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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多斯》第九期—翻页版预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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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18666 上传于 2017-09-12 18:30:56

《鄂尔多斯》第九期

2017.9

主办

鄂尔多斯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 编 张秉毅

9

Record 目录

Ordos 阴山千里雪 / 秦文茂
第一章 劫
2017.9 第二章 本色
总第 394 期 第三章 一组单选题
第四章 人身上的兽性
《鄂尔多斯》(月刊)杂志社 第五章 男儿泪女儿娇 3
第六章 隔空过招 4
顾问 贺政民 全秉荣 肖亦农 第七章 拒敌城外 5
第八章 逃与追 11
社长 布林 第九章 缘 20
25
主编 张秉毅 30
46
编辑 张小龙 尹志敏 赛音纳荷雅 54
67
本刊常年法律顾问 乔 臻

主办 鄂尔多斯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编辑出版 《鄂尔多斯》杂志社
国际标准刊号 ISSN1008-5203
国内统一刊号 CN15-1037/I
邮发代号 16-84
国内发行 中国邮政集团公司鄂尔多斯市分公司
国外总发行 中国国际图书贸易总公司
广告许可证号 1527004000028
电子邮箱 erdos80@163.com
地址 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康巴什区 CBD-T6-2117
邮编 017000
编辑部电话 0477-8580356
印刷 鄂尔多斯市桥头堡印刷有限公司

电话:0477-8321097
定价 10.00 元

严正声明 封面

本刊为月刊,除本 封二 秦文茂简介
编辑部出版的每年 12 封三 图说我们的价值观
期,其它都为盗用本刊 封底 《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三次缔约方大会
名义、刊号的非法出版
物。本刊特聘常年法律
顾问,维护本刊利益,
对违法者将追究其法
律责任。

3

阴山千里雪

秦文茂 著

敕勒川,
阴山下,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北朝民歌

4 Record

阴山千里雪 Ordos

第一章 劫 参谋长勃然大怒,“瞅个毬大小哩?赶紧过来,扶
司令了哇!”桌底下的向日葵微微欠起身子。哪知那
“哒哒哒”、“哒哒哒”,冲锋枪的子弹破窗而入, 魅影却两三步蹦过来,以枪抵住了司令的脑门。
向日葵“噌”出溜进桌底。弹头穿过他头发的丛林,
“嗖嗖嗖”、“嗖嗖嗖”,火星迸溅,嵌进他身后斑驳的 满屋的军官,或卧,或立,或蹲,各倚身边的桌椅
白泥墙。 板凳墙角窗台犄角旮旯,端起长枪短炮,只待轻扣枪
机,众弹齐发,就把那“枣核”打成个蜂窝。但大家都
1937 年 8 月 24 日凌晨,阴山山脉主峰大青山 拿捏不准开枪的火候。毕竟对方的枪口也抵着司令
南麓,松柏、云杉和秋草混合的气味,挟着山坡上的 的脑袋。枪这鸟玩意儿,生来就是喝血的,他妈的拿
阵阵大雾,从窗户纸上的弹孔钻进屋,清冽而甘醇。 在谁手上也不吃素。众人这样想着,便进亦忧退亦
向日葵倒吸一口凉气,皮肤上潮沓沓,若空谷岚烟, 忧,如坠五里雾中。
跟做梦似的。
屋外,大青山南麓的雾好像比先时下得更大了,
骑一师师长刘玉茭,仰面八叉摔了一跤,跌得眼 一拨一拨的,竟有了几分连天扯地的气势,好像满世
睛都快要从眼眶蹦出。参谋长高粱,紧靠立在司令部 界都是日伪军张开的网,又大又密,专等着敢死军的
犄角旮旯的“东北抗日敢死军”的那面大旗,喝道: 弟兄们睁着眼往进坠。
“军医,快给向司令头上———包扎!”军旗上无数颗子
弹穿过留下的那些黑洞洞,像死去的弟兄们听到参 脑袋没坠入雾中的,似乎只剩下了刘玉茭。玉茭
谋长的喊声,瞪大的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一跃蹿过去,枪口也抵住了魅影的头。

向日葵在惊恐与混乱中稀里糊涂地往自己头上 “哪的个怂人,敢行刺我们司令?”
摸了一把,弹片掀起的前额上的一块儿头皮就顺手翻 “大日本皇军关东军渡边大佐!”魅影答。
下,遮住了他的半双眼睛,血就顺着他指头缝的凹槽,
缓缓流进他的手掌心。他立时就觉得自己脸上有无数 向日葵的脑袋就“嗡”一声,知道自己的性命已
的蚯蚓在慢慢蠕动,它们从他的头皮上出发,经过他的 是贼娃子打官司———输多赢少。他撩眼皮看了一眼
脸、脖颈、两只胳膊和胳膊肘,最后在胳膊肘集结起来, 眼前这个久闻其名未见其人,把自己打得落花流水
抢着扑向地,嘀嗒复嘀嗒。他把头转向右边,朦朦胧胧 又跟在自己屁股后头一直把他撵到大青山脚下的小
中,就见一把殷红殷红的德国造驳壳枪直得挺硬,空洞 鬼子大佐。就见魅影的手,毛烘烘的,红红的汗毛上,
洞的枪孔,尚冒着烫烫的抖抖的烟。他便记起刚才往桌 沾了红红的血。红红的鼻翼,一张一翕,正呼哧呼哧
底出溜时,曾顺着子弹的来向“,啪啪啪”打了一组点 向外喷着浓浓的腥臭。紧扣枪机的红红的手指头,骨
射。三发。对!他确认是一点三发。许是心疑了,他竟 骼又粗又大,不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倒像是
隐隐约约地听到外面有人应声倒地。他对自己的枪法 个苦出身。香肠般的手指头颤颤抖抖、哆哆嗦嗦,正
是自信的。战场上,他但能瞅见敌阵地上一星烟头,一 要随时向后一勾,结束他的性命。
抬手,准能一枪将其撂倒,无一例外。现在,他猜测,院
外刚倒下的,可能就是打黑枪的。 军官们一律面如白泥,没了血色。向日葵愈发对
自己失了信心,懵懵懂懂觉得,那根黑洞洞的枪管
正胡思乱想,就听院外脚步杂沓,语声鹊起,如 里,一颗子弹正一点一点,慢慢地向他的脑袋飞。飞
石子儿投进丛林,引得众鸟惊飞。旋即有人咋咋呼 得越来越近,好像已触到了他的发梢。他甚至已经嗅
呼,不顾众人拦阻,径奔司令部门口而来。门开了,一 到了那颗子弹焦灼地想要爆裂的气息,听到了它的
道悬浮着无数尘埃粒子的亮光,跌进屋地。高挑个 身体即将在他脑门上撞击碎裂之前的窸窸窣窣声。
儿、枣核脑袋的红毛男人,被光亮剪成一束魅影,戳 有一刻,他真想把身子一晃,逃脱渡边的手掌。他心
在门口。 里估算,只要他的脑袋与那支黑洞洞的枪口之间形
成个锐角,刘玉茭勾击枪机的速度就绝不会亚于对
手,但他紧接着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意识到,在
目前老鹰抓小鸡的模式下,小鸡幻想摆脱老鹰的魔

5

爪,纯属无稽之谈。既如此,何不顺其自然,闭上眼睛 甚叫溃兵如溃堤?甚叫兵溃如山倒?我曾祖父几
去等待那一刻!偏偏这一刻离自己也是忽近忽远,让 十年后回忆起 1937 年 8 月敢死军大同兵败,向内蒙一
他感觉时间过得像蜗牛在爬。 溃千里的悲壮场面,哽咽着说,那可真是“如溃堤”“、如
山倒”啊!但我曾祖父心大如天,当年即便已经身处那
“砰!”子弹终于出膛。可他摇摇脑袋,还囫囵囵儿 样的凶险至境,他老人家仍能静如处子。他老人家骑在
的。这是咋回事儿呢?正纳闷,侍卫软耷拉拉地跌进他 马上,一边打马扬鞭逃命,一边扭头悠闲地瞅弟兄们的
怀里,胸口尚吹着烫烫的血泡泡,像喷涌的泉。向日葵 怂样儿,瞅着瞅着不觉噗嗤一笑,竟然瞅出几分不一样
就明白了。他眼泪婆娑地抹上侍卫的眼,心如刀绞。 的美来:朝霞的流光异彩从弟兄们身上和马肚下流过
来,泻在前面的草原上,像出岸的黄河水,翻起无数浪
刘玉茭的枪也响了。渡边后闪身,顺手还冲向日 头。倏地他老人家的眼睛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等他
葵丢过来一枚手雷。手雷的引线不长,嗤嗤嗤,火烧 再睁开眼时,天地已经通红而透亮。我曾祖父和他的弟
眉毛地烧。 兄们已经像一群撩牙利齿的神仙,个个周身镀着佛光,
连他们胯下的一匹匹战马也镀上了佛光。我曾祖父的
“闪开!”向日葵就地一滚,大吼。“轰”,司令部底 心脏就抽搐了一下,一瞬间他老人家就感觉到一股股
朝了天。 冲天入地的人汗味儿、战马屎尿味儿和战火硝烟味儿,
不仅让他而且让天上的鸟儿和泥里的草根也透不过气
尘埃抖抖地落定。屋顶一个明晃晃的豁口,把天 来。我曾祖父就在这时突然觉得草原的心脏在剧烈地
装进来,雾掉下一地,椽檩瓦砾各失其所,尘土抖抖 抖动,渐渐他老人家感觉连空气也抖动起来,像老年人
簌簌地从破墙上落下来,迷了向日葵的眼。烟尘中, 说的要土牛翻身了。
渡边一晃而过,没了踪影。
有人事后说我曾祖父和他的弟兄们是祭敖包的
几抱粗的浓雾“噗嗵噗嗵”径直从豁口往屋里 人们从天上请下来的一群神;也有人骂向日葵和他
跳,冲向日葵坏笑。他感觉,左手血淋淋地粘在地上, 的弟兄们是从阴曹地府的镇妖塔里逃出来的一群妖
再也不听他使唤了。 孽。反正就在人们香烟缭绕、颂佛声声、鼓乐齐鸣,开
始与长生天对话的关键时刻,我曾祖父向日葵和他
第二章 本色 的一群撩牙利齿的弟兄们,就突然神话般地现身在
巍巍大青山脚下了。他们一个个活灵活现,怪异飘
半个月前,从西伯利亚起身远道而来的寒流,正 渺,若隐若现,浑身镀着佛光,手执各自称手的兵器,
铆足了劲儿,一路呼啸着、肆虐地,顺着阴山山脉南 龇牙咧嘴,面目狰狞,还真有点儿像人们想象中守护
麓刮过来。阴山山脉在凛冽的风中瑟缩地发抖,看上 一方水土的土地山神或者祸乱地方、涂炭生灵、撩牙
去就愈发地阴山山脉了。 利齿的混世魔头。你说,这是现实对长生天的讽刺
呢,还是长生天对祭祀活动的无动于衷?抑或二者兼
那时候,阴山山脉南麓与黄河东岸之间辽阔的敕 而有之?要不,这里的人们想远离战争,却怎么偏偏
勒草原上,太阳才刚探出柳叶儿宽那么一溜溜发梢,草 会在这个黄道吉日的大清早,就嗅到了战争的硝烟
原上已晃动着我曾祖父向日葵和他的弟兄们的影子。 味儿;骂日本战争狂人,却偏偏烧香磕头迎来了要把
我曾祖父当时紧紧伏在马背上,屁股蛋儿撅得老高,像 日本兵撩逗进敕勒草原的我曾祖父和他的弟兄们?
两座驼峰。我曾祖父一手扯马缰,一手提驳壳枪,渐渐 你说说,假如没有向日葵和他的弟兄们前面气喘吁
置身于满天满地的霞光和流云的大背景中。 吁地一路领跑,日本兵能顺顺当当地找到这片水草
丰美的美丽草原吗?他们要找到这片云中的草原起
我曾祖父的一张嘴和两个鼻孔喷出一条一条的 码也得请向导,花几个小钱儿吧?这下倒好,向日葵
白蛇,释放到空中不见了。他皮肤像尿频不断往出沁
汗,领口走着烫烫的蒸汽,肚子前胸贴到了后背。我
曾祖父向日葵当时就是这样狼狈不堪地领着东北抗
日敢死军打剩下的残兵败将们,丢了山西大同的抗
日阵地,来不及掩埋弟兄们的尸骨,各骑一匹快马,
一溜黄尘地向敕勒草原溃退下来。

6 Record

阴山千里雪 Ordos

和他的弟兄们前面领着,日本人后面撵着,顺风顺水 冷。一种让我曾祖父浑身哆嗦的冷。一种让我曾祖父
就跟过来了,连向导钱也省了! 身上直起鸡皮疙瘩的冷。一种令我曾祖父感觉心灰
意冷、万念俱灰、生不如死的冷。我曾祖父的心情,因
我曾祖父向日葵裹在溃兵流中,想着这一切,深 此一下子就冷到了冰点,他老人家像掉进了深不见
感对不起天,对不起地,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口 底、奇寒无比的冰窟。但稍后,也就抽一袋烟的功夫
里的父老乡亲们,对不起口外的蒙古族弟兄们。他老 吧,由于日本人没从屁股后面紧撵上来,他老人家的
人家打败仗是不应该,把战火引到敕勒草原,殃及更 心情才渐渐活泛过来。
多的无辜人众更是不应该,但他老人家也实在是没
别的办法,不跑不行,跑又没地方跑,只能闭着眼睛, 我曾祖父心情活泛过来,就习惯性地仰起了他
信马由缰地向没日本人的方向跑嘛,而这边儿,恰恰 那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洋芋脑袋,我曾祖父仰起
就是最符合他老人家撤退条件的地方嘛!有什么办 洋芋脑袋眯缝起那双可爱的小眼睛,没费吹灰之力,
法呢?向日葵一古脑儿想了这么多,禁不住潸然泪 就望见了横亘在天边的绵绵的阴山山脉,他老人家
下,禁不住泣不成声,禁不住泪流满面,感觉自己简 望见阴山山脉以后,身上不由自主地就哆嗦了一下,
直是无地自容,简直是罪不可恕,简直是死有余辜! 不由自主地就联想到了神话传说中的龙。苍龙。他老
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恨不得地上马上裂个缝儿,哪 人家觉得阴山山脉简直就是一条伏在天边的活生生
个溃兵的马屁眼儿刚好开合那么一下下,好让他老 的呼之欲出的苍龙。他老人家由眼前的这条被困在
人家一闪身钻进去,永远不出来。从他老人家内心深 天边的苍龙形象,又进一步联想到要是在不久以后
处来说,简直是太想打一个大胜仗了,太想光宗耀祖 的冬天,一场纷纷扬扬、飘飘洒洒、漫天飞舞的大雪
了,太想为国争光了,太想马革裹尸还、名留青史了。 过后,阴山山脉银装素裹、冰雕玉砌、逶迤千里,肯定
可太想归太想,他老人家手里敢死军的那点儿实力, 就更像一条见首不见尾的白龙了。我曾祖父仰了一
给他做不了主嘛。他老人家是———蛇要站而腰背没 会儿头,觉得这地方好风水出人才,是个能成就一番
力嘛!按理说,向日葵既然知道敢死军的那点儿实力 事业的地方,觉得自己的洋芋脑袋有些沉,有些困
给自己做不了主,那就应该明智点儿,忍气吞声、苟 了,打了几个哈欠,就又转起了发困发麻发木的脖
延残喘地活下去算了,还跟日本人较什么劲儿呢?可 颈。我曾祖父一转脖颈,就发现了脚下迷迷瞪瞪、苍
当时的实际情形是,即使我曾祖父有意忍气吞声、苟 苍茫茫、衰草连天的大片草原。我曾祖父当时对这片
延残喘地活下去,世事也倒逼着他老人家不能忍气 草原上衰草的第一印象是,苗不算大,也不算稠,但
吞声、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了。因为我曾祖父祖上留下 特别多,连天扯地,无边无垠,全是这种小生命。我曾
的产业全让日本人占了,家仇国恨集于一身,我曾祖 祖父把脖颈吃力地慢慢转了一圈儿,目之所及,除了
父与日本人开仗,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种千篇一律的皑皑衰草竟然什么也没看到。

问题的关键倒不在于我曾祖父该不该和日本人 我曾祖父在慨叹阴山山脉苍劲雄浑、内蒙古草
开仗,问题的关键在于我曾祖父亲手缔造的敢死军 原辽阔无垠之余,便抖擞精神坐直身躯,举起了挂在
跟日本人开的第一仗就败了。败就败了,胜败乃兵家 脖子上的望远镜。从望远镜里,他老人家不费吹灰之
之常事,败了咱就跑嘛,谁把我曾祖父拴住了?要是 力就发现前方有一个天大的敖包,密密麻麻缀满了
嫌不好听,我曾祖父对外也可以称战略转移嘛。其实 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布条。我曾祖父似乎听见那些
也就是个战略转移嘛!在我曾祖父所有准备不足的 布条在风中噼噼啪啪作响,其实是他的衣服在风中
心理因素当中,最要命的是对内蒙的气温之低,心理 噼噼啪啪作响。我曾祖父平移几下望远镜,就发现敖
准备严重不足。我曾祖父觉得阴山脚下、黄河岸边的 包周围聚了一群体格健壮、身材魁梧、目光炯炯有
冷,尤其令他意想不到,令他猝不及防,令他防不胜 神、凛然不可侵犯的男人。他老人家的心一下子就绷
防。这种冷,要是与口里的冷相比,那简直就是一个 紧了。他怕他们是日本人埋下的伏兵。要真是那样
天上一个地下,不可同日而语。这是一种浸骨入髓的 儿,可就惨了。他老人家当时别说组织敢死军仓促应

7

战了,就是把这些惊炸了的散兵游勇按建制拢顺了, 左三圈右三圈地转。人们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其虔诚
恐怕也不是一件易事。我曾祖父稳住神又仔仔细细 之状酷似庙上敬香的香客。最后,众人把手中拿着的石
边看边琢磨了半袋烟工夫,他确定他们是一群中国 头一扔,一条条抛物线就划到了敖包上,那敖包因此就
男人,他的心就放下了一大半儿。但他还怕他们是一 暄得更圆更大,且均匀地收束起来向上挺了,像我曾祖
群伪军。要是伪军,也麻烦了。再细看,他确定他们没 父儿时那个漂亮的女国文老师硕大挺拔的乳房。瞬间,
带任何武器,伪军的可能性也排除了。这回我曾祖父 漂亮女国文老师的脸又幻化成我曾祖父某房姨太太的
就彻底放心了。放心后的他老人家心底便立即喷射 脸。我曾祖父有九房姨太太呢,可到底是哪房姨太太的
起无数条细细密密柔柔甜甜暖暖的喷泉。他老人家 脸呢?我曾祖父自己也有些犯迷糊。我曾祖父在“火龙
顿觉这群男人实在是可爱极了!愉快的情绪立即唤 驹”上深吸一口气,多么想多赏一会儿眼前的美景啊!
起我曾祖父儿时最美好的记忆。他想,此时此刻,要 因为想到儿时漂亮的女国文老师裹在半透明白衬衫里
是儿时那个漂亮的女国文老师突然出现在眼前,笑 探头探脑、硕大挺拔的乳房,我曾祖父顺便就联想到了
盈盈地指着眼前这场景,让他用一个形容词形容一 他九房姨太太色泽不同、形态各异、弹性有别、各艳其
下,那他该用哪个词形容好呢?他老人家不知道自己 艳、各香其香、小鸟似的探头探脑的一大堆乳房。我曾
脑袋里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奇怪的念头。这都什么 祖父仿佛被埋在一堆乳房里头,他老人家因此一下子
时候了,脑袋挂在裤带上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哩,还 就变得血脉贲张、诗情汹涌、神采飞扬、豪情满怀、气冲
想小时候那个扎麻花辫的漂亮女国文老师让他们一 霄汉、精神倍增。要在平时,他老人家一定会顺着这条
群小屁孩儿形容这形容那的事哩。简直是无稽之谈! 思路一直想下去,想得没边没沿,想得忘乎所以,想得
简直是不可理喻!扯淡!不过,那一次……我曾祖父 酣畅淋漓,想得灵魂出窍,说不定最终还会口占一绝,
心里悄悄自省,扎麻花辫的漂亮女国文老师让他用 研墨运腕,写个条幅呀什么的,往那儿一挂,颇有文人
“漂亮”造句,他确实没把句子造漂亮。千不该万不 气息。说不定还会有朋友为他的字写个书评什么的,将
该,他不该把老师造进去;把老师造进去也就造进去 来载入史册,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今天不行。日本人刚
吧,老师发落你以前,你放那个屁干什么?实在憋不 才还在屁股后面追哩,现在好像不追了,谁知道过会儿
住放个屁也就放个屁吧,你放那么响干什么?嗨,这 他们后悔不后悔?倘若他们后悔了,猛踩一脚油门儿,
叫什么事嘛!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干什么?我曾祖父 一会儿可就到这里了。赶路要紧。我曾祖父向来都知道
当时对自己已经失望至极! 孰轻孰重。但日本人后来并没火烧屁股似的追上来,我
曾祖父智者千虑,第一次成了多余,这是后话。
现实世界里,望远镜孔里的男人们正虔诚地祭
敖包。长袍马褂,腰束宽带,一看就是从草原深处骑 当时东边在虔诚地祭祀敖包,西边的女人们就
马星夜兼程而来。头戴礼帽,西装革履,风流倜傥,一 远远地站在沙丘之巅,依偎在簇簇篝火旁,向东边张
看就是掌柜或少爷。有人头扎白羊肚毛巾,一看就是 望。女人们小巧玲珑的美足,在篝火的余烬上面不停
做长工、打短工的口里汉人;还有人长发披肩,蓬头 地游移,目光却一刻也不离敖包的方向,那儿有她们
垢面,不修边幅,浑身透着一种放荡不羁的气息,我 家的所有男人,包括老人、丈夫和孩子,等他们祭祀
曾祖父抿嘴乐了,摇摇头……这些人可能就是画画 毕,也许再过一刻钟吧,他们就可以跑过来,高高兴
或者唱歌的艺术青年咯?他猜测。看来今天祭敖包的 兴地与她们一起坐在沙丘上,一起围定篝火,一起吃
人还真杂,他想。 带来的各种奶制品了。

我曾祖父看到人群中间隆起的台地上堆积了形 忽然有人发现草原的东南角上旋起了大风,风
形色色、大大小小、各式各样、奇形怪状、光滑的、粗 沙都扬到了天上。女人就惊叫起来,惹得正祭敖包的
糙的石块儿,颇像大户人家后院的假山。咕噜噜噜, 男人们也一起向东南方向张望。
咕噜噜噜,悠扬而嘹亮的牛角号声拔地而起,人群开
始躁动,继而周围香烟缭绕。大家排起长队,绕敖包 只见漫天的黄尘急遽地向敖包刮来,隐隐地似
乎还有马在嘶鸣。很快,敖包附近的马也嘶鸣起来。

8 Record

阴山千里雪 Ordos

马叫声很快就听得清晰了,马上还骑着人呢,哎呀 铁皮卷成的喇叭筒,争相登高而呼“热烈欢迎敢死军
呀,是一群胡子。有人大呼:胡子!胡子! 入城!”众人亦随之一遍遍地高呼“热烈欢迎敢死军
入城!”女娃们把喇叭筒仰过头顶,振臂高呼“还我河
祭敖包的人们都愣住了。跑是跑不了了,人能跑 山!”众人亦跟着一遍遍振聋发聩地高呼“还我河
过胡子的枪子儿吗?听天由命吧!这不,大伙儿正向 山!”有社会青年义愤填膺、神采飞扬地振臂高呼“团
长生天祈福,怎么会有祸事呢? 结起来,一致对外,把日寇赶出中国!”众人亦义愤填
膺、群情激越地振臂高呼“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把日
马队近了,看上去又不像胡子。他们都穿着中华 寇赶出中国!”社会青年一嗓子就喊出了青年学生娃
民国政府军的灰色军装,倒像是草原上镇守关隘的 们激情四射、豪情万丈的灵魂,因此学生娃们接下来
民国政府的正规军。不过,他们路过沙丘上蒙古女人 跟着他们喊出来的口号也就有了灵性,有了声势,有
们身边时,竟把放在地上的吃食一扫而光,像一群过 了气场,有了人气指数,有了杀伤力,简直是群情一
境的蝗虫,倒真有些像胡子。 波激愤过一波,众志一浪成城过一浪,振聋一刻发聩
过一刻,气冲一阵霄汉过一阵。敕勒城各族各界父老
有个娃娃兵,看上去善眉善眼的,老额吉就轻轻拽 乡亲们拿出他们正月十五闹红火的劲头,披红挂绿、
住他的袖子,问“:孩子,你们从哪来,要到哪里去?” 敲锣打鼓、扭秧歌、舞狮子、耍旱船、放烟花爆竹,欢
迎我曾祖父率领敢死军入城。
娃娃兵喘着粗气说:“日本人就在后面追哩,大
娘,快跑吧!” ***
渡边大佐的脑袋随车摇晃,后车厢站着的兵随
另一个兵边跑边说“:我们刚从前线撤下来。” 他脑袋摇晃。兵后面是车,车上面站的还是兵。车车
“你们的头儿是谁?” 车,兵兵兵。兵随车摇,车载兵晃。兵、车连天涯。
“向日葵,听说过吗?” 阳光竖起,复横下,又斜过来。横竖斜,斜竖横,横横
老额吉摇头。 斜竖竖,竖竖斜横横。勾勾叉叉,叉叉复勾勾,折腾得
“‘一枪准’,听说过吗?” 渡边满脑满眼都是带刺的“芒”。
“那不是土匪吗?” 他始终不解:为什么在他看来是光宗耀祖的事,
“不,俺们现在是东北抗日敢死军哩,刚和日本 在你向日葵看来却是对自己的极大侮辱?———“满
人在大同开过火,吃了败仗。”兵和蒙古女人们有一 洲国”或“蒙古帝国”警察厅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搭没一搭地边跑边唠了几句。 差事!虽说仍在皇军之下,但毕竟已是成百上千万
前边谁家小媳妇戴了纯银的头饰,被兵在马上 “满洲人”“、蒙古人”之上的“大官儿”。这样一个十分
一把抢去,她追,那兵就端起了枪。她就不追了。 适合的位置,你怎么死活不干呢?
男人说“:回去给你再置吧!” 也许,你嫌官小?那……说出来呀!皇军发发善
“呸呸呸!真晦气,该死的胡子!”女人连唾带骂。 心,还可以给你安排大一点的官儿嘛!比如“满洲国”
女人说那是国军,咱告他们去。 的副总理,“蒙古帝国”的副总司令。你千不该万不
男人说国军就是胡子,胡子就是国军,天下兵匪 该,不该继续与大日本皇军作对呀!难道你是做惯土
是一家,世道乱哄哄的,你告谁去? 匪,狗改不了吃屎?!
溃兵在敕勒城外终于被我曾祖父重新制服并驾 当“山大王”也行,只要不与皇军作对,上街抢几个
驭,我曾祖父骑在马上,大队人马排着整齐的队伍浩 百姓,过过逍遥日子,也没啥!可你偏偏不!你放着“山
浩荡荡开进敕勒城。 大王”的好日子不过,却偏偏要拉队伍抗日!……真应
入城那天,敕勒城的大街小巷挤满了手持鲜花 了那句古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夹道欢迎我曾祖父率领敢死军入城的市民和学生娃 ……与大日本皇军作对,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吗?
们,一些剪着齐耳短发,穿着白衬衫黑裙子的女娃
们,手里举着小彩旗,热血沸腾、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地一把一把向人群头顶抛撒他们连夜印出来的彩色
抗日传单。男娃们举着自制的看上去非常简陋的薄

9

你傻呀?不傻吧!傻子怎么晓得拉队伍虎啸山林 眼睛。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两眼生涩,眼前有团散不
呢?傻子怎么晓得独霸一方作威作福呢?但不傻,你 开的雾,里面还有金星在跳跃,脑袋像一麻袋粗糠。
为什么要做傻事呢?
他知道,自己需要一次充足的睡眠。如果有可
想着想着,渡边的脑袋就大了,他感觉胀胀的, 能,他能昏睡一天一夜,这期间,他可以不吃不喝,甚
胀得眼球噗嗵掉到了外面。 至连身也不翻。可现在是战争时期,战争就是无数人
在拼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车外,一辆辆装甲车正哗啦哗啦碾过草原和村 他哪里还有时间睡觉呢?他平时恨不得把一天撕成
庄。所到之处,六畜惊慌,鸡飞狗跳,蛇蹦兔蹿。村里 两半儿,当两天使唤,但他做不到。他此时恨不得吹
家家哭天抢地,户户房屋浓烟滚滚。 一口气,把向日葵弄过来,再将他碎尸万段,但他同
样也做不到。他恨不得率领他的联队在一个早晨占
渡边的脑袋就立马缩回了原状,眼球也随之藏 领全中国,但他更做不到。他恨不得亲自跪在天皇陛
进眼眶。他将它赶紧闭上。 下的脚下,去舔他那圣明的脚趾头,以表达他此时此
刻想效忠天皇陛下的伟大决心,但天皇陛下在日本
他心里明镜似的,眼下是帝国军人在造孽!…… 岛,他却跑到中国来了,他同样做不到。他此时真有
如果把这里和日本岛任意一个地方来个时空大置 些恨自己,他恨自己无能,他恨自己什么也做不到还
换,他绝不会允许部下们这样胡作非为。 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帝国军队在他的占领区, 渡边心里越想这些千头万绪的事,他就越想打
确实不太爱护老百姓。但一想到这一层,他在心里马 个盹儿,他越想打个盹儿,就越刹不住他胡思乱想的
上又为帝国军队寻找开脱的理由。他安慰自己的心: 车。他为此痛苦地摇脑袋,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又
不爱护占领区的老百姓,也是人之常情嘛!谁让你们 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不得不又深深地叹一口气,像
不与我大日本帝国精诚合作呢?谁让你们暴力反抗 救世主似的,心想:所以,我们才应该帮助向日葵。帮
呢?要怨就怨你们蠢,蠢得不懂遵守我们大日本帝国 帮像向日葵这样愚昧的中国人。让他们首先懂得,日
的规矩!……愚蠢的支那人!我真为你们担心。你们 本人是“上”,中国人是“下”,“上尊下卑”!要让他们
为何不将向日葵这样的死硬抗日分子扫进历史的垃 懂得“守秩序”,懂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能各得其
圾堆?你们面对我们大日本帝国这样的王者之师,为 所,永远不要去羡慕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权利,不要有
何不举双手欢迎?你们还等什么?……向日葵,八格! 非分之想!看来,建立“大东亚共荣”,刻不容缓!多么
看看你给草原带来多大的灾难?!八格! 英明伟大的天皇陛下呀!

…… 渡边想到这里,就为自己身为一名天皇陛下的
渡边近来一闭上眼睛,面前就是向日葵晃来晃去 子民而幸福得浑身颤栗,那种微妙的感觉就好像做
的影子。向日葵啊向日葵,你怎么连最起码的“上下尊 爱中的男女进入高潮一样。我敬爱的天皇陛下呀,渡
卑”的道理也不懂?渡边轻蔑地摇摇脑袋,他感觉他对 边在心里颤抖地呼唤,您是多么地英明而伟大!万
向日葵这样的中国人,真应该嗤之以鼻!真应该不屑一 岁!我敬爱的天皇陛下!万万岁!我永远敬爱的天皇
顾!真应该恨而远之!但现在的问题是,不是他找向日 陛下!我渡边为了实现您的伟大理想,愿意把自己年
葵,而是向日葵在找他的麻烦嘛!他被逼无奈,不得不 轻的生命奉献!
与他争长较短,一般见识。因为他要率军借道蒙古草原
西部,从背后包抄忻口会战的中国军队,而向日葵却死 渡边心里念叨了无数遍天皇陛下的名字,就又
死地缠着他,不依不饶。打不过他,但又抱着他的双腿, 回到对中国人的诅咒上来:你们这群愚昧的支那人!
绝不放手!你说这叫什么事嘛!但平心而论,向日葵也 倘若我们大日本帝国不帮你们,还有谁会来帮你们?
确实是块打仗的料子!只是站错了队,找错了自己的位 倘若我们这么伟大聪明的民族不来拯救你们,还有
子,自己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渡边想到这些,又不能 谁会来拯救你们?
不为向日葵感到无辜和遗憾。
满怀对向日葵的惋惜之情,渡边再次睁开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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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千里雪 Ordos

渡边想到这里,不禁感激起他优越的家庭出身。 他在“大日本圣战”的伟业中,结识了志同道合的
渡边的父亲是日本乡村贫困潦倒的武士。渡边不喜 女朋友酒井梅子。他与她,一个战斗在刀光剑影的战
欢父亲的贫穷,却感激父亲带给他武士家族的荣耀。 场,一个战斗在步步惊心的谍报战线。他与她,堪称一
正是因为这样的家庭背景,才使他从小就懂得日本 对模范恋人,但为了对付向日葵,他挚爱的梅子竟然一
人的“道理”。 去杳无音信。这让渡边经常放心不下,当然也就更加坚
定了消灭向日葵的心。在与向日葵作战中,他曾一鼓作
渡边儿时家里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母亲常常 气,为他景仰的天皇陛下立下了一人射杀二十八名中
手里攥一个小布袋,挨家挨户去借米,而他和父亲却 国伤兵的赫赫战功。事后,他的职务再次被关东军总部
躲在家里,眼睁睁地看着锅里的水哗哗哗地翻滚着 破格提拔。这不?今年卢沟桥事变后,渡边更是疯狂地
急。就是这样一位母亲却一直惧怕他父亲。于是他从 杀戮中国军民,最近,他甚至狂热地下决心,要不惜为
小就习惯了母亲看父亲的脸色行事,渐渐地他也习 天皇陛下领导的圣战而光荣献身。
惯了看父亲的脸色行事。
想到献身,渡边有时候也会牵挂母亲。从家信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忽然发现父亲其实也在经 中,渡边得知母亲现已白发弓背,走起路来也颤颤巍
常看一个人的脸色行事,那个人叫“领主”,他几乎主 巍离不开了拐棍儿。可以想见,年迈的母亲,是多么
宰着父亲的一切。 盼望他早日回去,搀扶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再到后来,他渐渐长大了,又发现“,领主”其实也 渡边闭上眼,除了向日葵,就是自己年迈的母
在经常看一个人的脸色行事。只不过这个人高高在上, 亲。向日葵凶神恶煞,愚昧之至;母亲走路颤颤巍巍、
他从来也没见过。这个人的名字叫“天皇陛下”。 哆哆嗦嗦。但他一睁开眼,就又是伟大的天皇陛下
了。他发誓,要为天皇陛下的圣战而尽忠!
他终于明白了,其实日本岛上,所有的人都惧怕
这个叫“天皇陛下”的人。尽管“天皇陛下”他没见过, 半年以后渡边双手举着战刀坠入大青山深涧,
但他分明感觉到,这个叫做“天皇陛下”的人,在岛 终于光荣地为天皇陛下献身,了却了他平生的最大
上,无处不在。他在人们的身边,在人们的心中,他像 心愿,这是后话。
神一样,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又有着无比巨
大的力量,可以随时引导人们去做一件共同的大事 想到自己总有一天会为天皇陛下的圣战而光荣
情。从母亲,到渡边,到渡边的父亲,到他们家的“领 献身,渡边联队长当时坐在汽车驾驶室里顿觉精神
主”,再到“天皇陛下”,从低到高,一层一层,这就叫 倍增,神清气爽。他于是重新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像
“秩序”。每个日本人从小就必须习惯这种“秩序”。这 出征时刚上车那会儿神情肃穆,脸上也洋溢起一种
就是日本最大的“道理”。 必胜的信心。

渡边和其他日本人一样,从小受着这样的文化 他把向日葵从头到脚又想了一遍,最后得出的
熏陶。长大了,就带着这样的文化基因,在部分军官 结论是:蠢驴!该死的东西!
“遵圣意”“慰圣虑”“为天皇的命令而献身”“天皇领
导国民进行圣战,服从是我的天职”的口号声中,迷 他咬牙切齿地发誓,要为天皇陛下好好收拾收
迷瞪瞪地登上了驶离日本岛的汽轮。 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之后,他就像泄了气的
高压锅,松弛、疲惫而又幸福地进入休眠状态。
在中国东北,从 1931 年到 1937 年,渡边经历了
许多他从前没经历过的事情。渐渐地,他的心变硬 那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休眠。对当时的渡边来说,
了,变狠了,他杀人不再眨眼了,上级却说他“成熟” 就是给他一座金山银山他也未必肯换。渡边那天就那
了,他也因此多次被关东军总部破格提拔。 样一直窝在逼仄的驾驶室,幸福地睡到口水流进自己
的脖子,睡到鼾声如雷,睡到跟死去没什么两样。
及时的鼓励和鞭策总是令人激情燃烧。渡边在上
级的培养下一日千里地成长起来。他在中国战场上找 不知什么时候,老天爷突然刮起了东南风,瞬间电
到了自己的人生位置,也找到了自己的生活乐趣。 闪雷鸣,暴雨如注。黑黝黝的阴山山脉和辽阔无垠的敕
勒草原瞬间陷进了阴冷潮湿的秋风秋雨的世界。

11

渡边从睡梦中惊醒,问“:附近有没有中国军队?” 息几天,就会好了。
汽车兵大声道“:没有!” 他猜测他的部下们现在可能是要把他送到什么
渡边长吁一口气,冷笑几声,心中早想好了一个
用“掏心”战术与向日葵“一锤子”决胜负的绝招——— 医院做新的检查和治疗,但是当他听见飞机螺旋桨
这就引出了第一章惊心动魄的那一幕。 巨大的轰鸣声,并且看见人们七手八脚就要把他抬
到机舱上的时候,他彻底明白了人们要干什么了。
第三章 一组单选题
他感觉一股暖暖的东西忽然涌上喉头,他挣扎
向日葵从爆炸声中醒过来,已是第二天黎明。这 着想和大家说说话,但他嗓子眼儿上热辣辣的,让他
次醒来仅有一两分钟,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朝天花板 发不出声来。他攒了好长时间的劲儿,也只够在齿唇
看了看,一个字没说,就又昏睡过去了。 间轻轻地吐出三个字的力气。

一天一夜的伤痛把他折磨成了另外一个人。他那 “放下我!”他说。说话的声音很低,连他自己也
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洋芋脑袋让白纱布缠成一颗 没听清楚。第二次他憋足了浑身的力气,发出的声音
臃肿的雪球,眼睛、鼻孔和嘴巴,像草原上一场百年不 很大,以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遇的大雪过后,大自然绝无仅有地给人类留下的代表
生命迹象的三只黑咕隆咚的“井口”,他左手也和一块 这回众人都听见他的话了,大家忙把他放在地
小木板紧紧绑在一起,挂在他粗短的脖颈上。 上,问他疼吗?要水喝吗?

四十出头俊眉俏眼的女军医愁眉微蹙,站在他床 他闭着眼睛艰难地摇摇头,攒足了浑身的劲儿,
前。她从昨天早晨给向日葵亲手缝上额头上被炸弹掀 小声地问大家“: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起的那块儿头皮起,就一直在担心,它会在敕勒草原冬
天恶劣的气候条件下冻伤、感染、进而化脓,最终愈合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和双脚挣扎着想坐起来,但
不好。还有那只被炸飞了四根手指头的左手,一旦伤口 抬他的床铺软绵绵的,他像踩在云朵上一样,使不上
感染,就只能对他的整只左手截肢了。他是将军,不能 劲儿。
脑袋上一块儿没皮,左胳膊底下又是个“秃葫芦”。那
样,他还怎么骑马挥刀、上阵杀敌呢?为此女军医诚恳 参谋长过来扶起他的上身拥在怀里,俯到他耳
地建议他即刻动身去北平或上海进行手术。现在接他 朵上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的飞机已停在敕勒川军政委员会院外新辟出来的一块
儿临时停机坪上,就等着他登机起飞了。 他示意让飞机熄火。赶快熄火!他右手做这些手
势的时候眼里含着恳求的泪水。
向日葵第二次醒来正赶上自己被秘密地送往停
机坪,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脑袋上缠了很多纱布, 飞机螺旋桨的轰鸣声停了。
他的左臂也不由了自己。于是他依稀记起昨天清早发 他执拗地微微摇着脑袋,鼻翼煽动了几下,眼角
生的事情,他眼前又出现了那枚“呲呲呲”冒着白烟向 滚出一颗豆大的泪珠,少气没力却饱含感激之情地
他滚过来的手雷,当那枚手雷滚到离他不远的地方, 嗔怪参谋长说“:胡闹!”
“轰”的一声响过以后,他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停了好大一会儿,他好像渐渐恢复了元气。他的
眼睛紧紧地盯着参谋长的眼睛,深深地感激当中夹
现在他知道自己在那声巨响中受伤了,伤处一 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之情。
在脑袋,二在左手。至于脑袋和左手各自伤到了哪种 “谁叫你向上报告的?我的命,就那么值钱?”他
程度,他暂且还不清楚。他只觉得脑袋发沉发困,也 似乎还有好多话要说,但一阵急促的喘息,让他的眼
不好动弹,左手木木的,不听使唤,但他心里隐约觉 里又噙满了泪水。他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得,这点儿伤,好像并无大碍,只要让他躺在床上休 从昨天清早事发到现在,他失了好多血,身子单
薄得已经像一片哈口气就能吹走的风干的柳叶儿
了。歇了好大一会儿,他终于止住大口地喘息,像个
可怜兮兮的求人办事的小男孩子。
“小高,你听我说。敕勒大战在即,我怎么能……
擅离职守?我……可以战死,但绝不愿临阵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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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俯下身,两只硕大的乳房来回剐蹭着他鼻 丹,好像在向牡丹讨主意。牡丹看出了高粱的意思,
子,柔语细声地说“:这怎么能叫‘临阵脱逃’呢?这是 却假装没看出来,“哼”一声背过脸去,故意把高粱晾
‘老头子’的意思,国防部还下了命令……” 在一边,两只手使劲绞缠一个绣着牡丹花和小蜜蜂
的丝手帕,仿佛是那方手帕上的牡丹花下贱,或者含
向日葵执拗地瞪着眼睛摇头,说“:谁的命令也 情脉脉的小蜜蜂招惹了她。
不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歇几天就好了。”
女军医脸上燃起两簇火红的炭火,火苗呼呼呼
女军医也爬在他耳边嘀咕起来,她像幼儿园的 地直舔她的眉毛。她想把自己一双娇嫩的平时习惯
阿姨哄哭闹着要找妈妈的小朋友一样,连说带比划, 于捉手术刀的手抽回来,无奈他抓得紧紧的,她又不
向他说明他目前伤势的极其严重性,若不及时到大 能用力去抽,于是只好低下头,任由他欣赏和爱抚。
医院做手术的危险性。 但有一样儿,他越忘情地抚摸她,她越难为情。她的
脸色因此由微红变得彤红,由彤红又变成紫红,由紫
牡丹见女军医与向日葵卿卿我我的样子,脸晕 红最后变成黑红,她的心跳得别人都能听见。渐渐地
得紫黑,她愤愤地直起身,胸脯剧烈地起伏,站着不 她眼中泪光涟涟,倒平添了几分雨打芭蕉的娇媚。
说一句话。
他见她左右为难,却不知她为何为难,竟误以为
向日葵执拗地朝女军医摇脑袋,那样子好像在 是对他的身子骨放心不下,于是心下顿生起一段新
告诉她,他心领了她的美意,却不能同意她的观点。 的怜香惜玉之情。他轻轻地摇晃着她的手安慰说:
他说:“眼下日军兵临城下,敕勒草原危在旦夕。我绝 “哭什么……我没事儿!”一语未了,竟拽过女军医的
不能撇下你们……”他的右手在他说话的时候哆哆 胳膊,把她的手按进他担架上的被窝里。他把她的手
嗦嗦地挣扎起来,好像要抓什么东西。女军医见他煎 紧紧地按在他的胸口,让她身上的血液和他心脏里
熬,忙把他的手从被窝里拽出来,却不曾想他的手伸 流淌的血液,隔着他的肚皮,一起跳动。
出被窝,不是为抓别的,而只是想抓她的手。这让女
军医始料不及,也让所有在场的人没想到。 参谋长见他久久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就大步
流星地执行命令去了。
他像小狗一样不住地吸鼻子,努力地吸吮女军
医身上散发出来的芬芳气息,说也奇怪,这样一来, ***
他的思维竟奇迹般清晰顺畅起来。他进而觉得自己 敕勒川军政委员会在家的大部分委员接到通知
的脑袋也不像刚才那么沉闷了,他起初有点儿不信 后,却并没有像向日葵那样,觉得时局十分危急,他
自己的判断,但他试着轻摇了摇脑袋,嘿?他自己都 们依旧摆出一份十足的恬淡和镇定派头,依旧慢慢
觉得奇了,一切都神奇般地完好如初了。不仅完好如 吞吞地品茶,慢慢吞吞地吃早点,慢慢吞吞地洗漱,
初,就连浑身上上下下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肋骨, 弹衣服上的灰尘,抬头望一眼天上的云彩,朗声谈论
哪儿哪儿都服服帖帖,哪儿哪儿都清清爽爽。 今天的天气:哈哈哈,不会有雨吧?该下点儿了。那是
那是!也许要下雪哩!也到下雪的时候了。啊哈哈哈!
他下意识地拉起女军医的手闻了闻,他觉得这 ……他们对所有的问题都感兴趣,唯独对向日葵的
名女军医身上有股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给了他能 开会通知不以为然,没当回事。他们依旧懒洋洋地伸
量,让他忽然有了处理眼下棘手问题的思路和精力。 个懒腰,该干什么干什么。更有甚者,没接到通知那
他的眼里充满了对她的感激之情。她当然不知道他 会儿,还坐家里打麻将哩,接到通知后,却一拍屁股,
心里想的这一切。 大摇大摆地带着姨太太,到敕勒公园玩儿去了。
向日葵在敕勒川军政委员会等了两个多小时,
他把她的手把玩够了,才兴奋地转过脸来,瞅着高 才等来几名委员会的闲职人等,他们老的老,小的
参谋长,说“:太猖狂了,妈了个巴子!你通知敕勒川军 小,咳嗽的咳嗽,腿疼的腿疼,腰酸的腰酸,背困的背
政委员会在家的委员即刻开会,共商肃奸事宜!” 困,在敕勒军政两界,有他们不多,没他们也不少。就

高粱站着一动不动,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你———”向日葵显得很不高兴。
高粱望着他,他满脸都写着坚定。高粱又瞅牡

13

是这样一些人,还摇头晃脑地在委员会的院里东扯 偏要“怎么”一下你们!并通过“怎么”一下你们,让敕

一句,西撇一句,吃喝玩乐,声色犬马,无所不谈,就 勒民众都睁眼看看,我向日葵不是你们想怎么糊弄

是偏偏不谈当时敕勒的时局,那意思,向日葵看得清 就能怎么糊弄的绵羊。老子起码也是一只敢吃人的

清楚楚,无非是故意不把他这个敕勒川军政委员会 狼,或者虎哩!

的委员长放在眼里。 向日葵心里估摸着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再不,来

向日葵闭上眼睛:三天前,敕勒各界群众热烈欢迎 的人就走完了,走完了人,还给谁抖威风呢?还怎么

敢死军入城的热闹场面犹在,入城的第二天晚上为他 让敕勒群众对自己刮目相看呢?想到这儿,他“腾”地

接风洗尘的欢乐和谐气氛犹在。向日葵睁开眼睛:稀里 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晃悠着吊在半空的那条胳膊,

哗啦的、老乡们在庙会上互相见面闲聊似的场景,让他 高声喝道:“参谋长———”

这个急于要寻找肃清城内敌特之策的敕勒川军政委员 高粱陪司令默默地闲坐了半日,已渐渐猜出其

会委员长,如滚油浇心。他在心里暗暗思忖,这样强烈 中的几分深意。此时忽听召唤,赶紧军容焕发地小跑

的反差,大概是因为两个方面的原因吧:一是几天来弟 几步,“咔嚓”一个立正,立于司令面前,大声应道:

兄们在城内大肆地吃喝玩乐、强奸、抢劫招来的;一是 “到———!”

日本人和蒙奸乘机在背后妖言惑众造成的。但不管哪 众人见向委员长要调兵遣将,赶紧屏住呼吸,该走

种情况,这对我军打好未来的敕勒阻击战,都极为不 的也不走了,走到院门口的也折回来了,要看个究竟。

利,绝不能任其自由自在地发展蔓延。 向日葵却话到嘴边留半句,打住不往下说了,急

向日葵郑重其事地在军政委员会等了半上午, 得众人抓耳挠腮。他却不慌不忙,故意卖起了关子。

日近中天的时候,院里屋里,出出进进的人也悄悄地 白晃晃的日光下,他左胳膊上吊着血迹斑斑的绷带,

开始往回走了,眼看着一次重要会议就要流产。向日 头上也缠着血迹斑斑的绷带,简直成了一个绷带人,

葵却依然端坐在废墟中的公堂之上,一言不发。对走 在一片坑坑洼洼的泥地上,来来回回地踱步。众人的

的人,他不拦;对没来的人,他不评论,也不表态。从 目光也随他来来回回地晃悠。

表面看上去,向司令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不急不躁的 忽然,向日葵立定,转过身来,他像在战场上面

样子,仿佛今天的事成不成都与他无关,他仿佛一直 临一群凶残的敌人一样,一字一句,阴森森地说“:现

是在看别人家发生的事情。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他 在,我以敕勒川军政委员会暨敕勒驻军代总司令部

对今天的会议有多看重,他心里对那些没到场的官 的名义命令———”

员和乡绅是何等的痛心疾首。 参谋长赶紧掏出笔记本,端在胸前,提笔凝思,

他在心里反复掂量,该怎么处置这些人呢?听之 神情肃穆,准备记录。那样子,好像向日葵即将说出

任之,那他这个委员长的面子往哪儿搁?他以后还怎 的每个字都是圣旨,都是金口玉言,都必须不打折扣

么主持敕勒的抗日大业?严惩他们,他于心又有些不 地照办。

忍。国难当头,不少人都选择了退缩,选择了跪着生, 众人脸上就带出几分肃然起敬的样子。大家瞪

和那些没骨气的人相比,他们今天这种消极抗战的 大了一双双惊恐失神的眼睛,不知道向委员长要说

情绪,又能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而已。但 出怎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话,才让参谋长这样神情肃

他也很清楚,今天这事还没完,只不过是开了一个 穆得像一座活泥胎。

头,好戏还在后头呢。他知道,也不能排除这帮政客 就有一个敕勒地方政府的闲职羡慕起了队伍上

今天是合起伙来揣他向某人的头皮软硬,揣敕勒川 当官的,心想:你看人家向日葵,一个日本人手下的

军政委员会的头皮软硬,也在揣敕勒城近三万驻军 败军之将,在部下面前,却是何等的八面威风。那要

的头皮软硬,并谅他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哼!向日 是打了胜仗,就更别提多威风了。唉!自己是入错了

葵心里道: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哪能 行啊!以自己的聪明勤奋,早年要是也当了兵,现在

让老百姓猜透呢?你们量我不敢“怎么”你们,老子还 说不定早混成个师长旅长了,还用在敕勒这么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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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千里雪 Ordos

地方,做什么闲职。说不定这会儿八面威风的就不是 到当前的抗战形势上来,引到今天的会议非常重要
他向日葵,而是我自己呢。 但却开不起来。向日葵摇晃着白脑袋白胳膊,语气坚
定,目光炯炯有神,对参谋长道“:命令敢死军骑一师
正做着梦呢,就见旁边一个长自己几岁的老闲 刘玉茭部之一团,立即全城戒严,没有本委员长签发
职,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己。闲职的梦就醒了。老闲职 的特别通行证,任何军民人等,不得在戒严期间出
递一个眼色过来,又冲他努了努下巴,闲职就明白老 城。违者,按通敌论处,格杀勿论!”向日葵说到此处,
闲职的心里话了:哼!不是说好了要请大家过来一起 掏出怀表看了看,“戒严时间,从命令发布之时开始,
议一议形势,商定怎么肃清城内的敌特吗?怎么大家 至明日拂晓 6 时结束。”
伙儿,人还没到齐,还没议上一议哩,他就要猴急猴
急地跳出来,自个儿下命令了?这就叫“向日葵式的 众人如坠五里雾中,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民主”啊!贤弟!还有一样儿,不知贤弟你注意到没 那意思集中在一点上:好端端的,戒严干什么?有这
有,这样草草得出的结论,既不科学,也不合敕勒川 个必要吗?是在我们一群书生面前耍威风吗?嘿嘿,
军政委员会的议事规则呀! 从清朝到民国,我们经历过多少朝代,多少事儿了。
我们不怕你!……啊呸!我操你祖宗向日葵!你领的
闲职抿嘴乐乐,给老闲职也递了一个眼色。老闲 一群什么鸟兵?几天来在敕勒城都干了些什么,还要
职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知道闲职在对自己说:嗨?! 给我们戒严?一群地痞流氓,一群人渣,一群土匪,也
什么规矩……兄台你真是迂腐啊!你见过历朝历代, 配“戒严”这两个汉字?
还有过什么“军政委员会”这样的议事机构或者衙门
吗?从来没有嘛!可现在就有了,而且到处都是!简 众人在心里各骂所骂的时候,向日葵接着只管
直是党政军大权集于一身嘛!权重则能行其志。这 自己在嘴里念叨,好像一个孤老太婆,孤孤单单地对
不,现在这个向某人就要原形毕露咯!什么货色!一 着满天满地的灿烂空气闲聊“:命令骑一师刘玉茭部
个人就要以什么什么委员会的名义发号施令咯!明 之二团、三团立即出动,按参会人员名单,逐一核实,
摆着委员会就是他,他就是委员会。挂羊头卖狗肉。 把人在敕勒城而没有到会的,全抓起来,按战时军人
这就是民国的民主!掩人耳目!愚民政策啊! 抗命不遵之规定,就地正法,勿使一人漏网!玩忽职
守者,以同罪论处!明日拂晓 5颐30 前,也就是明天全
老闲职也抿嘴乐乐,闲职明白了,这叫心有灵犀 城戒严结束前,执行完毕!”
一点通。两人相视一笑,都在各自心里说道:现在就
让咱们看看这个道貌岸然的向委员长,今天是怎么 向日葵说到这儿再次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
强奸民意,愚弄百姓的?看看他到底要发什么号,司 看样子在下命令时看看怀表是向日葵的一个习惯。
哪家的令?……没有我们这些敕勒政府元老们鼎力 它像是一种仪式,只有完成了这种仪式,向日葵才能
相助,你能奈敕勒何? 彻底放心。现在,他完全放心了,才慢吞吞地最后补
充交代了一句:“各部完成任务后,立即向本委员长
众人心里七上八下一团乱麻的时候,向日葵一 报告!你重复一遍!”
言未发。显然,他是提前预料到了众人会对他即将下
达的命令各持己见,所以他故意给众人预留了充足 “是———”参谋长两脚跟一并拢“,喀嚓”又一个立
的遐想时间,让人们好有个心理上的适应过程。从这 正,一耸肩膀,大声重复了一遍向日葵刚才说过的话。
一点上看,向日葵现在虽然是号令未出,但他已经占
足了今天的主动权。 向日葵点点头,拿起笔来,在参谋长的日记本上
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向日葵!
众人也渐渐觉出,最初那种看向日葵西洋景的
想法,好像哪儿有些不大对劲。但具体在哪儿不大对 敕勒川军政委员会几个参谋摇起了电话。“喂,
劲呢?大家一时又说不上来。 喂喂,喂,骑一师吗?我是军政委员会,命令你师之一
团立即戒严全城……”“喂喂喂,骑一师之二团吗?”
向日葵让大家想了好长时间,想够了,想得茫无 “……我是骑一师三团,有话请讲……”
头绪,才接住他刚才的话茬儿,把众人的思路重新引
几个闲坐了半天,没把我曾祖父放在眼里,一直

15

嘻皮笑脸,打马虎眼的地方官员和乡绅,这回听得明 肠、少精没神地向他俩挥挥手说:“知道了,下去吧,
明白白,也看得真真切切。哎呦呦,这个向日葵,还真 下去吧!”
他娘的使阴招了!这可毁了那些老同僚老朋友咯!但
他们干着急却想不出办法,急得头上汗涔涔的,直往 他的心就哭了!他多想没这码子事啊。可现在,
开解上衣的扣子。什么民主呀,什么权利呀,都他娘 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人,是他下令抓、下令杀的。
的到头来一文不值!这真应了那句古话:秀才遇见 孽,是他造的。他一句话,就毁了十八个家庭的幸福。
兵,有理说不清。他们深感不安的是,自己现在让向 他不知道,日后日本人进了城,会杀多少城里的官员
日葵困在军政委员会,连向新朋老友们传个信儿的 和乡绅。而他,是确确实实地先于日本人,一下子杀
机会都没有……再说即便有机会了,你敢传吗?你听 了敕勒城十八条汉子。这十八条汉子,无疑是敕勒各
不见还有一条,叫什么……“以同罪论处”!他们在心 族各界的精英。他们当中一个人的智慧,可能要远远
里彷徨、内疚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十全十美的能救 地超过十个百个普通人。他们本应该是团结和依靠
其他弟兄于水火的良策,他们就彻底失望了。 的对象,可现在却做了他的刀下之鬼。世上的事情就
是这样,互相盘根错节!从这么看应该这样,从那么
现在,他们的脑筋已经转过弯来,庆幸起自己今 看又应该那样,哪里有个准星啊?!
天的幸运来了……想到这里,他们就又很快地联想
到各家神龛里敬的佛爷和地下埋的老祖宗,至于刚 敕勒一家报纸称这一事件为“十八罗汉事件”,
才对向日葵的许多不敬想法,早就灰飞烟灭了。这样 主编发表署名文章,骂向日葵是“假抗日之名,搜刮
兴奋了好长时间,他们才勉强静下心来。静下心来, 地皮,杀人越货”的“像日魁”,骂敢死军是“强奸、抢
就老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可到底哪儿不对劲儿呢?又 劫”的“双奸”军。一时间舆论沸沸扬扬,仿佛敕勒当
说不出来。反反复复想了多遍,神情就有些恍惚,就 时最大的敌人不是日本人及其蒙奸,而是向日葵。是
疑心自己是在梦中。是梦,是醒,他们决定用最简单 向日葵让敕勒的官员们感到人人自危,正面临灭顶
的方法验证验证。他们先用指甲掐自己的胳膊、手、 之灾。敕勒城之于向日葵,就像行将就木之人,之于
大腿。奇怪,掐上去像疼,又像不疼。于是,他们就又 黑白无常,有他没我,有我没他,顺着他只能让他引
想了一招。他们轻轻地走出军政委员会。他们东瞅瞅 向灭亡,逆着他说不定还有生的希望,所以向日葵是
西看看。他们重点是抬起头,瞅瞅天上。天上日头红 敕勒城的“公贼”,人人可得而诛之,食而啖之。只有
杠杠的,老天蓝格莹莹的。他们再瞅瞅身边。张三在。 把向日葵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
李四也在。王麻子、七酒子、二柚子都在。自己也在。 翻身,敕勒民众才有活路。
向日葵的脑袋还像个大雪球。参谋长高粱还像只大
瘦猴……哪儿哪儿都对呀!他们忽然就脸红了,终于 向日葵听了,嘿嘿一笑了之。他知道这是日本人
觉出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于是,他们先慢慢儿地 及其蒙奸暗中唆使媒体,借题发挥,见“掏心战”没灭
动动腿,一动,裤裆里那团湿漉漉、沉甸甸的东西,就 了他,对他又发动的新一轮攻势。但转而一想,又觉
从裤管稀汰稀汰地往下掉,一股烂熟了的五谷杂粮 得有几分蹊跷:日本人怎么会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呢?
之气,随即冲天而起,连自己都有些厌恶自己了。 莫非这“十八罗汉”中有他们的人?

*** 想到这一层,向日葵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翌日拂晓,戒严结束。骑一师二团长、三团长敲 他暗暗横下一条心来,索性再狠狠地压一压你日
门进来,抖擞精神,大声道: 伪势力的嚣张气焰,看你还有什么招数!你狗日的不就
“报告!骑一师二团昨天抓缺席会议官员八人, 是取老子的性命,或者想把老子打翻在地吗?老子倒要
全部就地正法!无一人漏网!” 看看,你是怎么来取走老子的性命,又是怎么把老子打
“报告!三团抓十人,全部正法,无人漏网!” 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的!……如果说上一回是老子
向日葵疲沓沓地一屁股跌坐在靠椅上,少心无 误杀了几个汉奸、蒙奸,那么,下一回,老子就要大大方
方地公开杀几个大汉奸、蒙奸让你看看!
想到这些,向日葵白乎乎的脑袋面前就咕嘟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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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千里雪 Ordos

嘟地冒出一张胖乎乎肉墩墩的汉奸脸……狗日的贱 一进军政委员会的大门,向日葵就是哈哈哈一
骨头侯三!对!就你了!……日本人暗杀老子的“掏 阵冷笑,笑得莫日根心里直发毛。笑毕,向日葵问他:
心战”估计也与你脱不了干系,看来你是一计不成又 “助理先生,你可知罪?”
生一计,铁了心要跟日本人穿一条裤子了。好嘛!你
给老子再吃里扒外,两头讨好……老子立马就拿你 莫日根自知此番自己已是凶多吉少,反而迅速
个龟孙子开刀!我操你祖宗! 冷静下来,说“:不知罪。”

老子就通过你侯三,给日本人上点儿“眼药水”! 向日葵大喝一声“:来人!”
你狗日的还有什么花招就尽快使出来吧!无非也就 从幕后战战兢兢走出他的一名姘头。姘头脸也哭
是个暗杀、造谣、蛊惑人心,最后大不了是个“枪对枪 花了,小夹袄也穿翻了,不敢正视莫日根。莫日根知道
炮对炮”地干仗嘛。 自己是被这个女人出卖的,想扑上去扇她一记耳光,被
身后向日葵的两名侍卫扑上来架住,提了起来。
当日,他传下一道密令:给老子捉拿侯三!名义 向日葵一挥手,两名侍卫将莫日根架了出去。
上却说,侯三最近打进日伪军内部侦查敌情有功,敕 莫日根大呼“:向司令,你听我说……”
勒川军政委员会要把他请回来庆功。 “砰”一声枪响,莫日根不再呼喊。

那天,宴会大厅特意铺上俄罗斯地毯,场面安排 ***
得非常豪华气派。侯三被安排在上座。向日葵亲自为 “侯莫事件”像一根点着的火柴投进了“十八罗
他夹菜、斟酒。 汉事件”发酵成的沼气池里,“嘭”地一声,敕勒城爆
炸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向日葵忽然掷杯而起,参 二三百名学生呼啦涌上街头,侯三团一个连的
谋长高粱赤膊上阵将侯三擒住,令其跪地。 官兵集体哗变。学生和叛军高举巨大的横幅标语,上
面写着“打倒反动军阀向日葵”“驱逐溃匪”“匪兵滚
侯三不听,参谋长给了他一枪,未死。 出敕勒城“”严惩抢劫强奸犯“”为侯团长和莫助理鸣
侯三大呼“:来个痛快的!我操你祖宗向日葵!” 不平”。学生们手里举着纸糊的小彩旗,叛军官兵举
向日葵补了一枪,结束了他的性命。 着枪杆子,臂如林,声如海,一路浩浩荡荡地朝敕勒
把侯三的尸体拉出宴会厅后,向日葵铁着脸,随 川军政委员会走来。
即吩咐:请敕勒城城长助理莫日根速来军政委员会 许多不明真相的群众,锁上大门,扶老携幼,上
议事。 街围观。
莫日根骑着高头大马一进敕勒川军政委员会外 游行队伍边走边向路边群众散传单。穿黑风衣
围,就发现人们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心里直犯怵。他 的一名男生举着铁皮卷成的喇叭筒边走边气喘吁吁
本想立即打马回去,但看看周围都是向日葵的兵,个 地向同学演讲:“同学们,我们到底是‘抗日’还是‘抗
个荷枪实弹,杏眼圆睁,他没敢。 向’?请大家想想清楚哟!我手里有充分的证据可以
他清楚,违抗向日葵的军令,“十八罗汉”的下场 证明,侯三和莫日根是彻头彻尾的汉奸、蒙奸!请大
就是最好的例子……也许是自己做贼心虚?也许人 家相信我的话。我长这么大从没说过假话哟!真的,
家向日葵根本就没怀疑过自己呢……谁会想到自己 别笑!我从不说假话!”
堂堂敕勒市政府的城长助理,会暗中与日本人往来? 人群中还是有人忍不住吃吃地笑,有女孩儿指
……不会的!绝对不会! 指点点说“:这人真有意思,哪有自己夸自己的。”一
退一万步想,即便向日葵已怀疑到了他,他现在 语未了,又掩嘴吃吃地笑。
只要掉头往回走,说不定他即刻就会对他翻脸,下令
毙了他。而他只要硬着头皮去见他,说不定却是虚惊 穿黑风衣的男生却全然不知女生们对他的议
一场,什么事也没有。 论,他仿佛是一个打开的放音机,现在只懂得说话,
想到这里,莫日根头上渗出一层层冷汗,两只腿 对旁的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继续他的演讲道:“同学
肚子直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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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大叔大婶们,兵哥哥们,兄弟姐妹们,请大家不要 姐妹们!请大家擦亮自己的眼睛,侯三和莫日根是两
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大家请回吧!请回吧!”他 个地地道道的日本奸细!三天前向委员长险遭敌特
边说边作阻止大家前行的动作,但人群毫不为其所 分子暗杀,就与这两人有关系。他俩与日本人有千丝
动,依然像洪水一样向前流去。这位“风衣哥”却不死 万缕的联系,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搞乱我们的阵营,
心,继续喋喋不休地劝阻大家“,大家千万别去军政 好让渡边乱中取胜,早日进城。
委员会,千万别给向委员长添乱了。”
“同学们,侯三和莫日根在日本银行都有存款,
他见大家对他的话没什么回应,干脆振臂高呼: 这是他们的存根,也是他们投敌的铁证———”“风衣
“我们誓死抗日救亡!” 哥”说着举起手里捏的两张纸条,在风中摇晃,声称
是侯三和莫日根在日本银行存款的铁证。
这回人群中有人开始响应起来,也跟着他振臂
高呼“:我们誓死抗日救亡!” 学生和哗变的士兵们边走边交头接耳,有人咬
着别人的耳朵说起了悄悄话,阵容开始有些混乱。
“风衣哥”受到了鼓舞,他面色红润,情绪更加躁动
不安,扯着嗓子再次高呼“:我们誓死阻击日军西进!” 忽有一戴瓜皮帽穿黑绸长衫的男生跳到路边的
高处大声反击道“:同学们,乡亲们,不要听共党的反
人群中很多人也振臂高呼“:我们誓死阻击日军 动宣传!你们要认清形势!共产党共产共妻,丧尽天
西进!” 良!他们名义上是与国军联合抗战,实际上是———假
抗战之名,行扩充地盘之实!我们防共之心不可无
“风衣哥”再呼“:我们誓死保卫敕勒城!” 啊!要是有朝一日让共党分子得了天下,一准没咱们
群众振臂高呼:“我们誓死保卫敕勒城!” 的好日子过。眼下,向日葵名义上是敕勒川军政委员
“风衣哥”激动得跳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会的委员长,实际是一个倾向共产党的危险分子。他
自己此时此刻成功的喜悦,他回头看看身边的人,大 在‘西安事件’中的行为,大家不会一点儿没听说吧?
家也正用火辣辣的目光瞅着他,其中不少是年轻女 他现在名义上是‘奉命阻击日军西进’,实际上是向
性的目光。“风衣哥”的心狂跳起来,他眼前充满了春 陕北的‘朱毛共匪’靠拢!我们不能不防啊!侯团长是
天般明媚的阳光。 蒙奸不假,但同时他还是我们军统敕勒站的骨干,他
就在“风衣哥”得意的时候,又有一名穿夹克带 是个‘双面间谍’,他手里掌握着向日葵大量企图通
灰围巾的大个儿男生跳到游行队伍外围,振臂高呼: 匪的证据,向日葵这才将他杀人灭口。”
“打倒军阀向日葵!打倒土匪头子向日葵!打倒大汉
奸向日葵!” “风衣哥”不等“瓜皮帽”演讲完,抓住他说的“侯
人群中许多条胳膊立刻高高地擎起来,闹哄哄 团长是蒙奸不假”这句话,振臂高呼:“打倒蒙奸侯
地喊“:打倒……打倒……打倒……!” 三!”跟着“风衣哥”呼口号的学生却寥寥无几,士兵
“夹克哥”又淡定地掀起新一轮口号声:“为侯团 更是没有一人。
长报仇!”哗变的弟兄们举起枪,齐声高呼“:为侯团
长报仇!为候团长报仇!为候团长报仇!”有兵痞甚 “瓜皮帽”见对方又想领头呼口号,赶紧停下演
至朝天鸣枪,哭喊着要“为候哥报仇!” 讲,抢着振臂高呼:“为侯团长报仇!”哗变的侯三旧
“夹克哥”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更加庄严肃穆、义 部们举起枪杆子,振臂高呼:“为侯团长报仇!”军人
愤填膺起来。只见他一跳一跳地拼命高呼“:为莫助 们的喊声比学生的声音又大,冲击波又强,震得街道
理报仇!”人群的情绪亦跟着更加愤愤不平起来,大 两边的店铺窗户抖得呼啦啦的。
家扯着嗓子高呼:“为莫助理报仇!”
“风衣哥”在对方的口号声中回过神来,知道自 一名个子不高、梳着马扎、穿蓝短褂、黑裤子、白
己的粉丝也快要跑到对方同学的阵营中了,赶紧抓 筒袜的文弱女生也从游行队伍中挺身站出来,举着
住“夹克哥”吼累了的间隙,见缝插针地继续自己的 一张发黄的报纸,像唱京剧一样,大声疾呼:“大家快
“劝退”演讲“:同学们,父老乡亲们!兵哥哥们,兄弟 过来看看这张照片———”

七八个人呼啦围过来,探头缩脑地往报纸上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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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端详嗲声嗲气的“京腔妹”。 么不放?老子怕他个?!”说着披了件大衣,“嘭”地甩
“嘿嘿,这不是向日葵吗?他咋和日本人在一 上门,就往外走。

起?”一名梳小分头的“奶油男生”掀起报纸的一个 屋里,传来高参谋长摇电话的声音。
角,目光的一个分支迅速掠过“京腔妹”起伏的胸脯, 游行的队伍踩着震天响的口号节拍,杀气腾腾
刺向她的下巴。 地开到了军政委员会院外的第二层岗哨前。
哨兵“哗啦啦”装枪上子弹,举起枪来,喝令他们
“他咋和日本人在一起?他本来就是‘降日’的国 站住!再不站住就开枪了!
军将领!铁证如山!对面的同学,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哗变的军人们也“哗啦啦”举起枪来,瞄准了哨兵。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京腔妹”的室友几天前的晚 军政委员会周围的房顶上倏地架起了十几挺歪
上上街散发抗日传单、张贴标语,让向日葵的几个兵 脖子机关枪。机枪手们爬在房顶上,就等着一声令
碰见糟蹋了“,京腔妹”感同身受,发誓与“向家军”势 下。大约一个整编营的兵力也呼啦啦围过来,把游行
不两立! 者围在中间。
向日葵身披棉大衣,头上包着纱布,左手的绷带
“风衣哥”旁边的女生羞答答地站出来辩解道: 血迹斑斑地吊在胸前,出现在学生和士兵们面前。
“向日葵曾经投日是真,但他打响了龙江边上中国军 人群骚动起来。
几名青年学生见向日葵来了,一跃而起,决绝地
队抗日的第一枪也是事实,他现在抗日更是事实!” 领着众人振臂高呼:“打倒向日葵!“”向日葵滚出城
“羞羞女”说这话时眼睛不住地向两边的同学偷看, 去!”“严惩强奸、抢劫犯!”
前面两句,学生和哗变的士兵们都兴致很高地
生怕别人说她是喜欢流氓男人。 一致呼喊,声音因此就很响亮,但到了第三句“严惩
“这样反复无常的小人,怎值得我国民信赖?我 抢劫、强奸犯”,士兵们的嘴就软了。口号声就有些嗡
嗡嗡,成了低音。
听说日本人剑指敕勒,就是想逮住这个反复无常的 有人递过一只白铁皮喇叭筒,向日葵掂在右手,
小人———向日葵!” 跳到院门前的一堆大炭上,等一拨口号声落下了,才
举起喇叭筒,提高嗓门儿对大家说:“同学们,乡亲
“同学们,乡亲们,弟兄们,日本人比他向日葵强 们,弟兄们,我向某人也想整肃军纪,保境安民哪!
多了!文明多了!向日葵进城以来的所作所为,你们 但,这需要时间!我现在还没准备好嘛……之前,纵
哪个人心里不清楚?他纵兵强奸、抢劫,杀人放火,无 兵强奸抢劫,罪不在兵,而在老子!老子带的兵,没带
恶不作。留这群人渣在敕勒城,无异于与虎谋皮!” 好,老子负责!老子为此已经受到了上苍的惩罚,你
们看看吧———”他指指自己的白纱布脑袋和吊着的
“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为了敕勒的明天更美 胳膊,转着身让大家看。
好,为了父老乡亲兄弟姐们不受溃兵土匪的窝囊气, “正是因为前几天老子纵兵强奸抢劫,才给日伪
让我们大家团结起来,赶走这个泼皮无赖吧!” 敌特留下了可乘之机,他们差点儿就取了老子的性
命!所以,老子也是深受溃兵无组织无纪律之害嘛。
“京腔妹”慢慢找到了揭露向日葵,动员国民赶 老子对此也深恶痛绝嘛!只是,不瞒大家,老子这支
走他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愤怒的情绪已经失控,她的 队伍里头,当过土匪的弟兄实在是不少。你要老子把
心也要被他气炸了。 土匪都剔除干净了,老子手底下就没几个兵了嘛!
……这些土匪出身的家伙,多少年为非作歹惯了,一
人群中再度响起震天动地口号声“:向日葵滚出 时难以改正。情有可原嘛!要是父老乡亲们能多给他
去!“”打倒向日葵!”“严惩强奸、抢劫犯!”“为侯团长
和莫助理报仇!”大青山的石壁发出混沌的回音,像一
阵闷雷从云缝向敕勒川军政委员会的方向滚过来。

***
会开了几小时了,向日葵的脸阴得漆黑,白纱布缠
绕的脑袋和他吊在胸前的胳膊一直在簌簌地颤抖。
游行的队伍向军政委员会走来。外围的哨兵请
示,放不放他们进来?
向日葵“啪”地一拍桌子,缓缓地起身道:“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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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一些时日,他们一定改正。……也不瞒大家,这些 ‘暗杀’!寄希望于我们城里‘内乱’!寄希望于用最小

人杀起小鬼子来,倒是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哪!有鉴于 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在这里,我要告诉日本人,

此,我才对他们姑息养奸! 这都是老子的错。看在老 我敢肯定,你们这些人当中肯定有蒙奸和混进城来

子反受其乱的面子上,请大家放过弟兄们这一回,饶 的日本人,你们想进敕勒城,可以!但你们必须得付

了他们这一回吧!?……就这一回!下不为例!老子 出惨重的代价才能进来!必须得从我们敢死军和敕

可以对天起誓!!!” 勒城全体国军将士的尸体上踏过去,才能进城!……

向日葵说到此处,转着身儿,向大家连连作揖致 只要老子一息尚存,你狗日的日伪军就不能大摇大

歉。“至于从今往后嘛,老子一定会同众将领一起,制 摆地进敕勒城!就不能在敕勒城平平静静地呆着!

定一套简单明了的铁规矩,严加约束部下,绝不扰民 ……妈了个巴子!老子的信条是可以战死,但绝不临

滋事!老子虽不是一言九鼎,但也是‘言必行,行必 阵脱逃!绝不当逃兵、丢先人的脸!……不瞒你们说,

果’之人。请大家看老子日后的行动吧!” 老子受了这点儿头上、手上的皮肉之伤以后,国防部

众人也不知他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向日葵 曾安排老子到北平或上海的大医院手术治疗,三天

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继续他的演说“:但是,你们要 前接老子去北平或者上海的飞机就停在这里……老

老子立刻打点行李,率弟兄们滚出敕勒城……恕老子 子如果贪生怕死,完全可以借此机会溜之大吉,远离

直言,老子不敢,也办不到啊!不敢,是因为有上峰的命 这场恶战,但,老子是军人,堂堂正正的中国军人,老

令,军人以执行命令为天职,既然上级命令老子镇守此 子在大战来临之际,没选择溜走,而是选择了带伤留

地,阻击日军西进,那老子就只能坚守在这里,绝不能 下来,以剩下的一只手臂之力,单刀上阵,誓与敕勒

临阵脱逃!至于办不到嘛,那是因为这里随时可能成为 城共存亡!……你们想一想,这样一个‘犟种’,你们

中日较量的又一个正面战场。军情紧急,时事不允许 区区几个学生娃娃,喊几句口号,就能把老子喊走?

嘛!……你们知道,现在日军正在疯狂进攻山西,第二 况且,若真的赶走了老子,你们动脑子想想,究竟是

战区司令阎长官正在组织‘忻口会战’,敕勒的傅长官 你们的幸事呢,还是日伪军的幸事?……我相信你们

已奉命率部增援忻口,所以,现在城内,只有老子的敢 自有你们的判断力!你们都不傻嘛!……老子现在奉

死军和从蒙东退下来的国军,总共不过两三万人。而日 劝你们回去,都回去吧!坐在地上,冷冰冰的,闹下个

军为了侵占敕勒,并从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绕到山 病病痛痛,你们不骂老子,你们的爹娘还骂老子哩。

西的背后,从战略上完成对我忻口作战部队的合围,已 再说,你们坐在这里,事不抵嘛!老子高兴了,和你们

在敕勒城外围集结了七八万人的日伪兵。老子的队伍 一五一十地说理,老子哪阵子不高兴了,秃噜噜几梭

留下来,兵力尚且不足,让老子率领队伍滚出城去,你 子,就把你们撂倒了嘛。俗话说‘秀才见了兵,有理说

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啊?嗯?!……你们想想,仔细想 不清’嘛!老子是个粗人,土匪出身,性子糙得很哩!

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呀?” 老子连日军都不怕,连‘老蒋’都没怕过,还能怕你们

场面不再闹哄哄,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显然众人 几个黄毛小子?哈哈哈!笑话嘛!简直是笑话!……

都在密切关注眼下中国抗战的形势,特别是紧挨蒙 你们回去静候老子整肃队伍的佳音吧!……但,话又

地的山西忻口最近一段时间的战争形势。 说回来,要是你们实在不愿意回去,就愿意在这里坐

向日葵见大家对时局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知道 着,老子有什么办法哩?坐就坐毬圪嘛!……我能向

他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心中长出了一口气。歇了歇, 你们保证的是,老子决不会让我的弟兄们向你们开

他继续耐心地向众人解释说“:你们也许要问,照你 枪!当然咯,老子也不敢保证哪位弟兄的枪会走了

这么分析,日本人应该乘虚攻城啊!可为什么他们却 火,误伤了谁,这是谁也不敢保证的事情!老子要特

迟迟按兵不动呢?……据老子这些天琢磨,他们没攻 别提醒你们的是,如果你们当中还有谁想趁机闹事

城,是因为他们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哩!你们看看, 儿,那么,你们就来吧!……老子知道,你们取了老子

这小鬼子的野心不小嘛!也就是说,他们还寄希望于 的性命,可以到日本人那里去领赏钱!但老子要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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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千里雪 Ordos

你们的是,老子也不是吃素的!小心你们没取了老子的 脚踢。“年轻人”起初抱头躬腰忍着,实在忍无可忍
性命,反叫老子取了你们的性命!你们信不信?你们睁 了,就破口大骂“:八格!八格牙路!”话一出口,“年轻
大眼睛瞧瞧,瞧瞧这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谁的 人”便觉不妥,想要换个说法,可已经来不及了,遂大
人?……弟兄们,乡亲们,日本人恨死了老子!老子也誓 张着嘴巴,妄自惊叹不已。
与日本人不共戴天!要是你们中间有谁在老子和日本
人之间选错了边站错了队,还想让老子逆来顺受,哼! 人群先是一愣,旋即再次沸腾起来。
老子也实打实地告诉你们吧!……老子绝不答应! “日本人?”
……退一万步说,就是老子答应了,老子手里的这把枪 “我们上了日本人当!”
也绝不答应……”向日葵说到动情处,忽然出枪对空 “宰了日本人!”
“砰砰砰”三个点射,几只麻雀晃晃悠悠地就从空中翻 “杀小鬼子!”
着跟头落下来了。向日葵把枪插进枪套,就跟什么事也 “慢!”一“中年男子”挺身而出,手指“年轻人”和
没发生似的,接着说“,至于侯三手下的这个连的弟兄 众人道“,这人是日本人,但我们大家都是地地道道
们,你们听着,侯三是你们团长,老子还是你们的司令 的敕勒人吧?“”中年男子”意味深长地提醒大家说,
哩!侯三都得听老子指挥哩!……这不?他当了汉奸, “别忘了,我们今天来这儿,是干什么来了!大家看事
老子叫他死,他就死?了嘛!他本人都没意见,怎么…… 情想问题,不能没有主次之分。就现在而言,敕勒百
你们倒有意见了?妈了个巴子!我看你们是活腻了!还 姓的主要祸害不是日本人,而是向日葵的这群‘匪
不快点儿给老子回去?!……现在,你们听老子的口 兵’!大家说是不是?”
令———全体起立!立正———” “是!向日葵滚出城去!严惩强奸抢劫犯!”
口号声重新激荡起来。像平静的海面上突然掀
士兵们下意识地“哗”从地上站起,“咔嚓”一个 起一阵狂涛巨浪,像广袤的沙漠上突然刮起一场昏
立正。 天黑地的龙卷风,像陡峭的悬崖上突然爆发一次天
翻地覆的大地震,像从深邃的地宫底下突然吹来一
向日葵又大喊:“向右看———齐!向右———转!齐 股侵骨入髓的阴风。
步———走!” “照这情形,一旦日军攻城,谁给我军送吃送喝
抬伤员?闹不好……还会被里应外合!”向日葵想到
一个连的士兵竟然在向日葵响亮的口令声中, 这一层不由吓出一身冷汗。
下意识地迈着大步走了。
第四章 人身上的兽性
静坐的就剩下学生和看热闹的百姓。有个穿长袍
戴墨镜的先生想当“和事佬”,起身环顾一下四周,说: 就在敕勒城父老乡亲们拿出正月十五闹红火的
“同学们散了,快散吧!向委员长的话句句在理,目前日 劲头,欢迎我曾祖父率领敢死军入城,市民和学生娃们
伪军活动猖獗,日本人亡我之心,路人皆知……” 把我曾祖父率领的这群溃兵奉为“英雄之师”,把我曾
祖父奉为“民族英雄”,当作风雨飘摇的草原上一把救
忽然一枚匕首飞起,正中“墨镜先生”的胸口, 命稻草的时候,任命我曾祖父为“敕勒川军政委员会委
“墨镜”先生左腿一弯,身子摇晃几下,不情愿地慢慢 员长兼敕勒各抗日武装代总司令”的命令也到了。

歪倒了。 敕勒城“城长”亲率城内各界贤达及众姨太太、
人群中有抱起“墨镜”先生呼喊的,有叫黄包车 小姐为我曾祖父举行了盛大的接风洗尘宴席。城长
满脸赔笑、文质彬彬地向大家三鞠躬,然后代国防部
的,有唏嘘的,有骂娘的。向日葵一招手,过来几个 郑重宣读了任命向日葵为“敕勒川军政委员会委员
兵,把人抬到一辆轿车上,往医院方向去了。 长及敕勒各抗日武装代总司令”的委任状,之后又代

“谁干的?”有人大声质问。
“抓住凶手!”
“别让他跑了。”
人们推推搡搡,就把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揪
出人群,按在地上。大伙儿“呼”地围上来,对他拳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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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十多万敕勒父老乡亲向我曾祖父致热情洋溢的欢 色地与大家在宴会上客气周旋。向日葵一面幻想着
迎辞。敕勒各界贤达、代表也纷纷登台向我曾祖父鞠 三十多年前他小时候那名女国文老师身上的气息,
躬致意,热烈祝贺他老人家荣升并竭诚欢迎两万余 一面与美人们眉来眼去,一面又紧随牡丹舞动的步
名东北抗日敢死军将士、一万多名从蒙东溃退下来 伐,婷婷袅袅、幸福美满地左冲右突、应付各种各样
的国军将士。之后城长再次向大家鞠躬,并恭请刚刚 的社交场面。
“荣升”的向长官给大家训话。
美人们一面与牡丹巧妙寒暄,一面又不失时机
“荣升?……哈哈哈……啊哈哈哈”我曾祖父向日 地抓紧一切可利用的机会向我曾祖父放电,一面又
葵仰天长笑,手中的酒杯在笑声中微微颤抖,酒从杯中 要回应在场的其他将领们聚光灯一样追踪过来的那
溢出,洒了他一手“,……这不过是‘老头子’的御人之 一束束充满饥渴、淫邪、贪婪、色迷迷的目光,一面还
术罢了。”说到此处,将军突然顿住,他满面春风地高擎 要义务地在心里暗暗地给晚宴上的小姐太太们大致
酒杯,对满大厅祝贺他荣升的敕勒乡绅及仕农商学各 地按当时蒙地比较流行的审美标准估估分数,像极
界代表、众位军官、小姐太太们大声道“,兄弟此次奉命 苛刻的老师面对一群平时调皮捣蛋、爱逃课的男生
在敕勒阻击日军西进,还要多多仰仗诸位父老乡亲和 涂鸦得乱七八糟的卷子,心里充满了厌恶,脸上却不
各族各界贤达明里暗里,鼎力相助!” 动声色,只是暗暗地抿着嘴唇把分数压到了不能再
压的底线。尽管如此,今晚出席宴会的所有敕勒美人
“岂敢,岂敢!向将军客气!有用得着大伙儿的地 的颜值平均过来也没下九十五分,可见当年敕勒的
方,尽管吩咐就是!我等唯将军马首是瞻。”众位乡绅 父老乡亲们和敕勒的美人们对我曾祖父率领的这群
纷纷扰扰、交头接耳、七嘴八舌地向我曾祖父表起了 残兵败将是何等的上眼相看!而他们在他们这群舞枪
忠心。 弄棒的绿林好汉爷身上又寄予了何等殷切的期望啊!

“好,好好!仗义!不瞒各位,向某是绿林出身。戎 就在美人们带着几分失望自觉地从我曾祖父身
马半生,最看中的就是一个‘义’字。承蒙各位抬爱, 上恋恋不舍地移开敬仰爱慕的目光,再瞥一眼挽着
不胜感激之至。在此,向某先敬诸位一杯!愿我等齐 我曾祖父胳膊不松手,始终处于高度幸福状态之中
心协力共御外辱,阻击日军西进马到成功!诸位请, 的牡丹,开始把目光洒向场内其他英俊魁梧的青年
请———”我曾祖父说着,把酒杯举到胸前,环顾四周, 高级将领的时候,一群身着天蓝色蒙古袍的俊男靓
红葡萄酒在他的杯中轻轻摇曳,像微醉的舞女的脸, 女们端着红木酒盘跳着蒙古族民族舞,唧唧喳喳、蹦
妖娆艳丽“,各位,请,请!” 跳着跑进宴会大厅,掀起了本次宴会又一轮新的高
潮。敕勒父老乡亲们派代表向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
“向委员长请!夫人请!”一群如花似玉的小姐、 们敬献象征着吉祥如意的蓝色哈达和草原人民自己
太太,穿着各种颜色和款式的旗袍,娇滴滴地围着向 酿造的有百年历史传承的神酒“敕勒大曲”!
日葵和他从“杂耍班子”带过来的姨太太———白牡
丹,殷殷劝酒。 青年们先用蒙语演唱传统的蒙古族群众十分喜
欢的、魅力十足的、天上的音乐《祝酒歌》,歌声真像
牡丹挽着向日葵的胳膊款款向各位致谢,叮叮 是从天外飘来,加上青年们完美的舞姿与其有机地
当当与这些风韵独特的塞外美人逐一点头碰杯。 糅合,那意向就真的像一群游人站在一弯雪白雪白
的沙滩上,任浪花啮噬自己的脚趾,聆听大海尽情地
美人们频频向向委员长卖弄风情。她们一个个 诉说自己的欢乐和痛苦……就在人们思接八荒、心
像熟透的葡萄,那诱惑,对于我曾祖父这样绿林出身 旷神怡的微妙时刻,忽然一群更小更小的小鸟也唧
的中年男人来说可想而知了。他老人家当时之所以 唧喳喳地从高天广宇的遥远处飞过来落到地上,等
能稳住阵脚不乱方寸,究其原因,最根本的一条就在 人们回过神来定睛看时,却是一群蒙古族的五六岁
于,他老人家的一条胳膊还在牡丹的手上拽着呢,但 模样的小姑娘,大概是从敕勒城哪个幼稚园组织过
向日葵却分明觉得他的那条胳膊是在三十多年前那
个漂亮的女国文老师的手里。

牡丹一面紧紧拽住向日葵的胳膊,一面不露声

22 Record

阴山千里雪 Ordos

来的吧,裙带生风,在大厅中央舞起了欢快奔腾的民 柔曼腰肢,非常绅士地微笑着慢慢旋入舞池。
族舞蹈“万马奔腾”。二胡悠扬的旋律和小姑娘们淡 一曲未了,舞厅熄灯了。一群灵魂出窍的魔王,
定自如的舞蹈令场上气氛瞬间达到了沸点,幸福的
气浪在宴会厅排山倒海、势不可挡。 撇开尘世的烦恼,哪怕明天就脑袋开花,管毬它!他
们看重的是“裆下”,是“裆下”的点滴乐趣!于是,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看罢社会各界为他表演的 种声波频率和音色的欢愉窃喜之声像烈酒一样溢出
文娱节目,我曾祖父缓缓地站起,拱手与各位作别: 大厅,醉倒了敕勒城夜空的点点繁星。
“列位父老乡亲,列位小姐太太,尊敬的城长先生,社
会各界贤达,谢谢大家的盛情!值此党国风雨飘摇, 那天晚上国军、敢死军众将领和敕勒城各界贤达
日寇步步进逼之时,正是我等军人马革裹尸报效国 纷纷挽着摩登女郎的胳膊在乐声中双双旋入舞池,尽
家之际。向某身为敕勒最高军政长官,当为三军将士 享熄灯十分钟以后人性大释放快乐的时候,我曾祖父
之楷模,勤于军务,时刻准备痛击来犯之敌,不敢有 的内心也泛起阵阵融融的春意。他老人家在小轿车上
丝毫懈怠!在此,本人郑重宣誓———誓与来犯之敌血 随着敕勒城那条破破烂烂大街上的坑坑洼洼摇啊摇,
战到底!誓与全城父老乡亲、各位国军将领及敢死军 摇着摇着,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逮住了牡丹胸脯上跳
全军弟兄们同生死共进退! 向某公务在身,恕不奉 跃的一只奶子,像逮住了小时候漂亮女国文老师那只
陪!怠慢之处还请各位海涵。各位请慢用!慢用!向 硕大挺拔的乳房。牡丹抬头看看他,窃窃地乐。我曾祖
某先行告辞。告辞了!” 父醉眼迷蒙、恍恍惚惚进入了幸福地遐想。

我曾祖父在宴会上没半句粗口,一直温文尔雅、 车窗外夜幕下,大大小小的蒙古包像天上的星
落落大方地用官场上那套术语与大家周旋到底,说 星密密麻麻,星星与星星之间行进着满载各种军需
完这一排子话,他老人家毅然决然地挽起牡丹的胳 物资的卡车和勒勒车。车窗内朦朦胧胧的月光下,牡
膊,目不斜视地款款步出宴会大厅。 丹微微扬起卷着小花卷儿喷了法国香水的秀发,一
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打量着我曾祖父。她
敕勒城城长携社会各界贤达、国军驻敕勒城各 时而眨巴着清澈见底的动人眸子若有所悟,时而用
高级将领、敢死军众将领及浓妆艳抹的一群小姐、太 白皙娇美的手抵住腮帮子,微蹙双眉,好像在用心地
太们全体起立,将我曾祖父夫妇恭送至宴会厅门外。 思考什么。她知道,我曾祖父喜欢美丽聪慧的女人,
她就故意扮出一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清纯活泼的
“各位请留步,请回吧!”我曾祖父和牡丹再次向大 女学生神态投其所好,她以为我曾祖父傻看不出来,
家抱拳施礼。人们仍执着地立在原地,向我曾祖父和牡 却不知道我曾祖父心里只是把她当成自己儿时漂亮
丹恋恋不舍地挥手致意。我曾祖父则一转身钻进停在 女国文老师的替身。
门口的小轿车“,嘭”一声关上车门,从车窗上再次向人
群挥手作别。之后,汽车一溜烟驶出了院子。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曾祖父当
时果然对牡丹来了浓厚的兴趣,他要考考这个装模
送走了我曾祖父和姨太太,城长以公务繁忙为 作样的学生,暗里却是成心要戏戏这个云里雾里、魂
由先行告辞,一些社会名流贤达也借故离开,其余人 里梦里与他形影不离的亲圪蛋“袭人老师”。
等返回宴会大厅。
牡丹小鸟依人地抱着我曾祖父的胳膊撒娇装
大厅顶棚倏地彩灯闪烁,周遭乐声乍起,庭上换了 萌“:什么问题嘛,这么严肃?你要考我吗?考不及格
人间。身着戎装的国军各级将领和穿得五花八门从大 就不要我了吗?”
同溃退下来的东北抗日敢死军各级将领兴奋地牵起各
自身旁穿着漂亮晚礼服的小姐太太,搂着她们的杨柳 我曾祖父的胳膊和耳朵享受着这一切,心头立
细腰一脸坏笑地成双成对旋入舞池。 时就沐浴着儿时被老师宠着的那种融融春风和得
意,那是他老人家成人后很少有过,记忆中仿佛能穿
舞池像一锅沸腾的小米粥,众将领和小姐太太 透心肺、暖入骨髓的发自心底的愉悦和满足。我曾祖
们黏在一起,分不开了彼此。当地乡绅仕农工学商各 父长叹一声,知道过去已经成为过去,今日也终将过
界的代表也纷纷牵起舞女的纤纤玉手,搂着她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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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时间最终会一去不复返,把一切都消弭成什么也 条斯理地、有条不紊地、披肝沥胆地在心底深处默默
不曾发生过混沌原始状态。我曾祖父说“:你就说说, 地为天下苍生,向天上的群星和冥冥之中此时此刻
我是不是汉奸吧。” 正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各路神明,祈福草原平安!

“哎呀呀!我的老天爷呀!是哪个乌龟王八蛋说 ***
您是汉奸?请问这些龟儿子们龙江血战,是哪个向日 汽车在寺门前一片空地上戛然而止。
本人开的枪?是您!是我们的向司令嘛!您的名字注 天上繁星闪烁,地上灯影重重。一队卫兵荷枪实
定要载入史册!注定!”牡丹连说带比划,明显地在我 弹站立于山门两边。我曾祖父被牡丹挽着右胳膊,心
曾祖父面前摆出一副小家子女人没见过世面不管不 里感觉像被他儿时漂亮的女国文老师挽着,心情极
顾盲目维护自己男人尊严的小气样儿。 佳地向山门走去。
白须飘飘的老喇嘛身披黄袈裟,立于山门台阶上
我曾祖父问过也就问过了,其间他老人家早已 面,目不斜视双手合十,颂一声“:雪域圣灵宗喀巴”。
思接八荒、神游万仞、心不在肚里,半晌才灵魂入窍, 我曾祖父和牡丹也赶紧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
沙哑着嗓子,既像是回答牡丹又像是自言自语:“可 颂一声“:雪域圣灵宗喀巴”。
老夫也是自中日开战以来与日本人‘共过事’的为数 小喇嘛向将军和夫人献哈达,向日葵和牡丹手
不多的国军将领之一,这恐怕也要载入史册咯!” 捧哈达,毕恭毕敬地向老喇嘛行鞠躬礼。
青砖满地,当院一铜炉,遍插香烛。缕缕青烟随
“那才几天呀?您现在不是又重举抗日大旗了?” 风扶摇、袅袅向天,像根根网线把香客与宗喀巴佛爷
牡丹说着依偎在我曾祖父怀里用千般蜜意、万种柔 链接起来。满园散淡着一种苦艾的清香,像成千上万
情为我曾祖父开脱、喊冤、鸣不平,抚慰他老人家痛 的香客敬给佛爷的茗茶。
苦得滴血的心灵。 香客不断从大门口涌入寺院,摩肩接踵,在香炉
前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架起通佛的袅袅网线,双手
我曾祖父就觉得远在天边的那个从他家私塾房 合十颂一声“雪域圣灵宗喀巴”,算对佛爷的问候,接
出走以后就径直到了南方,义无反顾地参加了红军, 着便闭上眼睛,小声向佛爷诉说心事,祈求佛爷保佑
传说后来在江西第五次“反围剿”中被老蒋俘虏,砍 他们全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头示众,但一直没有得到证实的可爱至极的漂亮女 正殿人头攒动,香客鱼贯地左进右出,向佛爷磕
国文老师终于理解了他。能得到漂亮的女国文老师 头、敬灯。众僧当殿打坐,击打钵盂的清越之音伴着
在冥冥之中的理解和抚慰,是我曾祖父多年求之不 诵经的凄美和声,把我曾祖父的灵魂托举到距离“西
得的事,现在却唾手可得,我曾祖父于是就觉得对自 方极乐世界”不远的地方,在那里,没有“六道轮回”
己过去的那段历史心安理得起来。 中的众生纷争、集体杀戮,有的只是对自我累世罪孽
的深刻认知和真诚忏悔,有的只是生命与生命之间
我曾祖父一下子就觉得自己看破红尘、大彻大 的平等、相互尊重、体贴和关爱。
悟,灵魂和肉身得到了彻底的解脱。于是他老人家便 我曾祖父的心绪自与日本人开战以来还从没享
不再对过去那段历史耿耿于怀,不再对声名之类身 受过这样的恬静,也从没像此时此刻这样感觉自足
外之事劳神分忧,于是他老人家便心胸开朗、心平气 和幸福。他拉一下牡丹的胳膊,像拉他儿时漂亮女国
顺、劲儿陡增,再开口说话时就带出了几分率性、几 文老师的胳膊,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在宗喀巴佛爷
分洒脱、几分自嘲、几分硬朗、几分置身世外的感觉。 的金身塑像前双膝“噗通”跪了下去。
我曾祖父“哗啦哗啦”快要把签筒摇爆了,里面
“现在?哼哼!不提现在也罢,要提起现在,鄙人 终于蹦出一枚卦签。无数指头肚上的汗渍浸染,已使
岂不是又多了一宗罪状?‘张杨’一起犯上作乱的帮 签上的竹面刻字部分变黑变腻,曾经涂过金粉的蝇
凶和逆臣贼子!?”我曾祖父说完面无表情,身子任汽
车颠簸摇晃,望着窗外群星璀璨的夜空,摸摸怀里神
情和举止像冥冥之中老师一样晶莹剔透,肌肤像玉
一样温润、丝一样光滑、鸡蛋清一样水嫩的随军九姨
太白牡丹,心满意足地、踌躇满志地、壮怀激烈地、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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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千里雪 Ordos

头小楷完全失了昔日的辉煌。我曾祖父小心翼翼地 终于女生守护身体的最后武器,只剩下了声嘶
将其举到酥油灯前辨认,见上面的爻辞竟是“上上大 力竭的哭喊。女生哭喊的声音,是那样野蛮和粗犷,
吉”。我曾祖父没有请立在旁边的喇嘛为他解卦,他 像母狼嚎叫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反复诵读了数遍“上上大吉!”
……
…… 又有几个大兵循声加入到分食秀色的野餐行
此后他老人家曾在一次次濒临绝望的战斗间 列。兵们一个个像嗅到腥味儿的野猫,神情贪婪而焦
隙,仰望头顶的蓝天白云,在心底深处无数遍地苦苦 灼,人还没到,嘴角的哈喇子已经甩过来了。
追问苍穹:佛爷为什么会认为他率军进入敕勒城是 女生已经哭哑了嗓子。兵们在女生身上乱摸,女
“上上大吉”?———为什么?! 生的裙子被扯得连一根布丝也没剩下。街道和房屋
…… 在女生眼里就像地狱一样冷酷无情,女生的哭喊已
倏地,寺外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尖锐得直刺 成了有气无力,有一搭没一搭的“泼妇”骂街,“你们
星空,又沉闷如来自地心,像一串串从阵地上打出的 这群流氓!土匪!”
飞火流星炮,划破了城区宁静的夜空。 兵满不在乎,反倒向女生诉起了自己的委屈,
…… “老子提着脑袋打日本,你慰劳慰劳老子,能少了什
声音是从与寺院一墙之隔的街上传来的。在那 么?! 骚娘们,你给老子老实点儿!”接下来的便是一
里,五六个兵痞正在拉扯一名贴抗日传单的女学生。 顿雨点般的暴打。
女生的裙子被十几双脏兮兮的手扯成许多布头 ……
和布条,白花花的下身已无羞可遮。女生脚下的浆糊 “啊!”又是一声痛不欲生的锐叫像晴天霹雳直
桶,早让大头皮鞋踢翻在地,米汤浆糊的香味儿惹得 刺夜空。紧接着便是女生更加强烈的扑打撕咬声和
几只正在远处觅食的野狗跑过来垂涎三尺,想上前 节奏鲜明的嗓音沙哑的诅咒声:“畜生!你们,你们这
舔,不敢,不舔,又不甘心,于是只好远远地站下,朝 帮,畜生!”一个牛犊子一样壮实的兵粗暴的断断续
这拨人汪汪狂吠。 续的声音也随即传来:“老子,就是,就是,就是,畜
刷浆糊的刷子没了去向。女生刚才在混乱中还 牲!畜牲!畜牲!畜牲、畜牲、畜牲、畜牲、畜牲……”
没忘记盯紧那把刷子,刷子在人们的脚丛中被踢来 ……
踢去,女生起初还知道它大致在哪个方向,那是她向 有兵吼:“……不好,有人来了!”另一个兵把叫
老师家借的刷锅刷子,老师也不富裕,说好用完要还 喊的兵狠狠地煽了一巴掌,“怂样儿!还打鬼子?”
老师的。女生渐渐就只能看见头顶旋转的巴掌大的 ……
一块儿凌乱星空,至于刷子不刷子的,早已不在她的 有兵赤身裸体地双手抱着膀子:“你他妈快点,
视线之内了,即使退一万步还在她的视线之内,她也 老子都冻僵了。”众兵开怀大笑:哈哈哈。啊哈哈哈
无心顾及它了。 哈!我操!
宣传抗日救亡的一沓彩色传单,起初还在女生 ……
手里死死地攥着,后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护裙子,传 女生的泪水渐渐化成冰,在脸上冻成了冰溜子,
单就从手中散落了。女生后来几次想从地上拾起那 鼻孔里出的气多,进的气越来越少了。
些传单,但没一次成功,反倒把自己坚守的身体阵地 ……
也慢慢地失守了。 参谋长高粱俯到我曾祖父耳朵上说:“司令,让
微风吹散了女生的一头秀发。女生像个疯婆子, 我去处理吧!”他的手已经在下意识地摸枪。
张牙舞爪。一张张散落的彩纸轻飘飘漫无目的地在 我曾祖父闭着眼,摇了摇头,脸色一片灰白。
大街上窸窸窣窣地掀动,像森林中一片片随风舞动
的落叶,从容而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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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男儿泪女儿娇 律,张三挨了枪子儿,李四和王五却活了下来……要
是那样,就别说交代弟兄们了,就连老子也交代不
敕勒川军政委员会院外示威的学生娃们振聋发 了!弄不好,还真会逼出成建制的哗变!”向日葵想到
聩的声声呼喊,像一口洪钟大吕,震得向日葵的肠肠 这些,就不由得又联想到了第十八集团军的《三大纪
肚肚也一根一根淋淋漓漓。他像只被架在火上烤熟 律八项注意》。“……嗨!不在一个层次上呀……”
的鸭子,身体里没有一丁点儿完好的地方。面对手无
寸铁的学生娃们,他下不了手;面对把脑袋别在裤腰 他思来想去,痛定思痛,最后还是横下一条心
带上,跟着他冲锋陷阵,出生入死的难兄难弟们,他 来,“就参照第十八集团军的纪律,彻彻底底地整肃
同样也下不了手。而现在偏偏是学生娃们伸胳膊瞪 一把这支土匪队伍,让它来个脱胎换骨,凤凰涅槃。
眼睛地喊着口号逼他,弟兄们架起机枪也在逼他。 这一剂子猛药下去,是治你就治吧,是乱你也就乱
吧,老子是不能再等,也等不起了!再磨磨蹭蹭下去,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看来这一回他只能对弟兄 外面静坐的学生娃们不答应,城外虎视眈眈的渡边
们“下手”了。但他“下手”的前提是:既往不咎。 也不答应。老子现在是和时间赛跑哩。跑赢了,老子
满房烧酒气,带着涅槃后的抗日队伍奋勇杀敌;跑输
他最担心纪律的发条拧得过紧,会把弟兄们身 了,老子将死无葬身之地啊!但,纵然面前就是滚油
上男人的那点儿血性拧没了,会把成建制的队伍拧 锅,就是火海,就是地狱,老子也闭眼往下跳呀!谁叫
得“哗变”成伪军……他的这支队伍特殊啊,特殊性 老子正立在风口浪尖上呢?!”
决定了他既不能像国军那样带他们,也不能像共军
那样带他们! ……他的这群弟兄,他妈的就是一群土 ……
匪!他们个个头歪仄楞,三分像兵不像兵,七分像匪 早操后,向日葵把全军将士集合到敕勒广场。
真像匪,和这群人相处,你得先拢住了他们的魂,再 红日东升,他又像踩着霓虹下凡的神仙。站在广
捂热了他们的心,然后才能考虑交代了交代不了地 场对面高高的土台上,向日葵大声向全军将士宣布:
方百姓。龙有龙道,蛇有蛇道,不按他们的规律办事 “为抗日大计,从现在起,敢死军及驻军将士中,凡抢
只能事与愿违,其中腾挪躲闪,火候拿捏,不当三辈 劫财物者,杀无赦!奸淫妇女者,杀无赦!私通敌伪
子土匪,恐怕玩不到家。 者,杀无赦!”
……
向日葵打小就天资过人,又深得祖上的真传,用 “几个‘无赦’?”有老兵胳膊肘轻轻碰碰旁边弟
“以匪治匪”的办法带队伍,他是驾轻就熟,炉火纯 兄的胳膊。
青。所以才能在短时间内聚起这么多“英雄好汉”,虎 “嘿嘿……等着瞧好戏吧。”旁边的弟兄满脸不屑。
啸山林,指哪儿打哪儿,闹腾得日本人对他也是干着 “他……他可是说得出做得出的主儿。”老兵声音
急没办法。现在要他离开这套老办法,用新办法带队 抖抖的,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样子颇有些可怜。
伍,他不熟悉,弟兄们也不熟悉,少不了还得有个相 “哼!……团长、旅长,他们向家人,也‘无赦’
互磨合适应的过程。想到这一层,向日葵就觉得自己 吗?”旁边弟兄的声音怪怪的。
真像钻进风箱的耗子。 “你是说……”
俩人相视一笑,摇了摇头,不说了。
“不过……只要老子把老黄历里头最关键的‘公
平、公正和正义’,与新队伍提倡的‘爱老乡’这一条 ***
紧紧地捏合起来,弟兄们慢慢儿总会接受的!……要 胆大的兵把骑二师某旅长在城内征派大量猪牛
做到这一点,老子事先就得把各项纪律公之于众,明 羊肉、供其花天酒地、大肆挥霍,人们怨声载道,却敢怒
明确确地告诉每位弟兄,哪些事能做,哪些事决不能 而不敢言的事,写成一张纸条,塞进向日葵的门缝。
做! 执行起来还必须公平、公正,一碗水端平,不能 向日葵读罢纸条,思忖道:“教育弟兄们的时机
‘看人下菜碟子’!要是张三、李四、王五同时犯了纪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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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千里雪 Ordos

他暗中派人核实无误后,以开会的名义,把该旅 骂他抽大烟花的钱比队伍开的伙食费还贵。骂得向
长请到军政委员会。一进门就缴了他的械,随即集合 日葵脸红一阵白一阵,汗流得一绺一道。
队伍,当众宣布他的罪状,就地将其正法!一同被处
决的还有该旅一名团长。 向日葵亲自为叔叔盛饭、斟酒。叔叔不吃不喝,举
碗就砸,拿酒杯就扔。他“噗通”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
众兵与观者,皆大骇。 说“:您就吃喝吧!我爸死得早,是您一手把我拉扯大。
有老乡当街拦住向日葵告状:“一个兵,在我铺 您就是我的亲爹!您骂我打我都行,但您不该犯军纪
子里吃荞面圪坨儿不给钱。问他要钱,他还打我。” 呀!……咱们父子一场,过去的三天就算侄儿孝敬您
向日葵正色道“:你还认得这人吗?” 了,从现在起,再过三天,侄儿就要执行军纪了……”叔
老乡点头。 叔不再摔碗筷了。晚上向日葵还请妓女服侍他。
他当即命令队伍集合。
集合号响过,所有当兵的当官的都站成几排,长 六天一过,清晨向日葵集合全体将士,把叔叔绑
长的队伍站满了街。 缚法场正法!叔叔倒在血泊中。他双膝一软跪在地
老乡在队伍里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他拽那人 上,放声恸哭。
的袖子,那人却站着没动。
向日葵虎着脸,问兵:“他说的,是真的?” ***
兵低下头,不言语。 叔叔曾拉着他的手在山寨巡逻。叔叔的手冻得
向日葵又问老乡:“你告的,是真的?” 通红,而他手却被叔叔的大手暖得热乎乎的;叔叔曾
老乡说:“真的!” 为他娶亲先后九下厨房,忙得脚尖朝了后,却从没说
向日葵命令:“把俩人绑了!” 过半个“累”字。而长大后已经成为“大当家的”的他,
两人被绑在街边两棵大树上。 却从没为叔叔的终身大事操过心。似乎只应叔叔为
向日葵道“:今天,老子给你们主持这个公道。” 他操心,他永远不必为叔叔分忧。可叔叔也是人啊!
说完,他命令:“把这位兄弟的肚子切开!”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子曰:食色,性也!而今,叔叔却
随从抬头看他。 为了一己私欲,被自己一手带大的亲侄儿,在远离家
向日葵瞪大眼睛,厉声道:“切开他肚子!” 乡的敕勒城处以极刑,做了孤魂野鬼。不公,命运待
随从闭上眼,一刀切下去。兵的肠肠肚肚花花绿 叔叔不公啊!
绿流下一摊,荞麦圪坨儿扑簌簌撒下一地。 向日葵狠狠地,冲黄土地上击了一拳。手打肿
向日葵冲老乡道“:你告的,是真的!”命令放了他。 了,他还在一拳一拳狠狠地朝地上砸。狠狠地砸!他
老乡“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向委员长 把胸中淤积的块垒一拳拳砸在黄土上,也砸在自己
主持公道!”回头抱起兵,哭道“,大哥,早知查出来会 的心坎儿上。他的心被砸得鲜血淋淋,满目疮痍。
要了你的命,我说甚也不告你!是我害死了你……” 他恨自己。他恨自己枉为三尺男儿,连自己叔叔
老乡说完,哭着把兵抱起,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木,把 的脑袋都保不住!……可他身为三军的统帅,一声
兵葬在饭馆后一个土坡上。下葬那天,老乡特意为亡 令下,两三万弟兄的眼睛都盯着他。他若言而无信,
者做了一桌好饭,摆在墓前。 又怎能号令他们上阵杀敌?何况敌人又是特别凶
残、狡猾的日本关东军的精锐之师———渡边联队。
*** 他进敕勒城才几天,渡边这只老狐狸已经无孔不
叔叔诱奸了敕勒城商会副会长的三姨太,向日 入,无所不用其极———暗杀、挑唆分裂,策划敢死军
葵下令:“杀无赦!” 内部哗变,拉拢地方亲日势力,煽动青年学生示威
叔叔倚老卖老,骂向日葵忘恩负义!叔叔历数帮 游行,发动轰轰烈烈的“驱向运动”……如果今天他
他打地盘的几十个细节;骂他家有八房媳妇,还娶九 不对叔叔处以极刑,怎能稳住敕勒城的大局,又怎
姨太。你能搞女人,老子咋不能?他指着向日葵鼻子 能服众?……可杀他叔叔,不等于要他命吗?这是往
他心口上戳刀子哩!是日本人和蒙奸,是敕勒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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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合着伙儿,逼他往自己的心口上戳刀子哩!人 等牧童从昏迷中醒来见到父亲时,柴草、马粪
性之险恶何其恐怖啊! 已和他身上的血肉长在一起,掰不下来。父亲流着
泪把儿子背起,颤颤巍巍地朝自个儿塌墙破院的小
人们从外面看上去,向日葵还是那个吊着左胳 屋走去。
膊,脑袋缠着白纱布的将军,可有谁知道,在他心里,
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一条虫。 十年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伙山上下来的
胡子围住了东家的四合头大院。“牧童”手提匣子枪,
他为此觉得一阵阵眩晕。他眼前老是过去与叔 立于东家面前。
叔有关的那些人和事。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思念叔
叔心切,患上了幻听幻视,还是真的有神有鬼,是叔 东家战栗不已,跪在地上,哭着哀求:“看在我们
叔的阴魂不散,在纠缠他,怨恨他,故意折磨他。他爬 曾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份儿上,看在多年东家伙计
在叔叔的新坟上,哭着,想着,听着。天旋地转,时光 的份儿上,饶了我当年的罪过吧!”“牧童”仰望着璀
一下子好像倒流了几十年…… 璨的星空,轻轻地摇了摇头。

*** 十年,“牧童”胸中的仇恨,已烧成熊熊烈火,将
一匹金色骒马背上骑着晚归的牧童,牧童和他 整个世界点燃。
的坐骑被掩映在一片金色的马的波涛中。万马奔腾,
唯独少了一团栗色的跑前跑后的身影。那是马群中 东家明白自个儿是必死无疑了。他释然了。但他
最健美的一头儿马,是东家的心肝,也是牧童的助 还幻想用他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能换来“好汉爷”
手。牧童的头皮就有些发紧。他把马群匆匆赶进栅 为他留个“根芽”。
栏,连招呼也没来得及打一声,自己就一头钻进了茫
茫的夜色之中。 “牧童”听了,仰天长笑。他当着东家的面,亲手
一天,两天……马和牧童同时失踪的消息不胫 杀死了东家全家,包括东家那个躲在墙角,吓得瑟瑟
而走。消息传到父亲的耳朵里,他找了一伙亲戚朋 发抖的三岁的嫡孙。孩子脑浆迸溅,鲜血像蚯蚓一样
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草原上找回了牧童。父亲 顺着炕沿慢慢流到地下,再流到东家脚下,最后流出
没骂儿子,而是硬着头皮,托亲投友,借来一笔高利 屋子,在院里恣意流淌。血腥的噩梦从此像幽灵一样
贷,默默地放在东家的炕头。 伴随着“牧童”的每一个夜晚。
不久马却悄悄溜回了栅栏。牧童去向东家讨马钱。
东家眼瞪得盆大,抡圆胳膊就掴了他一巴掌。牧童没料 东家在饱尝了人世间最痛苦的煎熬以后,浑身
到东家会下这么重的手,在地上转了五六圈才刹住,跌 瑟瑟不止,毛发根根倒立,他积蓄起身上残存的最后
在地上,咧嘴哭了起来。哭着的牧童头发被东家挽住拎 一点勇气和力量,猛然从地上跃起,像老鹰扑向小鸡
起。牧童跟着东家的手,皮影儿似的转。东家提着牧童, 一样,扑向“牧童”。“砰砰”两声枪响,东家在地上扭
转了几圈,像老鹰抓着小鸡在玩儿。牧童在东家手中奋 曲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力挣扎,脸憋得彤红,像刚出窑的红砖。可任他怎么挣
扎,总也没挣出东家的手掌心。 官府满世界贴告示捉拿“牧童”。“牧童”从此就
东家把牧童扔在地上,气喘吁吁地拢着自个儿油 更坚定了上山当胡子的心。
腻腻的小分头,朝院中大喝“:来人!”两个跑腿的就呼
啦闯进屋。东家手指头弹打自个儿的缎面坎肩,下巴颏 没想到一落草就是两代人!两代人,整天打打杀
一指地上歪着的牧童“,给我吊起来打!” 杀,提着脑袋过日子,积累起来的财富,倒供出一个
两条壮汉不由分说把牧童拖出屋,吊在马圈的横 堂堂正正的国军少将向日葵。
梁上。壮汉胳膊又粗又圆,像椽子一样结实。鞭子起起
落落,带着血雨和腥风。牧童紧咬牙关,昏了过去。 本来,向日葵打算,从他这一辈开始,向家要光
宗耀祖、改换门庭了,但时运不济,日本人来了。日本
人在中国的土地上,恣意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
不作,弄得天下大乱,打乱了向日葵振兴家业的计
划。从龙江血战打响的他此生抗战的第一枪起,向日
葵现在已身不由己。

本来,他设想,等将来把小鬼子赶出中国,他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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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但自从“西安事变”以后,这 上,冒出烟囱。故北方冬季屋外寒风呼号,滴水成冰,
样的设想,也便多了一个前提,那就是,“老头子”必 人关上门,躺在火炕上,则温暖如春。
须从心里而不是嘴上赦免了他在事变中犯下的不忠
于领袖的罪过。 向日葵和牡丹当年在敕勒城住的屋子,里面盘
的就是这种典型的北方火炕。炕头叠着一卷儿薄薄
———想到自己的不幸身世和现在的艰难处境, 齐齐的被褥,上苫一块儿碎花红布。炕中间摆一张漆
向日葵爬在叔叔的新坟上,哭得更伤心了。他的心在 皮脱落的榆木方桌,桌上搁着一副纯金烟枪。
流血。血慢慢流到那把无形的刀柄上,他已嗅到了空
气中自己的腥臭。 我曾祖父的饮食起居素以随和著称,唯抽大烟
是个特例。在他老人家看来,一顿两顿饭吃不上不要
*** 紧,关键时刻一口大烟吸不上,那简直就能要了他的
敕勒草原大小牲畜的体味,阴山山脉的主峰大 命。平时前方战事再紧张,队伍上也得给他把抽大烟
青山南麓的果香,黄河东岸炊烟的呛味,清凌凌冷飕 的这一套东西备好,以便在紧要关头让他老人家吸
飕地浸染了敕勒城的大街小巷、杨柳树梢、人的衣服 两口解解乏。1937 年秋冬之交他老人家的叔叔升天
和毛发。 后的那个寒冷的夜晚,纯金烟枪和成色上好的烟土
1937 年第一场雪前的敕勒川军政委员会大院 又一次在他老人家的军旅生涯中派上了用场。
周围,马牛羊骆驼在北风中七高八低地叫唤声,好像
在说“:主人,快给我们喂料吧!吃料,储膘,我们好挨 当时,我曾祖父一进门踢脱鞋就上了炕,仰靠在
过整个寒冷的冬天呀。”这些家畜们哪里知道,秋天 那垛叠得有棱有角,看上去很秀气、很娇媚的铺盖卷
城里来了不少军人和军马,他们和它们一样都长着 儿上,微闭双眼迷糊起来。这时候他老人家才真真切
嘴,有嘴就得吃啊! 切地体会到,他那副又矮又小又皱的身子骨儿原来
牲畜们的叫声,不啻于二八月天上的响雷。 还在,不仅在,而且一躺下来依旧轰然有声,像一座
向日葵止住悲声。新堆起的一抔黄土上,白纸做 山。从早上到现在,整整一个白天,他一颗流血的心
成的旗幡在风中哗啦啦招展。 才随着他身子骨儿的这重重一躺,重新跌回到他的
他心烦意乱,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该去哪里。他 肚子里,不再血淋淋地被悬在空中。
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任寒风一点点舔舐他身上的热气。
他的心像热锅上的蚂蚁,身子却像一截冻僵的石头。 高参谋长烧好一个烟泡,把纯金的烟枪嘴儿,慢
参谋长出现在他视野里。他高大的身躯在他矮 慢地给他老人家喂到嘴上。我曾祖父调匀气息,吸了
小的身子面前显得有些委屈,但他俯下身在他耳边 起来。一口,两口……渐渐地,他老人家身边的烟雾
说话的神态又显得特别恭顺温柔,这让他觉得他好 袅袅婷婷地缭绕起来,竟有几分像大青山上成年累
像是他的儿子。他说:“您乏了,缓缓劲儿吧?” 月凫着的那一朵一朵的天上的白云。
他是在问他,但他感觉却像是给他布置任务。他
顺从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里满是虔诚和敬仰, 月亮从大青山上长出来,山的起伏的轮廓,像卧
他的脚下意识地就跟着参谋长进了隔壁。 云一样,融进天际。月光流地泻在巍巍大青山上,也
流泻在敕勒城蒙古包与蒙古包、平房与平房之间的
*** 青石板街上。城外,谁家的驴忽然又“呕哇———呕
隔壁,是向日葵和牡丹在敕勒城的临时寓所。 哇———”地仰天长啸,引得城内军马们也亢奋地“嗯
一进门,正面,一副炕。炕,俗称“火炕”,又名“土 哼哼———”喷起响鼻,抛起了前蹄。
炕”。炕“胎”系土坯垒砌而成,中留三四道从“锅口”
到烟囱根的“窄巷”,名之“炕洞”,上铺薄石板,石上 夜幕在驴哥马妹们此起彼伏的对唱中扭曲、变形,
以泥抚平。上覆苇席,席上铺毡,毡上即可卧人。冬春 硬邦邦的青石板街也在合唱中温润起来。世界软成一
一日三餐煮饭之烟火,皆从炕洞流过,后缘墙壁而 湾摇晃的水,在我曾祖父眼前荡漾。他老人家只觉得自
个儿身轻如叶,好像屁股底下有一股大风吹着他随风
飘浮。飘呀浮呀,他的灵魂就到了九霄云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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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灵魂时而像在飞机上凭窗俯视,时而又像 糊,像米汤倒进水里,米汤消失了,水却浑浊,弥漫了
乘着热气球向下鸟瞰。下面是苍茫大地,是一望无际 米的味道。我曾祖父茫然四顾,无限怅惘。倏地,一群
的敕勒大草原,是草原上绿格茵茵的芨草滩和黄格 小鬼子狞笑着,跳出云海,举刺刀向我曾祖父扑来。
生生的黄河水,是芨草滩和黄河水之间广袤大地上 我曾祖父一跃而起,抡起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
漫山遍野的牛马羊骆驼群。 去!奋力地砍去!刀卷刃了,他就用刀背去砍! 去砍!
砍得他大汗淋漓,气喘咻咻。
我曾祖父的一双臭脚丫子,又皱又小又丑,却踏着
一朵白格生生、嫩格滢滢的白莲花。白莲花被云簇拥 ……
着,云海之上是万道霞光,霞光中隐隐绰绰,好多神仙 “老爷———”赵四小姐轻唤一声,像他儿时漂亮
进进出出,蓝天如洗,云蒸霞蔚,无数宫殿,造型奇特。 的女国文老师在甜美地歌唱,我曾祖父的灵魂就入
了窍。
我曾祖父在茫茫云海之上,吞云吐雾,踏霞追风。 他老人家微睁双眼。
他老人家心里刚想:我是猴子!倏地竟变成了猴 明月依旧,清风不语。牡丹亮黄缎面旗袍束身,
子。他一举手,就从耳朵里掏出了金箍棒。金箍棒随 外披针织白毛坎肩,偎依枕边,明晃晃的膊子,像搂
风一点点长大,他老人家举在手中,感觉还真有些分 吃奶的婴儿搂着他脖子。
量哩。他扛着它,在软绵绵白花花的云朵上跳来跳
去,横扫万里,所向披靡。 ***
他老人家刚想起自个儿是个兵,他手中的金箍 我曾祖父就又想起了他的那个漂亮女国文老
棒就不见了,脚下的云也没了。他正担心自个儿会从 师。这个女人几十年来,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曾祖
高空摔下,跌得粉碎,却见远处云光霞浪之中,立着 父,成了他老人家说不出口的一块儿心病,直到那天
一个兵,手握巴掌宽的大刀片子,怒气冲冲,钻云海, 在街头遇见了牡丹。当时,我曾祖父从杂耍班子的锣
踏霓虹,霞涌浪卷,向他逼来。是少帅! 少帅身后,翻 声中,一眼就看出牡丹像她,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
滚的云海中站着东北军的千军万马,好生威风!倏 活脱脱的老师!于是,他一下子就对牡丹有了好感。
地,千军万马被风吹散了。少帅身边只剩下了赵四小 从那以后牡丹在他的心里,就成了几十年前的她。
姐。敬礼! 我曾祖父毕恭毕敬。少帅一脸无可奈何。 我曾祖父每每想起这事,心头就会不知不觉地
“贤弟不必客气。我现在是身不由己了,你可要给咱 隐隐发痛,以至于医生怀疑他有心脏病。我曾祖父气
东北军争口气啊!”少帅说话的时候,手里的大刀片 得将诊断书一把撕碎,抛向空中,又看着它从空中纷
子不知哪去了。他拉着我曾祖父的手说:“贤弟驻扎 纷扬扬,像雪花一样,飘飘摇摇坠落。
的敕勒城是我大西北之门户。”少帅似有万语千言, 过足了大烟瘾的我曾祖父动情地摸着我曾祖母
却欲说又止,倏地撒开我曾祖父的手,被风一吹,轻 的手,女人的头就立不住了,慢慢倾下去,两堆肉渐
飘飘的一路狂笑而去,渐渐消逝在云层深处。 渐在炕上滚成一堆。一堆肉扭啊拧啊,又分成两堆。
我曾祖父定定地望着少帅渐行渐远的背影,不 一堆木木地堆着,一堆长长的滩着,像蛇,双峰对峙,
知是梦是幻。正踟蹰徘徊,倏地,茫茫云海中又出现 剧烈起伏。女人幽幽的声音,像泉水渗出井底。“天塌
一个兵。一匹枣红马上,兵冲我曾祖父抱拳施礼。兵 下来,有‘老头子’顶着!……仗打到这份上,连少帅
身后,我数千抗日健儿正向小鬼子阵地奋力冲杀。枪 都……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老爷……”女人坐起,
炮声,将士呐喊声,敌人鬼哭狼嚎声,人头落地的噗 两条长长软软的胳膊箍着男人的脖子,一对奶子蹭
噗声,刀枪相击的乒乓声,战马嘶鸣声,风吹树叶声, 男人的脸。
铁甲轰鸣声,万种声响,不绝于耳。我曾祖父不知今 男人甩开女人。“老爷……老爷!……你就醒醒
夕是何年,向将军抱拳。将军在马上朗声应曰“公元 吧!日本人有飞机坦克……你有吗?日本人有援兵
1937 年 9 月”,仰天大笑不止。枪炮声万马嘶鸣声, ……‘老头子’给你派援军吗?日本人快要占了华北
将军以及他胯下的枣红马,在将军的笑声中抖动,模 ……你一个人能有啥办法?”女人想重箍男人的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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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男人躲着女人的胳膊和奶子“。老爷……来吧!搂 军人;七八张高脚桌边,人影晃动,桌底下,大小肥瘦
紧……搂紧我!我怕……怕……怕你……” 的脚,塞得满满当当。桌上,蒙古烤羊腿、烤乳猪的肉
香扑鼻;酒杯内,日本清酒的香味儿,随着进进出出
男人却一挺身坐直了“。怕个毬!你再扰乱军心, 的人们掀起的热风,一股一股,向毡房外飘出。
老子毙了你!……老子是没有飞机坦克,但老子有民
心!民心,懂吗?得民心者得天下哩!……老子是管 王府的下人们端着盛满大块羊肉的红漆木盘,
不了华北,但老子管得了敕勒!……‘老头子’把敕勒 在曲曲折折的毡房回廊间鱼贯出入,像美丽善良的
草原托付给老子,老子身为敕勒川军政委员会的委 羔羊,深入虎狼群中,搔首弄姿。身材矮小,腆着一副
员长,不能辜负这职务!守土有责!这是老子的职责 大肚腩,眯缝着一双小眼睛,尽量保持雍容优雅的绅
所在!……老子再重复一遍,老子可以战死,但绝不 士般笑容的武官,日本关东军渡边联队长的“亲善特
退缩!”男人说罢跳地,光着脚摸索着找鞋。女人就在 使”———内田一郎先生,一身宽大的灰布长袍,袍子
炕上蒙了被子,抽抽搭搭地哭。 里面,驳壳枪在屁股上一颠一颠,他满地跑着,向敕
勒草原上的盟府王爷和各旗王爷、福晋们敬酒。
第六章 隔空过招
一郎高擎酒杯,像高擎着一面旗帜,环顾四周,
就在“城长”先生为我曾祖父率领大军进驻敕勒 向大家频频点头致意。致意毕,他轻轻地咳嗽一声,
城接风洗尘的那天夜里,城长先生管辖范围之外的 “咳!”然后用结结巴巴的、生硬不烂的“日本式汉
城外敕勒大草原上,“世袭罔替”的“盟府王爷”布仁 语”,向全场亮明了渡边联队长这次派他到敕勒草原
老先生,也正在他的王爷府衙内,为日本关东军渡边 的“总态度”和“总立场”。“大日本皇军……竭诚支持
联队长的“亲善特使”———内田一郎,举行隆重的欢 诸位……率领大大的……良民们,独立的……干活
迎晚宴。 儿!”布仁王爷与各旗的王爷们纷纷从席间起立,面
带微笑、喜不自禁,长时间、雷鸣般地热烈鼓掌。
伸着软软的长长的粉红色舌头的布仁老王爷家
的那条大黑狗,正兴致勃勃地撵着一群活跃在草丛间 一郎激动得满眼绿光,他双手颤抖着,斟满三银
的小麻雀,大黑狗对这小小的鸟儿表现出极大的善意 碗日本清酒,放在红木条盘里,然后双手恭敬地端起
和热情,那意思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老骚狗要与人家 条盘,向布仁夫妇敬酒。
小麻雀跨越种族的界限,谈情说爱。麻雀们啾啾啾与狗
讨价还价,在王爷府门前的空地上,“据险”巧妙周旋, 布王爷眼睛眯成一条缝,郑重地端起酒碗,右手
不肯轻易以身相许。忽然有只麻雀带头振翅飞到蒙古 指尖在杯中轻轻一蘸,与大拇指窝成一圈儿,然后放
包顶上,麻雀的眼界一下子就开阔了许多,越发看不起 开手指头,把酒弹向头顶(蒙古人在自己喝酒前第一
地上哼哼唧唧的狗来。狗流着哈喇子愤怒地仰头向天 杯要敬给伟大的长生天),然后,王爷十分恭敬地又
狂吠。地上的雀儿听到同伴的召唤倏地全飞上蒙古包。 把酒碗放回内田一郎端着的红木盘内;接下来王爷
狗更加疯狂地汪汪。一只人脚不知从哪儿伸过来,讨厌 又十分郑重地端起第二碗酒,向地上弹弹、放回盘中
地有力地向狗踢过去。狗呜呜呜哭叫,夹着尾巴灰溜溜 (这是蒙古人在敬地);王爷第三次郑重地端起盘里
地向墙根底下的一片阴凉地溜了。 的第三碗清酒,仰脖子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回盘内。

卧在墙根底下的大黑狗就看见王府门口,原先 一郎端着红条盘一哈腰 (这是蒙古人感谢被敬
自己站着的地方上头,挂着两个玻璃罩的大红灯笼。 者一饮而尽的礼仪性动作),用日汉两种语言朗声赞
灯笼的光晕底下,盛开着一大堆白纸做成的,雪白雪 道:“悠嘻悠嘻!布王爷朋友的,大大的!”
白的,点点盛开的,日本的国花———樱花;冒着腾腾
热气的王爷大毡房内,头戴金银头饰的美丽蒙古姑 布王爷抱拳向一郎、向诸位致谢,落座。王爷的
娘身边,来来往往的全是身配长刀短枪的日本在籍 福晋、来自旗下的齐王爷、图王爷、阿王爷、沙王爷和
他们的福晋们,都像布王爷一样,严格而又十分恭顺
地按蒙古族的这套传统礼仪,配合一郎把这一轮的
敬酒程序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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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王爷的管家在这套仪式即将收场的时候,向 中的三碗酒,也按当地风俗习惯,先敬天、后敬地,然
门口方向招招手,从毡房的两个侧门,便依次走出四 后自己一仰脖儿,将第三碗一饮而尽。
名身着敕勒草原上蒙古族天蓝色长袍的少男少女。
四人站在场子中央,向参加本次宴会的各位宾朋鞠 蒙古族少男少女端着红条盘一哈腰,向一郎先生
躬致意,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热烈掌声。 致谢,场上再次爆发出雷鸣般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四人中的一人,在大家的鼓掌声中,双手恭恭敬 各旗王爷和他们的福晋们纷纷端着酒碗起身,
敬地从一郎手上接过红木条盘 (上面已经摆着三银 离开自己的桌子,到相邻的桌旁站定,向前来参加这
碗清酒),面向一郎站定;另一人向一郎敬献蓝色的 次盛会的其他兄弟旗的王爷和福晋以及他们的智囊
哈达;其他两人齐唱蒙古族敬酒歌,向一郎敬酒。 们问好。他们都是老熟人了,大家纷纷举起酒碗,互
致问候,豪爽地把一碗碗美酒灌进肚里。他们大口大
歌起时,二三十名少男少女身着鲜艳的蒙古族 口地喝奶茶,大块大块儿地嚼烤羊腿上割下来的肉
民族服装,蹦蹦跳跳从两边的侧门上场,面向一郎, 块儿,大家说东扯西,打情骂俏,开对方的玩笑,也拿
跳起了节奏欢快明亮的敕勒蒙古族传统舞———康巴 自己的缺陷取乐。
斯舞。
这些敕勒草原上的王者们不再像平时端坐在王
满座宾朋此时双手击打节拍,自发地与敬酒的 位上那样装模作样、斯斯文文、拿腔捏调,他们一个个
两名少男少女一起,用蒙语唱起了蒙古族的敬酒歌。 热气腾腾、汗流浃背、红光满面,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
歌中唱道: 散发着酒精,嘴里呵着酒气,整个人就好像刚从酒缸里
捞出来。不少人喝着、吃着、说着、笑着,肢体下意识地
阿腾游啦, 随着蒙古长调扭动,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
混达更打格,
阿萨如麻进, 内田一郎腆着大肚腩,晃晃悠悠地走到场子中
赛罗老威东赛唉, 央,一双小眼睛更小了,脸上挤出一丝雍容优雅的
阿哈邀, 笑,举起酒杯,向乱混混的场子上的王爷和福晋们说
他那啦, 道“:尊敬的布仁王爷,尊敬的各旗王公贵族们,女士
台噶, 们先生们”悠扬的蒙古民歌戛然而止,人们停止吃
耐啦苏雅斗。 喝、甚至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保持着各自一秒钟以
嘿, 前的姿势,像装电池的儿童玩具突然没电了,傻乎乎
赛罗日威东赛唉。 地愣在原地。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大家不约而同地把
头扭向这位肉乎乎、胖墩墩的“友好使者”,焦急地想
用蒙语唱罢,复用汉语唱道: 知道———在这样美好的时刻、在这种激情澎湃的时
候,一郎先生还能有什么比喝酒和跳舞更重要的事
金杯里斟满呦, 情要向大家宣布呢?
醇香的奶酒,
赛罗日威东赛唉。 一郎对大伙儿“集体一愣神儿”这种表情很满
朋友们啊, 意,甚至很陶醉,这从他笑眯眯的得意眼神中就能看
欢聚一堂尽情干一杯, 出来。同样他对舞者和乐者的默契配合也深表谢意,
赛罗日威东赛唉。 这同样写在他的眼角以及脸上,甚至写在他随意扭
动的大肥屁股上。此情此景,让一郎身上那种根深蒂
翻译和一郎特意又用日语翻唱了一遍。 固的“小国寡民的狂妄综合症”急性发作起来。一郎
歌毕,满脸涨红的一郎接过蒙古族少男少女盘 的精神深受这种他自己假象出来的“万众瞩目、万民
敬仰”的热烈氛围所鼓舞,于是,他信心十足、神采飞
扬地挥起他那双胖墩墩的手,拽了拽领带,大声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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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声,唾沫星子飞溅地开启了他今天的主旨演讲。 小骑马射箭的蒙古族小小勇士们想动手又不敢轻举
“啃!这个这个,现在‘,蒙古帝国’就要择日成立了! 妄动,不动手又浑身奇痒难耐,左右为难,憋屈得骨
大日本帝国皇军急需大量蒙族军政人才。这个这个, 头都要散架了。
啊!啊!敝人殷切期望,这个这个,啊!啊!我们德高
望重、聪明睿智的布仁老王爷,啊!这个这个!啊!还 王爷福晋们脸憋得紫黑,哈呼哈呼喘着粗气,瓷在
有齐王爷、阿王爷、图王爷、沙王爷阁下,啊,啊!以及 那里,看看盟府的布王爷又瞅瞅布王爷的福晋,不知此
尊敬的各位福晋,一周以后,啊!一周后,能与鄙人一 次会盟,究竟意欲何为。然而当他们渐渐又把目光转向
起,驱车赶往这个这个,啊!大日本帝国皇军统治下 日本兵腰际晃来晃去的一把把军刀时,心里终于明白
的草原,啊!这个这个!亲眼见识见识那里‘大日本帝 了几分,没想到自己堂堂成吉思汗的子孙,平时只顾喝
国东亚共荣圈’的繁荣与昌盛!啊!这个这个!繁荣 酒吃肉玩女人,荒芜了剑戟刀枪、马上功夫,落得个今
与昌盛!并能在未来的岁月中,携起手来,与大日本 日赴宴竟然身上没带任何武器,干着急没办法,眼看着
帝国皇军的精英们一起,啊!这个这个!啊!积极参 好汉要吃眼前亏,额上的汗突然就一道一绺地淌下来。
与到———‘蒙古帝国’建国的伟业当中!啊,这个这 他们面面相觑,心里反复权衡着利弊得失,半晌以后,
终于一个个慢腾腾不情愿地弯下腰,端起日本军人刀
个!啊!在即将成立的‘蒙古帝国’,啊!这个这个!啊! 尖上挑着的一碗碗美酒,斯文地点头致意。“不胜荣幸
出任各种军政要职,造福乡梓!啊,啊,这个这个!啊! 之至……之至!”说着一饮而尽。
不知,这个这个!啊!这个这个尊敬的布仁王爷、列位
王爷和福晋们,这个这个,啊!啊!意下如何?啊!这 意想不到的是,各旗王爷的热脸却贴在了人家
个这个!……如何?”毡房里忽然鸦雀无声。“这个这 日本兵的冷屁股上。日本兵不但没买王爷们的账,反
个,为什么只给各位一周的准备时间呢?这个这个, 倒在言语举止间流露出更加轻狂得意之色。他们的
据大日本皇军刚刚得到的情报,向日葵匪军此时已 表情再次激怒了在场的蒙古军人,只听“砰”一声枪
进敕勒城,现在也正在喝接风酒呢,而我们‘蒙古帝 响,一颗不知从哪飞来带着对王爷们满腔的爱和对
国’筹建的车队未来要想抵达‘帝国’之临时首都,途 日本兵刻骨恨的子弹,贴着内田一郎的头皮呼啸而
中必须经过敕勒城。时间拖久了,恐对我方不利。个 过,鲜血瞬间从他的头顶缓缓流淌下来,一滴一滴,
中苦衷,还请各位王爷、福晋海涵!海涵!啊,海涵!” 落在王爷府的大理石地面上,溅起一簇簇冷冷的带
几位旗里来的王爷面露难色,眼睛不住地飘向旁边 着嘲讽意味的“血浪花”。
的侧门,似乎想立即从那里消失。
几名正在敬酒的日本兵先是本能地一惊,继而反
敕勒草原各旗王公贵族们的暧昧态度,激怒了 应过来,跑过去一顿乱刀砍向一名有着重大嫌疑的蒙
随内田一郎过来的日本军人。他们急不可耐地腰挎 古兵。又是两声清脆的枪响。那名蒙古兵在变为一滩肉
战刀,大步流星走到一桌桌手无寸铁的王爷福晋们 泥之前,拼尽全力先后两次扣动枪机。两名日本兵应声
面前,一蹾酒碗,戳在大家面前,恨声恨气道:“各位 倒下,胳膊腿踢腾了几下,最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
王爷福晋,凡是愿意与大日本帝国合作的,统统干杯 泄了气的皮球,身子底下积了一滩淤血,不动了。
的干活儿!凡是不愿意的,统统死了死了的干活儿!”
场子中央载歌载舞的蒙古族少男少女们一个个瞪大 空气瞬间凝固起来。蒙古族的士兵在枪声中纷纷
眼睛,愤怒地盯着这群出言不逊的日本兵,有的拳头 操起各自手边的家伙;日本兵也虎视眈眈地举起了各
已经握得咯嘣嘣响。门口警戒的蒙古兵,立即端起长 自手中明晃晃的刺刀。蒙古族的士兵们,与这些在场的
枪,“咔嚓”,子弹上膛,眯缝起眼睛,一人瞄准一个日 日本兵,立即形成营垒分明的两个阵营。一场厮杀看上
本兵,只待王爷一声令下,扣动枪机,收拾这帮撒野 去在所难免,一触即发。
的龟孙子。然而布王爷和老福晋却端坐在那里稳如
泰山,没有一点儿暗示手下动手的意思。这让这伙从 谁知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令人意想不到的
事情又发生了,只见内田一郎猛地抓住一名日本兵的
领口“,啪啪啪”左右开弓一顿狠抽“,八格!八格牙路!”
继而声嘶力竭地指着在场的所有日本兵,咆哮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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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统统地———滚出去的干活儿!”一群日本兵迟迟疑 要他们过去接受检查。他赶紧让司机掉头。“快点儿
疑地看看内田一郎、又看看蒙古族营垒中愤怒的一个 快点儿,”他催促道“,越快越好!”汽车便疯了一样掉
个敌手,端着刺刀,心有不甘地倒退着出去了。 头回窜。铁了心要跟日本人一条道走到黑的阿王爷,
也紧随他们主子溜之大吉。沙王爷见势不妙,赶紧命
布王爷和各旗的王爷们也赶紧借梯下房,他们 令司机打道回府。回到府上,沙王爷摔碟子打碗,大
摆摆手,制止各自的手下,示意他们退后、退后。于 骂内田一郎是个饭桶!不但做事不严谨,走漏了风
是,一群愤怒的蒙古族热血小青年和士兵,只好瞪着 声,而且遇事又只顾自己逃命,不顾朋友死活,这种
仇恨的眼睛,狠狠地向后转身,排起整整齐齐的两路 人怎么能以身相托,共谋“蒙古帝国”的千秋伟业?布
纵队,踢着正步,一二一二不情愿地慢慢向宴会大厅 仁王爷走在车队的最后,他的司机见前面的车纷纷
的门外开拔了。卧在墙根下的大黑狗见主人毡房内 掉头逃窜,也急忙调转方向,准备溜之大吉,可是已
一片狼藉,呜呜呜哀嚎着夹起尾巴溜了。 经晚了,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几乎就要捅破驾驶室
的窗玻璃,直接顶在他的脑袋上了。司机可怜巴巴地
*** 回头看着他的主子,哎呀我的妈妈呀!原来王爷脑袋
黎明的风,吹散了城区的薄雾。 上也顶着黑洞洞的枪口。主仆二人相互苦笑一下,乖
经过借鉴第十八集团军的规矩整军肃纪,凤凰 乖地举起手来。王爷下车时身上煽起一股臭味儿。司
涅槃后的敢死军兵精马壮,像健康人身上的血液一 机知道他可爱又可怜的布仁老王爷,这回肯定是又
样,迅速扩散到城区的大小动脉、毛细血管、神经末 拉到裤子里子。可司机有什么办法呢?司机想劝劝王
梢。他们在进出城区的必经之地纷纷设卡,一个班负 爷,别怕!该怎么地就怎么地吧,杀头不过碗大的疤!
责一个卡,弟兄们个个荷枪实弹、威风凛凛,立于风 可司机被敢死军的兵推着,屁股上又狠狠地挨了一
中。顷刻间敕勒城所有的街道巷口,都布满了敢死军 脚,司机有点儿疼,就把劝劝王爷宽心的话忘了。
的执勤岗哨,所有的民国政府机关和设施附近,都出
现了敢死军巡逻队的身影。 向日葵还没从叔叔被他亲手处决的阴影中走出
街衢两巷合抱粗的杨柳树梢,搅动起漫天的西 来,大清早躺在被窝里,过足了大烟瘾,兴头上又与白
北大风,呼啸着,拍打在执勤弟兄们的身上。弟兄们 牡丹颠鸾倒凤地折腾了一番,正兴犹未尽地抚摸着牡
的衣服鼓起来又瘪下去,瘪下去再鼓起来。衣服挨着 丹身上的折折皱皱,心里想象着就像抚摸他儿时漂亮
肉皮像生铁一样冰冷,但所有的弟兄们都咬紧牙关, 的女国文老师。忽然有人隔窗户大声禀报:蒙奸布仁被
紧握刀枪,坚决执行我曾祖父的命令,所有出入城的 擒,其余人等漏网!向日葵就从幻想中出来,心里虽有
车辆和行人,都必须无条件地停下来,接受最严厉的 些意犹未尽,但却再也进入不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心
出入境盘查,发现可疑车辆和人员,立即扣押,带回 下不免有几分泄气,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下去吧!说话
敕勒川军政委员会审查。 当中,又在牡丹耸峙的两砣细肉上拧了一把,牡丹身子
内田一郎率领的敕勒草原出席“蒙古帝国”建国大 一绷,咬着被角,笑出泪来。向日葵的三魂七魄就分了
业筹备会议的各旗王爷的车队,就是在这种戒备森严 家,一魂领着七魄留在了牡丹身上,其他两魂则紧跟他
的充满火药味儿的氛围中,悄然出现在敕勒街头,并渐 的肉身凡胎向军政委员会走去。
渐靠近了敢死军的一个检查站。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噩
梦一样,紧紧攫住内田一郎的心,使其片刻不得安宁。 魂甲边跑边说“:漏网的这些蒙奸又要多活几天
他回头从车窗玻璃上,向外瞅瞅车队后面几辆亲日的 了!可他们多活一天就会有多少人少活一辈子!国家
蒙旗王爷和福晋们乘坐的小轿车,这些要与他一道筹 就会有多少不宁之日!”
备“蒙古帝国”建国伟业的蒙古族上层精英们,他发现,
他们仿佛也在刹那间预感到了什么。 魂乙气喘吁吁地跟上来说“:毕竟已经活捉了布
内田一郎走在最前边,他最先发现了敢死军的 仁。布仁可是他们的首领!这已经是敢死军不小的收
一队巡逻哨,正在向他率领的浩浩荡荡的车队招手, 获了,你就知足吧!”

甲乙两个积极入世的魂,随向日葵的肉身凡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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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吵嚷,弄得他眼珠爆裂,头痛欲碎。 冷水就往他的心上泼上一瓢。反反复复折腾多次,王
“那么,眼下咱主人该咋处置布仁呢?”魂甲问。 爷的心就死了,脑袋就木了,整个人就像掉进了冰窟
魂乙简短地答“:杀呗!这有何难?” 窿,通体透凉,与内田一郎一周前喝的那场酒,一下
“杀?那还不简单?也就是咱主人一句话的事嘛! 子就醒了。

可杀了布仁又能怎样?杀一个布仁,就能阻止敕勒草 酒醒后的王爷吓得魂飞魄散。他清晰地意识到,
原上各旗的王公贵族们投降日本人?显然不能!既然 自己是生是死,已经到了一个紧要关头。若是向日葵
不能阻止大家投降日本人,杀他又有何用?咱主人杀 向他征粮征草,那么他就能生;若是向日葵追究他与
的人还少吗?”魂甲有些担忧。 日本人往来,那就凶多吉少了。他再仔细分析,发现
发生后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征粮征草,不必
“那么不杀此人,主人又该咋处置他呢?”魂乙也 当街将他扣留。他只需派一个手下,到他府上知会一
不示弱,对魂甲步步紧逼。 声,他布王爷谱再大,也大不过敕勒川军政委员会委
员长,他自然地就得把粮草乖乖地送到军营。这一
魂甲就慢慢地在主人的心上,放起一个片子。片 点,向日葵不会不清楚。现在他将他羁押于此,分明
头音乐声中,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却不知是谁。待 是想以蒙奸论处他。想到这一层,布王爷就不由自主
渐渐走近了,竟是中共的领袖人物之一周恩来…… 地联想到了自己府上的那些女眷,她们可是他几十
一九三六年双十二事件之后,周恩来率中共代表团 年来精挑细选,慢慢建起来的“美人窟”。“美人窟”里
飞抵西安,协助张杨两位将军处理西安事变有关善 的美人,那可是个个如花似玉,论身材,一个个细溜
后事宜时的一番宏论,立时回响在向日葵的耳畔 溜的高挑个儿可是一个赛一个美;论气质,那可是一
……“是啊!咱们主人何不也唱一出‘捉放布仁’的好 个赛一个地千娇百媚,风情万种。只要你是个男人,
戏呢?”魂甲说“,如果真把布仁拉过来,哪怕是持中 见了就不能不心旌摇荡,不能不心猿意马,不能不想
立态度,也会为主人在敕勒草原上站稳脚跟起到不 据为己有。他布王爷现在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
可估量的作用。如果布仁能转过来继续为民国政府 他“美人窟”的美人们想想,他万一要有个三长两短,
做事,那意义可就更大了,影响将不低于一个师!” 美人们,可就不知要被什么人糟蹋了!想到这些,布
王爷内心深处不觉百味杂陈,一时竟气噎身痛,只觉
话说到这儿,魂乙已经完全同意了魂甲的意见。 浑身上下的根根毛发,都像铁丝一样竖起,硌得他皮
两魂遂握手言欢。 肉胀疼不已。

我曾祖父心中陡地一亮,他抖起精神,大步流星 唉声叹气了好一阵子,布王爷转而又宽慰自己道,
地走进军政委员会的院子,推开屋门。 既然已经身陷囹圄,横竖都难免一死,那么,何不死得
体体面面,有自尊一些呢?自己说什么也是敕勒草原上
布仁被抓后被关到敢死军在敕勒城设的临时禁 盟府的王爷,世袭罔替的红顶子,怎么说也是凤凰落架
闭室。里面黑咕隆咚,拖着长长尾巴的硕鼠在房梁上 比鸡大,你向日葵算什么东西?草莽一个!别看你现在
恣意追逐,掉到地上还冲他吱吱吱地呲牙哩。布仁出 耀武扬威,别人不知道你底细,老夫还不知道吗?自古
身于敕勒草原上世袭罔替的王爷家族,从小锦衣玉 道成者王侯败者寇,二十年后,本王又是一条好汉!有
食,出入于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之间,支胳膊动腿都 什么了不起的?这样一想,王爷心里倒落了个清净,一
有丫鬟伺候,哪儿见过这阵势,早吓得三魂七魄飞了 时气也顺了,身上的毛发也不倒立了。
两魂六魄,裤子里尿得一股一股。时值秋末冬初,朔
风一吹,裤管如铁。布仁穿着尿制的铠甲,坐立不安, 临时禁闭室的门,就在这时訇然洞开。一束耀眼
趴在盯着木条的小窗户上,向外张望,看有没有越狱 的光柱子,从外面跌进来。柱子上面抖抖地,跳跃着
的可能。就见门口七八名岗哨,冷得在地上来回小 无数颗尘埃粒子。布仁王爷的心,也訇然洞开。他揉
跑。大小长官从此处来来去去,士兵们不时停下,向 揉眼框,努力睁开眼睛。门口,闯进两名兵,不由分
他们立正、敬礼,报告情况。

布仁看到这里,知道禁闭室有重兵把守,侥幸逃
脱的可能几乎为零。希望的火种每熄灭一簇,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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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架起他,就往外拖。布王爷又嗅到了草原上清冽 向日葵一番温暖如春的话语,弄得王爷如坠五
干爽的气息,但仅仅一个时辰,他觉得已经是恍若隔 里雾中。王爷抬头仔细观瞧,这向日葵神闲气定,举
世了。他大口大口地吮吸这自由清新的空气,像被捞 止温文尔雅,并不像敕勒草原上层贵族中间传说的
到岸上的鱼儿又重新回到了水中;像跌进陷坑的老 那样凶神恶煞,也不像日本人内田一郎讲的那样蛮
虎,又重新回到山上。他顿时神清气爽,感觉精神倍 不讲理,看上去倒有几分慈眉善目,就像个从口里来
增!嗨,死就死吧!他想,反正老夫也想清楚了,死也 蒙地扛长工、打短工的庄稼人。再看他瘦胳膊瘦腿
绝不向他向日葵屈服!这样胡思乱想着,布王爷迷迷 的,说话又慢声细语,就像哪家大户人家府上的丫鬟
糊糊、跌跌撞撞就被拖到一间明亮宽敞的大屋子。 嘛!就在王爷渐渐觉得向日葵也不过如此,徒有虚
名,没什么了不起,现在看来甚至还有几分惧怕于他
屋子中央,是三间房大小的一个客厅。客厅正中, 的时候,平地一声春雷,向日葵“嚯”地站起,大喝一
摆着一张四仙桌。桌子上首,端坐着一位军爷。此人身 声:“布仁,你可知罪?!”
材魁梧,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器宇轩昂。脑袋上,缠着
层层叠叠的白棉纱布,左胳膊吊在胸前。一身国军的灰 王爷的脑袋“轰”一声,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兢兢,
布军服,洗得干干净净。左右各立一兵,皆荷枪实弹,壮 额上汗如雨下,刚才一瞬间对向日葵的轻视早飞到了
如铁塔,怒目圆睁,好像要一口吃了王爷。 九霄云外,荡然无存。只见向日葵气愤地用食指头指着
他的鼻子骂道“:国难当头,你和老子同殿为臣,本应齐
王爷瞥一眼这阵势,心头不觉倒吸一口凉气!顿 心协力,痛击日寇,保境安民!而你呢?”向日葵一拍桌
觉两腿抽筋,血压升高,心想:完了,这下可全完了! 可 子,似有千钧之力灌注体内“,而你却干了些什么?妈了
惜了老夫府上,那班娇妻美妾了!就在王爷胡思乱想 个巴子!你们这些中华民族的败类!你们领着我中华民
之际,四仙桌后的军爷,面无表情地开口了:“来人可 国政府的俸银,暗中却与日本人眉来眼去,认贼作父,
是大名鼎鼎的布仁王爷?”布王爷鼻子眼儿里“哼”了 卖国求荣,还要成立‘伪蒙古帝国’,公开分裂国家。今
一声,心说:别他妈假惺惺了! 不知老夫是谁,你们还 日撞在老子的枪口上,你还想活吗?”
能派人抓了本王?布王爷想到这里,不禁没好气地朗
声应道“:正是你家布王爷!说吧,你想把本王怎样?” 王爷骇怕之余,用心揣摩,向日葵虽言辞激烈,
但并未立刻下令杀他,也没对他动刑,更兼刚才一进
军爷听后,忙起身,拱手施礼,“哎呀呀,这真是 门还客客气气,就跟一家人似的,好像一切还好商
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了一家人。布王爷您误 量,怎么说话间口气就变了呢?或许,只是,只是见自
会,误会了!”他大步流星走上前,亲自为布王爷松了 己眉宇间陡升傲慢之气,这才……王爷想到这里,禁
绑,又亲自扶王爷坐在一把椅子上。 不住心中一阵窃喜,遂连忙起身,向向日葵躬身作揖
道“:卑职该死,卑职该死!卑职是一时鬼迷心窍,鬼
王爷大惑不解,心下思忖:老夫不认识他,可听 迷心窍啊!望向委员长大人大量,原谅卑职这一次!
话音,这位军爷倒好像认识老夫。那么,此人会是谁 倘若卑职还有今后,今后卑职定与中央政府共进退,
呢?他是敢死军的人吗?他要是敢死军的人,老夫是 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决不再与日寇暗中往来。老夫
不是就有救了?可他是谁,说了能算吗?老夫究竟在 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还请将军饶老夫性命!”说到最
哪儿见过他?他为什么会对老夫这般客气?是他今日 后一句,王爷悲从心生,竟不顾王家的体面,“噗通”
有求于老夫,还是他以前曾受恩于老夫,今日要涌泉 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痛哭。
相报?他敢放了老夫吗?正想着,军爷已经给他斟了
一碗热腾腾的奶茶,递到手上。 向日葵背过身去,让他尽情哭了一会儿,才过去
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三十打老子,初一拜年,
王爷砸吧砸吧奶茶,心说嗯!熬得还不错嘛!就 一码归一码!’从今以后,只要你一心一意跟着老子
是火候还有些不到!要能再多熬半个时辰就好了。一 抗日,狠狠地收拾小鬼子,你就还在你的一亩三分地
个人心里正犯嘀咕,军爷却慢腾腾地又开了口“:鄙 上,做你的王爷!老子绝不干预。”王爷一听,破涕为
人姓向,名日葵。久仰王爷大名,今日一见,真乃三生
有幸!”说罢,再次抱拳施礼,向王爷问候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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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忙起身对向日葵千恩万谢。向日葵向他拱手作揖 群七大八小的散养鸡。一只骄傲的大红公鸡,雄赳赳
还礼,然后转身,径直离去。两个兵从他面前经过,瞥 地从柴禾垛上跳下来,昂首挺胸地爬上旁边高高的
了他一眼,呸!朝他唾了一团。王爷像庙里的泥胎一 松松垮垮的家畜粪堆,站在高高的家畜粪堆顶上,大
样,脸上身上没一点儿反应。 有“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它欢快地不停
地咕咕咕叫唤。黑白花各色母鸡随后也推推搡搡地
屋里顿时空空落落的,仿佛这里从来就不曾有过 一齐拥向那高高的粪堆顶上,向四周机警地张望。不
人。但四仙桌的余威犹在,茶几上的一碗奶茶尚冒着袅 久鸡群便开始奋力地刨食,鸡爪子扬起好高好多的
袅热气,向日葵的话还在空中久久回荡,分明这里刚才 粪屑。它们在粪堆上找到好多可以重复利用的粮食
有过不少人。王爷心里恍恍惚惚,精明一会儿,糊涂一 和草籽,它们为此兴奋地咕咕咕唱着赞美生活的歌。
会儿。一会儿觉得这里刚才有过人;一会儿又觉得这里 粪堆旁是石头垒成的猪圈,圈里一口肥猪哼哼哼走
从来就这样空空落落。想了几个来回,想不清楚,软得 几步,低头拱两嘴,嘴唇上挑着零零星星的猪屎和黑
一屁股跌坐在地,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色的脏泥;挨猪圈的是牛骡马圈,大牲口们白天被拴
在外面的桩上晒太阳,槽头便空空如也;牛骡马圈的
*** 旁边是羊圈,羊圈的一半在土崖里,羊和山顶洞人一
西北风把百里长川吹成个风筒子。敕勒川军政 样晚上就住在窑洞里。羊圈的另一半是柳条扎成的
委员会委员长向日葵亲率敢死军独立营的骑兵,捉 篱笆,栅栏里卧着一群毛眼儿油亮的绵羊和山羊,悠
拿敕勒草原上漏网的蒙奸齐王爷和沙王爷。绵延上 闲地望着对面的山梁,吃力地一下一下抖动嘴巴反
百里的茫茫黄羊滩川道里头,骑兵的马蹄扬起遮天 刍;挨羊圈的,大多是农家的大门洞,门洞上方搭着
蔽日的烟尘。 一层密密实实的木头椽子,椽子上面是铺着黄生生
一条黄羊肠肠似的小河,顺着百里长川从白虎 的崭新芦苇席子,苇席上面苫了一拃厚的一层粘土。
湾前蜿蜒盘旋,逶迤而去。骑兵营马蹄坚硬的铁掌, 院中露出一截黑乎乎的铁链,哗啦哗啦的响,倏地就
踏破小河冰水混合的薄薄冰面,溅起一串串棉铃般 出现一只狗头,身子比狼还大,虎视眈眈的紧盯着大
的水花。有人从小河边的黄土便道上打马飞驰而来。 门洞。门洞里面,摆着从老祖宗那儿传流下来的犁耧
向日葵急令大队人马停止前进。说话工夫,来人 耙铁锹扫帚和各种绳械。
已到身前,众人认出是独立营打前站的营长田万顷。老
田在向日葵面前翻身下马,指着前面不远处的村庄道: 这个白虎湾,简直就无险可守嘛!他们怎么会把
“报告!黄羊滩旗王爷府所在地———白虎湾到了。” 王爷府建在这里?向日葵放下望远镜,摇摇头,像是
向日葵“吁”一声勒紧马缰,向他轻轻点点头。参 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高粱和田万顷说。
谋长高粱递过装在他包里缴获日本人的那部老式望
远镜。向日葵举起那玩意儿向白虎湾的方向望去。 田万顷赞同我曾祖父的观点,他说,据当地老乡
白虎湾像一张“老虎仰头想吃天”的血盆大口;北 讲,这里从清初至今,没发生过任何形式的战争,所
面丹崖峭立,像老虎的嗓子眼儿;下面起伏连绵、荒草 以,官府没有战争意识。
凄凄的黄土丘陵,像老虎的下颚;上面茫茫戈壁滩上沙
海漫漫,软软的起伏连绵的沙丘,就像老虎滑滑的柔柔 我曾祖父点点头,继续举着望远镜,仔仔细细地
的上颚、脑门和脊背。湾里一簇簇沙蒿蓬下,隐隐露出 观察。看着看着,发现在众多黄泥小院子深处,有一
一进进黄泥小院的半截门窗,皆依崖傍水,逶迤而筑, 高墙大院,青砖瓦舍,亭台楼阁,其间三步一岗,五步
像老虎的四肢和肚腩上零零碎碎的黑色斑毛。 一哨,马厩里战马嘶鸣,院子里穿灰衣服的男人来来
十几家农舍,门前都栽着一根光滑滑、油腻腻、 往往,铡草的、喂马的、挑菜的、担水的进进出出,倒
脏兮兮的木头桩,桩上或拴着黑毛银蹄的小毛驴,或 也像个衙门。
扁担角角老黄牛,或膘肥体壮的高骡大马。牲畜旁
边,码着一堆堆高高的柴禾垛,柴禾垛顶上,站着一 看着看着,我曾祖父忽然沉下脸来。高粱参谋长深
谙我曾祖父的脾气,他立即显出一副处处小心谨慎的
样子。我曾祖父沉着脸,举望远镜继续观察,胸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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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地起起伏伏,有点儿像个赌气的孩子。忽然,他老 一个小兵娃娃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屁颠屁颠地
人家破口大骂“:妈了个巴子!当院还给老子挂着一面 从屋里跑进跑出,气哈气哈地噗嗵爬下,把望远镜递
小日本的太阳旗。”他把望远镜递给参谋长高粱。 给二狗子。

高粱举起望远镜一看,可不是吗?当面插着一面太 二狗子就望见青龙梁的半山坡上,有一群兵,都
阳旗,在微风中还迎风招展哩。旗下,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妈的骑着马。马队当中,有两个骡子驮着一挑花
五六岁模样,正叉开双腿,裆下哧溜溜冲出一股热尿, 轿,轿帘子一摇一晃,隐隐约约就见轿里坐着一名官
在空中划出半条抛物线,浇在旗杆上。高粱看到此处, 太太。轿帘忽然撩起,探出官太太娇滴滴的半张脸
忍不住“噗哧”一声,又把望远镜递给我曾祖父。 来。她用手绢儿搽拭着香汗,娇喘嘤嘤,微蹙双眉,向
身边的勤务兵吩咐着什么。
我曾祖父就看见小男孩把旗杆尿得湿漉漉的,他
嘴角还挂着几分得意的笑容。他一直耐心地等小孩儿 二狗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娇艳的女人,看
尿完,穿着留裆裤,屁股一撇一撇走远了,才挥手做了 得他哈喇子流出来,都滴到了地上都不知道,嘴里骂
个狠狠切菜的动作“,把那旗子给老子打下来!” 骂咧咧道:“我操他祖宗!这群兵里头倒有一个,一
个,一个他娘的俏妞。你们几个听着,今晚给爷把那
“是!”有人大声应道。 妞弄过来,让老子享用享用!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
我曾祖父嘴下命令,手还举着望远镜看。“砰!” 不吃的?你们说是不是,嗯?”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白虎湾王爷府大院里那面日
本人的太阳旗,像断了线的风筝,慢忽悠悠、慢忽悠 几个小兵一听,对面青龙梁上来了一个俏妞,兴
悠,从半空中飘落而下,正好落在从旗杆下经过的一 趣陡增。一边点头奉承二狗子,一边凑过头来,嘻皮
个兵的头上。旗子蒙住了兵的头。兵大骇,急忙趴在 笑脸地央求道“:连副,让弟兄们也开开眼,瞧瞧俏妞
地上,半天一动也不敢动,可兵等了半天,接下来却 长什么样儿。许您老人家享用,还不许弟兄们瞧瞧?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好像那旗子本来就是一块儿男 您说是不是?”说着哈喇子也流出老长,见二狗子脸
人的头巾,它挂在半空中,是因为刚洗过,现在它干 沉了下来,几个兵迅速把哈喇子又吸溜了回去。
了,就应该取下来,再罩在人头上。院里的一群兵丁
刚才随着那兵也一起趴在了地上,他们头上没有旗 二狗子不给他们望远镜,只顾自己张大嘴瞭,口
子罩着,他们的眼睛完全看得见,他们手忙脚乱地拉 中骂骂咧咧道“:瞧,瞧,瞧你爷爷个头哩!什么都想
动枪栓,却找不到还击的目标。 瞧,什么都能瞧吗?这是你们这些大头兵瞧的吗?快,
我曾祖父“嘿嘿”冷笑两声,放下望远镜,取出地 快回去报告王爷,就说前边发现一队土匪,人数众
图,在马上观看一阵,指着一个小黑点儿,一扬马鞭, 多,向北边的青龙梁上开过去了。请示王爷咋办!”小
道:“我军今晚就在此处,安营扎寨。” 兵刚爬起来要走,二狗子又挥一下手,把他叫住“,俏
敢死军一个骑兵营打马扬鞭,浩浩荡荡越过羊肠 妞的事,别,别,别他妈的也报告。知道不?”
肠小河,向白虎湾对面的青龙梁上挺进。当大队人马黑
压压地爬上半山坡,像过境的蝗虫一样,黑压压地突然 “为什么?”小兵不解地瞪大眼睛,问。
出现在青龙梁上时,爬在太阳旗旗杆下面的王爷府的 “为你娘的头!叫你怎么说就怎么说,说多了,小
护院兵丁们,终于猜出了子弹飞来的方向。 心老子割下你舌头,炒着下酒吃!”
“哪来的土匪?”有人偷声唤气地问。 “是!”小兵一转身,嘟着嘴,猫着腰,像在战壕里,
“土匪能有这么多人马?”另一名兵,疑疑惑惑 怕对方的子弹打过来一样,屁颠屁颠地一溜黄尘跑了。
地说。
“也不像日军嘛。”又有人说。 二狗子举起望远镜,重新观察,却再也找不到了
“那,那,会不会是驻扎在敕勒城的敢死军?” 那顶轿子。“我操他祖宗,真,真,真他娘的晦气!怎
“妈的,还不快取望远镜?”值班的连副二狗子骂。 么,怎么,怎么说话功夫就他娘的不见了?”

几个兵知道二狗子在骂什么,多少也跟着有些
失望。“那我们晚上去哪儿给您老人家弄人去?”一个
兵试探着讨好地问。

38 Rec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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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子愤愤地一甩袖子,回头不屑地发狠话道: 马,排成一字长蛇,这样前呼后拥、雄赳赳气昂昂又
“只要她还活着,你还愁老子弄不来她?” 不真的动刀动枪,像玩儿一样,比起几天来的溃兵逃
亡生活,大家都觉得现在的上街巡逻实在是很惬意。
“那是,那是! ”俩兵一起连连点点头,讨好二狗子。
“那是,那是你娘的个头!滚,还不给老子滚得远 大约走了半个钟头,忽然就瞭见前面不远处黑
远的!”二狗子火星迸溅,捎带着还在一个兵的屁股 压压地聚了一大群人。大家的脑袋“嗡”一下就大了,
上踢了一脚,嘴里嗡嗡嘤嘤地,“他娘的,活见鬼了! 向日葵一声令下,巡逻队策马扬鞭转眼就到了人群
转眼功夫,上哪儿了?难道她那一对翘翘的奶子,会 的跟前。向日葵第一个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弟兄们手
飞不成?”二狗子想着想着把自己也逗乐了,不觉“噗 中一扔,一头挤进了人群。等他挤到人群中间这么一
嗤”一下,放了一个响屁,引得兵们哈哈大笑。 看,提着的一颗心扑腾一下就放下了,你知道里边在
干什么?原是一个草头马戏班子在街头卖艺!这年头
*** 兵荒马乱的,这样走街串巷耍把式卖艺的草头班子
二狗子魂牵梦萦的俏妞白牡丹,此时正在骑兵 少了,特别是日本人进来以后,更是少而又少,几乎
营临时征用的民房院里,晾刚洗过的一方手帕。手帕 绝迹了。要在从前,这样的班子哪一年不在城里转个
不大,却颇有几分俏色,就像它的主人白牡丹一样, 三五回、七八回?街上的大人娃娃谁不认得戏班子里
个头不大,却恰到好处。 的名角儿?但今年秋后日本人进来,敕勒草原上的人
手帕的底子是上品的细绢,白得刺人眼哩。绢子 们人人自危,哪还有心思舞弄这些,欣赏这些?没想
正中,绣了一朵盛开的洛阳牡丹,却比真洛阳牡丹还 到今天我曾祖父他们在这儿又碰上这样的草头戏班
要洛阳牡丹哩。上面落了一只娇小的蜜蜂,两眼脉脉 子街头耍把卖艺了,这让我曾祖父本能地眼前一亮,
含情,正力透绢背,向外张望。 有种他乡遇故人的欣喜,也就是这么一念之间,他随
白牡丹看着这只蜜蜂,心里不觉热烘烘的有些 便地背着手在场子外的人群中那么潇洒地一站,多
痒痒,就幻想这只蜜蜂是向日葵的魂魄变的,与这只 往场子中央瞅了那么两眼,这一瞅不要紧,再想走可
蜜蜂说话就是与向日葵的魂魄说话。白牡丹就在心 就走不了了,我曾祖父的脚好像在那儿扎下了根,他
里对着蜜蜂说:“向日葵呀我的心肝,你个要命鬼,你 心里想挪动挪动,但两只脚不听使唤了,走不了了。
个死鬼,你个喝我血的大坏蛋,你个忙了就把人家忘
在脑后,用着了就把人搂进怀里的大流氓,大色棍, 外面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挤进来一看,也一个
大恶棍!你看你,一转眼就变成了一只蜜蜂,色迷迷 个傻眼了!只见人群当中一名十八九岁的姑娘,白衣
的,像一只采花大盗。你长着翘翘的小嘴儿,是专门 白裤白袜白鞋,打扮得利利索索,胯下一匹雪白的西
用来亲女人的;长着一双瘦骨嶙峋的小手,是专门用 洋大马,正在表演马术。你看那白衣姑娘和雪白的西
来摸女人的;长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是专门用来勾 洋大马合二为一,马儿四蹄生风,人儿衣带飘香,场
女人魂的。啊,小蜜蜂!你看你这双眼睛里,似乎有一 上锣声急如骤雨。倏地白马后腿并立,身子高高扬
种永远流泻不尽的令女人爱怜忧伤的神情,多像那 起,似巨人望月,看客皆面容失色,却见那姑娘仍立
个大烟鬼,简直像极了。我再让你用我又不理我!”白 于马背,如蚊蝇立于墙壁之上,舞胳膊弄腿,神色气
牡丹心头把蜜蜂当成向日葵歌啖着、数落着,手却早 息如常,两脚像胶粘在马背上一样稳稳当当。正在周
在那蜜蜂的眼上身上不知摸了多少遍,只摸得那蜜 围所有看客为之欢呼喝彩之际,却见那姑娘一个单
蜂浑身燥热,嗡嗡嘤嘤,就待振翅高飞,跃出绢子与 脚侧身亮相,如蝴蝶在花中起舞,看客的心又提到嗓
她厮磨了。白牡丹看着采花的蜜蜂,不禁想起她与我 子眼儿,欲吐不能,欲咽不得,端端卡得喘不上气来。
曾祖父几天前在敕勒城的初次相见。 谁料那马背上的蝴蝶美人儿竟又倏地撒开马缰,来
…… 了一个愈发惊险的凤凰展翅,紧接着跳蚤一样从马
那天我曾祖父刚进敕勒城,灰头土脸地正带一 上跳下跳上,往复数次,身轻如燕,无一失手。忽然姑
帮弟兄在街上巡逻,大家全副武装,一律骑着高头大 娘稳稳地立于地上,向看客深施一礼,人们这才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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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姑娘原来面似桃花,发如泼墨,肤如凝脂,宛如 感年轻军官火辣辣的目光,反而觉得很享受这目光,
九天仙女落凡尘。 这目光就像北方高原上六七月正午烈日下的骄阳暖
烘烘地直射在她脸上手上胸脯上,让她的生命瞬间
我曾祖父看得热血沸腾,哈喇子直流,三魂七魄 爆发出“噼噼啪啪”听得见的蓬勃生机和活力,让她
不知了去向。忽听口哨锐响,白衣姑娘复翻身上马, 周身瞬间洋溢着热乎乎麻酥酥的幸福电流,她不由
在场子中央打马如飞,时而跃上马背,时而匿身于马 得红着脸低下了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但很快她
腹之下,时而隐身马之一侧,倏地拨出双枪,对着空 就镇定下来。她镇定下来的第一反应是勇敢地抬起
中连点两下,一双麻雀便应声从空中落下。众人看 头,迎着我曾祖父灼人的目光,故意平平淡淡、冷冷
时,那麻雀早已脑浆迸裂,方知刚才枪子儿正中飞鸟 清清、不痛不痒、不卑不亢地顾左右而言他“:眼下这
后脑丘下,众人惊叹不已,大声叫好,不少后生捏着 叫什么世道?本姑娘浪迹江湖,勉强糊口度日,却经
嘴唇吹起了口哨,我曾祖父也不觉失声叫好。 常遇上这样的无赖看客。”

倏地锣声停下,马儿肃立,姑娘端着铜锣盘子绕 我曾祖父忍不住淡淡地笑笑,接着又深深地点
场子向围观的看客讨赏钱。众人刚才还一片叫好之 点脑袋,表示他十二万分地赞同甚至欣赏姑娘的观
声,现在见姑娘来讨赏钱,竟“哗”一下散了,把个看 点,然后他一回头英雄气概地冲身后站着的那帮弟
得傻了吧唧的我曾祖父留在空旷旷的场子中央,好 兄们大声吆喝:“来呀,拿钱!”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
像旱地里突然冒出的一棵白葱。 小兵,撅着嘴,磨磨蹭蹭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正欲
点数,被我曾祖父一把悉数抓来“,哗啦啦”全掷进姑
我曾祖父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立,但他毕竟 娘端着的铜锣。
是一员大将,用眼下时髦的话说就是心理素质好,他不
但没走,反而勇敢地迎着姑娘举着的铜锣盘子,向前跨 姑娘眼里涌出激动的泪花,躬身向我曾祖父施
了两步;不但向前跨了两步,而且两腿并拢“咔嚓”就是 礼:“谢谢这位长官。”
一个立正;不但立正,一抬手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不但敬了一个军礼,还拿腔捏调却又故作镇静、猪八戒 我曾祖父连忙趋前一步,扶住姑娘前倾的身子,
背唐诗一般故作斯文地赞许道“:姑娘哪里人士,小小 无意之中却碰到了姑娘的乳房,他老人家眼前就是
年纪,倒学得一身绝世奇功?乍一看,极像我儿时的那 一阵眩晕,差点儿跌坐在地,嘴上却说:“谢什么谢,
个漂亮女国文老师哩。”他这么一惊一乍、又是立正又 这是咱老向应该做的。应该做的嘛!敢问,敢问姑娘
是敬礼又是奉承,倒把姑娘给逗乐了。姑娘抬头这么一 的芳名怎样称呼?我叫你老师如何?”身边的几名弟
瞧,我曾祖父眼前“哗”地就象天上打了一道闪,他乐得 兄生平还是第一次听向委员长这样面红耳赤,文绉
不知所措,像个做了错事的小男孩儿,两只手在胸前搓 绉低三下四地和一个小姑娘搭讪,都抿嘴儿乐着把
来搓去没了放处。与此同时姑娘心里也“咯噔”一下,不 脸拧向了背后。
禁偷眼观瞧起对面这位军人来,只见他身材魁梧,浓眉
大眼,眼神中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精明和彪悍,肩挎一 我曾祖父见众人掩面窃笑,面红耳赤地回头呵
把崭新的盒子枪,腰束一根上好的棕色皮腰带,身后不 斥道:“混账东西!笑什么笑?有那么好笑吗?这么漂
远跟着几名利索精干的小伙子,他们也个个精神抖擞, 亮的神仙妹妹,你们以前见过吗?没见过,老子还不
英姿勃发,豪气冲天,其中一名小伙手里牵着两匹备着 得礼贤下士一点儿?啊?这个这个,看老子回头怎么
鞍子的军马。 收拾你们这一群兔崽子!”

姑娘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她一下子就 姑娘听他这么一吆喝,也不由得低头抿嘴儿一
看明白了来者的身份是军官,现在的状态是碰到了 乐,不好意思地再次躬身施礼“:让长官见笑了。民女
自己可意的女人。要在平时谁敢这么眼睛直勾勾地 牡丹这厢有礼!”
盯着她,姑娘早就火冒三丈,说不定一鞭子打下去,
来人的脸上就会绽开了花。可今天不同,她不但不反 “啊耀!牡丹。好听,好名字!和你的人一样漂亮
嘛!”我曾祖父越来越胆大,甚至有点放肆,不禁连连
击节称赞“,敢问姑娘尊姓?家住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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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闻听此言不禁悲从心生,收起了笑容“:小女 一句,很快就把两人撮合到了一起。这回弟兄们也不
打小儿就被卖进了马戏班子,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也 去巡逻了,马戏班子也不演出了,大家牵着马,收拾
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氏。牡丹是师傅给我起的艺名。我 停当东西,兴高采烈地相跟上,说说笑笑,回了敢死
是有名无姓、有家无乡。去年起,随师傅姓白。” 军的军营。等大家回到营房安顿下来,已是掌灯时
分。我曾祖父随即吩咐弟兄们杀猪宰羊,连夜置办酒
我曾祖父听罢忽然朗声大笑,上前一把拉住姑娘 席,老子要与白姑娘今晚就洞房花烛,喜结连理,成
的手,端详半天不肯放开,面红耳赤地说“:好啊,好!好 百年秦晋之好。
一朵天赐敕勒草原的白牡丹!真是九天仙女落凡尘。”
他老人家说到此处忽然回头大声地问众弟兄“,你们几 ……
个也说说嘛,是不是啊?嗯?别害怕,一起说说,说说嘛! 白牡丹想着这些忽觉手指尖被眼前的蜜蜂蛰了
我说的对还是不对?”大家就又抿嘴儿乐,纷纷撺掇说: 一下。难道这蜜蜂还真有灵性,在女人的抚弄下活
“向委员长所言极是!就是一朵白牡丹嘛!多疼人的一 了?怎么颈上也热乎乎起来,是蜜蜂在呼吸吗?这还
个仙女儿啊!都快把我们委员长心爱死了!” 了得!回头看时,却正是她刚才在心里念叨了千遍万
遍,又骂了千遍万遍的我曾祖父向日葵。女人心里
“嗯!这话我爱听!我就是心爱嘛,这有什么好隐 道:这下子肉身和魂魄终于合体了。再看向日葵时,
瞒的?老子就是这样一个痛痛快快的人嘛!啊,这个 就见他眼里果然火辣辣的,分明是蜜蜂的两只眼睛。
这个,当然咯,老子是个粗人嘛!不会说话,姑娘不要 他一手轻揽着她的肩头,一手正欲搂她的杨柳细腰,
介意好不好?”弟兄们听向委员长这样赤裸裸地向姑 分明是蜜蜂的两只触角在轻触她的身体。见她回过
娘表白心迹,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我曾祖父也没羞 头来,便细语轻声地问:“等我呢?”女人却分明听见
没臊地冲弟兄们又挤眉又弄眼,乐得肚疼,一边回过 蜜蜂嗡嗡嗡地在她耳边私语。白牡丹身子扭捏着躲
头来又冲姑娘努努嘴,殷勤十足地继续盘问:“你这 闪蜜蜂那毛茸茸的一双触角,心里却早羞花怒放,怒
么漂亮,找下婆家了吗?” 放在手绢上,成了一朵洛阳的牡丹,被那蜜蜂采着。
手指头却下意识地在蜜蜂的额上点了一下,向日葵
姑娘红着脸摇摇头。 的额上就被灼了一下。只听女人吃吃吃娇声浅笑,向
我曾祖父双手一拍大腿,朗声笑道“:缘分啊缘 日葵眼中就见那绢子上的牡丹花枝乱颤,并对他道:
分!鄙人姓向,名日葵,抗日敢死军司令、敕勒川军政 “看把你美的!我才不呢。我刚才一路在轿子里闷得
委员会委员长,现年三十八岁,家有八房姨太太,可 心慌,歇下了就洗了洗手绢,晾在院里的绳子上。人
惜无一人随军,今日得见姑娘芳容,真乃三生有幸! 家也正好出来透透气嘛。”牡丹就虚成了一个单独的
也可以叫失魂落魄,就是说我一看见姑娘,魂都丢 大世界,光芒映得向日葵一阵眩晕,只觉浑身颤栗,
了!魄都没了!这么说吧,我是一眼就看上你了,敢问 热血沸腾,渐渐不能自已,遂一把抱起这朵牡丹,大
你心里可有我这个大老粗吗?” 步向他的临时卧室走去……院里便很快回响起我曾
姑娘重新慢慢抬起头来,眼里闪着激动的泪花: 祖父摧花折枝、摧古拉朽的巨大响动。等动静渐渐缓
“将军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正值壮年,前途不可限 和平息下去好一会儿了,勤务兵才笑嘻嘻地捧着我
量,小女子怎敢高攀?” 曾祖父的那杆烟枪和大烟,推门进去。其时,我曾祖
我曾祖父喜得一蹦丈二高!得意忘形道:“那你 父已经累摊在炕上,闭着眼睛,专门在等那口烟了。
就可劲儿高攀吧!我一个脑袋掖在裤腰带上的人,有 勤务兵手脚麻利,三下两下就为他烧好一个烟泡,把
什么了不起的?高攀吧,我还怕你不攀哩!对你的高 烟枪毕恭毕敬地给我曾祖父递过去。我曾祖父微闭
攀,我是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哩!”说着他老人家 双眼,深吸几口,这才徐徐抖擞精神,慢腾腾地吩咐
就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把拉起姑娘的手,当着众人的 下去“:叫炮兵,把对面王府院里挂过日本旗的那根
面“叭啋”亲了一口。亲了手还不过瘾,又把人家抱在 旗杆,给老子端掉!记住,一炮就要给老子端掉!”
怀里转了十八圈才放下。放下了,俩人还意犹未尽。
弟兄们和马戏班的艺人们见此情景,你一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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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勤务兵放下烟具,应声而去。 请王爷前来赴宴议事的营长田万顷刚出门几步,又
返回来,请示我曾祖父:“要是沙王爷哭死哭活不来
*** 赴会,咋办?”我曾祖父一拍桌子,怒喝道“:妈了个巴
一发炮弹从青龙梁上腾空呼啸飞起,越过蜿蜒 子!他不来,你他妈手下的弟兄们是吃素的?你不晓
曲折的羊肠肠小河,在白虎湾王爷府院内那根笔直 得老子请他来,是什么意思?”田营长“啪”一个立正,
的高高的杨木旗杆下轰然炸响,院里顿时火光迸溅, 大声道:“卑职明白了!”
泥屑纷飞。曾经悬挂过日本太阳旗的那根倒霉透顶
的杆子,也与它曾经悬挂过的旗子一样,落了个顷刻 等沙王爷带着六根金条和十斤烟土,跟着田万
间化为乌有的下场。 顷屁颠儿屁颠儿跑过河来,向我曾祖父请安的时候,
大院里顿时乱成一团。值班连副二狗子吩咐手 已是中午。王爷进门,我曾祖父正坐在大厅正中一把
下,赶紧过河看看到底是哪部分的,自己则再次举起 太师椅上,忘情地吸食大烟,连眼皮也没撩一下。王
望远镜向对面张望。 爷尴尬地立在当地,搓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黄花
也就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刚才还什么也没有 菜都等凉了,王爷嘴唇抖得忽沓沓,都快哭出声了,
的地方,忽然出现一面鲜艳的“东北抗日敢死军”的 我曾祖父才懒洋洋地撩起一只眼皮,用烟枪一指他
军旗,军旗高高地在凛冽的西北风中猎猎飘扬。连副 道:“来人可是黄羊滩上最大的蒙奸头子沙王爷?”王
吓出一身冷汗,屁颠屁颠跑进了王爷府。 爷一听,面如死灰,两股战战,不能站立,不知如何回
沙王爷正躺在热乎乎的土炕上抽大烟,枕头边 答。田营长大声应道“:报告向委员长,这家伙正是委
放着一张电报,译电员两行娟秀的蝇头小楷,宛如站 员长要找的黄羊滩上最大的蒙奸头子沙王爷。”我曾
着弱柳扶风的两行林黛玉。 祖父脸色陡变,放下烟枪,向左右厉声喝道:“来人
二狗子偷眼观瞧,只见上面写着“敕勒草原盟府 呀,拉出去,给老子毙了!”王爷吓得再也控制不住,
王爷布仁已迷途知返。现我大军压境,讨伐旗下蒙 “噗通”一声向我曾祖父跪下,叩头如捣蒜,如小鸡吃
奸。沙王爷何去何从,宜速决策。敕勒川军政委员会 米:“卑职知罪,知罪!卑职愿悬崖勒马,从今以后效
委员长向日葵叩拜。即日,于黄羊滩。”二狗子看罢, 命中华民国和蒋委员长,唯向委员长马首是瞻,绝无
吓得两腿一软,差点儿跌坐在地。 二心。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好!”
沙王爷握紧拳头,在炕上捣了一锤,有气无力地 我曾祖父忽然拍案而起,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走了几
说:“看来,本王今日,在劫难逃了!”一语未了,晕了 步,一字一句向他交代道:“从今往后,你若与国军同
过去。一帮人赶紧为他捶背,掐人中,煎人参汤,好一 心抗战,过去的事,老子既往不咎。你若耍滑头,明里
阵子忙乎。沙王爷才慢慢倒腾上这口气来,额上仍冒 一套,暗中一套,仍与日本人勾勾搭搭,让老子发现
着腾腾的虚汗。大小官员和王爷府的郎中悄然退出。 了。”我曾祖父突然拔出手枪,向王爷膝下“砰砰”就
屋里,只剩下王爷的内眷和几名贴身侍卫。沙王 是两个点射。王爷的两条裤筒立刻就像洗过一样水
爷看看众人,再次抚胸长叹“:当初,布王爷府上会 淋淋湿漉漉,散发出一股股呛人的骚尿味儿。
盟,本王真不该听内田一郎的鬼话,看布王爷的脸色
行事啊!唉,事到如今,悔之晚矣。”一语未了,竟又放 我曾祖父皱皱眉头,吩咐道:“来人,伺候沙王爷
声恸哭。满屋子的内眷和侍从,满院子的幕僚和官 沐浴更衣!”两名如狼似虎的弟兄一扑过来,架起王
兵,在王爷的痛哭声中,都感觉自己的末日即将来 爷,就拖出了大厅。不大一会儿回来,王爷换上一套
临。于是,大家纷纷随王爷稀里糊涂地痛哭起来,像 敢死军的便装,头发也理了,胡子也刮了,人显得精
王府里正在出丧一样。 神了许多。我曾祖父哈哈哈拊掌大笑,示意王爷坐
哭声一波又一波地传到河对岸的骑兵营。骑兵 下,请坐下说话。王爷站着,再三礼让,不敢在我曾祖
营中许多将领都觉得,对这个软蛋王爷还真是不好 父面前落座。两名弟兄如狼似虎地扑过来,一把将其
办。打不是打,劝不是劝,软硬都不太管用。奉命过河 按在椅子上。王爷脸上很尴尬,差点儿又哭出来。我
曾祖父佯装没看见,问他多大年龄,弟兄几个,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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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老人身体可好之类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他都 思,还怕长官不给面子哩,岂敢言还?”
一一照实回答。说话中间,酒席已经摆上,不算丰盛, 我曾祖父微笑着摇摇头:“哪里哪里,王爷这里
倒也应有尽有。什么红烧肉、炖羊肉、炖鸡肉、炖兔
肉、山药丸子、蒸馍、白米饭放了一桌。厨子端上饭进 是‘小小意思’,在向某这儿已经是一笔横财了!弟兄
来时王爷看着有几分眼熟,仔细端详了半天才闹清 们还没换冬装哩,正等着用钱! 再说兄弟这次奉命阻
楚,原来是他王府小食堂管火的老王头。 击日军西进,不少地方都需仰仗王爷哩。以后,还请
王爷多多关照!”
老王头不敢抬头正眼看王爷,王爷也不便多问,心
里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怪不得向日葵今天神不知 “不敢不敢!长官取笑卑职哩。以后有用得着本
鬼不觉,突然就出现在黄羊滩上,而且对我本人的情况 王的地方,请长官不吝赐教,赐教!本王一定尽心竭
了如指掌,把我一逮一个正着呢,原来这个老实巴交的 力,唯向长官马首是瞻!”
老王头,竟然是敢死军安插在我身边的卧底。也不对
啊?老王头在王府当厨子已经七八年,对了快九年了, “哪里哪里!你我同殿为臣,共同抗击日寇,军队
而向日葵的敢死军秋天才过来,这在时间上也不对啊? 地方应该亲如手足嘛!请喝酒,吃菜!不知饭菜可合
要么,是敢死军过来以后,才收买的他?那……他是怎 王爷的口味?”
么被收买的呢?如果是敢死军过来以后才收买的老王
头,那敢死军里边可是有能人了!……可他们是怎么收 “合口,合口,太合本王的口味了!”沙王心想,我
买老王头的呢?他们在我的王府里还收买了哪些人呢? 的厨子做的饭,还能不合我的口味?说到此处不禁与
……日本人是不是也在我的王府里安插了卧底?安插 我曾祖父交流了一下眼色,两人心知肚明,不禁同时
了多少人?他们是谁?他们的任务是监视我,还是挟持 哈哈哈开怀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泗横流。笑
我,或者伺机暗杀我?王爷心里反复想着这些,浑身出 罢举杯,一饮而尽。
了一身冷汗,嘴上却不敢说出来,两条腿和身子瑟瑟发
抖,竟然愣愣地忘了吃菜。 当下,两人尽弃前嫌,觥筹交错,亲如故友,直到
掌灯时分,沙王才起身,依依不舍地与我曾祖父告
我曾祖父一改刚才的武夫作法,举筷子在席间 别。两人相约,另择吉日,在王爷府重摆酒宴,一来为
谈笑风生,大快朵颐,并不住地为王爷夹菜。王爷战 我曾祖父和众弟兄接风洗尘,二来为敕勒草原上军
战兢兢,食不甘味,只盼早点放他回去,就赶紧吩咐 政团结一心、同仇敌忾致贺。我曾祖父和众将官慨然
随从,取出来时备下的那些金条和烟土,摆在我曾祖 应允,沙王又说了一大堆谢我曾祖父不杀之恩的话,
父面前,然后王爷“啪”的站起,像一个真正的军人, 这才起身回府。
对我曾祖父毕恭毕敬地解释说:“卑职来得匆忙,不
成敬意,还请长官笑纳!” 我曾祖父与王爷手拉手,相跟着走出骑兵营临
时征用的民房大院。王爷又千恩万谢地客气一番,这
我曾祖父满面微笑,连连颔首“,好说好说。”回 才一步三回首地出了辕门,翻身上马,踟蹰而行,等
头招手,叫来高参谋长“,给沙王爷开一张收据。” 到瞭见我曾祖父等人确确实实折回军营,王爷这才
打马扬鞭,向王府疾驰而去。王爷俯身马背之上,耳
“不敢不敢!” 朵却始终用心谛听身后的风吹草动,待他确信敢死
“哎,公事公办嘛!”我曾祖父坚持自己的主张不 军没有派人在背后打他的黑枪,才把自己悬到嗓子
动摇。不多时,开好的收据送过来,沙王爷接过来,见 眼儿上的一颗心放下来,挺直腰身,缓辔而行。
上面写着“:今借到黄羊滩旗王爷府金条六根,烟土
十斤,待抗战胜利后,凭此借条,请我中华民国当地 ***
政府,按本计息,如数奉还。敕勒川军政委员会委员 渡边的情绪坏到了极点。他逮谁骂谁,逮谁枪毙
长兼东北抗日敢死军司令向日葵。”沙王气得差点儿 谁。有几个从“九一八”开始就一直为日本人鞍前马
昏过去,嘴上却说“,长官客气,您太客气了!小小意 后效命的老牌蒙奸,已经无缘无故地被他下令枪毙
了。他在枪毙他们的时候,不听他们的任何解释,他
觉得敕勒草原上的蒙古贵族上层,没能按时出席“蒙
古帝国”建国筹备大会,让他在上司面前丢了脸,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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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手下这帮老少蒙奸们工作不力。“八格牙路!统统 的胡须好像更浓了,满脸疙疙瘩瘩的疙瘩肉也似乎更
死了死了的干活儿!”他咬牙切此地咒骂他们。渡边 疙瘩了,整张脸阴得像马上就要刮风或下雪。
下令严刑拷打老牌蒙奸们,大家都忍了,谁让自己吃
日本人这口饭呢?但他又下令要杀他们,让他们在他 渡边办公室的窗玻璃,从表面上看,还裂着一道
面前永远消失,他们在情感上就有些受不了了。他们 长长的口子,用报纸糊着,木头窗框上的红漆也被风
分辩说,我们从“九一八”起就跟着您,我们从东北跟 雨剥蚀得斑斑驳驳,简直与一个破落的小地主家无
着您一路打过来,立了多少战功啊?我们为大日本皇 异。但里面,却窗明几净,纤尘不染,而且沙发、地毯、
军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害了多少自己的同胞啊?我 留声机、古董字画、假山奇石,无一不有,完全是另外
们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我们还等着大日本皇军占领 一番富丽堂皇的景象。这就有点儿像渡边本人和他
了全中国,我们与您一起享受“大东亚共荣”呢,不想 的那帮日军同僚们,他们表面上装得文质彬彬、笑容
您现在就要杀了我们,让我们这么早就告别这个世 可掬,对老百姓也是满口亲善呀、共荣呀,悠嘻悠嘻
界,到阴曹地府去报到,我们死不瞑目啊!我们坚决 呀,但骨子里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反对!我们向你们表示严正抗议!我们要向大日本帝
国关东军司令部控告您!我们要求日本关东军司令 渡边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撅着嘴,
部,能够公平公正地解决我们与您的合作争议! 二话没说抓起一个玻璃茶杯,甩手狠狠地向雪白的
墙上砸去!渡边砸了茶杯还不解气,仍然撅着嘴,在
渡边一阵冷笑,没等他们把肚子里的委屈都倒 地上不停地来回踱步,嗡嗡嗡带着分贝很高的脑腔
腾出来,就从一名士兵手里夺过冲锋枪,他原打算用 共鸣,不住气地破口大骂八格!八格牙路!
步枪一个一个地解决他们,现在他变卦了,他举起冲
锋枪,在他的办公室,冲着这群老牌蒙奸“哒哒哒”几 内田一郎幽灵似的肃立在渡边办公室的一角,
梭子,就要了他们的命!反对?还严正抗议?还想要 垂头丧气,吓得大气不敢出,唯有他那副厚嘟嘟、油
公平公正?你们到阎王爷那儿交涉去吧“!拉出去,统 腻腻的下巴颏,好像已经跳出了三界外,不在五行
统烧掉的干活儿!这些蠢猪!”渡边大佐对着这群老 中,不再受大脑的支配,大胆地得瑟起来,而且越得
少蒙奸尚在滴血的尸体咆哮。 瑟越厉害,最后竟然带动两条肥硕的大腿也得瑟起
来,让人联想到一个成语———体若筛糠。
枪杀了一批蒙奸仍不解恨,渡边又动手打了不
少他的同胞,他埋怨他们办事不力,辜负了大日本天 渡边撅着嘴,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走,他越这样没
皇陛下对他们的栽培和信任!辜负了大日本皇军关 完没了地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走,内田一郎就越得瑟
东军司令部对他们的殷切期望!他要他们跪下,向着 得厉害。
日本岛的方向,向天皇陛下剖腹尽忠。搞得日伪军大
小头目这些天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渡边终于在内田一郎身边站定了。他一言不发,
撅着嘴,胸脯剧烈起伏。突然,他抡圆胳膊,狠狠地给
这天,渡边刚从关东军司令部开会回来。回来 了内田一郎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火星像刚出炉的钢
前,他打电话给他的司令部,要内田一郎和齐翻译官 水激情飞溅。内田一郎觉得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那
在他办公室候着,他有重要事情找他们。命令下来, 么多的金子向他频频招手,翩翩起舞。他激动得脑袋
可把内田一郎和齐翻译官吓坏了。他们的不少日伪 嗡一声丧失了理智,差点儿不顾一切地向那道金光
同僚也觉得,这两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扑过去,最后还是日本军国主义的规矩在心底歇斯
底里地提醒他,迫使他镇定下来,稳住身子,重新挺
渡边从车内缓缓探出那颗干酸枣脑袋,眼睛滴溜 直了脖子,但那道金光随即也就无影无踪了。这让内
溜转了半天,见左右都是自己人,估摸着不会有什么危 田一郎多少感觉有些遗憾。
险,才慢悠悠地钻出车来。渡边明显地比几天前老了,
他的个头显得更矮了,身板儿也不再那么结结实实,多 渡边也不客气,紧接着又是一巴掌!像响雷打
多少少有点儿风一吹就倒的意思,唯有他的两撇浓密 闪。内田一郎的鼻孔里马上就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
一股黏黏糊糊的液体像虫子一样,朝他的嘴角慢慢
蠕动下来,甜丝丝的雨点就渐渐连成了线。内田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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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千里雪 Ordos

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敢伸手去擦。 却使我们这条好些天找不到食物的瘦狗突然间萌发
渡边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来来回回,直抽了他 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于是,这条瘦狗停下它寻寻觅
觅的脚步,站在雪地上,做了几次意味深长的深呼
十几个耳光,才气喘吁吁地收手,这时,内田一郎脚 吸,便鼓起它身上剩余的仅有的全部勇气,像恶狼一
下的地板砖上,已经存了一滩淤血。渡边把内田一郎 样猛地朝那辆拉炭的小毛驴扑过去,却苦于在车倌
揍成这样还不解气,两撇胡子气得一撅一撅,冲他吼 儿“噼噼啪啪”不断挥舞的鞭声中始终无法真正靠近
道“:你的,设在敕勒草原各旗的特务机关及电台统 孱弱的小毛驴,更不用说享受到毛驴的美味了。也该
统地,撤回地干活儿!防止向日葵一锅端的干活儿!” 着天无绝狗之路,狗虽然没能享受到“天上龙肉、地
上驴肉”的美味儿,却享受到了小毛驴颤栗着拉下的
内田一郎浑身瑟瑟发抖,他脑袋前倾,鼻孔里不 一股一股的稀屎。狗对着驴屎哈喇子流得老长!人和
停地嘀嗒嘀嗒,脚下是殷红的一滩,不知如何是好。 小毛驴走出好远好远了,狗还在“哈嗤哈嗤”舔食路
但就在此时,内田一郎的内心深处却突然冒出一个 上快要被雪覆盖了的几滩驴屎,而且一边吃一边摇
能置向日葵于死地的计划!他为此心花怒放,他觉得 尾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挨打受气都值了!他委曲求全都值了!他一切的一切
都值了!他恨不得马上从地上跳起来高歌一曲!他为 狗正踌躇满志哩,忽觉颈上落了什么东西,凉飕
自己能想出如此残忍地收拾向日葵的绝招而兴奋不 飕的,便扭头愤怒地狂吠,不料一折腾,颈上那套却
已!他甚至幻想着等将来逮住了向日葵,他要亲自剥 越勒越紧,最后勒得狗连气也喘不上来了。狗一直到
他的皮,抽他的筋,他的眼角为此兴奋得流露出明显 这时候才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
的狼一样狰狞的笑容,目光中更是放射出一种狼性 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对着它瘦得皮包了骨头的
的贪婪与凶残,他“咔嚓”向前跨出一步,凑近渡边的 身子,眼里放着绿光,并且兴奋地冲它跑过来。
耳边,阴险地说“:报告联队长阁下,据悉,向日葵正
率一个骑兵独立营在黄羊滩旗追剿‘蒙奸’,我想出 狗在没有完全咽气的时候,已经感觉到尖尖的
一个反制向匪的绝招。” 冰凉的刀锋,正在自己的皮肉之间游刃有余呢。狗的
最后一点儿感觉告诉它,它周围正聚着很多流浪汉,
*** 他们似乎都是为它而来,显然不是给它送葬而是来
一九三七年冬天黄羊滩上下了第一场大雪,从 等着要享用它的,他们甚至早已等不及它咽下最后
一开始就下得很凶。 的一口游丝气了。
黄羊滩上一辆拉炭的毛驴车,成了那天清晨能
在空旷的黄羊滩雪地里看得见的罕见活物。此外,一 他们早已把雪地上的柴火拨得旺旺,把柴火上
条在雪地里游荡的瘦狗也还算是个活物,不过这条 面铁锅里的水煮得沸沸扬扬,那锅上腾腾的雾气和
皮包骨头的瘦狗好像饿极了,不,不是饿极了,简直 天上飘飘渺渺的雪花慢慢融在一起,渐渐成为弥留
是饿得快要发疯了!它在雪地里一连转悠了好些天 之际的狗狗心上一片浓得化解不掉的迷雾。
也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勉强用来果腹的残羹剩饭,
在它就要彻底绝望的时候忽然远远地望见了一辆行 迷雾中,雪地上似乎有许多双脚从远处踏雪而
走在雪地里的拉炭的毛驴车。 来,惊扰了正食狗肉的流浪汉们。大家手里举着狗骨
孱弱的小毛驴在风雪中吃力地一步三晃地向前 头惊恐地四下张望,却并没有发现周围有何异常,正
挪动脚步,就在小毛驴差一步就有可能一头栽倒在 要低头继续啃食热气越来越少的狗骨头,有人就皱
路上,永远也起不来的情形下,我们的懒汉车倌儿却 皱鼻子嗅到一股淡淡的臭鱼味,这是常年生活在海
依然能心安理得地双手筒在破皮袄袖口里,眯缝住 边的人身上才特有的一种味道,中国大西北的蒙古
眼睛,坐在车辕上打盹儿,把自己一百多斤的负荷, 草地上,在这样纷纷扬扬的大雪天里,怎么会有这种
再强压在这条可怜巴巴,不会说话反抗的小毛驴身 臭鱼味呢?这人就有些犯疑!说给同伙听,大家就笑
上。就是这样一组可怜巴巴的流动的“生命负重图”, 说那是狗临死前最后一泡尿的臊味嘛!那人又皱皱
鼻子,坚决地摇摇头,坚持自己的看法,但终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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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臭鱼味是从哪来的,正喋喋不休地争论哩,扯天 平静,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扯地的迷雾中就跳出一些蒙古大汉,一个个刀出鞘, 远处,雪,随风飘散,像天上涌动的一片片闲云。
枪上膛,马蹄上裹着麻袋片,神神秘秘的,像贼又不
像贼,像队伍又不像队伍,为首的一个小矮人,肉乎 骑兵营的弟兄们像一窝被激怒的地黄蜂,“嗡嗡嗡”
乎的,哇啦哇啦说着鸟语,不住地用手比划,一个戴礼 吵吵着,一波又一波,不断冲向远处雪地上抱头鼠窜
帽的叫做“阿王”的人就走近流浪汉们围着的铁锅。 的日伪军。他们抡刀就砍,身手麻利得像高级厨师剁
饺馅子。
戴礼帽的“阿王”首先闻到了狗肉味儿,接着看
到了地上啃剩下的一堆狗腿棒骨。他从铁锅里提起 伪军人仰马翻,跑得慢的干脆“噗通”跪在白花
一块儿狗骨头屁颠屁颠献给了说鸟语的人。说鸟语 花的雪地上,双手举过头顶,纷纷投降了追上来的骑
的人边吃边挥手,大家又跳回迷雾中。 兵营弟兄。骑兵营的弟兄们又乘胜追击了一程,大获
全胜,于是兴奋地押着大批俘虏班师回营,准备吃过
真是来无踪去无影,流浪汉们以为自己看到了 午饭以后对俘虏进行一次突审,之后,该杀的杀,该
传说中的鬼魅。流浪汉中有一个是见过世面的溃兵, 关的关,该放的放。
一口咬定那是日本兵和伪军,这里恐怕要打仗哩。就
有人撒腿向青龙梁跑去,要给向日葵亲率的敢死军 临近中午,雪更大,风也更紧了。
骑兵营报信儿。等到那人跑到骑兵营临时征用的民 敕勒草原的边角地———黄羊滩上已是白雪皑
房院子附近,已经晚了。 皑,一片严冬的景象。
骑兵营里欢声笑语,春意融融。弟兄们像过年一
刚才从大雾里跳出跳进的那伙人已经将院子围 样兴高采烈,炊事班杀猪宰羊,伙房肉香飘飘。被俘
得严严实实,连只蚊子也飞不进去了。报信的流浪汉就 的日伪军俘虏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垂头丧气,身上披
大失所望,嗓子眼儿上就有一股粘粘的东西涌上来,他 着厚厚的雪花,源源不断地向敢死军的营房走来。这
“呸”一声吐出,地上竟是红红的一滩,像一束傲寒斗雪 边浓浓的肉香味儿像馋虫一样,勾得俘虏们哈喇子
的腊梅迎风绽放。正在着急上火又无计可施之际,却见 直流,那步伐倒比刚才从雪窝子里爬起来进攻敢死
围着的一伙人向后散开掉头便跑,像看见了鬼,疑惑间 军的时候还精神哩。
忽见周围火光迸裂,喊声四起,原是骑兵营在报信人到 俘虏中最大的官儿是邻近黄羊滩旗的另一个旗
来之前,就得了准信儿,早设下埋伏,现在正从四面八 里的蒙奸头子阿王爷。他走在俘虏队伍的最前面,高
方围过来,把说鸟语的一伙人包了饺子。 个子,宽脑门,像一扇移动的门,倒也天生一副威武
雄壮的样子,只是少了刚才进攻独立营时那副活灵
说鸟语的人腿短,像只蠢笨的企鹅,在雪地上摇 活现、耀武扬威、“日本人是王大、他是王二”的精气
摇晃晃跑不动,后边跟着那个叫“阿王”的蒙古人,拉 神。“阿王爷”的大脑袋耷拉下来,恨不得地上开一条
着一匹蒙古马,边跑边喊“内田君,内田君,赶紧上 缝让他钻进去。可千里草原,迷迷茫茫,风雪让人的
马”,被叫做“内田君”的———正是那个说鸟语的企 眼睛都睁不开,天和地早就又合在了一起,混沌不
鹅———却待翻身上马,一颗子弹“嗖”一声就从他耳 开,哪儿还有什么地缝让他往里钻呢。
边擦着飞过,吓得他赶紧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紧随“阿王爷”的,是敕勒草原上的日伪保安大
半晌过去了,还在瑟瑟发抖。直到枪声渐渐转移到了 队的大队长刘道宽。刘大队长是行伍出身,自然和世
别处,这只蠢笨的企鹅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这时 袭罔替的阿王爷秉性不同。此人是老虎死了架子不
候,他多想骑上一匹蒙古快马,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打 倒。他从敢死军弟兄们的眼前懒洋洋地经过,依然保
一鞭子,逃之夭夭,可聪明的蒙古马此时早已摆脱他 持着笔挺的军姿。他腰带上挂的一把盒子枪虽然已
的魔爪,独自奔向草原深处了。 被敢死军缴了,但那把盒子枪用过的真皮枪套还吊
在那里,而且一路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时时不忘
“阿王,阿王!八格牙路!”企鹅喊破了嗓子也没 它的与众不同。他的一双高靿皮靴,有一只的脚后跟
喊回他的“阿王”。也就一袋烟的工夫吧,雪地上竟然
留下了几十具散发着臭鱼味的尸体。之后,一切归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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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了,但脚面和靴靿依然楞楞不倒,他穿着它,走在 应战,激战不到半小时,已渐渐不支。众人见大势已
雪地上,嘎吱嘎吱,依然不怒自威。更重要的是,刘大 去,赶紧簇拥着向日葵和白牡丹向敕勒城方向夺路
队长的脖颈原来有些歪,经过这一场战斗,在雪地里 而逃。日伪军乘胜追击,一直追至敕勒城下,见城内
让骑兵营的几个大兵往住逮时又崴了一下,更歪了。 的敢死军在参谋长高粱率领下出城来接我曾祖父,
他现在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瞥一眼押解他的骑兵营 才不得不收兵回营。
弟兄,那样子好像要记住这些兵的脸面,以便哪天出
去了,报复这些人。 我曾祖父入城后清点人数,独立营出城时三百
一十五人,生还五十人。我曾祖父虽然没在激战中再
适逢向日葵骑马路过,正好刘大队长歪着脖子 添新伤,但他亲自带出城的那么多活蹦乱跳的弟兄
抬起头来,向日葵就觉得浑身很不舒服。他当即跳下 正吃喝在兴头上便横遭不测,其惨烈之状,教训之
马,从士兵手里夺过一杆长枪,举起枪托劈头盖脸就 深,失犊之痛,从此像噩梦一样紧紧萦绕在他老人家
砸,直把刘大队长打成一滩稀泥,趴在地上起不来 的心头,让他老人家好多天视听浑浊,食不甘味,夜
了,才把他和“阿王”一枪一个,送上了西天。 不能寐,压抑得他老人家喘不上气来。这种心理阴影
一直持续到敕勒城阻击战打响之前。
向日葵吩咐开饭。立时,炖羊肉和炖猪骨头同时
出锅,一大盆一大盆端上来,沙王爷几天前送过来的 第七章 拒敌城外
酒坛子也启了封,骑兵营的弟兄们刚打了胜仗,又没
伤亡,大家兴致正高,于是放开肚子喝酒吃肉。 我曾祖父兵败黄羊滩半月后,日伪军包围了敕
勒城。向日葵下令我守城各部队进入一级防御状态。
孰料营房外面却早被日伪军围了个严严实实、
插翅难逃。 敕勒城东门外,一支数千人组成的轻骑兵,仿佛
从天而降,一阵风一样,掠过大青山脚下的茫茫大草
原来早上内田一郎与阿王率“伪蒙古军”雪天奇袭 原。你看那马背上呐喊的骑手,多么像天上展翅翱翔
独立营失手,渡边估计向日葵会杀猪宰羊庆贺一番。他 的苍鹰;骑手们被风鼓起的衣服,多么像地上无数面
随即带一支轻骑兵,出其不意地杀了个“回马枪”。 抗日的旗帜;骑兵们身后漫天的尘埃,多么像几十年
后北方二三月间刮的沙尘暴,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你
快到独立营时,渡边轻轻地挥手示意伪军停止前 看见跑在队伍最前面的士兵在马上高举的“东北抗
进、原地待命。他亲自挑几名身手敏捷的伪军,要他们 日敢死军骑兵第一师”的战旗了吗?对,就是它,看上
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摸到骑兵营的岗楼。渡边用手做 去烟熏火燎、弹痕累累又饱经沧桑,但却在士兵的手
了个切菜的动作。你们明白的干活儿?伪军纷纷点头。 中猎猎飘扬、显得八面威风。战旗下,刘玉茭师长俯
他们一走,渡边就向他身后的伪军挥了挥手,大家就悄 身马背,背上背一把宽片大刀,胯下挎一把盒子枪,
悄地将院子团团围在了正中。人上马,枪上膛。渡边又 一手抓马缰,一手举马鞭,双脚磕马镫“驾、驾、驾”,
把大家带的手榴弹都集中起来,交给一个排的伪军,让 向敕勒城东门外的斗金山我军阵地疾驰。你是否已
他们一会儿听他的口令,一齐扔进院子。 经从中粗略地感受到了当年我敢死军骑兵第一师数
千名弟兄勇敢地奔赴杀敌报国的最前线,慷慨赴死
一切安排妥当,渡边问大家“:清楚的干活儿?” 的那份豪迈之情?你是否已经领略到了当年他们以
众伪军纷纷点头。渡边满意地向大家抿嘴笑了笑。他 自己的血肉之躯,坚决挡住日本人坦克大炮西进之
屏住呼吸好一会儿,忽然满怀期望地凝视着众人,大 势的那份苍凉与悲壮?
声道:“扔!”只听噗噗噗的扬风搅雪当中,无数枚手
榴弹像炸了窝的马蜂,飞进敢死军骑兵营临时征用 敕勒城北门外,是巍巍大青山的南麓,从南麓的
的院子。院里天塌地陷,火光冲天,骑兵营乱成一团。 山坡上进入大青山腹地,在那里开辟御敌于阴山山
脉以北的新战场,是我曾祖父本次敕勒城防御战的
日伪军的大队骑兵趁势跃马扬鞭,冲入阵中,见
人就砍。独立营的弟兄们正在吃肉喝酒,惊得目瞪口
呆。人来不及上鞍,马来不及解缰,手里头还攥着羊
棒骨呢,人头已被削落在地。向日葵指挥弟兄们仓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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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战略考虑,因为那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只要 让这个臭葫芦坏了我曾祖父镇守敕勒城的满锅好汤
占领有利地形,据险而守,就会有一夫当关、万夫莫 呢?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要有,我曾祖父第一
开的效果。负责镇守敕勒城北边门户的是暂编骑兵 个就会代国防部枪毙了这个饭桶。
第二师的几千名弟兄,这部分人是刚从前线溃败下
来的镇守蒙地北边重镇的一支正规国军部队,与日 当时敕勒城的西门外敌人进攻的兵力配置较
军开火没几个小时就弃城而逃,国防部要将其长官 弱,又因为我守军的精锐之师都派出去了,所以只能
送军事法庭,队伍分散改编,是我曾祖父苦苦哀求, 把民团拉上去。你看暂编骑兵第三师三百多名民团
留下他们,暂编为敕勒城守备军骑兵第二师,让其将 也信誓旦旦地向布防阵地急速行进!这是一支看上
功补过。说实在的,这支人马无论其装备还是人数, 去松松垮垮但又同仇敌忾、意气风发的抗日队伍,人
在守城各部队中都是首屈一指的,更兼指挥官李三 们穿着不同民族的款式和颜色的服饰,蓄着不同的
毛是国军少将,保定军官学校毕业,在外带兵多年, 发型,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挎着从各自
如果决意死守一方,战斗力很强。我曾祖父派他们扼 家里随手拿来的大刀、长矛、短剑、快枪和自制的火
守阴山山脉通往敕勒城的咽喉要道,可谓用心良苦 枪,牵一头自家的骡子马子甚至毛驴,自备鞍子,像
……现在,巍峨的大青山蜿蜒盘桓的崎岖山路上,暂 顿河的哥萨克预备役出征一样,告别妻儿父母,毅然
编骑二师的弟兄们正脚手并用绕开乱石,牵着战马 奔赴御敌的疆场。队伍中既有六七十岁精神矍铄的
低头弓脖子、吃力地向山上攀登,娃娃兵和老兵揪着 老者;又有乳臭未干、豪气冲天的少年;还有三四个
马尾,一步三滑地努力跟上,队伍浩浩荡荡地翻过一 武术世家的小姐丫鬟,最惹人注意的是一个脸色发
道山又爬上一道梁,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梁,一道道梁 绿、大烟瘾发作、在马背上呵欠连天的纨绔子弟,也
来一道道水,怎么还瞭不见大青山北的千里大牧场 自愿跑来加入镇守敕勒城西大门的队伍。看着这样
呢?弟兄们怨声载道。虽然每个人随身只带了一支步 的队伍奔赴国难,真让人百感交集,思绪万千!可就
枪、五六枚手榴弹,子弹也能少带就少带,一切从简, 是这样的一支队伍,竟然守住西线,把日本人拖得半
就这样还累得弟兄们个个汗流浃背,精疲力竭。炮兵 死不活,以致差点儿造成日本人进攻敕勒城战役的
更是苦不堪言。李三毛师长腆着大肚子,站在山顶, 整体失败!可见士气对战争胜负的极端重要性。
拿帽子使劲扇风,回头道“:命令部队原地休息十分
钟!”众人“轰”一声倒在地上,大张着嘴出气。十分钟 敕勒城南门外是重点防御方向之一,我曾祖父
后,李三毛擅自调整了我曾祖父的作战部署:“命令 使用的是步兵、骑兵、汽车兵、炮兵等多兵种的合成
炮兵停止前进,就地构筑阵地,留少部分实在走不动 部队。出城那天暂编骑兵第四师的马嘶声、汽车喇叭
的兵,在炮兵阵地前修筑防御工事,组成北门第二道 声响成一片,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松松垮垮、嘻皮笑
防线,以防前面万一顶不住,日本人追过来时冷不丁 脸,不像是要去打仗,倒像是扭秧歌、闹红火,漫不经
给它一家伙。”这好像是无意之中的一个小小调整, 心地向南门外十几里地的大清河方向集结。你知道
但在实战中却酿成了前方兵力、特别是火力严重不 他们是谁,怎么会这样当兵没个当兵的样儿?报出他
足,以致骑二师的第一道防线崩溃以后,第二道防线 们的名来,你恐怕会反感他们,但没有办法,这是你
起初因敌我双方紧紧黏在一起,机枪和大炮都使不 的权利,你有权利这样做。我要说的是,作为一支成
上劲,后来,敌人到了跟前,机枪和大炮还是使不上 分复杂的抗战队伍,他们不少人在此役中已经永远
劲,倒让日本人撵上来夺了我军的机枪大炮,用我们 睡在了大清河北岸,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甚至籍贯,
自己的炮弹轰开了我敕勒城的北门———这是后话, 尸骨埋在他乡,魂魄回不了故里。看在这一点上,我
说起来真羞先人哩!我曾祖父真窝囊!他老人家当初 们就原谅他们过去一切的一切吧!可原谅归原谅,我
真不该向国防部力保这个不争气的李三毛,真该当 们却不能篡改他们的历史,我们没有那样的权利,我
时就以军法论处了他!要是真那样,怎么能到后来反 们没法为他们文过饰非,他们的历史是由他们自己
书写的,且只能由他们自己书写,我们的责任是实事
求是地告诉后人关于他们的昨天,一个客观公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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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千里雪 Ordos

他们自己的昨天,他们———就是他们这些看上去可怜 忽然飘来了悠扬的蒙古族长调。也许孩子们会在心
巴巴,想起来让人心里怪难受的兵爷,自从进驻敕勒城 里这样问他们自己,这是那些消逝的大雁在天的背
以后就一直在寻欢作乐,胡作非为,疯狂地自我发泄, 后唱的歌吗?它们会不会也像演员一样先隐在幕后
他们中间的不少兵痞在敕勒城作恶多端,罪孽深重,死 唱几句然后忽然撩起帷幕走上前台?痴心的孩子们
有余辜!他们的罪恶行径使我曾祖父刚刚组建起来的 会这样互相提问吗?也许,他们中间没有人能够回答
这支多兵种合成部队被敕勒城百姓背地里斥为流氓队 这样不切实际的问题。然而那天那时的长调却穿过
伍!土匪!使整个守卫敕勒城的队伍集体蒙羞。当年敕 层层云雾不停地飘过来,反反复复地飘过来,多么像
勒城南门外汹涌澎湃的大清河河水里,哈哈镜似的晃 长长的雁群载着白云和风儿的祝福,把阵阵优美的
动着这支流氓队伍的影子,他们从大清河岸边整整开 旋律送到大清河北岸那天那时我曾祖父和弟兄们坚
拔了一天,大清河水就那样整整地晃动了一整天他们 守的被炮火烧焦的阵地上来……
的影子,也没洗去他们身上的污点。
也许,那时候经过数天的紧张搏杀,我曾祖父的
七十多年后大清河岸边一尊我曾祖父的雕塑完 战壕里已经累积了太多太多的尸体和血浆。也许,当
成以后,成百上千的红领巾在清明节那天向它敬献 时死亡的气息正严冬一样让人窒息。也许,那天的战
花篮、默哀、三鞠躬。那是一把多么明亮的大刀片子, 壕里碰巧正蹲着一个满身征尘的娃娃兵?是这个娃
刀柄上缀着一撮红缨穗子,我曾祖父握刀的手在愤 娃兵最先听到了远处悠扬抒情的蒙古族长调,是他
怒地颤抖。你看他怒目圆睁,密切注视着大清河南岸 第一个冲着长调飘来的方向久久地凝望和微笑,是
日军的动向,显得多么威风!多么像当年战斗在大清 他最早屏息静听,然后又是他第一个禁不住轻轻地
河北岸的我曾祖父?何止是像,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 拍打着焦土,随着那旋律轻轻哼唱起来,引得阵地上
的我曾祖父,与我记忆中的我曾祖父的音容笑貌一 一群没来得及抬下去的伤兵们哼哼着一齐扭头向这
模一样。当我看到那尊形神兼备的雕塑时,我诧异得 边张望……
几乎叫出声来,我真想扑进他的怀抱,像他活着的时
候那样。我觉得他就是当年的我曾祖父,没有一点儿 也许,这边的战壕里已经打得只剩下一个娃娃
差错,七十多年来一直守卫在大清河北岸,护佑着这 兵,他抱着枪,脸上和身上黑乎乎的,在他的周围是
里的芸芸众生。一群大雁从我曾祖父雕塑头顶蔚蓝 横七竖八的他的战友们的尸体,然而这边却如同这
色的天空中掠过发出嘎嘎的叫声,就像七十多年前 群伤兵们的家乡那样温暖,因为这边有个娃娃兵正
他们的曾祖父曾祖奶奶们结伴从我曾祖父头顶飞过 在用他那天真无邪的童音轻声浅唱,像这群伤兵们
一样,那传承了七十年的叫声也肯定极其相似。 家乡牧羊晚归的孩子……

也许,七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有四五个小男 他们家乡牧牛晚归的孩子就是这样悠闲地天真
孩在敕勒城街头翘首瞭望南天,跑着追着渐去渐远 烂漫地骑在牛背上,唱一会儿,吹一会笛子,那情景
的雁群,扯起嗓子喊“:雁雁摆溜溜”。雁群仿佛听懂 让伤兵们现在回想起来都感觉幸福极了。牧童回到
了孩子们的话,渐渐摆成“人”字型,嘎嘎鸣叫着飞向 家里,母亲早已把一盆香喷喷的酸稀粥端在炕上,爷
更加辽远的天空,渐渐变成一把黑珍珠,最后又成了 爷奶奶父亲和弟弟妹妹们都围在桌子周围,牧童进
几点黑芝麻,洒在苍穹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孩子们 门了,一家子就欢天喜地开饭啦。那酸稀粥香得牧童
绝望了,望着遥远的天幕愣愣地出神,期望着那群季 睡梦中还露出甜美的微笑哩。也许那就是这群伤兵
鸟能突然从天上的缝隙里冒出来,等啊等啊,一顿饭 们和这个娃娃兵共同的家园……
的功夫过去了,它们还没有出现,痴心的孩子们已经
忘了城外还响着隆隆的炮火,忘了死亡正一步步向 在那里,有他们共同熟悉的山山水水,有他们共
整个敕勒城逼近。 同喜欢的会唱歌的美丽的画眉鸟,有他们温顺得就
跟他们的家人一样的小绵羊,有他们忠诚的小伙伴
也许,就在孩子们特别揪心的时候,辽远的天际 儿大黑狗,有他们的爷爷和父亲喜欢喝的烈性白酒,
有他们村里的男人都抽的烟味很冲的旱烟,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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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所有人都熟悉喜爱的家乡小调,有他们心里最 的,在这一刻都显得弥足珍贵。他也不例外。他想起了
美丽善良的姑娘和最淳朴憨厚的乡亲们,有他们亲 自己的亲人,朋友,弟兄,死了的,不知道这些年死没死
爱的妈妈和爸爸,有他们活在这个世上所依恋的一 的,他一股脑儿想起了他们,在战争的间隙里,在他即
切……也许正是日本鬼子的炮火毁了他们的一切, 将踏上死亡之路的前夕,他想起他们,就觉得有一种责
他们物质的家园没了,精神家园赖以存在的基础也 任在肩,沉甸甸的,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没了,他们不得不拿起武器,走上了这条充满血腥和
死亡的路。而现在,也许他们就要连自己的生命也没 也许他们之中的好多人死得太惨了,尤其是那
了!虽然他们的长官曾经不止一次地鼓励他们说,他 些跟随他出生入死战死疆场的弟兄们!他一定要为
们会被送出去治疗,他们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他们 他们报仇雪恨,否则他将死不瞑目,到那边也无法面
还会和从前一样拿起武器与身体健全的弟兄们一起 对他们。他为此就必须忘记一切,心智专一地常年和
杀鬼子,但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已经永远不可 鬼子浴血奋战,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一个村子一个
能了……他们现在已经身陷绝境,四面都是日伪军, 村子地,一道沟坎一道沟坎地,一条河流一条河流
身后又没有援军,武器弹药也供应不上,身强体壮的 地,把小鬼子抢走的老祖宗留下的大好河山重新夺
弟兄们都不一定能活着出去,何况是他们这些缺胳 回来。他手中的大刀片子好像明白他的心迹,刀把上
膊断腿又没医没药的伤员?他们还怎么可能继续活 缀的红缨穗子随风飘动,好像在说“:我支持你!咱们
下去呢?别啦!多么可爱的家乡小调,别啦!我们可 誓死捍卫老祖宗留下的每一寸土地。”
爱的家乡,我们可爱的亲人,我们可爱的世界!伤兵
们想到这些禁不住吞咽着眼泪,与娃娃兵一起敲着 风吹拂着我曾祖父有些破损的衣角和凌乱的须
节拍,哼唱起这首唤醒了他们的思乡之情又慰藉着 发。大清河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血色的涟漪,空气里
他们的思乡之情的蒙古长调。 浸淫着腻腻的膻味,他明白那是人类自己的血腥味
儿。也许,当年我曾祖父从大清河的血腥味儿中嗅到
也许当年伤兵们绝望的哼唱会像一阵忧伤的风 的正是今天我们在和平环境下普通屠宰场的那种膻
掠过焦灼的战壕和北方秋风萧瑟的草原。也许,那天 味儿,是的,战场就是屠宰场。人人都是屠夫,人人又
我曾祖父那双忧郁的眼睛里也蓄满了思乡的泪水。 都是被屠宰的对象。决定自己究竟是屠夫还是被屠
也许他老人家眼里的泪水差点儿就要掉下来,但他 宰对象的往往也就是几秒钟之间的事情。几秒钟在
强忍着没让它掉出来。因为我曾祖父知道他不能这 和平年代里也许就是俯拾之间的一瞬,也许就是你
么软弱,他是三军的统帅,多少弟兄在明里暗里正瞅 端起水杯抿一小口,或者随意向马路瞥一眼的工夫,
着他哩,他哭了,他们就会哭,他的精神垮了,他们就 但在战争年代,在那时那地,在我曾祖父及其弟兄们
全垮了。正因为这样,我曾祖父明白他必须挺住,就 与日本鬼子刺刀对刺刀的生死较量中,几秒钟可就
是阵地上死得只剩他一个人了,他也必须咬牙挺住。 是无数次生与死的抉择,无数次胜与败的考量……
也许家乡的黑土地,高粱,青纱帐和千里长白山,在
他心里从来也没现在这样一下子变得既遥不可及又 也许那天我曾祖父脑子里这样迷迷糊糊忐忐忑
似乎触手可及,既模模糊糊又清清楚楚。他知道这是 忑的时候,日本鬼子就龇牙咧嘴地摸上阵地来了,我
因为他一只脚已经踏在死亡的门槛上,抬起头已经 曾祖父的脑子一下就刷新了,他抡起大刀片子,大喝
能看见望乡台,他随时都有可能坠入死亡,当然也随 一声“:我操你祖宗!”就纵身扑进鬼子群。于是,我曾
时都有可能从死神手里挣脱,躲过此劫,但这种几率 祖父的影子在大清河水里不再清晰,模糊得就像七
一般不会很大,总有人躲不过去,在战事结束打扫战 十多年以后人们向他的雕塑敬献花篮的感觉一样。
场的时候被人们从死人堆里拉出来掩埋掉。人在这
种生死的边缘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生曾经的一切, ***
大大小小的事情,好好赖赖的人们,凡是尘世上发生过 就在我曾祖父组织部署敕城勒阻击战的同时,
日军渡边联队进攻我敕勒城南大门斗金山阵地的作
战会议,已经开了很长时间。
长着一颗不食人间烟火的洋芋脑袋,被日本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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