你赶快吃吧,为了革命,我们生死在一起!” 经过五十多天的艰苦行军,9 月初,我们
大家眼圈都红了。 终于胜利地走出了一望无际的茫茫大草地,到
达了甘肃省的哈达铺。
这时,小赵慢慢地把碗送到嘴边,颤抖着
吃了下去,挣扎着想站起来走,但结果,只是晃 这时,我们“红小鬼”司号班就剩下我和夏
了几晃,又坐了下来。他伸手叫我把他扶起来, 云昌两个人了。其余的战友,都没能活着走出
可我刚去扶,他颤抖了一下嘴唇,双眼迅速失 草地。
去 了光 泽…… 指导 员和 我们 大 家 齐 声 呼 唤

着:“小赵!小赵!”小赵再也没有回答。又一 后记:
个可爱的战友和我们永别了。大家用他的破绒
毯覆盖在他的身上,将他的遗体掩埋好,沉痛 父亲的长征岁月不仅仅属于他个人,更是
地向他告别。 举世无双的中国工农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的一
个缩影。今天,有幸把父亲亲历长征的故事与大
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相互搀扶着,鼓舞 家分享,将伟大的长征精神传承给后人,也是我
着,又继续前进。 对父亲戎马一生的最好回报。想必,父亲地下有
知,也当含笑九泉的。
途中,土匪的骑兵,不时在四面八方朝我

文 存 阅刊 37

人物 RENWU

王伯昭的故事
不止“小白龙”

姜磊

年少时他曾为了梦想不惜放弃南京户口 定地反驳,心里认定,不管什么单位,只要让他
迁居苏北;大学在读期间他便主演电影《笔中 从事文艺工作,能够养活自己,他就去。
情》闪耀银幕;原本并未太看重的一个小角色
却让他家喻户晓为观众熟知;事业顺风顺水之 在错过了总政、海政之后,南京市歌舞团、
际突然赴美饱尝辛酸,主演了李安的《推手》却 江苏省歌舞团、装甲兵文工团也都来学校选拔
又错失与姜文合作《北京人在纽约》……大悲 过,王伯昭先后因政审不合格而落榜。
大喜,浮浮沉沉,所有跌宕起伏的经历如今皆
成往事,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惊心动魄;如今,主 就在王伯昭越发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刻,事
演电影《顾景舟》,在一系列重大革命历史题材 情突然有了转机,清江歌舞团(即后来的淮阴
电视剧中分别饰演钱学森、荣毅仁、何应钦、周 歌舞团)并不太在乎他的出身,只有一点要求,
同宇……他就是八六版电视剧《西游记》中小 要他放弃南京户口,到苏北去。要知道那个年
白龙的饰演者———王伯昭。 代,在南京人的眼里,长江之北可不比现在,到
了那儿就属于低人一等,以后再也回不到南京
放弃南京户口 了,永远要在江北扎根。王伯昭想了想说,“哪
怕是子子孙孙永远留在那儿,我也愿去,靠文
王伯昭 1957 年生在南京,父亲是右派,受 艺来挣工资,养活自己,这是我的理想。”
父亲“牵累”,多次与各大文艺团体的选拔擦肩
而过。每一次落选都让他感到很痛苦,他对母 母亲当年在夫子庙派出所工作,为儿子迁
亲说,“为什么让我生在这样一个家庭?” 户口时,片警对她说,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户口
迁出去是挺容易,但想要迁回来可就比登天还
后来,父亲让他干脆别搞文艺了,可他坚 难。母亲又一次问儿子:孩子,你想清楚了?你
决定了?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母亲:我决定了。当
年,那满腔少年不识愁滋味的雄心壮志,至今

38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还清晰地印在王伯昭脑海中。 合肥考点的牛刀小试,比全国统考提前了

就这样,他去了清江歌舞团,拉小提琴,唱 半年,时隔半年后,机会再次来临,这是 1978

歌,跳舞,演话剧、歌剧,什么都拿得出手,很快 年真正的全国统考,考点设在上海。得知消息

成为了团里的业务骨干。 时,王伯昭正在团里演出《刘三姐》,待演出结

束,上戏招生时间已过,全国范围的考试都结

一个人的考试 束了。他心有不甘,凑齐路费匆忙上路,赶到

上戏时发现学校已放暑假。不得不说,当时的

几年后,一位上戏出身的导演对他说,伯 大学求贤若渴,对待人才还是很慎重的,校方

昭,凭你的条件,我觉得你能够考取上海戏剧 召集了表演系众多老师,包括后来的班主任邱
学院。王伯昭将信将疑,以玩笑作答:“真的吗? 世穗、沈西艾、李志舆等老师,专门为王伯昭一
您可别逗我玩啊,这一趟路费可不得了。”时 个人考了一次。

隔多年,他仍清晰记得那位导演的名字,梁萧 很可惜,这次考试的结果同样也不乐观。

鸳,认为他是自己的恩人。 邱世穗老师告知,表演没有任何问题,政审也
王伯昭真的去考上戏了。思前想后,他决 随着父亲的平反而顺利通过;只是这一次,学
校没有拿到王伯昭单位准许他报考的介绍信,
定搏一回,他按要求去了合肥考点,见到了上

戏的张应湘、陈明正等老师,“他们都是我的恩 因此还是不能录取他,这不符合组织手续。

人”。 王伯昭失魂落魄回到单位,他没敢告诉领
文革十年浩劫造成的艺术界人才“真空”, 导自己曾去上海考试,只委婉地说,还想再试
一下,恳请团里给他一次机会。没想到单位果
使得艺术院校的老师们到各地招生都格外认

真严格。初试,复试,三次复试,王伯昭最终被 断拒绝了他,理由是,半年前已考走了一位女

留下来了。他主动找到老师,把门一关说“:各 演员,团里缺人,望他以大局为重。

位老师,我是右派的儿子。说不说是我的态度 这时候,母亲了解到情况,也专程赶来向

问题,录不录取或者给我什么政策,是你们的 领导求情,团里领导不同意,文化局长不同意,

问题。我现在主动说出来,表示我跟右派划清 去找市领导,市领导谁都不管,互相推诿。好

界限,也表示我热爱党,热爱国家。”他真的是 心人给出了个主意,让王伯昭去找地委梁书记

太想去读书了,此前一次次的遭拒,让他几乎 碰碰运气,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人。
没有勇气面对,还不如干脆直说。说完后,王 “梁书记是我的恩人。我好不容易打听到
伯昭敏感地注意到,老师们个个面有难色。
梁书记的家,一路边问边走,走了很久,终于等

回去以后,等了三四个月,王伯昭收到了 到了刚下班的梁书记,向他说明了情况。他说,

陈明正老师的一封来信,信中告诉他,伯昭,你 这样吧,你明天早上再来一趟。”王伯昭几乎

的条件很好,不要气馁,继续努力。右派的问 是彻夜未眠,那一夜的时光仿佛被一只看不见
题,中央现已着手解决,下一次上戏招考的时 的大手抻得格外漫长,钝刀割肉般蚕食着他的

候,你一定要来! 耐心,让他在一点点残存的希望与一次次被拒

文 存 阅刊 39

人物 RENWU

之门外的失望间徘徊。“终于熬到了天明,结果 幼长在南京幸福河、军师巷、白酒坊、秦淮河

我赶过去找他,没找到!我慌了神,不知这下该 边,那儿是老南京文化精华所在之地,“王羲之

怎么办。”书记家的工作人员看到王伯昭,问 袒腹东床”、“旧时王谢堂前燕”、“朱雀桥边野

他,“你是报考大学的,姓王对吧?”伯昭点头。 草花”的典故,大抵都出自这里。在这种环境中

对方又说:“梁书记已经为你的事专门打过电 长大,令他耳濡目染,深得传统文化之益。“现

话了,快回去办吧。”听了这话,王伯昭的眼泪 在对书法、绘画艺术有浓厚的兴趣,恐怕是小

顿时就下来了。 时候便在骨骼中烙下的印记。我记得那时候我

就这样,1978 年,王伯昭正式考入了上海 还没有一张桌子高,有一天见一群大人围桌谈

戏剧学院表演系,为自己未来的演艺事业推开 笑,我挤进去,踮起脚尖,眼睛从桌沿露出来,

了另一扇门。 我看到大人们在写毛笔字,还议论‘之’字有多

少个不一样的写法。现在回想,他们当时肯定

演好每一个角色 是在写《兰亭序》吧。”

《笔中情》开拍前,王伯昭等人被安排体验

初登大银幕是在大三那年。1981 年暑假, 生活。那是一个酷暑,他住在上影厂招待所的
上影厂到校挑选小生型的演员,他去试新片 二楼,教他习练书法的是书法家李天马与张森

《笔中情》男主角。

当年拍电影选演员,并非导演拍板,而要

由电影厂的厂长综合大家意见来定。女一号已

有人选,是赵静。当时有几位全国有点名气的

男影星也来试戏,王伯昭与他们分别拍了几个

表演片段,交给“评委们”看录像。

很快,颜碧丽导演找到王伯昭,有些不情

愿地对他说“:《笔中情》定了你,赵静也投了你

一票,但我其实并不想定你,我心中的赵旭之 电影《笔中情》剧照
是另一个样子,没办法,厂长定了你我得服从

厂长。”这段听来让人有点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曾任上海书协副主席)。老师们教他如何执

丝毫也没有影响影片的拍摄,相反,王伯昭凭 笔、悬肘,怎样藏锋、侧锋、回锋,还帮他揣摩笔

借他过人的悟性与诚恳的努力,最终赢得了导 触入纸瞬间的各种细微区别。体验了近两个

演的认可,导演甚至还专门为他申请了一件军 月,晚上看剧本,白天练字,人坐得住了,他感

大衣。那时候冬天拍戏,能有一件军大衣给你 到身上原有的浮躁气息被书卷气替代,作为演

披着,可是件幸福的事。 员的“我”被角色的“我”包裹了起来,他渐渐进

赵旭之是王伯昭在片中的名字,影片主要 入了角色。

内容是以书圣王羲之作为精神原型。王伯昭自 《笔中情》 拍摄过程中还发生过一场小误

40 文 存 阅刊

会,王伯昭称之为“钓鱼事件”。那时剧组驻扎 RENWU 人物
在杭州,演员们住在西湖边新新饭店。有一天 知难而退。心想,反正是一个小小的配角,损失
没有王伯昭的戏,他便找了根不足一米长的小 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再说,剧组万一要是答应
竹枝,又弄了点缝衣服的线,想要去湖边体会 了呢?时隔多年重提旧事,王伯昭流露出深深
一下古人钓鱼时的心境。“我当时揣摩古人端 的歉意:“当时,西游剧组所有演员的报酬都很
坐钓鱼,不一定是为了钓鱼本身,他在思考,在 少很少,主演也不过才几百块钱,而我只是演
观察、欣赏大自然,包括姜太公用直钩钓鱼,其 了其中一个小配角,就狮子大张口,向剧组提
实体现的都是一种心态。”可没想到,这件事后 出了那么高的要求,一千五百元钱!回头想想,
来被剧组的人误解,认为他贪玩,不好好演戏 那时我真的是错了。我记得当年来找我的人满
反去钓鱼,必须公开检讨。尽管王伯昭觉得委 面愁容,他真的是想尽了一切办法,甚至不惜
屈、冤枉,但他还是认真地当着全组人的面做 挪用了群众演员的报酬来满足了我的条件。想
了检讨。幼年起因父亲是右派而遭受的种种不 想真的是很不应该,现在没有办法弥补了,把
公,想必早已让他学会了隐忍,从小就懂得把 它说出来,让更多人从中吸取教训,也算是另
苦楚与委屈咽到肚里,自行消化。 一种的弥补。”

出演小白龙 既然同意接演,那王伯昭可是半点也不含
糊,他当然明白“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的
1982 年上戏毕业后,王伯昭非常幸运地 道理。《西游记》有场戏,小白龙偷吃了唐僧的
进入了北影厂演员剧团,与陈强、刘晓庆等人 白马,与孙悟空有场对打,武术指导为他们设
成为同事,此时他并不知道,一部火遍大江南 计了一些专业的跌扑动作,包括抢背、窜毛等
北、整整影响了几代观众的电视连续剧正在等 实打实的招数。拍摄现场的地上坑坑洼洼全是
着他。虽然他演的只是片中一个配角,但正是 石头,王伯昭听着武指口令,“动作标准!提速
这个小角色,《西游记》中的小白龙,让他变得 提速!”一遍遍在地上摸爬滚打,十几个回合打
家喻户晓。 下来,嘴里都冒着一股血腥味。可以说,小白龙
是他使出了浑身解数,用心来塑造的,这个角
是林志谦向《西游记》推荐了王伯昭,林是 色深入人心自然就不难理解了。
武术指导,也亲自上阵扮演了二郎神。杨洁导
演认真看过《笔中情》后,觉得很好,她认为秀 闯荡好莱坞
气的男演员不难找,但秀气、英气兼具者却少
之又少,因此决意要找王伯昭来演小白龙。可 此后,王伯昭又连续主演了几部电影,《一
当时的王伯昭却并非如此心态,年轻气盛的他 个女人的命运》《侠女十三妹》《文成公主》,就
觉得自己已是上过大银幕的男一号了,让他再 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将一片坦途时,他又作出了
去演电视剧中的小角色,不免心有不甘。面对 一个令人咋舌的决定:闯荡美国。
找上门来的副导演,他想报一个天价,让对方
“几乎所有亲友都认为我不该去。爸爸对
我讲,你从事文化艺术工作,不能离开中华传

文 存 阅刊 41

人物 RENWU

统文化的大环境,你就像一枚螺丝钉,卸下来, 一位有镜头感,五官端正,能说英文的华人演

镶到美国的机器上去,不一定玩得转。可架不 员。王伯昭去了,一见面,李安递给他一份《纽

住那时候年轻啊,不是猛龙不过江,我的英文 约时报》,让他读上一段。机会向来只垂青有准

也不错,就想去好莱坞闯闯。” 备的人,生活再苦,王伯昭没有放弃学英文,

口袋里揣着三百元美金,王伯昭踏上了美 更没有放弃心爱的表演,表演技能没有丧失,

国的土地。到那第二天就要考虑找地方打工, 他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与郎雄一起主演了《推

他很快成了餐馆里的一名 busboy。这回可不 手》。

是拍戏前体验生活了,他每天都要收盘子、擦 影片公映前又发生了一段插曲,由于当

桌子,甚至打扫厕所,无比真实的生活将他从 时台湾方面对大陆演员的戏份有严格限制,

光影中拽回尘世。没过几天,他就撞见了来用 而王伯昭饰演的朱晓生戏份又很重,几乎是

餐的陈冲,好在陈冲体谅这样的遭遇,连说“没 联合主演,因此遭人举报,影片险些被毙。李

关系”,这才化解了尴尬。后来,餐馆里电视播 安找到他商量,他毫不迟疑地说,“为了这部

放《文成公主》,正好是他主演的,下单子的女 戏,为了全组人员辛辛苦苦的工作不白费,让

孩盯着王伯昭一个劲看,觉得他很像片中人。 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最终,李安为影片能够

餐馆老板轻蔑地说“:是吗?要真是他还用到咱 通过审查、能够上映,请他临时改一下名字。

们这里做 busboy 吗?长得像的人多了!” 王伯昭马上给家里打了电话,请父亲再为他

种种坎坷,默默承受,好在,他很快遇到李 取名。这也就是影片 《推手》 片尾演员字幕

安。大导演当年刚起步,筹拍影片《推手》,想找 中,王伯昭变成了“王野同”的缘故。

王伯昭慢慢在美国站稳了脚跟,他不仅在

时代华纳公司当上了中国事务处的主管,还在

纽约发起组织了纽约艺术家协会,亲任会长,

排演多出话剧;越来越多的大制作商向他发出

了邀约,与归亚蕾合作《候鸟》,与尼古拉斯·凯

奇合作《最后的战争》,与竹野内丰、常盘贵子

合作《末代王妃》……就如同一次远足跋涉,一

路风景伴随着各种沟壑,都要你面对并亲自趟

过去,没有想象中那样的惊心动魄,一切都过

去了,翻篇了。

憾失《北京人在纽约》

八六版《西游记》剧照 一个角色的生命力,并不单纯只看这个角
色的大小,还要综合考虑多方面的因素,《西游

42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记》小白龙的成功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可是, 王伯昭回时代华纳公司继续工作,生活还如

王伯昭并不总是幸运的,他也曾与《北京人在 往常般波澜不惊。有天夜里,他梦到自己和

纽约》擦肩而过,错失了这个让他红遍全国的 上海戏剧学院的沈西艾老师,推着自行车,

黄金机会。 从学院华山路正门走到乌鲁木齐路那个后

有一天,三名不速之客出现在王伯昭纽约 门,途中,沈老师对他说:“伯昭,我们也年轻

的家中,他们是姜文、冯小刚、郑晓龙,代表《北 过,也帅过也美丽过,男男女女的老师,现在

京人在纽约》剧组而来。原来,该剧原定的男二 很多都走了,他们的生命都留给了你们一届

号演员因故不能演了,剧组看中了王伯昭,希 一届的学生。而你们,改行的改行,出国的出

望他能顶上空缺。此刻,王伯昭因《推手》的影 国,经商的经商,真正从事这个专业 的没 几

响力,已和台湾中视签约,饰演电视剧《情定少 个人。我们这些老师的艺术生命实际上都白

林寺》男一号,此次回美国是办理绿卡相关事 白地付出了。进了上戏,就对上戏肩负着一

宜。 份责任,每个考取上戏的人要共同扛起上戏

搭档姜文,与这样的编导演阵容配合,对 这块牌子,你们不能做逃兵啊。”梦中的王伯

于任何一个演员来说都是巨大诱惑。可王伯 昭被老师骂醒。

昭觉得,毕竟自己已经拿了《情定少林寺》一 醒 来 后 他 扪 心 自 问 ,自 己 在 美 国 年 薪 八

小部分片酬,且对方正在长白山等他归组拍 万 美 金 ,各 种 保 险 、福 利 齐 全 ,房 子 早 就 买

戏。姜文见他犹豫不决,果断劝他,“把钱退 了,奔驰也早就开上了,生活就算到头了吧。

了,哥们,听我一句,一定要拍《北京人在纽 恍惚间他记起了少年时的日子,演李玉和,

约》,一定要拍!为你下一步回国打下非常好 远迁清江歌舞团,为考上戏硬着头皮去找地

的基础。” 委书记,只要能从事艺术行业就很知足……

也许,出于对前途的现实考量,男人在当 一幕幕往事从他眼前滑过,现在 ,这 些东 西

决断的时候就是要“无毒不丈夫”,可王伯昭 怎么都没了 呢?这 毕竟 是深 埋心底 的初 衷

做不到这一点,他担心自己撂了挑子会对不 啊。

起台湾的合作方。思前想后,王伯昭最终婉拒 当一个演员,不忘初心;事业丰收的演员,

了姜文等人,“实在谢谢诸位的好意,我,做 永远活在镜头前。何不回国演戏去呢?一念及

不了这个事。”他错失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 此,第二天,王伯昭便向公司提出了辞职,返回

会,很多人都说他傻,可这么多年过来了,他 国内,重拾演艺事业。近年来,他连续出演《金

觉得心安。 粉世家》《下南洋》《东方》《历史转折中的邓小

平》《顾景舟》 等影片及数百集优秀电视剧,广

梦遇恩师,不做逃兵 大观众欣慰地看到:当年那个熟悉的“小白
龙”,又回来了!

拍 完《情 定 少 林 寺》是 在 2000 年 前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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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贺友直

用曼妙线条描绘生活之美

毛本栋

2016 年 3 月 16 日,贺友直先生在上海瑞 一生精力尽付与连环画创作,为我国连环画创

金医院病逝,享年九十四岁。人们满怀悲痛与惋 作和线描艺术做出了重大贡献,赢得“铁粉”无

惜,因为他带走了最后的连环画。 数,被尊为“线描大师”。他一反常态打破传统白

最早知道贺友直,缘于我读高中时认识的 描多仕女美人固定模式,用极富生命力且新颖

一个旧书店老板。有一次,我去他店里看书,闲 活泼的手法融于我国现实生活的故事中,并把

聊中他对我说起贺友直画的“小人书”(即连环 传统白描技巧演绎得天衣无缝。他突破了连环

画)奇贵无比且不易得,他当时就是随口那么一 画常年原本不登大雅之堂的卑微地位,将其提

说,不想却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尽管在那之 升到与传统、学院画派和大家们的作品平起平

前我还没有收藏连环画的爱好。从那以后“,贺 坐的地位。他极具特色的白描技法连环画,可以

友直”这个名字就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我开 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齐白石的工笔与粗狂结

始着意收集他画的连环画。只要碰到他的作品, 合的瓜果蔬虫画,潘天寿的“强其骨”、“一味霸

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收下,然后细细欣赏品味,渐 悍”的恪守传统的国画,漫画家叶浅予的舞蹈速

渐爱不释手了。好奇与喜爱,使得我雄心勃勃, 写,主张“兼容并包、学术自由”的教育思想,不

但收集的过程毕竟还是充满了艰辛,因为一直 拘一格广纳人才“,中西融合”的最早倡导者和

以来,贺友直的连环画都极难在书店里或书摊 代表者林风眠的风格独特的画作,自学美术身

上碰到。值得庆幸的是,多年的努力和付出,总 怀多技的“鬼才”、老画家黄永玉的《阿诗玛》版

算收集到了贺友直几种重要作品的初版初印 画,齐白石弟子李可染的被誉为“李家山水”的

本,分别为 《山乡巨变》(四册)《朝阳沟》《李双 积墨山水画等大师画作媲美。他是那个时代我

双》,单是那些精美传神的彩绘或白描封面,就 国美术界的代表人物。贺友直融和了中国传统

已令人如痴如醉。 的单线白描(如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和陈老

贺友直 1922 年 11 月出生于上海,祖籍浙 莲的《水浒叶子》等)与小写意,中国传统的山水

江宁波,自学绘画,二十七岁起开始画连环画, 画法,以及严格的西方绘画的透视关系,给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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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目一新的感觉,雅俗共赏。贺友直还十分注意 版,首印九万五千册。四册《山乡巨变》连环画出

画面的构图与视角。每一幅画,都像一张完美的 版后,数度重版重印,发行量巨大,影响深远。湖

照相作品,或者影视作品中的经典镜头。贺友直 南作家叶梦写道:" 我小时候就看连环画《山乡

笔下的线条,行笔干净利落,构图匠心独具,充 巨变》,对于贺友直笔下的场景和人物特别熟

满生活的美。他以讲究疏密、节奏和旋律的曼妙 悉,感觉奇妙的是:一个画家居然能够把我们熟

线条表现丰富的生活,作品呈现出独特的艺术 悉的人画得这么绝,实在佩服!"

气质。 周立波的《山乡巨变》,是当年描写合作社

贺友直五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把他从上 运动的一部著名小说。小说正面歌颂了那场过

海送回宁波乡下的姑妈家寄养。农村的生活虽 激过火的运动,但是,由于没有后来者浩然的

不如大城市舒适,但乡间野趣、风土民情,却给 《艳阳天》《金光大道》那么左,和柳青的《创业

贺友直带来了无穷的快乐。八岁那年,贺友直上 史》等小说一样,在文革中照样受到极左派的批

了县里的小学。学校设在关帝庙,庙里的戏台就 判。小说《山乡巨变》,没有经过历史的考验而成

是学校的讲台,戏台四周枋上画的三国故事,常 为史诗般的作品,但作品中浓厚的当地农民生

常让贺友直痴迷半天。读书时,贺友直最喜欢美 活气息,颇值一读。同原著一样,连环画《山乡巨

术课,也尝试着进行“创作”。在姑妈家生活期 变》在人物刻画上也非常有特点,小说中的刘雨

间,贺友直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素材和生活经验。 生“、亭面糊”、陈大春等人物,在贺友直的笔下

后来,他创作《山乡巨变》《朝阳沟》《李双双》等 又一次鲜活起来,性格鲜明生动。这要归功于他

农村题材的连环画时,下笔得心应手,无不受益 对农民和农村生活的仔细观察,只有融入农民,

于这段在乡间的时光。 才能看到农民真实的生活。1959 年,所在单位

连环画《山乡巨变》是贺友直的代表作,被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派贺友直去画反映农村搞

称为中国连环画史上“里程碑”式的杰作,1963 合作化的作品《山乡巨变》,当年他就住在湖南

年在文化部与中国美术家协会举办的全国第一 益阳的农民家里,从早到晚仔细观察农民的全

届连环画评奖会上获得一等奖。这部连环画是 部生活。后来他曾这样描述“,上厕所要蹲粪缸,

新中国最有成就的连环画之一,全套四册,近六 睡觉枕在油腻的枕头上,下地劳动用手舀粪

百页,页页一丝不苟,难能可贵。这部连环画是 ……农民怎么吃喝拉撒,你都得和他们一个

根据周立波的长篇小说《山乡巨变》改编,前三 样。”把人物的每个动作、神态,读在心中,背进

册改编者为董子畏,第四册改编者为新吾。连环 脑子,闭上眼就能产生出形象,贺友直称之为

画《山乡巨变》1961 年 7 月至 1965 年 3 月由上 “内在视觉”。多年后,贺友直在总结创作经验时

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贺友直一共画了四册, 说“,画连环画最终要表现生活。生活从哪里来?

历时四年时间,是他从事连环画创作中,花费精 从仔细观察中来。”

力最多,时间最长的一部作品。第一册 1961 年 画第一册第一稿的时候,贺友直采用以前

7 月第一版,首印七万册;第二册 1961 年 11 月 自己常用的洋式的画法去表现湖南农村发生的

第一版,首印一万二千册;第三册 1962 年 9 月 故事,但是这两者显然不能协调起来。他从《清

第一版,首印九万册;第四册 1965 年 3 月第一 明上河图》《水浒叶子》 等传统中国画中得到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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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得这些用线表现的作品给人素雅干净的 动工具,姿态各异;右上角横向辟出一个长方形

感觉,与南方农村清新秀丽的环境和农民的质 内空白处,内印绿色仿宋体书名,书名外加绿色

朴气质有一个很好的契合。于是他反复琢磨传 单线框。贺友直在连环画创作中一向强调的“四

统人物画的构图和画法,丢掉了以往的创作方 小”:小孩子、小动物、小道具、小动作,在这部连

法和形式,按照民族传统的路子重新起稿,最终 环画里都有详细生动的体现,尤其是女人们勾

得到了肯定。回忆连环画《山乡巨变》的创作经 肩搭背地去看新媳妇的那一页,很典型地表现

历时,他曾说“:我在创作这本连环画时,是借用 了贺友直的风格,极生动地表现了生活之美。在

了前人创造的画法,但在运用结合上还没摸索 源于生活,源于对生活的细致而有兴趣的观察

出一套规律。在线条上我意图使画面带有装饰 这一点上,贺友直与原作者杨兰春不谋而合。

效果,并有浑厚朴实的感觉,所以采用粗细变化 连环画《李双双》,李准原著,陆仲坚改编,

不大的描法。同时这样表现也较能与内容统一 贺友直画。1964 年 2 月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第

起来。”(《< 山乡巨变 > 创作谈》,1962 年第 1 期 一版,首印九万册。李双双是个普通的农村妇

《美术》) 女。她关心集体事业和人民公社利益,不徇私

虽然人们说《山乡巨变》是贺友直的艺术成 情,敢于向有损于公社利益的各种现象作斗争。

熟之作,也是他的巅峰之作,但贺友直却对自己 1962 年,由张瑞芳饰演李双双的电影《李双双》

画的《朝阳沟》更满意。他说“:我自己喜欢《朝阳 已成经典,随后由贺友直绘制的连环画 《李双

沟》,是因为画的时候,我才真正懂了画连环画 双》也已成经典。李双双和她的丈夫喜旺发生矛

的要义,画出情调来了。一个场景,一组人物,举 盾了,喜旺离家出走。出走的男人总是要回来

手投足都是情调———这才是连环画的境界。” 的。他回来向双双承认错误,双双说“:你回来就

《朝阳沟》的原作者是杨兰春,改编者是缪德彰 好,这个家还是欢迎你的。”如何表现“这个家还

和胡廷楣。讲述的是城里姑娘跟着农村未婚夫 是欢迎你的”这个意思?贺友直用的是家门钥匙

下乡的故事。一开始银环到农村去落户,她妈妈 这个“小道具”。李双双抱着他们的女儿,让女儿

是城里人,追打到农村要把她的女儿抢回去,和 把家里的钥匙递给了丈夫,孩子的爸爸。贺友直

银环的公公婆婆发生矛盾。后来银环的妈妈思 选择了这么一个瞬间,通过每个人的动作表情,

想转变,她要把女儿送回到公公婆婆家,但是小 把“家里不会开除你的”这个抽象的文学语言,

姑子巧真不知道这样的情节。她一听说嫂子的 用可视的绘画语言表达出来了。这一细节生动

妈妈要来,她就把笤帚藏在身后。她以为只要把 传神,给人印象深刻。

笤帚收藏起来,嫂子就可以不用挨打,也只有这 在灿若繁星的中国连环画画家行列中,贺

样年龄的女孩子才会做出这样天真的举动。笤 友直无疑是旗帜性的代表人物之一。其创作历

帚“小道具”给巧真这个形象增添了可爱可笑的 时之长久、表现生活之广泛、人物塑像之生动、

情趣,也推动了情节的发展。 技法语言之精巧、绘画作品之经典,为中国连环

连环画《朝阳沟》1979 年 10 月上海人民美 画史上所罕有。他笔下的每一根线条,将会延伸

术出版社第一版,首印六万册。封面以棕褐色为 到人们记忆和岁月的深处。

底,上面印有十三个白色线描人物,肩扛手提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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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曼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跳来跳去的女性,她任性
自私,贪玩,爱奢靡,好美食华服,喜欢新鲜刺激,虽然身体
病弱,折腾起来的能量却超大。
陆小曼可谓衔着金汤匙出生,她的父亲曾任财政司长
和赋税司长多年,创办中华储蓄银行。陆家连生八个男孩
都夭亡,剩下一个陆小曼如珠似宝地养大。上的是最好的
学校,得到的都是最好的。她自己也像是被天使亲吻过的
女子,生得美,气质如空谷幽兰。擅丹青,工戏曲,精通法
文、英文,十九岁时做过外交总长顾维钧的助手。
初嫁陆军上校王赓,比她大八岁,长得英气勃发,努力
上进,仕途一片光明,对她也是捧在手心地宠。可是她不喜
欢,嫌他工作太努力,嫌他木讷不解风情。
陆小曼和徐志摩恋爱了。在当时那种鼓吹娜拉出走,
婚恋自由的大氛围里,也无人责备徐陆。真挚的爱情只能
成全,怎能阻碍呢?那不成了法海、王母娘娘吗?
文 徐志摩会写诗写日记,哪怕一点点痛也会叫得凄伤哀

霞 婉,一点点爱也会写得缠绵悱恻。若是遇到阻碍,那情感更
是火一般热烈,酒一般沉醉了。王赓不会写诗,军人出身的
他也善于隐忍,即使再痛他也会咬断银牙和血吞。
人之所以是文明人,在于人具有理性。感情是属于自
己的,但不能过度放纵自己的感情,伤害无辜的人。这一点
徐志摩不懂,陆小曼更不懂,他们都是被生活和他人宠坏
的孩子,只知道说:我喜欢,我爱,我要。看不见他人的苦
痛。
徐志摩抛弃张幼仪时,张正怀着孩子,他命她堕胎。她
说堕胎很危险,他却冷冷地说,坐火车还有死人的呢。离婚
后第一时间跑去给心上人报喜,根本不管这个失去婚姻的
女子身在异国,言语不通,身怀六甲,如何苦痛不堪。在他
身上,多情和绝情奇怪地复合在一起。
陆小曼闹离婚时也是翻天覆地,仿佛不离婚就要死
去。她当时也怀有身孕,所有人都劝她生下孩子。可是她竟
是连这几个月都等不及,铁了心要堕胎。结果因堕胎伤了
身体的根本,从此不能再生育。也是心硬得让人惧怕。
两个任性自私的人终于走到了一起。
新婚喜宴上,嘉宾满堂,证婚人梁启超给两人劈头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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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一顿骂:“徐志摩,你这个人性情浮躁,以至 女情长,做事浅尝辄止,明明有资质可以有更

于学无所成,做学问不成,做人更是失败,你离 大成就,却因绯闻名闻天下。而陆小曼的做派

婚再娶就是用情不专的证明!陆小曼,你和徐 他更是看得真真儿的,看似优雅美丽的女孩

志摩都是过来人,我希望从今以后你能恪遵妇 儿,实则是一朵艳丽的罂粟花,让人迷醉也让

道,检讨自己的个性和行为,离婚再婚都是你 人毁灭,绝非徐志摩良配。估计她婚前堕胎的

们性格的过失造成的,希望你们不要一错再错 事梁也知道,这样随性,只会风花雪月的女子

自误误人。不要以自私自利作为行事的准则, 如果不能痛改前非,岂不又要害了他的一个得

不要以荒唐和享乐作为人生追求的目的,不要 意弟子?所以他要骂醒他们。

再把婚姻当作是儿戏,以为高兴可以结婚,不 王子和公主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柴米油盐

高兴可以离婚,让父母汗颜,让朋友不齿,让社 的麻烦来了。陆小曼嫁给徐志摩之初也想做个

会看笑话!总之,我希望这是你们两个人这一 好妻子。徐家虽然不喜欢陆小曼,但也在硖石

辈子最后一次结婚!这就是我对你们的祝贺!” 给他们准备了新居,毕竟徐家只有志摩这一个

这样声严厉色的训斥就是放在单对单的 独生子。徐家是当地首富,秉承的是古老谨严

场合都让人羞愧难过,更何况此时。新人当觉 的治家方式。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一粥一饭当

如沃冰雪,汗下如浆。这位火爆脾气的长者是 思来之不易,有很多规矩。而陆小曼从小被父

徐志摩和王赓的老师,当年志摩追求他已内定 母娇养溺爱,与徐家自是格格不入。在硖石度

了的儿媳妇林徽因时,他就曾写信劝徐:不要 蜜月时,公婆看不惯陆小曼的做派,去北京投

用他人的苦痛易自己的快乐。志摩回信说:“我 奔了张幼仪,打脸打得啪啪响。同时也断了给

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 徐志摩的经济供给,要求他们自立。估计最初

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徐家父母是想以经济手段逼迫陆小曼改掉奢

此时丝毫体面都没给他们留。 侈靡费的生活习惯。可是既已成习惯,哪是容

若徐陆二人能听进心里,珍惜他们好不容 易改掉的?这一招不但没有逼出一个好媳妇,

易得来的婚姻,以爱情为动力,也能成就一番 反逼得儿子四处兼职赚钱,英年早逝。对徐父

事业。 来说,这口血吐得该有多惨痛?所以,在他的余

徐志摩还没什么,毕竟梁是他的老师。陆 年里一直视陆小曼如仇寇。

小曼估计起了逆反心理,她本就是个内心有反 娜拉的自由也不是简单的一摔门就可以

骨的女子。况且她不认为自己错了。她勇敢奔 获取的。她对郁达夫的前妻王映霞抱怨,婚姻

赴真爱,何等可敬可佩,该给她鼓掌才对,怎么 是爱情的坟墓。“志摩对我不但没有过去那么

能骂她?她心中一万个不要听。这些本意要点 好,而且干预我的生活,叫我不要打牌,不要抽

醒她的话,在她听来全是嘲讽。也因此对身边 鸦片,管头管脚。我过不了这样拘束的生活。我

的丈夫起了轻蔑心:看你做人多失败,结婚居 是笼中的小鸟,我要飞,飞向郁郁苍苍的树林,

然被人骂成这样。她那样被捧凤凰一样长大, 自由自在。”

从来听到的都是夸赞,何曾听过这样的痛骂? 爱的火焰很快就暗淡了。这其实很自然,

在梁启超看来,为人应自律自强、奋发向 人性中常有这样的时候,没得到时渴之慕之,

上。作为老师他看不惯徐志摩的耽于幻想,儿 思之想之,柔肠寸断,有如病酒。一旦到手,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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