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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存阅刊》第十二期—翻页版预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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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省传记文学学会 上传于 2017-08-07 15:18:22

《文存阅刊》第十二期

RENWU 人物

集》,“只要有机会,他就在次日凌晨四时起 番痛苦的模样,真像丢了魂魄一般,儿女们不

床,利用早上的两小时,在微弱的台灯下,悄 忍心,只好又还给他。此时的丰先生心里一定

悄地读书写字作画,继续从事他视同生命的 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直想念着恩师的嘱

艺术。”1966 年群魔乱舞的时代,丰子恺,这个 托,他一定会想到:画未做好,我怎能老去?我

一生与世无争、乐善好施、行路怕伤蝼蚁命的 怎敢老去?他拼尽全力要在有生之年完成恩

艺术家,也是在劫难逃。在抄家、斥骂、批斗、 师重托。

隔离逼供的围攻摧残下, 一生从未因痛苦悲 1973 年底,终于画完了最后一集的一百

伤而流过泪的丰子恺,在他白发苍苍之时,禁 幅画。《护生画集》共六集四百五十幅。这与他

不住流下了屈辱痛苦的泪水。 送给恩师第一集时,整整隔了四十五年。丰先

而丰先生毕竟是弘一法师的弟子, 哭过 生用自己的坚强和毅力,用自己的品格和秉

之后,好像摆脱了人世间烦恼,进入空灵的境 性了却了恩师和自己的一桩心愿,给后人留

界。无论多么残酷的折磨,都触动不了他的心 下了珍贵的精神遗产。

灵。他依旧每天饮酒吟诗,谈笑自若。为了不

让家里人为他担心, 他回家来干脆不提外头 精神共享

的事, 而只是反复吟诵着陶渊明的诗句:“酒

能祛百虑,菊为制颓龄……” 无论多少代以后,丰先生的书画文字都

冬天下了大雪,女儿丰一吟去看他,给他 是可以让后人共享的。

带了棉衣,见他孤独地站在寒风飕飕的雪地 “净水杨枝”里,一炷香婷婷袅袅,一枚柳

里,胸前挂着一个蛇皮袋,正一点点地摘棉 枝保持着自己的青翠与生机。天地在我心中,
花,全身冻得瑟瑟发抖。在丰子恺的住处,一 一切随其自然。先生的画多是粗疏的线条,有
间露天的牛棚里,丰一吟清楚地看到,父亲床 的甚至是半幅的空白,但是他笔下的线条是
上的草枕边上,还有一堆未融化的积雪…… 圆润的、饱满的。那半幅的空白里,并不是空
就在那种情况下,丰先生依旧是没想到过放 着,寥寥几笔,已经将丰满的意境表达出来,
弃绘画,不忘记对恩师的承诺。“护生即护心, 勾勒出来,显现出来。旧岁,小猫亲人,无惊无

慈悲在心,随处皆可作画”。他以苦作乐,只要 宠过一生,“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

一有机会,就会想方设法继续绘《护生画集》。 花”,无不带给人温暖、谦恭,尤其那幅《人散
环境的恶劣让老人患上严重的肺炎,至 去 一钩新月天如水》,清静、明媚、和暖,更
是触到人们内心深处的良善,将埋藏心底的
此丰子恺才被允许回家养病,而此时他已经 柔软无限地牵扯出来。
是七十六岁的老人。但丰先生不休息,不积极
配合大夫的治疗,他甚至偷偷扔掉医生开的 先生自己的那帧照片就是护生最好的写
药,全身心地扑到绘画上去。凌晨四点他起来 照。他专心致志地作画,面前一杯茶,两本书,
作画,他的儿女们怕他累坏,把他的笔和纸都 一盏台灯,几张画纸,以及先生手中走动着的

藏了起来,丰先生哀求说:你们这是要我的老 画笔。一只乖巧的猫,伏在先生肩上,头向前
命呀,快还给我吧。看着父亲没有了纸笔,那 伸着,做他的第一个读者,它只是轻轻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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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发出一点声音,它怕惊动了先生慈悲、专注的 勇气。有越来越多的人享受着先生的精神财

思想。 富,这是抚慰我们灵魂的良方。

于坚在一篇散文里说:共享在道……如 丰先生的作品让我感觉没有时间差的,

果缺乏共享,那么作品就只能是自我陶醉。于 看他的画,读他的文字,仿佛他,他的那只乖

坚说的是诗歌,丰先生的作品有画有文有诗 巧的猫,画里的那些人,那些事也在我身边,

比纯粹的诗歌有更广泛的意义和价值。他的 被我遇见,被我触摸,被我经历。他文字里的

画妇孺老幼一看就懂,人人皆可共享。当我们 春风、时间、儿童,他画里的赶集、剃头、勤俭

看到那一幅阳春白雪,两小无猜,长桥卧波, 人间、晓风残月、话桑麻、燕子归人未归等等,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三杯不计主人谁等等,当 不慌不忙,心怀淡定,无关君王权贵,一派的

我们读到他的文章 《渐》、《野柳》、《从孩子得 是家国情怀,江山风景,生活情趣,青山绿水,

到的启示》、《梦痕》,以及背诵他的名言:“正 桃李花开。无论多少年过去,都是常读常新

当的游玩,是辛苦的安慰,是工作的预备。” 的,不会被时光、自然隐没。

“人生有三层楼:第一层是物质生活,第二层

是精神生活,第三层是灵魂生活。”“有人帮 对孩子成功的教育源于足够的爱心

你,是你的幸运;无人帮你,是公正的命运。没

有人该为你做什么,因为生命是你自己的,你 先生认为儿童是世界上最美的人。那些
得为自己负责。”“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 孩子多么可爱、光鲜,目光好象新长出来的百
将来,不念过往。如此,安好。”就会联系到当 合,或者是刚刚打开花苞的水仙,满含了水
下,联想到自己,给自己上进的激励、鼓舞,感 润,有微微的清气在漾动、袅绕。他们的动作
恩生命,敬畏尘世。他的作品闪动着光泽,我 是轻盈的、欢愉的,像燕子、像蜻蜓,有飞翔的
们总能看到文字或者画幅背后,带给我们的 姿态。
光芒和照耀,带给我们仁爱与柔和。
他在散文《儿女》中写到:近来我的心为
他画里边寥寥几笔的题词,画龙点睛一 四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
般点亮了我的心。画里的色调是和暖的,笔触 术与儿童,这小燕子似的一群儿女,是在人世
是柔滑的,他的作品工于情,不自觉令人心 间与我因缘最深的儿童,他们在我心中占有

动。他的字画有一种功能,让我们体内的一种 与神明、星辰、艺术同等的地位。
物质,发生化学的变化,原来冰冷的心,会变 丰先生在《乘风凉》的四幅画中,真实、幽
得和暖,会被他文字里的明亮、柔软融化而汩
汩流淌,令人把问题想透,茅塞顿开、恍然大 默地再现了他和孩子们的真实写照。他在无
悟、醍醐灌顶。于是,走路的步子变得轻松起 数漫画中更是活色生香地表达孩子天真、活
来,沉暗的心情阳光起来,并且,会有了持久 泼的童年。散文《给我的孩子们》里说:“我的
的温和愉悦。因为他语言的魅力,画作的温 孩子们!我憧憬于你们的生活,每天不止一
次!我想委屈地说出来,使你们自己晓得。”

馨,我会对平日里自己毫无察觉的万事万物 “你们每天做火车、做汽车、办酒、请菩萨、堆
重新打量,我感觉到整个世界的温暖、鼓舞和 六面画,唱歌、全是自动的,创造创作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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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活。” 银杏树,在窗前洒下一片金光,心形的叶片替
丰先生在孩子面前没有家长架子,自己如 先生遮阳、挡风。屋里被时光漂白的书桌上陈
列着他的笔墨纸砚,他的镇纸、蒲扇、台灯、照
果由于冲动打了孩子,会立刻后悔,并向孩子 片。“丰子恺习惯早起,他作画、写字、撰文、译
真诚道歉。他的软儿,常常耍弄他的长锋羊 稿,沉浸于文艺世界。”这个旧居,是丰子恺一
毫,他看见了无情地夺去,有一次,甚至打了孩 生中居住时间最长,也是最后定居的寓所。
子,见孩子嚎哭,先生立刻后悔自己为什么那
么无情。可后悔有什么用呢?他 1937 年春,丰子恺在缘缘堂二楼书房作画。
只能十分真诚地对孩子说:“软 浙江桐乡石门镇,京杭大运河在此形成一
儿,原谅我吧!我错了,我应该
平下心给你讲对与错,不该那 个一百二十度的大湾折向东北,在转弯附近的
么粗鲁,你也还是个小孩,什么 一幢坐北朝南的宅院,这便是丰子恺的故居缘
事也不懂。” 缘堂。缘缘堂不仅是丰子恺的现实家园,更是
他的精神家园,他不仅几次撰文描述,还将自
事实证明,丰先生对孩子 己的文章一再以缘缘堂的名义结集出版,比如
们放养式的教育是成功的。他 《缘缘堂随笔》、《缘缘堂再笔》、《缘缘堂新笔》
的三子四女,皆学有所成。有的 和 《缘缘堂续笔》。有记载称“:缘缘堂建筑雅
是大学教授,有的任音乐出版 洁幽静,被称为‘一件艺术品’,丰氏即在这里
社编辑;有的通数国语言,任海 创作、生活。”小院正中花坛里栽着丰先生喜爱
外专利代表,有的任译文出版 的牵牛花,右边墙角处种有枝叶葱茏的芭蕉。
社编辑,有的长期供职中学,幼女丰一吟多才 红绿相衬,恬静安闲。缘缘堂正厅门楣上悬挂
多艺,文学、书画、翻译兼通。 着叶圣陶书的“丰子恺故居”匾额。书橱中还陈
列有他的著作和译作,展示着先生的一些手
他的儿女们耳濡目染着父亲的文学气质 稿、照片、信札、印章。
和淡泊名利的品性修养。看来对孩子最成功
的教育还是父母无尽的爱心和任其心灵的自 想想当年,缘缘堂里梅枝摇曳,阳光柔明,
由发展。

在旧居与先生相遇

还好,欣闻某报上说,上海卢湾区陕西南
路三十九弄九十三号丰子恺旧居日月楼,近日
被丰子恺后代出巨资成功“赎回”,并免费向公
众开放。当年丰先生用六根“小黄鱼”顶下的
这栋花园洋房,室内有透明天窗,可观日出、赏
夜月,丰先生就给新家取名“日月楼”。现在那
里依然是浓荫环绕,楼前一棵八十年前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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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春风呢喃,他的几个孩子如燕子般穿梭,玩耍 体上被无数人疯传,人们用它相互祝福着、问

嬉戏。那时的丰先生,手下的笔墨恣意流淌, 候着。让我再轻轻诵读一遍这首诗,送给所有

他爱着世界,爱着艺术,爱着他的燕子般的孩 热爱生活的人们:

子,爱着尘世上的黎民。原来我们看到的很多 你若爱,生活哪里都可爱。你若恨,生活
书画,都是先生在这里写就的,完成的。 哪里都可恨。你若感恩,处处可感恩。

这两处地方,已不仅仅只是两座房子,它 你若成长,事事可成长。不是世界选择了
们是艺术的殿堂。当我有幸走进去,我和照片 你,是你选择了这个世界。
中的先生对视,他依然是慈爱的目光,亲切、
微笑的表情。我读他的文字,读他的漫画,他 既然无处可躲,不如傻乐。既然无处可
像是我的一位老相识,端庄、平和,没有距离 逃,不如喜悦。
感。他的额头、眉眼甚至胡须都闪烁智慧之
光。我们热烈地交谈,叙旧……我和先生留 既然没有净土,不如静心。既然没有如
愿,不如释然。

是不是你和我一样,也有了豁然开朗的

影,我触摸他的书香,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感受 感觉呢?他的作品能让一个人的生命里装满

光阴正好。先生好像从来没有走,没有离开这 温存、喜悦、安慰。如同一副药引,治疗失眠、

个世界,不信你到各地的图书馆去,到石门洞 浮躁,以及神态疲惫、倦怠。幸而有它,给我,

的缘缘堂去,到上海卢湾区陕西南路“日月 给我的孩子,给我的生活,带来诸多的乐趣,

楼”去,都能嗅出先生的气息、味道,都能看到 让我看见尘世里更多的善良,更多原生态的

他在转身,在微笑,在读书,在作画。会与先生 人间风光。瞬间一股满足,一种人间大爱纷沓

相逢、相见、相遇。 而至,溢满心头。我安享着他的欢喜心。

豁然开朗

手 捧 一 本《子 恺 漫 画》或 者 一 本《子 恺 散 丰子恺在读书
文》,触到的就是先生的微笑、温和与柔软。有
一阵子,我的那一套《护生画集》,也是始终有
一本装在我随身的包里,我出门去,不论到哪
里,在车上在路上,或者饭馆,聚会,随手拿出
来,翻一翻,就是一种温暖和安静。无论多么
寒冷的冬天,一看到先生的画作,内心就是温
暖如春的。先生永远都是有一颗初心的人,对
尘世,对人生,怀有足够的感恩、良善,令每一
个读到看到他作品的人,也有如此感觉。

2015 年元旦,丰先生的诗歌《豁然开朗》,
被当作座右铭、祝福语,新年贺词,在社交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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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只是伤心皂荚屯

溪汪

恐怕难以说清,我究竟算不算已经拜见 再换三〇三路到上庄卫生院。倒了两次车,用

了纳兰性德。三百多年时光渺渺,他的生命轨 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只为寻觅纳兰性

迹似乎越来越清晰,而物质行踪却因大地变 德的形影和心迹而来。

迁而日渐飘忽。追踪索迹,必然是一件很琐碎

很吃力的事,多年以来,我也有意地拖延对他 1

的生活遗址的寻访。

我在潜意识里做出这样的规划:先积累 最早知道纳兰性德(字容若),竟是在梁羽

必要的内心储备,然后等待浑然一体的时间 生的武侠小说《七剑下天山》里。那时正读高

暴露出足够的缝隙。现在,我等来了时光的缝 中,在校住宿,书是背着老师一毛钱一天租来

隙,却是因为疾病。 的,睡前饭后、午休课间,看得晨昏颠倒、囫囵

这次进京,是求医治病,等的是医院发出 吞枣。如今整部小说的内容早已遗忘殆尽,但

的住院通知,等的是接受即将到来的手术。手 并非小说中主要人物的纳兰容若———这个唯

术的迫切、医院床位的紧张和我内心的恐惧 美的名字以及他的一首《蝶恋花》词(辛苦最怜

之间形成逻辑混乱的因果关联———病痛已经 天上月)却扎根脑海,记忆犹新。少年不识愁

折磨了我半年之久,而手术的风险让我的寻 滋味,而又爱着文字,为赋新词强说愁,没有人

访变得迫切而悲怆。与其焦灼地等下去,不如 会不喜欢纳兰。

让旧有的文字积习和行走惯性,再将我送进 纳兰的一生至情至性。他身为满族人却

街巷郊野,与“故人”相约。 痴迷汉文化,作为权相之子、康熙皇帝的一等

在网上搜出路线,从先农坛乘七路公交 侍卫却游离于权贵之外,身在温柔富贵乡却总

到宣武门,换乘地铁四号线到颐和园北宫门, 是一怀愁绪……他是矛盾的集合体,呈现出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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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多的戏剧性,又充满了各种难解的谜团。因为 被谴戍宁古塔(今黑龙江省海林市)。友人顾贞

多情,他体味到更浓郁的爱,也经历了更深沉 观为营救其生还,借在权相纳兰明珠家开馆之

的痛。 机,把吴兆骞的两首《金缕曲》拿给纳兰性德

在他短短三十一年的生命里,有过几位重 看。词中关之切、情之深非一般友谊所能抵达。

要的女子,无论是名字不详的初恋情人,还是 纳兰性德读后,感动得潸然泪下,许愿说:“给

妻子卢氏,或者是侧室沈宛,他都倾注过满腔 我十年时间,我当自己的事来办,不需要您再

真爱,生命因此而丰盈饱满,也因此而凄凉苦 叮嘱了。”顾贞观却等不得“:他还有几年好活,

痛。他是一颗多情的种子,注定要为爱情受苦。 就以五年为限吧。”他是担心吴兆骞坚持不到

还依稀记得,《七剑下天山》里杜撰了容若 那个时候。心绪难平的纳兰性德也和了一首

与冒浣莲之间没有结局的爱情,大抵可以用凄 《金缕曲》送给顾贞观,以表明自己营救吴兆骞

美来形容。还说这首《蝶恋花》词是纳兰容若十 的义不容辞:“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外皆闲

六岁所作,作完后拿给姑姑纳兰明慧看(他果 事。知我者,梁汾耳!”他知道,顾贞观能懂他的

真有这个姑姑吗?),而我觉得这分明是他给前 心。

妻卢氏的诸多悼亡词之一: 由于吴兆骞戍边案是顺治皇帝钦定的铁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 。 案,性德援手必然要借助明珠的权势,而明珠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又有对立面阻挠,所以在营救吴兆骞面临的困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 难可想而知。纳兰性德提出以十年为期,是经

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过深思熟虑的。顾贞观提出以五载为限,他的

毋庸置疑,这是一首悼亡词,写出了天人 压力不言而喻,但顾和吴的旷世友情时时打动

永隔后的一往情深。纳兰的《饮水词》中收词三 着他,他不能也不忍拂了故人深情,所以还是

百四十余首,其中属悼亡范畴的词就有五十 爽然应允。

首。仅凭这些凄美动情、流传广泛的悼亡词,纳 纳兰性德在谋归吴兆骞过程中,不仅仅依

兰亦称得起“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王国维 靠明珠的帮助,还动用了其他关键人物。康熙

语)。 十七年正月,康熙皇帝诏遣侍臣致祭长白山

毕淑敏说:“人心都是倾向古典的。”如果 时,吴兆骞写下了数千言“词极瑰丽”的《长白

说最初喜欢纳兰,是缘于对古典精神的审美感 山赋》托侍臣转呈皇上,此举应是纳兰性德用

受的话,那么,随着生活阅历增加,品尝过人生 心良苦的安排。

痛苦之后,会意识到纳兰的确代表了一种幸 时隔三百三十余年,我读《长白山赋》,词

福。 文晦涩难懂,异体字遍布,难怪近年本土诗词

作为一个锦衣玉食的贵族公子,纳兰性德 文选几乎没有收录它。不过,也从侧面证实了

却结交了一批汉族布衣文人。往来酬唱,相交 吴兆骞的旷世才情。据说,当康熙皇帝读罢封

甚欢。尤其是绝塞生还吴季子(吴兆骞),更是 山侍臣呈上的《长白山赋》,大加赞赏,询问了

三百年来一直流传的美谈。 作者的情况,当时就有赦免之意。然而毕竟是

江南才子吴兆骞受顺治丁酉科场案牵连, 前朝“铁案”,难免有人从中阻挠,所以召还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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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得已,纳兰性德又联络徐乾学、徐元文以 吉林城南临松花江,东西北三面有木城墙。以

及文华殿大学士宋德宜等人,筹集两千金,为 桦树皮筑屋,以鱼皮制衣,是本地的旧风俗;柳

吴兆骞认修内务府工程,以赎其归。期间,纳兰 作城,当指作用如城墙一般的柳条边。海东青,

性德还为吴兆骞赎归之事上过奏章。 东北产的名贵猎鹰,至今吉林乌拉街尚有鹰猎

为了吴季子的生还,出手相援者有多人, 习俗。康熙皇帝把“江城”的美誉赐给了吉林,

但无疑纳兰性德的出力最多。吴兆骞最终于康 而城外也有今日的山清水秀,但地广人稀的新

熙二十年十一月入关,满足了顾贞观五载为限 兴军府城怎及京城的繁华和江南的秀丽?船厂

的要求,纳兰性德成功地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吉林,难以留住吴兆骞的脚步。

吴兆骞进京后即住入明珠府里,以教授揆叙、 性德先世为海西女真扈伦四部之叶赫部

揆芳来回报纳兰性德的谋归之恩。 (王城在今吉林省梨树县叶赫满族镇),吉林城

就在吴兆骞回到京城的第二年,康熙二十 属乌拉部(王城在今吉林市龙潭区乌拉街满族

一年春,因“三藩”平定,圣祖东巡,告祭盛京福 镇),当年清太祖努尔哈赤正是征服海西诸部

陵、昭陵,并至乌拉行围。纳兰就在扈从东巡的 进而统一所有女真各部的。面对当年军垒,即

队伍中,来到自己祖上居住、吴季子谪戍的这 乌拉部迹,纳兰的心应该是不平静的。然而回

块土地。如果赎归不那么顺利的话,他们很可 视他一生,历经沧桑的心时时为情而搏动,又

能会在吉林城谋面。 什么时候平静过?

宁古塔将军巴海原驻守宁古塔,曾聘请吴

兆骞为家庭教师。因松花江畔兴建船厂和水师 2

营,才诞生了新的城池。巴海将军率属移驻吉

林船厂后,又决定聘请吴兆骞作书记,兼管笔 没想到下了公交车,街边尽是散乱的门市

帖式及驿站事务。就在吴氏决定举家迁往船厂 和喧嚣的人群,没有任何路标指示,也没有一

之际,诏书自京而下,他只好悲喜参半地捧诏 个已成型的合理线路和游程。我所能依赖的,

入京。这是东巡前一年的事,否则吉林城将会 只能是打听和运气了。

记录下皇恩与友情的百年一遇。说实话,我隐 三轮车过来揽客,我说出“纳兰性德纪念

约地期待着这一幕,尽管我并不希望归心笃定 馆”,中年女车主竟然知道。不足两公里的路,

的吴兆骞因此而在塞外多留大半年。 仅五六分钟的车程,竟收了我十五元。她能轻

三百多年前的吉林城面貌如何?纳兰性德 松赚到游客的钱,显然是借了性德的光。

扈从东巡时所作的一首词来为我们还原: 纪念馆设在永泰庄村委会院内,因为大门

浣溪沙·小兀喇 关闭,便先去了同在村内的纳兰家庙。女车主

桦屋鱼衣柳作城,蛟龙鳞动浪花腥,飞扬 见我伫立庙门前,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在

应逐海东青。 庙外上下打量又不知如何寒暄,问了我一句,

犹记当年军垒迹,不知何处梵钟声,莫将 用不用等你?我摆摆手,说了句不用,就进了庙

兴废话分明。 门。

小兀喇,即吉林乌喇,今日吉林市。当年的 门洞内的墙壁,一块北京市文物局制作的

文 存 阅刊 55

人物 RENWU

白钢铭牌介绍说,上庄东岳庙,始建于明代。清 派”、“宿命派”、“京城派”……大家殊途同

康熙年间改建为纳兰氏家庙,供奉其家族先人 归,从四面八方汇到一起,成为“纳兰一派”。位

影像和牌位。 于上庄的纳兰性德史迹陈列馆是他们共同的

所谓纳兰家庙,其实就是东岳庙。东岳庙 家,被称为渌水亭雅集的聚会也经常举办,大

所在地与纳兰氏发生关系,要从明珠的祖父说 家在乡村郊野、在什刹海边,一起饮酒赋诗、一

起。 起畅谈生活。十几年过去,他们也都成了中年

纳兰明珠的祖父叶赫那拉·金台什是叶赫 人,或许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多情、冲动和痴迷。

部部主(国主),在与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交战 但那份情怀一定还在,而且注定愈加浓郁。三

中败亡。父亲叶赫那拉·尼迓韩率领叶赫部投降 百年的纳兰没有褪色,十几年、二十年后的纳

努尔哈赤,被授予佐领官职。上庄皂荚屯一带, 兰更不会。

是清朝入关后朝廷给尼迓韩的封赐地,建了宅 我在东岳庙内外流连了大约四十分钟,天

院和田庄。到了性德之父明珠时代,又进行续建 气不算冷,我也没有急于离开。始终只有我一

经营,成为纳兰氏花园和家族墓地之所在。 个人———或是纳兰性德有知,为我辟出了这一

金台什的妹妹孟古哲哲是努尔哈赤的妃 段珍贵的时光缝隙。院内并无一处碑刻,殿内

子、皇太极的生母,因此纳兰家族与爱新觉罗 亦空无一物,想在庙中找些文字并非易事,只

皇室有很近的亲戚关系。后来纳兰明珠娶英亲 有前殿正门上方刻有四字:瞻岱之门。既然是

王阿济格之女,论辈分是康熙皇帝的堂姑父, 东岳庙,“瞻岱”无疑是瞻望泰山之意。也许是

所以他发迹成为康熙一朝的权臣不足为奇。发 巧合,性德之孙名为“瞻岱”,二者之间究竟有

迹之后大兴土木也在所难免,连当地的三座古 无情感与时空的关联?纳兰家族祠堂所在的寝

庙也划入了重修之列。后来,东岳庙内辟有纳 宫殿西转角配殿,原建筑已无存,复建的有些

兰家族祠堂,龙母庙、真武庙内设有纳兰明珠 年月了,似乎从来没有完工。只有殿后面的土

的牌位。 墙,据说是历经三百年沧桑的原物。

东岳庙门前是新修的文化广场,但里面的 出了庙门,打听戏台。文化广场边上连篇

殿堂却年久失修,甚至荒废着。在冬日的阳光 累牍的说明文字中,提及庙前的戏台仍存。先

下,更显得萧条。三百多年了,什么样的豪门都 从一处胡同穿过去,两侧的墙面有纳兰家族文

应该萧条了,唯有纳兰迷们对纳兰的喜爱和怀 化的展示,图文并茂。戏台隐在一片居民区里,

念,历经时空阻隔,愈加热烈而浓郁。 保存完好,但在逼仄的空间里,要拍下全貌却

早就“认识”那些纳兰迷们。据《北京青年 不容易。无论如何,镜头都装不下,何况我用的

报》报道,十几年前,仅京城的纳兰迷就已达五 还是拍照质量不高的手机。

六十人。徐晋如主编的《纳兰一派》一书就收录 按照当地规划,东岳庙将维修复建,庙门

了三十余位纳兰迷的文字,每个人都有自己结 与戏台之间的居民区要拆除,还原为当初的历

识纳兰的经历:有“销魂绝代佳公子”带出的 史风貌。这应该是纳兰迷们的共同心愿,他们

“销魂派”,有《七剑下天山》催生的“七剑派”, 为“回报”纳兰,十几年来,做得够多了。

有《饮水词》培养起来的“饮水派”,还有“移情

56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3 边境的具体情形。

彼时的俄罗斯被称为罗刹,不断向外开疆

返回纪念馆时,仍在午休时间。院内有个 拓土,趁我国东北防务空虚之际,派遣哥萨克

中年女士正在向外走,我迎上去,问能不能参 武装,入侵当时属于我国内河的黑龙江流域。

观纳兰性德纪念馆,她点点头,问我从哪儿来。 我国索伦部达斡尔酋长阿尔巴金所筑的雅克

我终于有了表达自己独特情怀的机会,我说来 萨城就被俄军所占。康熙皇帝容不得这个,所

自吉林啊,纳兰氏祖籍地。她有些惊异,示意我 以在松花江检阅了吉林水师,审批了兵部和吉

进去。我连声道谢。 林将军巴海的上奏,指示副都统郎坦编造战船

纪念馆占据的竟是村委会的正房,主要是 和运粮船,部署抗俄战略,准备收复失地。

以文字和图片再现性德的生平和历史贡献。他 回京之后,康熙仍不放心,又派性德随副

不仅是一位“销魂绝代佳公子”,还是康熙皇帝 都统郎坦、彭春侦察梭龙。行前皇上详细嘱咐:

御前的一等侍卫,他扈从康熙东巡吉林的前后 “罗刹犯我境,恃雅克萨城为巢穴,历年已久,

细节,我久已耳熟能详,包括留在吉林那几首 杀掠不已。尔等至达呼尔、索伦,遣人往谕以来

脍炙人口的边塞词。现举其一: 捕鹿。因详视陆路远近,沿黑龙江行围,迳薄雅

忆秦娥·龙潭口 克萨城,勘其形势。度罗刹不敢出战,如出战,

山重叠。悬崖一线天疑裂。天疑裂。断碑 姑勿交锋,但率众引退。朕别有区画。”梭龙,也

题字,苔痕横啮。 写作唆龙,也就是索伦部,包括达斡尔、卾温

风声雷动鸣金铁。阴森潭底蛟龙窟。蛟龙 克、鄂伦春等族,分布在西起石勒喀河及外兴

窟。兴亡满眼,旧时明月。 安岭山麓,东至黑龙江支流精奇里江(今结雅

康熙东巡吉林时是否登过龙潭山,没有史 河一带)。概而言之,这里是抗俄前沿和腹地。

料可以直接证实。彼时龙潭山不叫龙潭山,但 我在性徳“觇梭龙”行程图前伫立良久,思

山上的龙潭可能就叫龙潭。词中所及亦与今日 绪回到三百多年前。他们入秋后从京城出发,

情形不甚相符,唯此篇苍凉慷慨,寄思遥深,其 出关后经盛京(沈阳)、宁古塔(宁安)到达梭龙

不胜兴亡之叹,无限怅惘之情,确是深致绵缈, 地区的墨尔根(嫩江)、瑷珲(爱辉),安抚当地

感人之至。 部族,按皇上旨意勘察形势,侦察敌情。

年轻时,我也如诸多纳兰迷一样,喜欢性 在梭龙,性德作有《唆龙与经嵓叔夜话》一

德的词和他的多情,他生命的华美和丰盈。现 诗:

在,我要在心中还原出一个完整的纳兰。 绝域当长宵,欲言冰在齿。

康熙第一次东巡吉林的真实意图,并非他 生不赴边庭,苦寒宁识此?

在《松花江放船歌》中所表达的,“我来问俗非 草白霜气空,沙黄月色死。

观兵”,来国朝发祥地走走看看,他是在平定历 哀鸿失其群,冻翮飞不起。
时八年的“三藩之乱”后,终于腾出手来对付外 谁持花间集,一灯毡帐里。

患了。借祭告昭陵、福陵之机,把东巡的终点从 前四句极言边塞的苦境:在绝域的长夜,

盛京延伸到吉林,就是想真实地了解沙俄入侵 刚要说话,牙齿已经结冰;如果此生没到过边

文 存 阅刊 57

人物 RENWU

庭,就不会见识这样的苦寒;草色惨白使霜气 墓就在我初次下车的上庄卫生院公交站啊。聊

仿佛消散,沙土深黄使月色黯然无光;离了群 以自慰的是,那里早已旧迹无存,我并未错过

的大雁飞不起来,它的双翼已被冻僵。最后一 什么蛛丝马迹,错过的只是若有所思或怅然若

句是说,苦寒不可怕,夜晚秉烛仍读《花间集》。 失。同代诗人杜诏曾与顾贞观登贯华阁,观看

此行数千里,历尽艰辛,归京已是深冬。他 纳兰性德三十岁时的小像,突生感慨,写了两

们带回的情报和建议,坚定了康熙皇帝抗俄的 首绝句,其中有句:“风流休数鸳鸯社,只是伤

决心。纳兰性德,无疑还是一个英雄,他为平定 心皂荚屯。”下注“:皂荚屯,其葬地也。”那么,

“罗刹扰边”、收复雅克萨城的决策和取胜立下 就让我在“皂甲屯”站桩下焚一炷心香吧!

不可磨灭之功。可是天妒英才,他自己没等到 事实上,几乎没有人能准确地还原出早年

捷报传来就因寒疾辞世,足令人扼腕叹息。我 皂荚屯的四至。翻阅北京燕山出版社的《京西

从未以史料核实,或以医学求证,但我总觉得, 名墓》一书,其中《容若葬于皂甲屯》一文提供

正是梭龙之行加重了他的寒疾。 了如下资料:多年前,在海淀区上庄乡皂甲屯

参观结束,开门的女士请我在纪念册上题 的大队部门口,发现了当作垫脚石用的纳兰性

字,我没思想准备,不知该题什么。略一考虑, 德及其夫人的墓志。性德的墓志石字面朝上,

写下这样两句:“一顾性德纪念馆,始信人间有 刻字被踩踏磨损,有些字迹已难辨认;夫人卢

情牵”。唉,一不留神,我又回到少年了。难道我 氏的墓志石字面朝下,幸未损坏,其中有“今以

是来还少年时的愿吗?但我心头萦绕的,分明 (康熙) 十七年七月二十八日葬于玉河皂荚屯

是半首《浪淘沙》“:霸业等闲休。跃马横戈总白 之祖茔”字样。另外,性德之弟揆仲的墓志中也

头。莫把韶华轻换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废丘。” 有“奉旨送櫬于昌平州之皂荚屯停丧丙舍”的

顺便打听明珠花园和家族墓地,女士抱歉 内容。这证明,皂荚屯即今日皂甲屯。

地表示并不清楚。我要找的地方,莫不就是昔 既然皂甲屯已无遗迹可寻,我还是去往水

日的皂荚屯?或者只是皂荚屯的一部分? 库吧。谁知到了水库,又走出至少三公里,才发

上庄水库边上有个纳兰园,我准

备把它作为此行的终点。在永泰庄附

近找到个公交站桩,站牌上赫然标示

着:“本站 皂甲屯”。原来这个地名

竟然还在!站在站牌下,我突然意识

到,只要拿出足够的时间,就能与纳

兰生命的全部相遇。现在,这个至少

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地理区域,已被多

个衍生出来的新生地名所瓜分。斜阳

草树,寻常巷陌,想必花园和墓地,也

并不在站桩附近。后来找到北京的老 北京上庄纳兰性德纪念馆,原为纳兰家私宅。
纳兰迷在网上所发的帖子,始知性德

58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现所谓“纳兰园”竟是个餐饮场所与敬老院的 的工作岗位。他要定期到御前,尽侍卫的职责。

组合。我听说此处也有个纪念馆的,便问能不 当然,他出入的是皇宫,三百年后,我们出入的

能参观。得到的回答是,都是后建的,早已经不 才是故宫。因此,他的身影不会与游人重叠。倒

对外开放了。 是在什刹后海、银锭桥、龙华寺、广化寺,这些

往返水库时,萧瑟的寒风中,一片沼泽水 纳兰性德曾生活与出入的地方,似乎还有他的

塘边成丛的干枯芦苇在风中抖动着发出瑟瑟 呼吸与足迹。

的声响,像是在吸引我的注意。或许,这里尚有 龙华寺,据说也是纳兰氏家庙,前些年已

纳兰花园的遗痕? 改建为幼儿园。又有多年未访,此寺有恢复的

十几年来,皂荚屯周边的纳兰氏遗迹,陆 可能吗?

续衍生出不止一个纪念馆(或纪念园),此起彼 紫竹院公园是专程而去的,据说公园内重

伏。纳兰性德有时会被冷落,但纳兰性德不会 建的紫竹禅院就是昔日的双林禅院,性德为亡

被长期冷落。 妻守灵的地方。我相信那一天的游人中,没有

既然此处已失去作为终点的价值,倒不如 人是专程为此而来的。我在公园门口用手机自

回市区到纳兰府看看。纳兰府后来改为醇亲王 拍了一下,照片中,我看见自己因寒冷而瑟缩

府,如今府邸部分是国家宗教事务管理局,警 的样子,内心里一阵唏嘘。

卫森严,不可贸然进入;花园部分是中华人民 清康熙十六年,即 1677 年仲夏,悲伤至极

共和国荣誉主席宋庆龄故居,可以购票参观。 的纳兰性德为浮厝在双林寺禅院的亡妻卢氏守

早在 2000 年我就参观过,只是那时走马观花, 灵。冷,不是天气的冷,而是内心的悲凉。悲凉中,

直奔主题,没刻意去留意院内的两株夜合欢 他含泪写下了千古绝唱《青衫湿遍·悼亡》:

树,那可是性德亲手植下的。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

下了地铁,紧赶慢赶,还是过了四点,故居 扶病,剪刀声、犹在银缸。忆生来、小胆怯空房。

已停止售票,游人只出不进,我只得望门兴叹。 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

其实在门前,是望不到那两株夜合花树的。去 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亲近那两株携带着性德体温的树,才是为了还 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判把

少年时代的愿啊! 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怕幽泉、还为我

神伤。道书生薄命宜将息,再休耽、怨粉愁香。

4 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

这首词是纳兰的自度曲,词情凄婉哀怨,

游不游故宫,通常是用以区别北京人与外 声声有血、字字见泪。他甚至绝望地要把自己

地人的行为特征之一。北京人是不游故宫的, 的眼泪和祭奠亡灵的椒酒融在一起,洒到地

即使从来都没游过。我曾先后游过三次,也不 上,以唤醒常睡不醒的爱妻。

准备再游了。在故宫里走马观花,除了历代皇 我进了公园,绕了一大圈,却未进紫竹禅

帝,其他人的面容都模糊得无法辨认。 院寺门。售票的女子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向我介

纳兰性德对故宫是非常熟稔的,那里有他 绍,说这里是乾隆皇帝的行宫。问及纳兰性德,

文 存 阅刊 59

人物 RENWU

然模糊的公告,说是因多项施工工程,自 2013

年 10 月 15 日起闭馆,暂停对外接待服务。

从公告日期来看,施工已一年有余,至今

竣工无期。也罢,没有任何寻访是全部遂了心

愿的,过程中总有出乎意料的周折,当然也有

意料之外的惊喜。寻访的乐趣,确切说是一种

欲罢不能的瘾,就在于此吧。

北京龙华寺,纳兰氏家庙,现已改建为幼儿园。 恍惚中,我把收藏了纳兰性德墓志铭的五
便摇摇头。行宫是史料和遗址发掘证实的,双 塔寺当作了他的长眠之地,由是我想到他的
病,也想到自己的病。“多情自古原多病”,这是

林寺只是我因误会而诞生的推测。紫竹禅院据 高中时代记下的性德的一句诗,现在再以此来

说是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的万寿寺的下院,双 自嘲早已不合时宜。我走得紧迫,也等得焦灼。
林寺在万寿寺前今紫竹院公园南门以东的地 但无论如何,我走不回生病以前了,我应该住
方。庚子之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双林寺被 院了。因而我没有能够充分地走完皂甲屯,就

毁,新中国成立时仅有的一座僧塔亦在文革期 像性德没有充分走完自己的人生。

间拆除,自然无从寻觅。 术后四个月,我曾独自抱着尚在恢复中的

我在病痛中奔走在北京街头,又从紫竹院 身体,蹒跚着赴京复查,却无力再去续接未完

公园去往五塔寺。那里有塔,而且仍有五座。路 成的寻访。我暂时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当然
程并不算远,但我已经很累了,我强迫自己走 也并非徒留伤感,纸上也有纳兰性德,并且能
下去。 够与记忆中的性德、心目中的性德共同呼应出

五塔寺又名真觉寺,是北京石刻艺术博物 复杂的情感。

馆所在地,位于长河北岸。里面有纳兰性德及 重读《纳兰词》和《纳兰性德全传》,突然又

夫人卢氏、弟弟揆叙、揆仲及夫人的墓志铭。它 想起十几年前的《纳兰一派》,以及此书的主编

们,无疑都来自皂荚屯。 徐晋如先生。纳兰性德是个神话,徐晋如也是

还是不巧,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的标牌已 个神话。当年他从清华成功转学到北大,是半
在眼前,五座寺塔也在眼前,但悬有“真觉寺” 个多世纪以来在中国两座最高学府间辗转的
匾额的牌坊内,除了塔身,建筑围挡把什么都 第一人。如今这个小我六岁的才子,是深圳大

挡住了,通向寺塔的路边,也处处可见施工的 学文学院副教授,兼任深圳国学院教务长,深

迹象。 圳市儒家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香港孔教学院永

我向里面走,想通过牌坊,绕过围挡去看 远名誉院长。他变了很多,可能早已不再痴迷

看。却被告知:“施工期间,游人不准进入。” 于理想主义化的纳兰,甚至不再关注纳兰。但
我决定放弃,即使进去估计也参观不到什 当年情怀未必不是他一生的心灵滋养。如他所
言,亲近纳兰,是一种必要的精神。
么。如果没有正常陈列,那些墓志铭更是无从

寻觅。转身往外走,发现门口处张贴着字迹已

60 文 存 阅刊

走 ZISHU 自述
出 我是地地道道的生于斯长于斯的吉林人。
瀚 吉林的东部是山,绵绵延延的山;中部是平原,坦
海 坦荡荡的大平原;西部是草原,水草丰美的大草原。
入兮 我的老家,就在科尔沁草原东南部的一个小镇
长韩 上。虽然春夏的绿草蓝天,秋冬的黄叶白雪,是陪伴我
们长大的大自然色彩主调。但我们所在的县域里不都
志 是油亮的黑土地,有相当一部分属于八百里瀚海的盐
碱滩。我们所居的小镇,濒临松花江边。我们真的是从
河晨 小就喝松花江水长大的孩子。即便在冬日,父母也会
赶在节假日,去江面上背些透明的冰块回来,化成水,
用它做饭或是饮用,我清晰地记得,那水有一股厚重
的土气味,还含有几丝隐隐的清甜。那时候的松花江
水很明澈,江面很宽。孩提时代的我们,经常去水中嬉
耍,时而也潜入水中,先用脚趾抠起江底淤泥中的河
蚌,待它浮动起来,再用手紧紧捧住,使足全身力气把
它甩向江岸。小伙伴们曾试图用它改善一下缺少营养
的生活,用火把蚌肉烤熟。但是,由于这些行动都是背
着家里大人们进行的,所以,无法弄到盐和更多必要
的调味佐料,所以,烤熟的蚌肉,虽然有几分鲜嫩但味
道极差,准确地说是一股咸骚的味道,这是小伙伴们
以后放弃此项活动的主要原因。
在江水里戏耍完毕,坐在江岸上,要用细沙把腿
上的水渍小心地搓干净,这样,才可以面色坦然地回
家,以应对母亲每天严格的检查:她会用手在我们每
个人腿上划一下,如果水渍未擦拭干净,太阳一晒,滞
在腿上,就会被划出一道白白的印迹,那就会引来父
母严厉的责问,甚至要面壁下跪思过。
尽管我出生在一个多子女的家庭,兄弟姐妹七
人,可父母对每一个孩子都是那么关怀备至,充满深
深的亲情与爱。孩提时代,让我永生难以忘怀的
是———爸爸是个对老百姓有大爱之心的基层干部,他
曾立志改变农村落后面貌,把家人从县城带到大里巴
乡二莫村,在那里建了一座砖窑,他日夜吃住在工地
上。他曾经对我说:要在几年之内,把村里的土房子全

文 存 阅刊 61

自述 ZISHU

部改建为砖房。期间,有一次我生了重病,母亲 还是喜欢李晶老师端端正正的宋体字,没事时

背着孱弱的我,来回徒步十六华里去县城看 便开始练习钢笔字,能把宋体字写得工工整整

病。母亲温热的臂膀,坚实的脊背,让小小的我 并且娟秀好看,不时博得老师的称赞。这使我

在内心深处感受到暖暖温情与母爱的同时,也 十分感恩于老师。许多年后,我到吉林省军区

在我心中深深埋下了对父母要做个孝顺儿子 机关工作回到老家时,还特意买了上好的毛料

的种子。2012 年 9 月,母亲溘然长逝于北京。 布去看望已经满头白发的李晶老师。少年的

事隔一年多,家人在十三陵的景陵为父母买好 我,其实很有绘画潜质与天分,铅笔画画得非

墓地后,我从老山临时墓地怀抱着妈妈的骨灰 同一般的好。临摹人像、动物,惟妙惟肖。可惜,

盒,一直抱到她的安息之地。巧合的是,这段距 父母怕我荒废了学业,把我的那些精心临摹的

离也正好是十六华里。瞑瞑之中,好像这一切 作品全部付之一炬,不然的话,今天的我,也许

都有一只无形的富有魔力的手在起着作用,这 是个很有名气的画家了。

也许就是上天的安排吧?也许,那就真的是一 读中学时,我不再像读小学那么贪玩。各

种偶然的巧合。 科成绩都很优秀,是班上的俄语和物理科代

我七岁入学,在前郭县第一小学就读。县 表。语文、数学等主科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有

城里有一座不很高的小土山,上面长有密密的 一次数学考试在一百分之外增加了一道十分

白杨树和次生林,白杨树擎天蔽日,高大无比。 附加题。这道附加题,全学年十二个班,共六百

这里也是孩子们的一个乐园。春天,可以吃到 多名学生,只有我一人答对了,成绩在全学年

坠满枝头的串串榆树钱儿,还有青涩的小杏 排第一名。中学时有位叫吴敬媛的班主任老

儿;偶尔,去挖些婆婆丁、苣卖菜拿回家来,以 师,为人十分和蔼可亲,处理事情理性公道。这

博得父母有几分夸张的褒奖;夏日,可以在放 是我十分尊敬的一位老师,以至于我每次回到

学后,滞留在大树荫凉中,嬉闹地拉树狗,所谓 家乡,事务再忙,也要到她家中去看望,陪她聊

“树狗”就是把树叶的茎儿揉搓得柔软且富有 聊天。

韧性,互相交叉在一起扯拽,将对方的树狗拽 上中学一年多,就发生了文化大革命。学

断即是胜利。孩子们还聚集到一处挖好坑儿吹 生们停课闹革命了。时值夏季,十多岁的我。瞒

杏核儿,气力大者将吹出坑来的杏核儿归为已 着父母,兜里揣着五元钱,与班里男同学杨凤

有。还有踢键子、解九连环、走五道、抽冰猴、溜 林、蒋忠贵坐上火车,开始参与了全国大串连。

爬犁、玩轱辘圈等等,这些游戏,如今已经成为 我们先是到了长春,住在了长春工学院临近延

历史,基本失传。说这些,是因为那时孩子们的 安大路的一座黄白色的三层楼房里,晚上睡在

物质生活处于比较贫穷的状态下,虽然没有什 铺有草垫子与简单被褥的教室地面上,白天则

么精致的玩具,但童年生活依然是快乐并丰富 外出去大学看大字报,或是逛公园、商店与街

多彩的。 道。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出县城,第一次走

读小学时,我最得意的一件事,是读四年 在那时被称作“斯大林大街”现在被称作“人民

级时,班主任李晶老师把我的一篇作文《一个 大街”的宽阔街道上,看到了美丽的林荫大道

有意义的星期天》,当作范文用毛笔字抄在大 与鳞次栉比的楼房,第一次领略大城市的恢宏

纸上并张贴在教室墙上。不知是受虚荣心驱使 气势与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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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SHU 自述

结束在长春的活动后,同行的其他两位同 地出发,凌晨赶到南池子,天亮以后,就依次坐

学年龄都比我大,他们主张不要回去,而要一 在了长安街北侧。我坐在南池子西面第二根华

起去北京。去北京?去看天安门?这是我做梦 灯灯柱之下。下午两点多钟,广播中传来东方

都憧憬的事。于是,我们上了十分拥挤的列车。 红的乐曲,毛主席与其他领袖们乘敞蓬汽车从

由于身材瘦小,我悄悄地爬上行李架,在那上 我们面前驶过,我亲眼见到了毛主席的尊容,

面安安稳稳地睡到了北京。在永定门火车站下 这使我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而今,我常年住在

车后,与几万名红卫兵在先农坛体育场内等待 北京,每每路过南池子,我还是要向家人讲起

分流。这时同行的小伙伴被挤散。当天夜里,一 这段经历。

辆很大的公共汽车特意拉我们经过天安门广 在一个飘着小清雪的日子里,衣衫单薄的

场,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了天安门、人民大会堂、 我,回到了县城家里。全家人都十分惊喜。原以

人民英雄纪念碑和历史博物馆。当时,真的差 为失踪三个月的小小的我,或许已不在人世,

点儿惊叫起来,并使劲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疑 没想我竟然奇迹般地回来了。父母破天荒地没

心是不是在梦中。 有责怪我,我看到他们眼里都是疼爱和怜悯的

与许多不相识的学生们一起,我被分配到 目光,妈妈紧紧地搂抱着我,动情却无声地哭

离积水潭医院很近的新街口延安东路副十一 了,泪水一滴滴,滴在我的脸上,也滴在了我的

号一个四合院内暂住。房东是位充满慈爱之心 心上。

的老大妈,见我年龄最小,在生活上对我给予 回来不久,发现我们昔日班里和和气气的

了许多照顾。在等待毛主席检阅的日子里,每 同学们已经分成了彼此对立的两派。分成两派

天都外出,先后去了清华大学、北大、北师大, 的原因基本上是受家中父母派性倾向的影响。

而后去了故宫博物院、中山公园、北海公园、景 全班五十二名同学,只有三名是我们对立派组

山公园、颐和园以及王府井、西单等处。在积水 织的。而我不甚了解情况,虽说参加了某个组

潭医院买药时,意外见到了当时在全国极有名 织,但并未在其中有过实质性的活动。再过了

气的草原英雄小姐妹龙梅和玉蓉。 一段时间,武斗起来了。有一颗子弹打穿了我

毛主席的接见,我共赶上两次,一次是 9 家的窗棂,在墙壁上留下划痕,落在炕上时还

月份,我们徒步经过天安门广场,前面的学生 很烫手。全家人大惊,以为生命受到了重大威

们走到了天安门广场后便不肯往前走,周恩来 胁,母亲给我带了点儿钱,让我带着两个弟弟

总理不得不亲自喊话:“天安门广场前的红卫 向瀚海深处我的姑姑家逃难。是夜,我们三人

兵小将们,请你们往前走一走,毛主席还要看 就睡在一个叫做大安北的火车站冰冷的地面

一看后面的同志!”人流果然往前涌动了,我的 上,见两个弟弟睡着了,我脱下单薄的外衣,盖

脚下不时踩在很滑的大柿子皮上,看见有人不 在他们身上,而我则穿着一个小背心,抱着膀

时往天空中抛扔着被人群挤丢的帽子和鞋子。 子蹲在一旁看护着他们,直至天明。次日早晨,

待到我们行进到天安门前面时,已近黄昏时 在附近的铁路公寓花点钱,给两位弟弟买了几

分,基本上看不清天安门上领袖们的模样。我 块烤制的糕点,看他们吃得很香,因囊中羞涩,

们只好等待领袖的第二次接见。 我只吃了半块,便佯称自己吃饱了。

11 月 10 日晚,军代表带领我们半夜从驻 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我是坚信不

文 存 阅刊 63

自述 ZISHU 也别去,就在姑姑家,有干吃干,有稀吃稀,有
移的,并且体味很深。从早上坐上火车,要到下 我们吃的就有你吃的。”我说不行,我一定能找
午才下车,中午的午餐怎么办?我真的有些犯 到活干,也一定能挣到钱。揣着姑姑给我带的
难了。老天饿不死瞎麻雀。这时,我在火车上意 十元钱,我出发了。去哪儿呢?其实我心里早已
外地碰上了亲二舅,他说是在一个苇厂内打草 盘算好了,就去二舅打草捆的苇厂。因为我听
捆。见到了亲人,我犹如在大海漂浮中孤独无 二舅说,大舅就在苇厂当厂长。
助的一根小草,突然找到了救命的船舢。我向
二舅抹泪哭诉了我的难处。二舅说:别急,中午 记得那是一个中午,我到达大舅宿舍时,
饭我来给你们解决。他掏钱给我们买了十包饼 他正在午睡。我轻轻碰碰他的脚,他醒了。大舅
干,两角五分钱一包的那种。两元五角钱,却在 半眯着眼睛,问“:谁呀?”我说“:大舅,我是志
我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一辈子对二舅充满感 晨!”大舅闻言,扑楞一下坐了起来,揉揉眼睛
激之情的种子,以致后来,我总是找机会去回 说:“真是你呀,你小子怎么来了?吃饭了没
报他,宴请他们全家,或送一些礼物给他。 有?”我说“:没呢。”大舅说:“走,我领你到食堂
吃点儿饭。”我说“:不用了。我找大舅来,是想
二舅是在父母之外再一次教会我善待并 在这里找点儿活儿干。”大舅听了这话,半晌没
接济需要帮助有困难或身处逆境中的人的长 吭声。后来一边抽着烟一边说“:你这么小个孩
辈。我的父母不管家里如何贫困,只要有乞讨 子,能干啥活儿?苇场里没有你能干的活儿。你
的人来到家门口,家里有十斤小米,绝对要倒 住在办公室吧,我养活着你。”我说:“不行。我
给人家五斤去。 要和二舅住到一起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活干。”
大舅就带我去了二舅住的工人宿舍。二舅下工
到了姑姑家,我很快发现了问题。姑姑家 回来,和大舅说了好长时间的话,说我可以在
本来有五个女孩子,加上我们三个男孩子,那 苇厂里压苇绕子,一天可以挣到一块四角九分
就是八个孩子,无疑给姑姑家增加了许多负 钱。工头看在大舅的面子上,同意留下我。
担。但姑父姑母待我们却很好。姑父是从山东
章丘来到东北的铁匠,在公社铁业社做掌钳子 压苇绕子,在成人看来,是件似乎很轻松
师傅。姑母性格温柔似水,他们喜欢我们几个 容易的事儿,就是站在苇捆堆上,把长长的苇
男孩子喜欢得不得了。姑父经常带我们去瓜园 子从捆子里透出来,铺在地上,用石磙子压软,
买瓜,姑母不仅帮我们洗澡搓背,而且经常在 以供打杠子的师傅们用其捆绑草捆。但对于十
几个姐妹不在家时,悄悄煮几个鸡蛋给我和弟 几岁的我来说,这确是一份极为艰难的活计。
弟们吃,她说:男孩子淘气,消耗体力大,又是 苇絮花儿塞满了鼻子眼儿是小事儿。那个高高
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缺了营养。这一切我都看 的石磙子,在我看来真的是很沉很重。因为我
在眼里记在心中。但我想:我已是个十几岁的 一天吃饭的费用只有四角九分,每天要省下一
男子汉,不能把嘴巴搭在姑父姑母的锅沿儿 元钱来,待日后寄给姑姑。吃不饱,很早就饿
上。我决心离开姑姑家,出去找点儿活儿干,挣 了,拖起石磙子来,举步维艰,但我还是默默地
些钱来,在经济上接济一下姑姑家,让两位弟 坚持着。大约不到两个月,我给姑姑家寄去了
弟在姑姑家也生活得更加心安理得些。 第一笔钱:五十元人民币。姑姑接到这笔钱,不
仅没有喜形于色,反而泪如雨下:“这孩子,是
听说我要外出务工,姑姑撩起衣襟揩拭眼
泪“:孩子,你这么小,上哪儿去挣钱啊,你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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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SHU 自述

在干什么活儿啊,挣到了这么多钱。”但是,我 剥皮儿我一边吃,一口气竟然吃下了十三枚鸡

觉得付出得还不够。我看到大人们每个月都有 蛋。我从地上站了起来,站起了那时的我,还有

一次装火车皮的机会。就是从草场上把草捆背 以后和今天的我!挣到了三百多元钱,姑姑坚

到火车车厢上去,一节车厢能装二百二十捆左 决不同意我再往她那里寄钱,我就寄到了自己

右,每背上去一捆,能分到差不多三元钱。我觉 家中。妈妈接到这笔钱,唏嘘涕零。许多年后,

得这很划算,背上去一捆相当于我在苇场上干 妈妈对我说:“志晨啊,你当年寄回家中的三百

三天。就要求也和大人们一起装一次火车皮。 元钱,其实是救了家里人的命,你爸爸被斗争,

大人们开始都不同意,谁会愿意和一个十几岁

孩子搭伴来装呢,弄不好就是负累。我说:“我

不要你们帮助,二百二十捆草捆,我负责装一

百一十捆。”大人们在我强烈的要求下,同意

了。

实话说,当我第一次背起沉重的草捆时,

差点儿没被压趴下,晃了几晃,我才稳稳站住

脚,走上高高的木质跳板,把草捆放在了车厢

里。我承认:我不完全是用体力把这个草捆背

上去的,而还有一种意志,一种内心强大的不

可战胜的意志!背上去第一捆,我的心里有了

数,一定要把一百一十捆逐一背上去!奇迹就

是这么发生在一个十几岁的穷孩子身上,经过

两天一宿的努力,我把重量沉于我本人的体重 2014 年 8 月,韩志晨在电影 《婆婆
的一百一十捆草捆完全背上了车厢!我的体力 妈妈》开机仪式上讲话。
被用尽了。清晨时分,最后一捆草捆被我背上

车厢,刚刚走下跳板,脑袋里一阵晕眩,身体软 工资一分钱不开,家中没有分文时,你的钱寄
软地躺倒在地上。 到了。有了这笔钱,家里的人才活了下来。”妈
妈说得很动情,我却觉得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一
当我苏醒过来时,已是午后,秋阳暖暖地 件小事,不足为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必要
抚摸着我的脸。我的身边围着二舅和一群工 时玩一次自己的小命,能换回全家人生命的平
友,他们正拿清水往我的脸上喷。我缓缓睁开 安,也是完全值得的。
眼睛时,工友们欢呼起来“:好了!这孩子醒了,
活过来了!”我冲他们笑了笑:“没事儿,我没事 苦难,在我的生命中注入了坚忍与倔强,
儿!”其实,我知道:我只是意志醒来了,身体好 也使我开始同情社会的下层人,有了强烈的平
像已完全融入了大地,我就是大地,大地就是 民意识。这使得我进入大城市大机关工作以
我。我知道,我已经死而复生!一直蹲在我身边 后,无论在哪里遇到乡下进城的人问路,我都
的二舅眼里浸着泪花,问我需要什么?我说: 会停下脚步,耐心地告诉他们所要去的地点在
“饿!”他快步跑回驻地煮了不少鸡蛋。他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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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 ZISHU

哪里。当然,我也不会谄媚于任何“明星”与“权 典》。那时候,我一点点知道了笛卡尔和康德,

威”。我认为都是一样的人,在人格标准下,人 知道了黑格尔和费尔巴哈。毛皮地研读辩证法

与人应该完全平等。 与一元论和二元论的区别,还有二律背反定律

结束漂泊生活,待学校复课时,我原来所 这个哲学概念的基本涵义。后来系统地学习了

在的一派组织已经处于低谷,另外一派的三个 哲学与形式逻辑理论,才知道当时的研读是十

人,已经成了班里的耀眼“明星”,他们组织批 分浮浅与可笑的。

斗校领导与老师。因为我的父亲也在县里物资 到农村时,正值秋收时节。多亏姑父这个

系统与原局长被关在一个牛棚里,我在骨子里 有经验的老铁匠给我打了一把极为锋快的镰

对斗争校领导和老师非常反感。我清晰地记 刀。那真的是一把吹毛立断的好使物件,凭借

得,有一位同学在斗争文质彬彬的校长白振轩 它,我在集体户的所有同学中,总是割地割得

时,让他跪在一个长条板凳上,上面放上一根 最快,又很省力。集体户的同学就给我起了个

三棱木条,又放上玻璃叉子。我亲眼见到校长 绰号“韩飞刀”。一年下来,我在生产队挣到三

的膝盖处汨汨地渗出血水来。当校长用颤抖的 千四百五十多工分,不仅在集体户内名列前

声音请求:红卫兵小将们,我实在是受不了啦, 茅,就是与壮年社员相比,我也是排在前列。

请求让我下来一下好么?没想到,一声响亮的 1969 年初春,我与集体户的几名同学到

耳光,把他打翻在地,厉声喝令他重新跪到长 达嫩江岸边修筑大堤。住在地窝棚里,一遇雨

条板凳上去。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感觉他 天,外面大下,屋里小下,十分潮湿。白天的主

们斗争的不是别人,就是我的父亲一样!没过 要劳动,就是用锹把土装在土篮子里,挑到正

三天,我就得到白校长因高烧不退离世的噩 修筑中的大堤基础上。大队民兵营规定每个人

耗,我的内心立即燃烧起愤怒的火光!一位可 每天要完成一立方米的土。很快,我们穿的背

敬可亲的老校长何罪之有,就这么惨死在愚昧 心被扁担磨碎,肩头与手掌打起厚厚的老茧。

与惨无人道的暴行中!这使得我一直记住了对 公社生产指挥部要出油印战报,要找一个会刻

他施暴的人。 蜡纸钢板字的人,我被临时抽调上去。每天除

文化大革命使学生毕业就业成了一个巨 了搜集公社内各大队生产情况,完成刻印战报

大的社会问题。伴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热 任务外,还要给指挥部的几位领导当传令兵,

潮,我们家先后有哥哥志君、姐姐雅琴和我,分 或者帮他们做些零活。

别下到查干花公社昂格来村、深井子公社腰井 我被抽调到公社指挥部这件事,在我看

子村、套呼太公社靠勺山村拐巴山六队插队落 来,是一段很平常的工作经历,但在我所在的

户。我与当时同学年的九女七男被分配在一个 生产队,却引起不小的轰动效应。生产队长于

集体户内。事后才知道,我们这十六个人都是 德发开始对我这个“黑五类”后代刮目相看。我

家长有“问题”的黑五类子女。到了集体户,因 回到集体户后,队里先是安排我看瓜园,而后是

为我年龄最小,没有和女同学们谈恋爱的资 看青。在看青期间,有两件事令我至今难忘。一

格,没有事情时,我就读一些能找到的文学书 是我与另一位护青员,在村后山上看护那片刚

籍,譬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牤》、《青年 刚成熟的玉米地时,受到偷秋的小场子村民的

近卫军》等,也偶尔装模作样地读读《哲学辞 围攻,他们把我们围在一群人中不让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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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称围住我们到天黑,再动用镰刀与叉齿对 ZISHU 自述
我们行凶。我感觉不幸会随时发生。双方从中
午对峙到夕阳磕山时,碰巧生产大队书记刘景 远记着你。”这件事过去许多年后,我重回集体
阳与大队长刘兴路过此地,才给我们解了围。 户看望乡亲。刘二哥听说我来了,大老远翻越
土墙奔了过来,一把搂住我说:“韩哪,你回来
第二件事是我正用胳膊夹着镰刀,在地里 了,没别的说,你二嫂已经没了,她活着的时候
巡察时,意外碰到了村里的刘二嫂。她挎着一 总念叨你的好!今个儿中午,你要到二哥家吃
个很大的柳条元宝筐,里面装满了青苞米,上 个饭,必须的!”我爽快地答应了。二哥蒸了满
面盖了几棵苣荬菜。二嫂平日对我们集体户的 满一大盆鸡蛋,做的大米饭,从地里薅了几棵
同学照顾很多。冬天的傍晚,我们有时饿了,就 小春葱扒得白白净净娇娇绿绿,我们一起吃了
到二嫂家去找吃的,她会给我们烤几个土豆或 顿很香很香的饭。
粘豆包,让我们趁热吃。由此,我对二嫂一直充
满感激之情。眼前这一幕,令我们双方十分尴 1969 年冬天,我和集体户的老户长一起
尬。我看到二嫂破旧裤子上的一块补丁,已经 看场院,他姓马,是位老党员,喜欢听书讲古,
刮开了,上面粘了许多颗苍耳。我的心里不禁 每天晚上,他都要我给他读《烈火金刚》、《平原
一悸!怎样化解眼前这尴尬场面呢?我声音十 枪声》等小说。给他读,对我也是个学习的机
分平静地说了一句:“二嫂,你捋猪草哇?”说 会。在那个小小的场院一角的更夫房子里,我
完,没待二嫂回话,自己转身钻进了玉米地。当 真的对文学作品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只是自己
时的心情,真的好像是自己作了贼似的。 作梦也未曾想到日后自己也会成为一名作家。

晚上,生产队开会,我蹲在一个不被人注 不久,大队书记骑着自行车来到集体户,
意的角落。可刘二哥却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身 第一次对我满面堆笑地说“:小韩,告诉你个好
边。他说:“韩哪,今天你看到你二嫂了?”我回 消息,你的父亲解放了,大队准你假,你可以回
答“:啊,我二嫂去捋猪草,我看见她了。”二哥 到县城与父亲团聚。”听到这个消息,我乐得不
的眼里有了泪花,小声说:“家里孩子多,真的 知怎么才好,心里仿佛一直敲着喜庆的锣鼓。
没吃的了。”我说:“二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 马上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回到家中,见到久
懂。我只看见二嫂去捋猪草了。”我知道:二哥 别的父亲。父亲冲我慈祥地笑,说:“斗争我时,
是怕我年纪轻不懂事,把这件事在生产队大会 真是挺不过来,不差你们这些孩子,我早就触
上张扬出去。 了电门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的面了呢。”

那时候,如果有人偷秋被抓住,是要游村 我知道父亲在牛棚中吃了许多苦头,他受
示众的。二哥听了我的话,泪水就流了下来,卷 到的私刑之惨烈今日不忍历数,想想心也阵
起一颗纸烟,点着火,他使劲吸了一口,就递给 痛。但历史就是历史。我不赞成把一场席卷全
我。我本来是不会吸烟的,但却懂得这口烟是 国的政治运动所造成的某些严重后果,完全地
必须抽的道理。接过来,使劲儿吸了一口,呛得 归结到某一个人身上。中国老百姓当时的全民
连声咳嗽并辣出眼泪来。二哥把烟接过去,却 素质和意识形态状态,才是这场运动所有错误
又扔过一句话来:“韩哪,你是好人,二哥家永 产生的基本社会根源与根本基础。母亲轻松的
神情中,也带着许多酸楚,她用刚从外面采摘
来的一大堆桦树蘑菇,给全家人做了一顿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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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 ZISHU

餐,哦,好清香哦! 导。没想到孙班长语出惊人,惊得我既如醍醐

父亲解放后,我和家人所处的政治环境的 灌顶,也如拨云见日:“你这个统计员能不能干

天空好像忽然拨云见日了。平日不怎么亲近的 好,你们连队工程进度快慢,其实都掌握在我

人忽然都和我亲近起来,周围的笑脸多了。没 们几个人手里呢!原来你们连队的统计员是个

多长时间,我被县里抽调到电线厂做钳工。只 老兵,对我们几个新兵不理不睬,我们也不搭

做了两个月的工人。刚满十八岁那年,我参军 理他。他为什么下去了,就是工程进度上不去,

入伍了。 连领导老挨上边批评。”

我当的是铁道兵。隆冬时节,我们坐的列 听了这席话,我的心里既为老统计员叫

车驶进冰雪皑皑的大兴安岭。我从小过惯了草 苦,也连忙请教:“孙哥,你说说,怎么才能加快

原生活,看惯了宽阔坦直的地平线。入伍之初, 工程进度?”孙班长可爱地一笑“:改施工路线!

对山区太阳升起得晚,落得早,气候极为严寒, 现在公路路基下面十几公分都是永冻层,既费

帐篷烟囱升腾起的烟柱并不飘散,而是直直的 力又不出活,还浪费炸药与人工。”我懵里懵懂

向上升,感到不是很适应。新兵连指导员是湖 地问“:公路施工路线是随便可改的么?”孙班

南籍的卢自成,排长是吉林浑江的王汝田,他 长又笑道“:测量班是干啥的?就是定公路线路

们和我的关系都很好,原因是我能写会唱,是 走向的!明天上午,你通知连队全部停工,下午

连队的文化骨干分子。分配到驻地在呼中区的 再进现场!”

二营八连一班两个月后,连队就安排我做了统 是日下午,我先于连队干部战士到达施工

计员。 现场。我见所有原来钉的施工标桩全部挪位

施工连队的统计员,其实是连队主管工程 了。孙班长指给我看:“你看,这里往上是修筑

施工的技术人员。二百多人的连队,每天施工 铁路时,部队劈山炸开的一条大拉沟,上面有

干什么怎么干,必须由我拿出具体的施工计划 足够松动富余的土石方可供取用,公路线中心

和方案来。我虽然在当知青时,修过几天大堤, 由原来离这里五十米之外,现在移到拉沟下

但对具体施工环节及组织工作却是十分陌生 面,让施工人员,上到拉沟上面去,用锹和钢钎

的。怎么办?老统计员到排里去当副排长了,他 从上面往下捅石头,既轻松又出活,把拉沟旁

只交给我一把大卷尺与一些施工计划与进度 边清出半米来,那下面的路基土石方量,不用

图表。苦思冥想,灵机一动:团里有个测量班驻 动之分毫,就自然可以计算土石方量了。”

在连里,我何不求教于他们呢。我求连里管后 连队施工进度飞快进行。全连干部战士高

勤供应的河北兵陈哥:兄弟新来乍到,咱哥俩 兴了,不用刨冰炸石,一天完成的土石方量相

又住一个屋子里,请您伸手帮个忙,弄点儿酒 当于以前的多少倍。

和菜来,晚上熄灯以后,我请测量班的几位来 没几个月,团里有一位干事,叫赵雷,来到

顿小会餐。陈哥欣然同意:你不是为私事求我, 连队,看了我写的黑板报后,在指导员的陪同

是为公事求我,我当办。 下来见我:“你是小韩?”我回答“:我是。”赵干

几支烛光,几盘简单的小菜,一瓶玉米烧 事用十分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对我点点头,之

酒。我向测量班孙班长等举杯,请他们多多指 后就走了。当天晚上,指导员姚同岭、连长邱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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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SHU 自述

泉来到我的单身宿舍。他们对我说“:团里要调 管干部工作的组织股股长郑华才看完材料,慨

你走,我们也不好阻拦,但是你自己若是热爱 叹了一声:整个团部找不出一个能写典型人物

统计员工作,坚决不同意去,上边也未必非要 材料的干部,战士的能力却比干部都强。这件

调你不可。你在连里工作,虽然才干几个月,但 事引发了一个直接结果:团党委决定提拔我当

组织上已准备发展你入党,当做干部培养。何 干部。当时,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是:想复员回到

去何从,你自己定吧。” 地方去读大学,不想留在部队。

我征询了志君的意见,哥哥还是坚决支持 正好阑尾炎犯了,因为当时推广什么赵普

我到团里文艺创作组工作的。这样,我就听了 羽的所谓针刺麻醉,我在团卫生队没有打麻

哥哥的意见,到了团机关工作。到了团里,我真 药,忍着剧痛,做了阑尾切割手术。其间,不管

的感到自己才疏学浅。在文化基础上,我可以 如何疼,我是绝对不肯呻吟一声的,两只手紧

说是麻袋片子绣花———底子孬那伙的。让我马 紧地抠着钢丝床的栏杆。此后一个星期之内,

上创作什么快板书、数来宝、山东快书、相声、 我的手臂都是麻的。当时脑海里想的就是:三

三句半、歌词、诗朗诵,我哪里做得来? 国演义中的关云长,他刮骨疗毒时,一定是比

我开始疯狂地读书,把可能找到的书籍都 我更显英雄气慨。男子汉嘛,一点儿疼痛也忍

找来读,并把其中新鲜的词语、成语或者形容 受不了还叫什么男子汉。尚未出院,团里主管

词分成类抄在一个个小本子上。譬如形容霞光 干部工作的王世才干事便代表组织来找我谈

的,我就记上:红彤彤的、通红的、红艳艳的、火 话,对是否想留在部队当干部让我表个态。并

红的、鲜灵灵的、金翅金鳞的等等,在诸多同类 提醒我一句:个人要服从组织,如果不同意留

的词汇中,我在写作中选用相对准确和富有新 在部队,你的党票可能会被拿掉。沉默了半晌,

意的。哥哥又给我寄来诗韵词典和语法修辞等 我说:“我讲两句话,第一句服从组织需要;第

书籍,对我来说,真如旱天及时雨,枯苗逢甘 二句,在服从组织需要的前提下,允许我讲点

霖。当兵第一年的九月,组织上就安排我到铁 个人意见的话,我想回到地方去。”

道兵东北指挥部参加文艺创作学习班,在学习 回到团部后,我见到了当时已是主管干部

班里,我认识了铁道兵文化部创作组、三师、九 工作的郑华才副政委,他疼爱地踢了我一脚:

师、铁指许多战友。在以后的几年中,我创作了 “小兔崽子,部队培养了你,翅膀刚硬点儿就想

诸多相声、快板书、小话剧、表演唱等文艺作 飞啊。没门儿!”这样,部队很快下令,我就留在

品。 部队当了干部。郑副政委见我心情不是很爽,

1975 年冬天,我参加了八一电影制片厂 就说:“你去出趟差吧,到湖南湖北 去搞 外

影片《激战无名川》的拍摄,在剧中饰演了一名 调。”

班长。在团里召开一年一度的庆功大会前,几 走出塞外冰天雪地,来到青山绿水的长江

位先进人物的事迹材料没有人会写,宣传股的 流域和湘江沿岸,心情豁然开朗。外调回来,带

干事们,一般只写汇报材料而不写人物事迹材 领团文艺宣传队参加了师里的文艺汇演,获得

料。这样,团首长指派我这个战士去完成三个 很大成功。不久,组织就把我调到师文艺宣传

人物材料的写作任务。我按时完成并交稿。主 队创作组。提拔为干部后,加上高寒地区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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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 ZISHU

我每月工资为七十元,除每月留下二十元用做 兵文化部蔡红硕干事电话,我才知道,当时这

餐费、日用品费用之外,其余五十元全部用于 件事有着很深的政治背景,是铁道兵的“小帮

补贴家里。当时家里大哥志君、大姐雅琴、三弟 派”在“四人帮”中的某人指挥下干的。由于我

志国、老弟志民、二妹晓华都在省城读书。他们 的表态属于没有持支持态度,我没有被调到兵

穿的第一件的确良衬衫都是我给买的。知道大 部去参加“肃清流毒”学习班。这件事,使我在

哥即将结婚,积蓄了三百元,一次性寄去。 政治上更加成熟起来,以后遇有重大问题需我

1976 年 9 月,我们师文艺宣传队参加了 表态,我都会三思而滞言。

铁道兵嫩江文艺汇演,全国各地的铁道兵文艺 1978 年,我的创作道路发生了重大转折,

骨干都聚集到了一起,这是一次难得的盛会。 由文艺创作进入文学创作领域。一方面胞兄志

期间,毛泽东去世了,文艺演出取消掉所有欢 君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一次我到长春,夜晚

乐节目,变成严肃而庄严的追悼纪念活动。铁 皎洁的月光下,我们俩人坐在人民广场的长椅

道兵文化部中有一名干事,召集全体创作人员 上,他给我讲了通俗文学与高雅文学的区别,

大会,要求我们创作揪军内走资派的文艺作 引导我走上了诗歌与散文、小说创作之路。另

品。我们都感到有些诧异:为什么铁道兵一个 一方面,兵部文化部诗人叶晓山、李武兵带我

工程兵种要在全军开这个先河?让我发言时, 们从各师调来的几位创作骨干,在东北地区深

我很谨慎:军报没有报道过抓军队走资派的通 入生活三个月,创作了不少诗歌作品。我本人

讯,总政文工团没有创作这方面题材的作品, 先后有不少作品分别发表在 《吉林文艺》、《黑

我们为什么非要走在人家前面,合适么?我看 龙江文艺》、《青年诗人》、《诗人》、《作家》、《铁

应当持谨慎态度。 道兵报》、《志在四方》等刊物上。

我们的发言全被记录下来。没有多久,我 深入生活回来后,我在兵部文化部助勤,

就正式调到师文化科当干事,有一天接到铁道 先后见到了王震、吕正操、陈再道等有关领导,

亲耳聆听过耿飚、华罗庚来兵部宣讲国际形势

和优选法、统筹法。其间,与当时比较著名的诗

人叶文福、时永福、徐刚、王恩宇等多有聚会。

1979 年冬,我陪部队张参谋长去唐秦地

区接兵,在对兵员进行家访时,一位生产队长

手里摇晃着一本工分账对我们说:你们接的兵

没有一个有这个人好!你们看看他一年挣多少

工分!他说的这个人,就是长得矮矮但很结实

2015 年 9 月 19 日,由韩志君、韩志晨编 的王连安。一了解,王连安家中父母都没有了,
剧,韩志君执导的《大唐女巡按》荣获第三十 他很想去当兵。我和张参谋长就都对王连安
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韩志君和韩 说:带我们到你的家里去看看吧。王连安就笑
志晨被授予最佳剧作奖。 嘻嘻地领着我们往他所在的小村子里走。行至
村口,见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孩子在推碾子,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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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SHU 自述

重的石碾下咯崩咯崩地响着碎裂着的玉米。我 崽儿被河水冲走,为了救猪崽儿,不会游泳的

们往她身上一瞧,衣裤上打满了补丁,光着的 他,牺牲在冰冷的河水里。在他的墓前,我放置

脚掌已经皴裂了。绝不是怜香惜玉,而是一种 了许多用山花编织的花环,心中不胜哀痛,可

深深的同情,如汹涌的浪潮,油然在心海的礁 以说是五内俱焚。我万没想到:我们的一片好

石上拍打着。进了他的家门,真是家徒四壁,基 心,却引出这么一个令人无法挽回的后果,这

本没有像样的物件。张参谋长叹了口气“:好苦 是一件令我一生都会感到内疚的事情。

的孩子啊。我们把他领走吧。”我说好。这样, 到省军区机关工作不久,我就到《长缨》杂

王连安就到了部队,新兵分配下连队时,我找 志编辑部做军事文学版编辑。其间,创作了以

到团军务参谋说:“王连安那个苦孩子,在家里 二等功臣王金柱扎根草原十七年模范事迹为

没吃过几顿饱饭,把他分配到炊事班去吧。” 素材的长篇报告文学《奉献者之路》。1983 年

这样,他就到了十四团二十连炊事班。 以后,我在省级刊物《小说选刊》、《参花》等文

从师里下到团里办事,我到连队去看他。 学杂志上发表了诸多短篇小说和一部中篇小

他正在铡猪草,原来他当上了饲养员。他悄悄 说《井倌》。我当时想把《井倌》改成一部电视

跟我说,她姐姐长这么大,还没有穿过一件好 剧,大哥志君说:你不要改了,咱们以我的小说

衣服,部队发的新军装他留了一套,战士不许 《命运四重奏》为基础,结合你的《井倌》的相关

往家里邮军装,问我能不能帮他往家里邮一套 内容,创作一部农村三部曲吧。我说好。

军装。我说:“你把地址给我吧,别的你不用 1985 年省里组织参加全国模范军转干部

管。”回到师里,我找后勤部领导审批,花低价 表彰大会事迹材料,从各大军级单位抽调笔杆

买了一套军装,给他姐姐邮去了。为什么写了 子,我被临时抽调到材料组。说来也巧,全省的

这么多有关王连安的事情?因为他的一生命运 先进典型材料都弄得差不多了,就是广播电视

的根本性转变,真的与张参谋长和我有相当大 厅三三一差转台党委副书记张道荣的事迹材

的关系,有些事情我在后面还会提到。 料迟迟报不上来。我见到广播电视厅人事处长

1981 年至 1982 年,组织上选派我到长沙 说,你把张道荣给我从山上请下来,我找他谈

铁道兵学院读书。节假日,便经常与同学去岳 谈,你们这份材料我来写。

麓山、橘子洲头等地散步。学院还组织我们去 就这样,张道荣,一个敦敦实实、老实厚道

了韶山冲毛泽东旧居与望城雷锋事迹展览馆 的山西退役团职干部,一脸羞涩地来到了我的

参观学习。毕业时,由于我各科考试在全学年 面前。给我娓娓道来地讲述了两个小时他回到

不排第一就是第二,被评为全学年仅有的两名 地方后的一些故事。我被他感动了。他说“:韩

三好学员之一。1982 年秋毕业后,我直接调回 老师,我什么时候回到山上去?”我已知道他的

吉林省军区工作。 家在长春,在部队与爱人两地分居,回到地方

调走之前,我回师里办调转手续,并给王 依然与爱人两地分居,就说:“在家里待命吧,

连安所在连队打了个长途电话。连长在电话中 我随时找你,你随时来。”两天时间,我写完了

说:王连安已经牺牲了。闻言一惊,急忙赶过 他的事迹材料,交给处长,处长转呈几位厅领

去,才知道他是在给猪崽儿在河边洗澡时,猪 导传阅,厅长朱文才问“:写材料这个人是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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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 ZISHU

的?想办法把他调到咱们厅来!” 改成了这个样子。这部剧由中央电视台播出,

全国军队转业干部先进模范人物表彰大 应该是我与哥哥合作的第一部作品。紧接着,

会共转发二十一份材料,我们省占七份;在大 大哥带着我一起创作《篱笆、女人和狗》剧本。

会上发言的七人中,有我们省有三位。当时,主 两个月时间,我基本天天泡在大哥家里,一起研

持此项工作的是副省长高文、人事厅副厅长刘 究作品创作问题。那时候,我们都不会写人物对

雅芝。高文副省长接见我们时,劝我们几位军 话。记得有一段对话,我们写了一个多小时才自

人早点儿回到地方,说地方你们挑,我们负责 我通过。完稿以后,大哥虽然信心满满,却很低

安排。当时在省委宣传部任干部处长的王立英 调“:志晨,这部戏如果拍得好,我看在东北地区

原来是省军区宣传处干事,我与他商量后,选 能拿奖。”我说:“我看在全国应该拿奖,拿大

择到新闻出版处工作。省军区政委玉宗焕以及 奖。”我非常自信地把剧本拿到吉林电视台,分

政治部领导听说我要转业,先后找我谈话,许 送给领导看。当时因资金到不了位未拍。

诺连提两级,让我留在部队。但是,广播电视厅 不久,大连电视台副台长金和智、导演陈

早已盯上这件事,找到有关人员说:“韩志晨如 雨田等来到哥哥家,与我们一起见面,确定了

果转业,必须分给我们。在征求全家人是去是 拍摄此剧的意向,并对剧本提出了一些修改意

留的意见后,我结束了十六年的军旅生涯,脱 见。所有提到的意见,我们都认真听取并一一

掉了熟悉的绿军装,回到了地方工作。 改过。唯独有一个意见,我们没有同意:金和智

到省电视台工作后,争强好胜的我,自己 先后打来三次电话,要求更改剧名,认为《篱

感觉对声画元素艺术缺少了解,就开始恶补电 笆、女人和狗》不合适。大哥动摇了。我说:不

影语言语法知识,熟悉蒙太奇、长镜头、声音元 行,必须是这个名字。后来,在我们的一再坚持

素、画面语言、声画关系等专业知识。我拍摄的 下,对方妥协了。这个剧名被沿用了下来。大连

第一部纪录片《春华秋实》即获得全省电视文 电视台拍摄完成后,在本地区热播,好评如潮。

艺“丹顶鹤”杯一等奖,我个人获得最佳撰稿单 全国各地开始热播,许多城市的大街小巷都响

项奖。发奖仪式时,台里一、二把手都赶来祝 着“星星还是那颗星星”的音乐。《篱笆、女人和

贺,特意专门用车把我接了回来。此事过了没 狗》不仅在东北三省电视剧“金虎”奖中获得金

有几天,电视台就给我分了一套正规住房。主 奖,我们韩氏兄弟也首获东北三省最佳编剧

管文艺工作的副台长特意跑到办公室来看我: 奖,还获得了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和全国电

“你是韩志晨?”我说“:是。”他拍拍我肩膀:“有 视剧“飞天”三等奖。

能力,有作为。”我当时羞红了脸。1986 年,我 中央电视台通知我和志君兄去北京,与导

第一次参加电视剧创作,担任责任编辑,帮助 演陈雨田、饰演茂源老汉的田成仁一起接受了

作家苏赫巴鲁、钟麟完成了《太阳的女儿》拍摄 孙小梅主持栏目的采访。总编室编辑李殿云、

工作。 田成仁都提出可以拍摄续集的想法,这与哥哥

1987 年春,我和大哥一起创作了电视剧 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辘轳、女人和井》完成

《烽烟飘过的村落》。这部剧原名叫《寡妇》,我 后,和《渴望》、《围城》等一起参与了全国第十

认为剧名太大路货,在我的执意坚持下,剧名 一届“飞天”奖的角逐。

72 文 存 阅刊

ZISHU 自述

1990 年春天,我在山东淄博参加全国电 获奖,男女演员却那么容易被大家记住?想来

视文艺“星光”奖领奖会,因为由我编导、华君 想去,我想明白了:台前幕后,对观众的心理影

武题写片名的以吉林省画院根雕艺术家陈企 响程度总是不会一样的。更何况中国现实社会

衡艺术人生为题材的纪录片 《生命的秋天》获 整个的民族心理状态还是比较直观肤浅的呢。

得“星光”二等奖。茶余饭后,经常与当时中国 这使我懂得了作为一名编剧,就是要忍受寂

电视艺术委员会副主任阮若琳、中央电视台副 寞,把人生价值放在为时代和人民创作好的影

台长洪民生一起散步聊天。一次,阮大姐悄悄 视作品方面,而不能过分看重名利。

问我:“志晨,你领完这个奖,要去哪里?”我说: 为了庆祝我们韩氏兄弟获得的这项殊荣,

“威海电视台要找我去创作一部电视剧,叫《潮 在我和哥哥去深圳时,正逢中午,我要了四个

起潮落》,我要去哪里深入生活。”她冲我神秘 小菜,几个馒头。没想一坐下来,大哥就满脸不

地笑笑说:“你先不要回东北,可能马上要去广 高兴“:志晨,你太奢侈了!”我说“:获了这么大

州领“飞天”奖。”听到这个消息,我很惊喜,也 的奖,我请你吃这么普通的一顿饭,奢侈么?”

很诧异:“大姐,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是编剧之 他摇摇头,依然不高兴“:你有点儿忘本了。咱

一,领奖活动一般是制作方出面,我们是不出 们两个人吃顿饭,为什么要四个菜?两个菜不

面的。”阮大姐说:“你和志君这次获的是编剧 够么?”他的这席话,在我热腾腾的心上泼了一

单项奖。因为你们的剧本写得好,大会组委会 瓢冷水,弄得这顿饭我吃得也很没胃口,后来,

经过认真考虑,决定从本届起首次设立优秀编 我才理解:我们都是从小苦惯了的孩子,大哥

剧单项奖。”我当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远在千 是担心我在成绩的光环之下会变成挥金如土

里之外的哥哥。 或不会节俭度日的人。

5 月初,我和哥哥志君一同来到广州嘉应 关于《古船、女人和网》的创作,来自各方

宾馆。那天晚上,天河体育场内几万个席位座 面的意见很多。有不少人极力建议我们把枣花

无虚席。哥哥、我、黄蜀琴(代领)、陈道明、李雪 写成一个农民企业家。我和哥哥都认为:这样

健、李羚、张闽等几个单项奖得主同时走上领 写,既是不符合生活真实与我们的艺术追求,

奖台。记得是赵忠祥与倪萍主持当天晚会,当 也违背了我们创作这部“农村三部曲”的初衷。

主持人问到获得男女主角、配角单项奖是谁 第一部《篱笆、女人和狗》故事核是表现枣花无

时,全场喊声雷动,而当问到获得编剧单项奖 爱的痛苦,第二部《辘轳、女人和井》是表现枣

是谁时,全场竟然一下子沉静下来,静得好像 花有爱的折磨,第三部则是表现世俗的爱的罗

只能听到人们的呼吸与心跳声。突然有人打破 网终究要被冲破。

了沉静,举起手来说:我知道!赵忠祥问:是谁? 回到长春不久,大哥到我家来,找我商量

那个人回答说:是《辘轳、女人和井》的编剧。赵 《古船、女人和网》的创作问题。他说“:不好办

忠祥听了,说:其实应该是———,他翻动着手里 了,枣花已经离家出走,下面的戏怎么写,你要

的稿子,找了一会儿也未找着,只好自我解嘲 出个想法。”我说“:枣花不能走,她必须回来。”

地说:就算这位答对了吧。 大哥问“:回来,她住在哪儿?葛茂源家和小庚

这件事过后,使我沉思良久:为什么一样 家都不能住了?”我说“:干脆就回到枣花娘的

文 存 阅刊 73

自述 ZISHU

小屋里,枣花娘已是走了,她回到那里不仅可 站在南京古城墙上,遥望城内城外,抚今

以全方位地打开与葛家和小庚家的关系,而且 怀古,感慨万千。除了与《三国演义》的导演张

在意韵层面上也可以体现出枣花在较高层面 绍林、总制片人张纪中等人一同上台领奖外,

上再复踏枣花娘的悲惨命运之路。大哥拍手叫 我还接受了一家晚报的采访。等待上台领奖的

好,并说还一定要写好瓜窝棚里的戏,好看,还 空间,记得和我站在一起的张绍林曾经问我:

有浓厚的乡村味道。 “志晨,你最喜欢我导演的哪部作品?”我如实

“农村三部曲”共获得中宣部四个“五个 告诉他“:《三国演义》虽然拍得气势宏大,但并

一”工程奖(包括图书)、全国电视剧“飞天”三 没有体现出你的导演才华,你导演过的《沟里

项综合奖和一个单项奖,三个“金鹰”奖。我自 人》才是真正的好作品。他谦逊地点点头,说:

己独立编剧的反映吉林省先进典型“兵妈妈” “你说的话,是真话,我听明白了。”

张敏事迹的《小镇女部长》、全国第一部描写广 回到北京,把当地晚报刊发的一整版《金

播电视业内高山差转台生活的《风雪桅杆山》、 陵夜话———采访著名编剧韩志晨》 拿给老妈

吉剧戏曲电视剧《三请樊梨花》也分获三个“飞 看,没想到母亲看到报纸,脸色一沉:“你看你,

天”奖和两个“金鹰”奖,一个“骏马”奖,还有一 接受采访,手里还拿一支小烟儿,像个什么样

个全军“金星”一等奖。沈阳军区电视艺术中心 子?你是我的儿子,要赶快戒烟!”大哥、三弟也

因为与我们吉林电视台合拍《小镇女部长》,荣 都劝我戒烟。就这样,我扔掉了手中的半支烟,

立集体二等功,每人晋升一级工资。电视艺术 十几年再未抽过一支。有些人说:“你真有毅

中心主任杨明生受沈阳军区政治部领导委派 力。”我回答道“:一个人,如果连自己也管理不

找我谈话,想请我重穿绿军装。

由于 1993 年 10 月,国务院已为我颁发特

殊津贴,并且当时已经晋升正高,他们许诺给

我副军级文职人员待遇,被我谢绝。谢绝的原

因:一是我觉得自已没有必要二次服役,二是

吉林省待我不薄,好狗不嫌家贫,我不能见异

思迁。

1998 年,我为辽宁电视台创作长篇电视

剧《海瓮》时,哥哥把我从辽东半岛叫到北京,

让我与他一起赴山东枣庄,创作以时代新愚公

李奉田事迹为生活原型的《山爷》。我大约用了

半个月深入生活,用七天时间写完剧本。剧本

完成后,发表在《中国电视》杂志上,受到了仲

呈祥、宋鲁曼等文艺评论家们的好评。同年 11

月,因我编剧的《小镇女部长》获“金鹰”优秀短 《大唐女巡按》剧照,剧名五个字为
篇电视剧第一名。 韩志晨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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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SHU 自述

好,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好!” 仅仅 2013 年与 2014 年两年间,我审阅的影视

一天,时任吉林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的 文学剧本、小说就达五千多万字。国际国内有

吉炳轩在办公室找我谈话,问我有什么要求需 重要影响的正能量的文学与影视作品,我都要

他解决,我说没有任何要求。他说:你没有要 找来阅读与欣赏。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一直站

求,我有个要求:辽宁省委宣传部部长找我了, 在影视作品创作的前沿,与时代同步,创作出

想把你调到辽宁省去,你不要离开吉林省。我 更多更好的为人民群众所喜爱的影视作品。

即回答:放心,我不会去。就这样,我一直留在 2015 年,经过从春到秋的到农村深入生活,创

了吉林省内工作。曾先后拍摄了三十六部纪录 作完成了反映当代农村生活的吉剧舞台剧本

片,与刘效礼、刘郎、孟大雁、冷也夫、宋是鲁、 《五把锁头》。具体效果如何,立在舞台上后,观

孙爱萍共七人同是全国首届电视纪录片界定 众自有定评。

会的编导;在全国举行“辉煌五年成就展”时, 若干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发感到

在省筹备组任总撰稿,与时任省计委副主任的 我们这个民族缺少文化信仰是件极其可悲的

李斌、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王晓明等人为省里 事情。老祖宗给我们留了那么多宝贵的精神文

拿回中宣部、中组部颁发的两项大奖;创作了 化遗产,我们不该丢。于是,尽我所能,致力于

《彩练当空》、《大山嫂》、《八月高粱红》、《太阳 释儒道文化精华在社会上的弘扬、推广与应

月亮一条河》等长篇电视剧,还独立创作了《大 用。佛学关于对宇宙万物生灭规律的深刻揭示

地就是海》、《头上就是天》(反映全国典型长春 对真善美的认知与倡导;儒学倡导的“仁”、

市东盛路派出所先进事迹的作品)、《快乐的庄 “和”;道学倡导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等

稼汉》、《阳光女孩》、《酒鬼和他的犟媳妇》、《傻 等,包括“三字经”“、增广贤文”,我都取其精华

爹和他的俊闺女》、《两个裹红头巾的女人》(获 坚持正能量地尽可能多地在微博、微信上做些

长春电影节评委会奖),电影剧本《胶东铁汉》; 解读与普及工作。

还与志君一起创作完成了《南官河边的女人》、 吉林是我的家乡,也是我的母亲,是生我

《金秋喜临门》、《婆婆 妈妈》,还有豫剧戏曲 养我的地方,不管生命的天空上经历过多少狂

故事影片《大脚皇后》(获得中国电影金鸡奖最 风暴雨与雪剑霜刀,我们毕竟一路走过来了!

佳戏曲故事片提名)、吉剧戏曲故事影片《大唐 我作为吉林人民的儿子,全身心地深深地爱着

女巡按》(获得中国电影第三十届金鸡百花电 这块黑土地!路漫漫而其修远兮,吾辈将上下

影节最佳戏曲故事片、第七届欧洲国际电影节 而求索。

最佳剧情设计奖,哥哥志君和我被授予最佳剧 拉拉杂杂写了这么多,好像一本陈年流水

作奖)等作品。 账,但愿它好读,并能获得知音者们的喜爱。

建国六十周年,国家广电总局表彰了六十 (作者 / 著名影视艺术家,现为中国电影

位对中国电视剧发展做出突出贡献的六十位 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世界民族文化交流促

艺术家,我与哥哥名列其中,同是六十位中的 进会常务理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
十二位编剧之一。学无止境,据我所在的南山 艺术家协会会员。)

国际影视文化有限公司编审室同事为我统计:

文 存 阅刊 75

档案 DANGAN

新中国与苏联鲜为人知的历史事件 (连载十二)

中共中央九评
苏共《公开信》

舒梓

1963 年 7 月 5 日,中苏两党论战初期,邓小平
率中共代表团赴莫斯科同苏共代表团会谈,刘少
奇、周恩来等领导人到机场送行。

1959 年 10 月 4 日,赫鲁晓夫在争吵声中 争政策,以美苏戴维营会谈后世界上发生的事

离开了中国,而且在回国后就制定了消极的对 件为例,驳斥了赫鲁晓夫散布的所谓美国爱好

华政策。可是毛泽东此刻还认为中苏分歧主要 和平、艾森豪威尔也爱好和平的观点。呼吁全

是两党对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的一些问题存在 世界人民团结起来,通过斗争,争取和保卫世

不同理解,他期待继续使用 1956 年发表《关于 界和平。

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 等文章的方法,统 不料三篇文章发表后,苏共不仅没有接受

一与苏共的认识,于是便组织人马,从 1960 年 中共的观点,苏联的报刊上还出现了大量反驳

上半年起陆续发表了《沿着伟大列宁的道路前 文章。《真理报》 在 6 月 12 日的社论中写道:

进》、《列宁主义万岁》、《在列宁的革命旗帜下 “我们认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左翼分子的话

团结起来》等三篇文章。这些文章分别由胡乔 是错误的和不正确的,他们的大意是,既然我

木、吴冷西、陈伯达等执笔,经中共中央政治局 们已经把政权掌握在了自己手中,那么,我们

常委会多次讨论,很多地方毛泽东亲自做了改 就可以超越某些历史发展阶段,立即进入共产

动。三篇文章分别以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和中 主义。”

共中央宣传部部长陆定一讲话的名义发表,各 对此,中共又通过报刊发文开始批驳苏共

有侧重又遥相呼应,主要讲战争与和平的问 的观点。6 月 25 日,《人民日报》断言“:只要垄

题。文章揭露美国还在继续推行它的侵略与战 断资本主义集团在美国继续统治和美帝国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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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GAN 档案

义继续存在,战争的威胁将不会消除,世界和 《公开信》 将可能发生的热核战争作为一

平将无法得到保证”。《人民日报》还谴责“被帝 个专题进行了论述,信中写道:中国同志显然

国主义的核战争讹诈吓呆的修正主义者”“,夸 对热核的全部危险性估计不足。他们断言,“原

大这种战争的后果和不惜任何代价向帝国主 子弹是纸老虎”。他们说,主要的是尽快消灭帝

义乞求和平”。 国主义,至于通过什么途径,以怎样的损失来

就这样,世界上两个最大的马列主义政党 达到这一点,似乎都是次要问题。试问,对谁来

拉开了论战序幕,双方引经据典、你来我往,动 说是次要的呢?是对一旦爆发热核战争时便注

用了所有宣传工具,使辩论一直持续了四年 定要遭到死亡的亿万人呢?还是对这种战争的

多,直到 1964 年赫鲁晓夫下台才告一段落。 最初几小时就会从地球上消灭的国家?

这场论战的高潮是苏共中央《致苏联各级 关于和平共处,《公开信》写道:中共中央

党组织及全体共产党员的公开信》,以及中共 在 6 月 14 日的信中指责各国共产党,说它们

评论这封信的九篇文章。 把不同社会制度国家的和平共处引伸到剥削

者和被剥削者、压迫阶级和被压迫阶级,劳动

苏共《公开信》的主要内容 人民群众和帝国主义者之间的关系方面。这是

真正骇人听闻的臆造和诽谤。……当我们谈到

苏共中央的《公开信》是以回答 1963 年 6 和平共处原则时,我们是指社会主义国家同资

月 14 日中共中央给苏共复信的形式发表的, 本主义国家的国家关系而言。和平共处原则当

《公开信》在引言中写道:中共领导人公然要加 然绝对不能引伸到资本主义国家内部敌对阶

剧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的论战的顽固企图,对 级之间的关系中。

我们党的立场的明显歪曲,对我们暂时不发表 谈到恢复党内生活中的列宁主义原则和

(中共文章)的动机的不正确的解释,促使我们 准则时,《公开信》中说:中共领导人针对我们

发表中共中央 1963 年 6 月 14 日的信件,并对 党宣布为人民争取美好生活是自己的任务时,

这一文件做出评论。读到中共中央信件的每个 暗示苏联社会有某种“资产阶级化”和“蜕化”。

人,都会在关于一致和团结的响亮词汇后面看 按照他们的逻辑,如果人民穿草鞋和喝大锅清

到对我们党和苏维埃国家不友好的和诽谤性 水汤,这就是共产主义,而如果劳动者生活得

的攻击。 好和希望明天生活得更好,这仿佛就是资本主

关于论战的发生,信中说:在 1960 年莫斯 义复辟……

科会议上,当绝大多数共产党拒绝了中共的观 关于社会主义国家的关系问题,《公开信》

点时,中国代表团“顽固地坚持自己的特殊观 中说:在最近三年里,中国同其他社会主义国

点,只是在出现了它会完全孤立的威胁的时 家的贸易额下降了一半以上,由于中国破坏协

候,它才签署了声明”。此后,他们就“利用阿尔 定,使其中一些国家的经济受到了严重损失。

巴尼亚劳动党的领导作为传声筒”,重新开始 在“主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建设社会主义”这一

宣传自己的方针。而且后来旨在改善两国关系 公式下掩盖着建立自给自足的民族经济这一

的一系列呼吁也都没有得到北京的响应。 概念,对这种经济来说,同其他国家的经济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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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 DANGAN

系仅限于贸易。中国同志力图把这种态度强加 题可能出现不同的态度,这是不足为奇的。如

给其他社会主义国家。……这种政策不能把它 果我们仿效中国领导人的榜样,那么,由于我

看成别的,只能看成是破坏社会主义大家庭的 们同阿尔巴尼亚劳动党领袖们的严重分歧,我

团结的企图。 们不是早就该宣布阿尔巴尼亚不是社会主义

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信中指责中国领 国家了,但这是对解决问题的不正确的、主观

导“策划和支持各国共产党的各种变节者的反 主义的态度。尽管同阿尔巴尼亚领导有分歧,

党集团”,这些反党集团有比利时、美国、巴西、 苏联共产党人认为阿尔巴尼亚是社会主义国

澳大利亚、意大利,印度和锡兰等国的共产党。 家,并从自己开始采取措施,不使阿尔巴尼亚

信中说:“第四国际”的托洛茨基分子企图利用 脱离社会主义大家庭。

中国党的立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中国领导人

用许多种语言发表文章,辱骂性地攻击苏联、 中共九篇评论文章概述

法国、意大利、印度和美国等国的共产党,企图

要其他兄弟党从属于自己的影响和控制。 苏共中央的《公开信》出台后,在不到一个

关于阿尔巴尼亚和南斯拉夫问题,信中 多月的时间里,苏联方面仅在国家级报刊上就

说:中国领导人尽力利用阿尔巴尼亚领导人作 发表了三百多篇攻击中国的文章和材料,其观

为自己的传声筒,并且把他们推上了公开反对 点、深度、提法都是以《公开信》为基础的。针对

苏联及其他社会主义国家和兄弟党的道路。 这种情况,毛泽东决定集中力量对这封信进行

《公开信》引用了 1955 年《人民日报》的一 剖析、反驳和彻底批判。

句话:“南斯拉夫在建设社会主义中已经取得 1963 年 7 月 20 日,《人民日报》全文刊载

了重要的成就”,随后问道:为什么中国领导人 了苏共中央的《公开信》,同时发表《编者按》。

如此急剧地改变了自己在南斯拉夫问题上的 《编者按》 指出“:这封信的内容是不符合事实

立场呢?他们把这看作是他们认为有利

的借口,用来污蔑苏共和其他马克思列

宁主义政党的政策,此外很难作别的解

释。

在苏共与南共联盟之间,在若干原

则性的意识形态问题上依然存在着分

歧。但是,像中国领导人所作的那样,根

据这一点便把南斯拉夫“革除”出社会主

义,是不正确的。现在世界上有十四个社

会主义国家,执掌国家领导权的兄弟党 1964 年 7 月 14 日,《人民日报》刊登九评苏共
所遇到的问题、范围日益扩大,而且每一 中央《公开信》。
个兄弟党都在不同条件下工作。在这种

情况下,各兄弟党对解决这些或那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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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GAN 档案

的,它的观点是我们不能同意的。”《编者按》 大林的功绩同他的错误比较起来,是功大于过

说,《公开信》“采用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者绝对 的。他的主要方向是正确的,错误是第二位

不能允许的歪曲事实、颠倒是非的手法,不实 的。”文章列举了斯大林在十月革命、捍卫第一

之词至少有七八十处之多。”《编者按》声称将 个无产阶级政权、领导人民进行社会主义经济

在以后逐渐发表文章和材料对《公开信》捏造 建设、指挥卫国战争、同布哈林及托洛茨基分

的谎言加以澄清。 子进行斗争、丰富马列主义理论、支援各国人

1963 年 9 月 9 日,中国宣布“从今天起, 民革命斗争等诸多方面的丰功伟绩,认为斯大

人民日报编辑部和红旗杂志编辑部将陆续发 林的一生,是一个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的

表文章,评论苏共中央公开信”。同日,以两家 一生,是一个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一生。

报刊编辑部名义发表了第一篇文章,题目是 文章申明,我们为斯大林辩护,并不是为他的

“苏共领导 同我们 分歧 的由 来和发 展”。至 错误辩护。

1964 年 7 月 14 日,总计发表了九篇此类评论 9 月 26 日,《南斯拉夫是社会主义国家

文章,这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九评”。在这将 吗?———三评苏共中央的公开信》在《人民日

近一年的时间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传出的浑 报》和《红旗》杂志发表。文章把南斯拉夫当成

厚有力的声音震撼着中国大地,一遍遍播放的 了一个从社会主义国家复辟到资本主义国家

《国际歌》,让七亿中国人民感到为真理而斗争 的典型,对它的复辟过程进行了分析和批判。

的无比光荣和自豪。 文章告诫人们:“社会主义国家的资本主义复

《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编辑部发表的 辟,并不一定要通过反革命政变,也不一定要

一评苏共中央《公开信》,在承认中苏之间存在 通过帝国主义的武装入侵,它可以通过社会主

分歧后,列举了大量事实,说明中苏之间的“分 义国家领导集团的蜕化变质来实现”。文章告

歧完全是由于苏共领导背离了马克思列宁主 诫人们:“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

义,背离了 1957 年莫斯科宣言和 1960 年莫斯 四评苏共中央的公开信《新殖民主义的辩

科声明的革命原则,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推 护士》是 10 月 22 日发表的。文章批判了苏共

行一条修正主义、分裂主义的路线而产生的。 领导对待民族解放运动的错误观点及做法,分

苏共领导沿着修正主义、分裂主义的道路越走 析了新殖民主义者的本质和特点。文章指出,

越远的过程,也就是分歧的发展和加剧的过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帝国主义并没有放弃殖

程。” 民主义,只不过是变幻了一些方式。这种方式

9 月 13 日,两家报刊发表了二评苏共中 的一个主要特征就是选择和培养代理人。但在

央公开信,题目是《关于斯大林问题》。文章认 本质上他们继续把这些国家作为他们的商品

为“斯大林问题,是一个世界范围内的大问题, 销售市场、原料供应地和资本输出的场所,进

……估计在本世纪内,这个问题还不可能作出 行残酷地剥削。这种新殖民主义更隐蔽、更阴

定论。”文章批判了赫鲁晓夫利用“反对个人迷 险、更毒辣,也更具有欺骗性。

信”全盘否定斯大林的做法。文章指出:“斯大 11 月 19 日,五评苏共中央的公开信《在

林一生的功绩和错误,是历史的客观存在。斯 战争与和平问题上的两条路线》发表。文章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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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 DANGAN

斥了苏共在《公开信》中就战争与和平问题对 须放弃他们的修正主义、大国沙文主义和分裂

中共的攻击。指出“:在战争与和平的问题上, 主义的路线。”

我们同苏共领导的分歧,是要不要反对帝国主 1964 年 3 月 31 日,《人民日报》、《红旗》

义,要不要支持革命斗争,要不要动员全世界 杂志联合发表编辑部文章《无产阶级革命和赫

人民起来反对帝国主义的战争计划,要不要马 鲁 晓 夫 修 正 主 义 ———八 评 苏 共 中 央 的 公 开

克思列宁主义的不同路线的分歧。” 信》。文章强调暴力革命是无产阶级革命的普

1963 年 12 月 12 日,《人民日报》、《红旗》 遍规律,指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历史上的一切

杂志发表了第六篇评论苏共中央公开信的文 修正主义者,无一不是反对暴力革命的。文章

章,题目是“两种根本对立的和平共处政策”。 认为赫鲁晓夫宣扬的所谓“和平过渡”,与十月

文章首先指出中国不仅同意在不同社会制度 革命道路根本对立。

国家之间可以和平共处,而且还是这项原则的 九评苏共中央的公开信《关于赫鲁晓夫的

发起国之一。那么为什么在和平共处的问题上 假共产主义及其在世界历史上的教训》,是这

中苏两党仍旧有较大的分歧呢?原因主要集中 九篇文章的重头戏。发表的时间是 1964 年 7

在三个问题上: 月 14 日,这一天刚好是苏共中央的公开信发

1.实现和平共处,能不能消除社会主义同 表一周年的日子。文章认为世界上第一个社会

帝国主义之间的对立和斗争; 主义国家正面临着“党变修、国变色”的危险,

2.和平共处能不能作为社会主义国家对外 号召人们从赫鲁晓夫修正主义提供的反面经

政策的总路线; 验中,汲取教训。文章以毛泽东的论断为依据,

3.和平共处政策能不能作为全世界所有共 指出苏联所以发生“卫星上天,红旗落地”的悲

产党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总路线。 剧,主要是没有选择和培养好接班人。为此,毛

文章说,我们一向认为,在阶级社会中,把 泽东在这篇文章中亲自撰写了培养无产阶级

和平共处看作是解决社会所面临的主要问题 革命事业接班人的理论。

的最好的和唯一可行的道路,是完全错误的, 由于九评苏共《公开信》发表后形势发生

是否定阶级斗争的社会和平主义,这是对马克 了一些变化,几个保持中立的共产党通过各种

思列宁主义的明显背叛。 方式一再劝和,中共停止了对苏共中央《公开

七评苏共中央的公开信《苏共领导是当代 信》的评论。毛泽东认为已经发表的九篇文章

最大的分裂主义者》,发表的时间是 1964 年 2 不仅驳斥了苏共《公开信》对中共的攻击,为全

月 4 日。文章指出,以赫鲁晓夫为首的苏共领 世界人民指出了反帝、反修的斗争目标和斗争

导既是现代修正主义的主要代表,也是国际共 策略,而且还为保证社会主义国家千秋万代永

产主义运动最大的分裂主义者。文章批驳了苏 不变色解除了后顾之忧。

共提出的中共所谓“反苏”、“争夺领导权”、“抗 中苏论战对两党、两国都产生了巨大影

拒多数意志”、“破坏国际纪律”、“支持兄弟党 响,几十年后回过头来看这件事,发现它在具

的反党集团”等谬论,指出“维护社会主义阵营 有一定积极意义的同时,也产生了不少副作

和国际共运团结的唯一道路,就是苏共领导必 用。邓小平在 1989 年 5 月 16 日与戈尔巴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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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GAN 档案

会谈时,对这段历史、对这件事情作了比较精 开始用阶级斗争的角度重新审视,一切事物都

辟的分析和结论。他说:“多年来,存在着一个 要用阶级斗争的观点认真分析,政治运动一场

对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的理解问题。从 1957 连着一场。最后连刘少奇、邓小平这些与赫鲁

年第一次莫斯科会谈,到六十年代前半期,中 晓夫面对面论战的中共领导人也都被打成了

苏两党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我算是那场争论的 “中国的赫鲁晓夫”。

当事人之一,扮演了不是无足轻重的角色。经 论战在全国引发了不正常的政治热情,从

过二十多年的实践,回过头来看,双方都讲了 中央到地方的干部、群众都卷入了听九评、学

许多空话。马克思去世以后一百多年,究竟发 九评、反修防修的政治活动当中。在电台播放

生了什么变化,在变化的条件下,如何认识和 九评及主要论战文章时,工厂停产、学校停课。

发展马克思主义,没有搞清楚。” 中共中央几乎所有常委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

那么这场论战对中国还有什么积极意义 主要精力基本都用在了审查论战文章,阅读反

呢?主要是中国共产党通过这种方式顶住了外 面材料上,党的工作重心长期无法转移到经济

来那些“空话”的压力,捍卫了国家主权和尊 建设当中来,丧失了与世界经济同步高速增长

严。但与此同时,中共本身所讲的“空话”却对 的良机,拉大了与发达国家的距离。

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的政策产生了无法估 按照论战提出的理论,全国从 1964 年起

量的影响,而且主要是消极的。 开始选拔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毛泽东也

首先,通过批判赫鲁晓夫的“反对个人迷 按照他本人制定的五项标准为自己选定了接

信”,刮起了个人迷信之风,毛泽东思想的权威 班人,并一度通过党章加以明确。但历史却开

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大树特树,党内的民主生活 了这样一个玩笑,就是按这种理论选出的接班

逐渐进入不正常状态。毛泽东从此被推上了神 人,最后都没有成为接班人。

坛,被推到了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不适当的

位置。毛泽东本人也逐渐接受了个人迷信,接 下期预告:

受了诸如“四个伟大”、“三忠于、四无限”之类 1964 年 10 月 14 日深夜,毛泽东得到赫鲁
的颂扬,为其“亲自发动和领导”文化大革命创 晓夫下台的消息,但对其原因一无所知。他期
造了条件。 待这是“九评”的战果,是反修防修的伟大胜
利,遂派周恩来以祝贺十月革命胜利四十七周
通过对赫鲁晓夫修正主义集团的批判,毛 年名义前往莫斯科打探。不料此行不仅搞清了
泽东认为他找到了资本主义可能复辟的根本 赫鲁晓夫下台与中苏论战毫不相干,还发生了
原因,他改变了中共八大关于阶级斗争的科学 苏军元帅煽动周恩来“把毛搞掉”的闹剧。
分析,指出社会主义阶段的主要矛盾仍然是无
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斗争,并且将其发展成无 那么赫鲁晓夫到底是怎么下台的?“把毛
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学说。在“阶级 搞掉”事件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请看连载第十
斗争是纲,纲举目张”的口号声中,一切问题都 三期:《赫鲁晓夫下台与马利诺夫斯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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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弢对书话文体的
实践与贡献

毛乐耕

1920 年代,在上海邮
政局工作的唐 。

书话这一文体和名称,起源于 1930 年 着,又先后在《文汇报》《联合晚报》《文艺复

代。 兴》《文讯》《时与文》等报刊发表,至新中国

据姜德明先生考证,曹聚仁早在 1931 成立以前,“大约写了一百篇光景”。(唐弢

年 8 月 15 日出版的《涛声》半月刊创刊号 《书话·序》)

上,便发表了题为《书话二节》的文章,在 8 唐弢在 1940 年代写作的书话,对姜德

月 22 日出版的《涛声》第二期上,又发表了 明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姜德明曾回忆说:

《书话·2》。在 1933 年和 1934 年的《申报· “四十年代中后期,突然发现唐弢先生写的

自由谈》上,也有几位作者以“书话”的名义 关于新文学的书话,一下子顿开茅塞”,“我

发表读书小品。到了 1937 年 4 月,阿英在 羡慕他的藏书丰美,那些充满魅力的版本

《青年界》 第十一卷第四号上发表了一组 一直诱惑着我”,“读唐弢的书话,打开了我

《红楼梦书话》,1937 年 10 月纪念鲁迅先生 的眼界,如读一部简明的新文学史。”(《唐

逝世一周年前后,阿英又在《救亡日报》上 弢书话·序言》)

发表了一组《鲁迅书话》。(姜德明《唐弢书 由于有了这个深刻的印象,后来就促成

话·序言》) 了姜德明与唐弢在书话写作方面的合作。

这几位都是中国现当代书话最早的实 1959 年,唐弢从上海调往北京工作,当

践者和探索者,他们的作品,应是现当代书 时已在《人民日报》副刊部任编辑的姜德明

话的滥觞之作。 抓住这个机会,邀请唐弢为报纸撰写书话。

然而,现当代书话能够在写作方面长 唐弢当然愿意,不过在当时的环境下他也

期实践,深入探索并努力加以弘扬的,则应 有一些担心。他对姜德明说:“现在还有读

首推唐弢。现在,一部《晦庵书话》,已经成 者对这类文章感兴趣吗?党报上介绍旧书

为现当代书话写作的经典性文本,受到了 版本会不会有人反对?”姜德明为了打消他

许多书话迷的追捧,影响很大。 的顾虑,就和他一起商量,决定先从革命书

唐弢的书话写作,开始于 1945 年春 刊和左翼文艺运动的书刊谈起,再一步步

天,最初是在柯灵主编的《万象》发表,接 地涉及进步文艺。所以后来唐弢在《人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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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上的书话栏目一开张,首先谈的就是李 却不能相比。然而让人感到吊诡的是,时间

大钊的书、鲁迅的书,然后再谈到国民党时 经过三十多年以后,新时期之初出现的许多

期的禁书和革命者的伪装书。这样,从 1961 产生重大影响的文学作品,都已退出人们的

年开始,唐弢又在《人民日报》上陆续发表 视线,走进了文学的历史,可是《晦庵书话》

书话总计有二十多篇。第二年,北京出版社 却并不显得过时,虽然它在写作上也留有时

就邀请唐弢编选一个书话集,这就是 1962 代的痕迹,但依然在读书人中间具有影响,

年 6 月第 1 版的《书话》,署名为晦庵。这本 并且随着在一定范围内出现的读书热和书

书是唐弢出版的第一本书话集,也是后来 话写作热,已经多次再版,而且,这种影响力

颇负盛名的《晦庵书话》的前身。 还有继续扩大的趋势。这就是《晦庵书话》的

二十年以后的 1979 年,当时正是“文 迷人之处!

化大革命”结束不久,新时期文学开始兴起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唐弢的《晦庵书话》,

的历史时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邀 对中国现当代书话文体的形成、发展和繁荣

请唐弢编选新的书话集,这就有了 1980 年 具有奠基意义。

9 月第 1 版的《晦庵书话》。 唐弢写作书话,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三

新版的《晦庵书话》,将 1962 年 6 月北 个基本的特征:一、作者写作的着眼点在书。

京出版社出版的《书话》连《序言》带《附录》 唐弢说“:我目前还是着眼在‘书’的本身上,

作为第一辑全部收入书中,同时又增加了 偏重知识,因此材料的记录多于内容的评

《读余书杂》《诗海一勺》《译书过眼录》和 论,掌故的追忆多于作品的介绍。”(《书话·

《书城八记》等四辑新的文字,在篇幅上有 序》)二、唐弢探索的书话文体,其源头是中

了很大的增加。同时,唐弢又为这本书另写 国古代的藏书题跋。唐弢说:“我写《书话》,

了新的序言。作者的署名也从《书话》的署 继承了中国传统藏书家题跋一类的文体,我

名“晦庵”改为“直署本名”唐弢了(其实唐 是从这个基础上开始动笔的。我的书话比较

弢的原名叫唐端毅)。 接近于加在古书后边的题跋。”(《晦庵书话·

《晦庵书话》的出版,产生了一个有趣 序》)三、书话文体是短文,具有篇幅短小的

的但也是耐人寻味的文化现象,这就是它 特点。

的影响具有慢热型和持续扩大型的特点。 当然,唐弢对书话文体的实践,又不仅

这里我们不妨回想一下,1980 年前后,正是 仅是停留在这三个基本的特征上,他还能自

新时期文学热的发轫时期,当时出现的文 觉地不停地进行多侧面的探索和追求,努力

学作品,有的一经发表,就即时大热,形成 创造一种新型的受读者欢迎的书话文体。唐

了轰动性的影响,如 1977 年发表的刘心武 弢在这方面有明确的追求意识和目标。

的小说 《班主任》,1978 年发表的卢新华的 首先,唐弢写作书话起步比较早,持续

小说《伤痕》,以及后来陆续出现的许多中、 时间比较长,经过不断的探索,反复的实践,

短篇小说和报告文学。《晦庵书话》也是出 使他在书话文体的写作中积累了作品,积淀

版于这一时期,它的问世,在读书人中间固 了感悟,积聚了成果,扩大了影响。

然也有一些影响,但与那些大热的文学创作 唐弢的书话写作,始于 1945 年,至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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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出版《晦庵书话》,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多年。 保留和怀疑”。(《晦庵书话·序》)

虽然这中间唐弢也因为有其它工作任务、写 唐弢在这里的观点很鲜明,书话虽然含

作任务以及一些客观因素,写作有时断时续 有材料的作用,却并不就是材料,书话应是

的现象,但总体来说,他是始终坚持对这种文 一种独特的关于书的“散文”,书话要有感

体进行探索和写作实践的,只要条件许可,他 情,有热度,有艺术,有美感,可以“海阔天

“一直没有放下《书话》的写作”。(《晦庵书话· 空,无所不谈”,既能给人以知识,也要给人

序》)由于有了长期的坚持和实践,唐弢才具 以艺术的享受。

有了现在这样的成果和实绩。 唐弢对书话文体是这样认识的,也是这

其次,唐弢的书话写作,虽然在渊源上 样去努力写作,探索和追求的。

有继承,但他却并没有拘泥于传统,固步自 在书话的写作实践中,唐弢能够不断地

封,而是有自己的创新目标和美学追求。作 总结经验,不断地听取外界的意见,博采众

为一种特定的文体,唐弢认为“书话又自有 长,修正和完善自己的书话美学观,以使这

其自身的特点,应当根据这个特点去进行不 种新型的文体更臻完善,更加成熟。

断的探索与追求。”在写作中要使书话的形 例如唐弢早年的书话在《文汇报》副刊

式特点“更鲜明,更突出,更成熟,使特点本 《文化街》发表的时候,有一次在开明书店遇

身从枯燥、单调逐渐地走向新鲜、活泼和多 见叶圣陶先生,叶圣陶对他说:“古书讲究板

样,而不是要冲淡它,调和它,使它淹没于混 本,你现在谈新书的版本,开拓了版本学的

沌汗漫之中,落得一个模模糊糊的状态。” 天地,很有意思。”叶圣陶的话点出了唐弢书

(《晦庵书话·序》) 有了这样明确的目标追 话重视版本的特点,这是行家之论,自然引

求,唐弢就努力地在实践中进行探索了。他 起了唐弢强烈的共鸣,使唐弢对书话写作需

说:“我曾竭力想把每段《书话》写成一篇独 要版本知识,需要“一点事实,一点掌故”的

立的散文:有时是随笔,有时是札记,有时又 认识更加坚定。

带着一点絮语式的抒情。通过《书话》,我曾 再如赵景深先生在读了唐弢的书话后

尝试过怎样从浩如烟海的材料里捕捉使人 对他说:“其实《书话》本身,每一篇都是十分

感到兴趣的东西,也曾尝试过怎样将头绪纷 漂亮的散文。”赵景深的话对唐弢也很有推

繁的事实用简练的几笔表达出来。”(《书话· 动作用,更增强了唐弢将书话当成散文来写

序》) 的信念。

那么,什么是书话的散文因素呢?唐弢 现在,书话这一文体已经得到了相当的

对此也有明确的认识。他说“:书话的散文因 欢迎,爱读书话,爱写书话的人已经形成了

素需要一点事实,一点掌故,一点观点,一点 一个较为广泛的群体,每年全国许多出版社

抒情气息;它给人以知识,也给人以艺术的享 出版的书话类书籍也得到了众多爱好者的

受。”“我以为书话虽然含有资料的作用,光 热捧。在当代书话写作日益发展和繁荣的今

有资料却不等于书话。我对那种将所有材料 天,唐弢对书话文体开创性奠基性的探索和

不加选择地塞满一篇的所谓‘书话’,以及将 贡献值得读书界重视。

书话写成纯粹是资料的倾向,曾表示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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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明复其人其书点滴

杨恩瑞

《阎明复回忆录》问世,勾起笔者些许有 有妙趣横生的即兴对话。我第一次学着老阎

关其人的美好记忆。出道之初,曾以他为表率 学长的模样在大庭广众为高层领导当翻译,

步入社会;曾与他多次一起出访国外;翻译论 大概抓住了情趣和时效,现场气氛热烈。之

战文章,我们曾朝夕相处。老同事、他夫人吴 后,在多年翻译生涯中,获得褒奖无疑也得益

克良拍摄我抱着他们一两 岁爱女 南南 的照 于他的榜样。

片,我珍藏至今。沧海桑田数十载,老阎学长 我们都是参加八十一党 1960 年莫斯科

春风得意或身陷囹圄,如日中天或打入冷宫, 会议(1960 年 11 月,在莫斯科举行的“各国共

他的仕途像似乘坐过山车。一旁观望,总觉难 产党和工人党代表会议”,有八十一个国家的

以释怀。 共产党和工人党参加,通称“八十一党会议”。

编者注)中共代表团的工作人员,与他共事,

翻译精英,政治精英 可以感到他风风火火,散发出给人鼓舞的热

同阎明复学长初次接近,是在 1956 年秋 量。工作结束,他在闲聊中说到一晃就快三十

中共八大外宾接待中。俄语与西语多国通用, 岁了,很有一番担心岁月蹉跎的感叹。阎明复

他和我是进入八大会场为兄弟党来宾工作的 身负中苏两党联络工作的重任,比一般人更

翻译人员。他时年二十五岁,担任俄语翻译熟 加明白,苏中两党经过莫斯科会议,对立暂告

练老到。现场口译,他善于进入讲话人的角 缓和,而分歧并未消除。中苏对抗反复拉锯,

色,很懂得在说些什么,说的目的是什么。敬 参与其事的中共中央委员、中联部副部长伍

业加自信,意气风发,工作漂亮。我刚出校门, 修权谈及翻译工作,夸奖阎明复是我们小字

充当西班牙语小翻译,接受任务诚惶诚恐。耳 辈翻译的“排头兵”,不只是指掌握外语和翻

濡目染之下,觉着他那样工作就是我的标杆。 译技能,而且也要求我们在对外交往中具备

我的工作对象是为数甚众、身份不公开的西 洞察和应对的能力(1960 年仲夏,我有幸担任

语国家共产党领导人。他们秘密来华,有些活 中共代表伍修权的译员出席古巴人民社会党

动必须避开新闻媒体。刘少奇等领导人来到 代表大会,我答不上他提出如何应对意外场

招待他们的酒会分场,有正式的祝酒讲话,也 面的问题。夸奖阎明复的那番话,是在小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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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时说的)。阎明复不愿虚度年华,刻苦勤奋, 得知他们的身世和经历,姚溱当年是年轻的老

志在求精,正好就是上级对他的期待。 革命,经过华东解放区和上海地下工作的历

中苏两党从同盟战友反目为事事对抗的 练,满腔热情带着骄人的才华走上中宣部主管

仇敌,老阎学长在发生这一嬗变的好多个年头 对外宣传的领导岗位,成为中央秀才班子中的

里,全身心全天候地为中共中央服务。汇集情 一员主力;阎明复跟随父辈在复杂的革命坏境

况、讨论对策、交办任务,他尽职尽力,许多事情 中长大,经过老解放区革命学校和早期工作的

非他莫属。邓小平总书记以下,素有“副总书记” 锻炼,从技术层面的翻译精英快速成长为分担

之称的彭真是中央书记处处理国际共运事务的 高层领导工作的政治精英。两位长者本着理想

最高官员。彭真做事每每有周密的安排(我有过 和抱负热情工作,他们的人格魅力具有磁场效

切身体会,某次外事会谈,他事先同我这个小翻 应。我虽懵懂幼稚,但诚实拥抱革命。学生时代

译沟通,交代谈话的方式和目的),阎明复长期 高歌“我们走在大路上”,歌声嘹亮但理解抽象

随同彭真工作,熟悉彭真,同他配合默契,想来 的“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经他们演释,我心中

深获彭真的欣赏和信任。1961 年中共中央派出 有了具体的人生方向。

以周恩来和彭真为正副团长的代表团出席苏共 彭真知人善任,器重的助手、培养的新人

二十二大,1965 年彭真率团参加印尼共四十五 当然必须胜任工作。也许是巧合,姚溱在文革

周年庆典。两次活动,彭真是核心人物,阎明复 前被推荐担任人大常委副秘书长;文革后,阎

是他的得力助手。因代表团到国外需要同西语 明复也出任同一职务。彭、罗、陆、杨在文革中

国家人士交往,他通知我随团同行。去印尼那 第一批落难。彭真信用的姚溱、阎明复以及其

次,老阎担任彭真的秘书,从筹备到结束,打理 他多人立即遭到诛连,姚溱被诬为“彭真的奸

内外事务井井有条,面面俱到,件件落实。举个 细”,阎明复被查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彭真为什

小例子:专机返国途中,他受彭真团长委托询问 么带你去印尼?”

工作人员对一路出行有何意见。我提议飞抵北

京,全团合影留念。没几分钟,他告诉我彭真同 重启活力,超越自我

意和大家合影,但不便在机场进行,答应回京 我同阎明复最后一次个人接触,是在

后另作安排。他电话通知我合影日期,那天恰 1975 年春夏之交他从秦城监狱获释之后。我

好中联部安排我另有翻译任务,无法参加我自 卷入过初期的文革,处于下层者如我当时无从
己提议的活动,他颇为感慨。 知晓高层不择手段置好人于死地的文革内幕。
比较熟知的长者姚溱悬梁自缢、夏衍蒙受非人
姚溱和阎明复都是彭真的得力助手。我曾 虐待、阎明复遭到囚禁等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
跟着姚溱出访拉美多国,同阎明复一再工作相 传来,我不得不再三思量这场文革究竟是为了
遇,发觉他们有些相同之处:视野广阔,反应敏 什么。七十年代林彪事件之后,随着邓小平复
捷,谈吐有智慧,做事求实效。他们带头做事,

平等待人,能用自己的热情带动他人积极投 出,极左的政治高压有些松动,听说老阎学长获

入,不同于常见的那种时而阿谀逢迎时而颐指 释,立即前去看望。那时,他显然仍未走出政治阴
气使的鄙俗之辈,同他们相处很愉快。我逐渐 影,甚至叮咛我不要对人说及他的牢狱之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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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生龙活虎去哪儿了?十分为他惋惜。 常出现在不起眼的位置,这也许正能说明他更

分别了足足四十年,物换星移,沧桑巨变。 看重的不是自己,而是同大家一起出力工作。

他奋笔疾书的大作《阎明复回忆录》问世,我从 接近权力也许有助于通达事理,身不由己之时

海外托人购买,转到我手里之后一口气通读了 恐怕更能想清楚如何才能置身于社会之中发

这部一千多页几近百万字的呕心沥血之作,我 挥一己之所长,做些什么才真正符合人民的需

方得知他在狱中经受过非同寻常的折磨,甚至 要。老年阎明复对人生价值的领悟发出光彩,

被当作精神病人处置。书后附有大百科出版社 他不稀罕权势和功利,仍在继续超越自我。

一位同仁的一席话,说几次听到阎明复讲起,

“他一生的工作经历中,最使自己感到欣慰、最 难在当下,功在千秋

值得记忆,能最直接为社会、为人民做了些实 古今哲人鼓励人们勇敢面对生活,“命运

事,也是自己和大家一起艰苦奋斗、从无到有, 实际上就是人生”(尼采语)。《回忆录》问世,响

能力得以最大发挥的,就是在中国大百科全书 亮地告诉世人阎明复不为所谓的时运不济或

出版社的工作和在‘中华慈善会’的工作时 命途多舛所动。他老当益壮,动用一切允许他
期”。这段话留给我的印象极深。《回忆录》讲了 动用的资源,以对历史负责的真诚,不说假话,
许多我略有所知的事情,但他复出之后领衔开 穷己之力还原亲自经历的重要史实真相。他说
创大百科出版社新天地,再生自我,乐在苦中, 得坦荡:“要忠实于历史,以交代历史事件的来
享受人生,这一令其活力再度喷发的事迹令人 龙去脉、叙述历史事件发展的过程、细节为主。
动容。一个我曾经熟悉、生气勃勃的阎明复,仿 至于是与非,应该由读者自己去判断,结论让

佛又悄然出现在眼前。 读者自己去做。”如此秉笔直书写历史并且公
翻译圈子里说起阎明复,无人不晓他的 开出版,在伪造历史成风的环境里,需要多大
的勇气和智慧啊!但愿此书公开发行是尊重历
“最耀眼的光辉”在于中苏交恶的那些年头,他 史、世道在变的一个好兆头。
为中共领导人当翻译,工作有声有色,该说的
话、该发的脾气无不发挥得淋漓酣畅,出色完 阎明复说出所见所闻,不说假话,是可信
成重任。我确信,阎明复做事都是全力以赴,才 的。专家们对他的《回忆录》评价甚高,指出这

干发挥到极致。然而他认为自己最得意的成就 部作品避免融入主观意图,避免隐没可能有用

并非人们心目中的光辉,既非早期同苏共对峙 的信息,在世界上 “首次客观科学地回答了
中的口水仗和笔墨官司,也非日后担任高职在 中苏关系破裂的原因”,对于研究中苏关系,乃
政治夹缝中处置棘手问题的投入,而是有机会 至党史、国史、国际关系、社会发展理论“都有
“直接为社会、为人民做了些实事”。备受尊敬 重大参考价值”。研究工作的健康发展行将证
的资中筠老大姐建树于国际与人文学术领域, 明此书定会功在千秋。
不同意他人用为毛泽东当翻译提高她的身价。
操守高尚者的想法是相通的,心中装着人民, 经历了那段历史的过来人都知道,中国共
产党治理国家,前数十年极左思潮泛滥。同苏

着眼点是为人民做出奉献,正如泰戈尔所言, 共分歧,不只是有关时代性质以及苏共内外政
“献出人生,才得到人生”。阎明复在合影中常 策“变修”的理论争论。维护党际关系的独立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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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原则,同强力反击赫鲁晓夫用“喝大锅清水 右倾”的批评而心里不服。抄完稿件,我说人民

汤”、“几个人才有一条裤子”这类讥讽否定中 公社是一项试验是个很新鲜的说法,能有说服

国大地上刮起阵阵共产风休戚相关。毛泽东同 力。阎明复交代回国后不要去讲,其意不言自

赫鲁晓夫的恩怨发展到不共戴天,看似与此难 明。现在看来,中共高层有关治国道路的分歧

脱干系。《回忆录》大力还原中苏论战,然而在 和对立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加速白热化,其端倪

涉及中共内外政策方面,依我管见,着墨似乎 早有显露。

力有未逮。苏共批评中共的错误政策,事实上 当代中国走过的道路太曲折,需要认真反

从未改变看法。经过多轮苏中会谈,苏共只是 思的历史教训太多了:如何走出错误并健康治

暂时停止嘲笑挖苦,中共也有与苏共妥协的意 理国家,如何评估历史人物的功过及其对社会

图,因而双方关系并非直线下降,而是几经缓 发展的影响,如何摆正在国际社会维护独立尊

和而最后走向破裂。1960 年八十一党莫斯科 严与国内政策尊重科学规律的关系……还原

会议是一次重要的两党妥协,刘少奇在会后对 历史,让多数人明白此类根本道理,把“祸兮福

所倚,福兮祸所伏”这一古训转化为体现国家

利益的民族自觉,是开创未来的一项宏伟而艰

难的非物质工程,需要精神脱敏,需要普及历

史,需要开启民智,需要待以时日积沙成塔。

《阎明复回忆录》从中苏关系的角度,用亲

身经历的大量真实可信的史料披露当代中国

一个重要历史时期的政治运作机制,贡献卓

著。还原历史不是易事,说真话,有时能突破制

2015 年 6 月,《阎明复回忆录》 约,有时却受到制约而不能说或不能全说。说
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 出真话需要智慧,也需要合适的时机。老阎学
长本着对人生的领悟,仍以饱满的情绪和积极

苏联进行国事访问,最后一站是伊尔库斯克, 的心态“精心收拾过去的岁月”。在中国当代历

他在告别宴会讲话中说,人民公社是中国人希 史大画面转换中,他的经历起伏跌宕,其内容

望迅速发展的一项试验(大意),显然是面对勃 之丰富,彩色之缤纷,为当代人所罕有。他忠于

列日涅夫等陪同他的苏共领导人表示修好。刘 历史的贡献造福社会,他的老年生活很精彩。

少奇讲话的最后定稿,是阎明复在宴会前匆匆 他以一片苦心和辛勤劳动在活出自己,定会得

拿来要我用大字体誊抄,为便于刘少奇念读之 到历史的承认和人民的感谢,非常值得钦佩。

用(我被指派在莫斯科会议后为刘少奇在外交 我也是殷切期待他续写回忆的粉丝,由衷地祝

场合与拉美国家驻苏使节接触当翻译,故随同 福他寿比南山,快乐常在。

刘少奇回国)。国内上下仍在大力反击彭德怀 (作者 / 曾长期在中联部和社科院世界历

的“右倾翻案风”,我在政治学习中受到“思想 史所工作,现侨居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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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GSHENG 名胜

横道河子 横道河子老火车站
荡漾着铁轨的回声

舟自横

山坳就像蚌壳,呵护着她这颗内敛而光华 走动。身影投射到小街上,这种静美像一棵树慢

四射的珍珠;中东铁路恍若一条脐带,使她在十 慢发出芽来,越走越枝繁叶茂。直至把人影寥落

九世纪末有了最初的生命;她现在已年高过百, 的小镇走成幽深、恬淡的景致。

但透过历史的浑茫,仍能看见她辛酸的经历和 古典的路灯和俄式民居在两旁依次排列。

过往;她是我见过的最具北方风情且最能折射 凸凹有致、敦实厚重、韵味十足的墙体,黄色的

出近代史的小镇———黑龙江省海林市横道河子 粉饰,别致的窗饰,黑色的屋顶,俄式民居好像

镇。也是东北三省唯一获评为“中国三十个历史 把旧时光固定在那里。我仿佛看见夕阳下,炊烟

文化名镇”的小镇。 袅袅,黑列巴和奶油飘着香气,壁炉里的松木柈

子在哔剥作响。手风琴优美的旋律悠然响起,美

静美小镇 丽的俄罗斯姑娘在翩翩起舞。圣母进堂教堂的

横道河子镇名来源于横道河子河。横道河 晚钟,好像从遥远的天国传来,飘渺、圣洁而深

子,因早年有一条南北道路横穿河流,故名“横 邃。

道河子”。 就这样慢慢沉浸在历史的恍惚和错觉里。

这样的宁静,这样的秀美,这样的惬意。脚 也就是在这条街上,我们竟然还看到了四栋保

步走在青石条铺就的俄罗斯风情一条街上,似 存完好的俄式木屋。木屋典雅端庄,就像一位贵

乎都能带来群山的回声。时光悠悠,一段历史里 妇人静静坐在岁月深处。卯榫间架结构严密,雕

的鲜血、汗水和屈辱,都化作尘埃,在阳光下微 花窗饰别具匠心,墙体呈现出暗红色,仿佛仍在

微浮动。 散发着木质芳香。这些木屋建于 1904 年,总面

它们最终都将落定,成为青石板下面的泥 积七百多平方米,是圆木木刻楞结构,外部是木

土。坚实而温热,继续孕育着我们中华民族今天 板。它们是中东铁路通车后,利用当地丰富的木

自信的种子。 材资源而修建的。该木屋起初供中东铁路东段

初 冬 时 节 , 横 道 河 子 仍 然 是 深 秋 的 模 筑路指挥中心使用,居住者为工程技术人员,俄

样———落叶隐匿,雁影归去,秋风深掩,留下的 国人迁走后,一度为横道河子铁路管理机关所

是触手可及的静美。 用,后改为铁路职工住宅。

近五百米长的小街上,只有我们三个人在 历史都会过去的。如今,初冬阳光正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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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胜 MINGSHENG

温不凉,像绵软的丝绸披在身上。我们走过,竟 积开发,是使得历史建筑得以侥幸存世的主要

然看到有两家年长的主妇,在屋子外面恹恹欲 原因吧。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是当地重视文物

睡。她们的青春在这里流逝了,而有更多的历史 保护的结果。

不会重来。 铭记历史,建筑也是最好的载体,也是一个

此时是初冬的下午,我们在横道河子镇的 地方显得卓尔不群的关键所在。

大街小巷穿行着,领路的则是因下车问路而刚 目前,横道河子俄式建筑的规模及保存完

刚结识的刘大哥。他是横道河子林场的一名职 好程度在全国是独一无二的,有 1901 至 1905

工,因为业务关系而经常去绥芬河。当他听说我 年建成的俄式风格建筑共九十七栋,总建筑面

们来自绥芬河和此行目的后,便热情、主动地当 积三万多平方米。主要分布于三 O 一国道以西

起了我们的“导游”。 至小镇火车站之间的俄罗斯老街两侧,以及镇

没有一丝风。走在小镇里,举目就可以看到 西的村落中。东正教堂、机车库等六个单位建筑

周围的群山,感觉周遭的安静是如此空旷。即便 被列入全国九大工业遗产之一,成为全国文物

在最繁华的山货一条街,也没有听到像别处那 保护单位。而最为有名的,当属东正教堂、中东

样喧闹的声音。木耳、干蘑菇一排摆在小街两 铁路机车库和大白楼等。

旁,散发着山野的气息。山产品货真价实,不怕 第二天,横道河子车站刚刚上班,我便和同

人不识货。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摊主们既不吆 事来到站长办公室。当我问起有没有俄式建筑

喝,也不争抢顾客,而是就在摊位后静静地坐 老照片的时候,王站长直摇头。闲聊几句后,他

着,阳光在脸上涂抹着祥和、淡然和自足的色 忽然想起他曾经在喇嘛台(当地人的俗称,准确

彩。小镇主街狭窄,因此很少看到轿车的影子, 名字是“东正教圣母进堂教堂”)曾经看过一些

也没有看到摩托车呼啸而过。 照片。

静美,是因为喧嚣和悲伤的记忆已经成为 可一般情况下,教堂不对外开放,并且教堂

过去。周遭的俄式建筑,在提醒着我们,身旁就 室内刚刚刷了地板漆。

有一条中东铁路。向东是绥芬河,向西是满洲 看我有些焦急的样子,王站长便立即给镇

里。从两个节点再次向外延伸,是贪婪的胃口和 党委书记打电话,希望为我们开个“后门”。我们

弥漫而来的硝烟。 终于如愿以偿。王站长让食堂张师傅领着我们

前往。其实把张师傅称作张老师更为准确。他外

建筑遗存 表儒雅,说话文气。原来,他曾在铁路学校教过

在横道河子,每一种视角,都是一幅油画。 书,学校划归地方管理后,便留在了铁路。
而油画的主角,就是这些载沉载浮的俄式建筑, 昨日晚间下过一场大雪。据说这里因为海
它们是历史的定格、景深和外延。
拔高,因此多雨多雪,平均气温要比相距不远的
生活在绥芬河,对俄式建筑并不陌生。但在 海林市区低四五度。眼前的一切,证实了这种说
横道河子看到这么密集且保存完好的俄式建 法。

筑,还是让人感叹不已。我暗自揣度,小镇略显 大雪厚厚的,山风带起零星的雪花呼啸着,

闭塞,地处高寒,经济发展缓慢,没有进行大面 使视线有些模糊。走过俄罗斯老街,便依稀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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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GSHENG 名胜

了风雪笼罩的位于镇东高台上的圣母进堂教 建中东铁路的专家、技术人员建造的。由于当时

堂。 在当地是比较大的建筑,且四周森林茂密,环境

打开大门,教堂就矗立在面前。屋顶上高高 十分幽静,故俗称“大白楼”。

的十字架以及高低错落的主屋和侧室,仿佛整

座建筑是呼之欲出音乐的节奏。用上等红松卡、 厚重历史
嵌、镶、雕而建成的墙体,窗子周边蓝色的装饰,
显露出它的与众不同。的确,它是东北三省目前 如果说,亿万年来静默的张广才岭像位女
仅存的一座全木制结构的东正教教堂,其规模 性,那么中东铁路就是一个垂涎欲滴、来势汹汹
仅次于文革时期被毁坏的哈尔滨圣·尼古拉大 的雄性。但当它们在十九世纪末相遇的时候,横
教堂。 道河子便孕育而生。这个小镇的诞生,比哈尔滨
建市早了一年。
这座始建于 1901 年的圣母进堂教堂,建
筑平面为十字形,主体面积六百一十四平方米。 中东铁路是“中国东方铁路”的简称,亦作

当时,这座教堂既做教堂用,也做教室,有中国

和俄国儿童在此读书。1902 年 11 月 1 日从北

京来了一位大教主,名字叫伊诺坎基·别列耶拉

夫斯基,在教堂进行洗礼。1955 年教堂停止宗

教活动。

我有幸走进教堂内部。屋顶全部以红松装

饰,透过方形穹顶可以仰望天空,太阳和神的圣 修建中东铁路的中国劳工

洁光辉抚慰着身心,仿佛天堂就在不远处。拱形

屋门周围的浮雕,四周墙壁上林林总总的的彩 “东清铁路”“、东省铁路”。日俄战争结束后称中

色画,彰显出宗教的肃穆与虔诚。西北、西南各 东铁路,即中国东省铁路之意。中东铁路为十九

有一门厅,东北、东南各有一忏悔室,室内当时 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沙皇俄国为攫取中国东北资

设唱诗班和诵经班,可容纳五百名信徒。它曾一 源,称霸远东地区而修建的一条“丁”字形铁路。

度成为西起石头砬子、亚布力乃至哈尔滨,东到 1898 年 8 月中东铁路破土动工,以哈尔滨

海林、铁岭河一带东正教的活动中心。 为中心,分东部、西部、南部三线,由六处同时开

如果说圣母进堂教堂是位端庄的母亲的 始相向施工。北部干线(满洲里到绥芬河)和南

话,那么铁路大白楼就是位活泼的少女。铁路大 满支线(宽城子至旅顺)及其它支线,全长约二

白楼为砖墙瓦盖的俄式建筑,窗檐抱角处为白 千五百多公里,采用俄制一五二四毫米轨距,干

色,其余黄色,显得极为俏皮和风韵,在冬日暗 支线相连,分布在中国东北广大地区。

淡的黄昏下,像一抹跳动的亮色。 横道河子是中东铁路上的重要节点。1901

大白楼位于横道河子镇北,是座造型新颖, 年 3 月 3 日,中东铁路双向工程在此举行接轨

风格独特的三层白色俄式砖瓦结构建筑,有阳 仪式。

台,一层为半地下室。是 1904 年,沙俄政府为修 张广才岭位于黑龙江省东南部,主脊以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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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胜 MINGSHENG

绝大部分在海林市境内,为黑龙江省最突出的 客观地说,这段饱含辛酸和屈辱的历史,也

高山峻岭。中东铁路全线施工后,由于铁路的修 成就了小镇的勃兴。然而“,九一八”事变的枪声

建要穿过张广才岭,横道河子路段山势高峻,地 把小镇的美梦撕成碎片。日本人来了,明晃晃的

形复杂,既有悬崖绝壁,又有深谷陡坡,是中东 屠刀让铁轨黯然失色。

铁路的一大难题。于是,大批俄罗斯铁路专家和 伪满横道河子警备队驻地就见证了日本人

技术人员云集到横道河子,使横道河子一下子 的凶悍。伪满横道河子警备队驻地又称铁路治

就成为哈尔滨以东的重要工区,也使这里成为 安所,建于 1904 年,位于横道河子镇东山角下。

铁路施工的指挥中心和技术指导中心。 中东铁路全线通车后,俄国人为加强对铁路沿

中东铁路东起绥芬河,西至满洲里,当时, 线和本地的治安管理,建起了这座小楼,成为控

调集了十七万华人劳工,横道河子工区就有一 制和观察全镇的据点。日伪时期,日本侵略者为

万五千人,负责一面坡到下城子的铺设工程。 加强殖民统治,将铁路治安所变为横道河子警

铁锤声和劳动号子打破了亘古的静谧。人 备队专政机关,在周围新设了狼狗圈、水牢、马

潮向这里汹涌而来,于是,俄式建筑纷纷拔地而 棚等建筑,血腥地镇压中国人民,强化法西斯的

起,使横道河子成为俄罗斯人在东北的主要聚 统治。

居地之一。 我们在小楼前伫立了良久。这是一座典型

汇集的人流,带来林立的工厂和商铺,更有 的俄式建筑,双坡屋顶,石砌抱角,二层楼房结

银行家眯着眼睛数着钞票。无尽的欲望,遮住了 构。我感觉到,正面四扇半圆的窗口,像充血的

阳光。傲慢的俄罗斯专家,疲惫的中国劳工,投 眼睛,虎视眈眈地俯瞰着全镇。

机的商人……支撑起了小镇的一时繁华。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1900 年爆发的

中西文化在小镇碰撞和融合。当时,横道啤 义和团运动,也曾影响了中东铁路横道河子段

酒与哈尔滨啤酒齐名。哈尔滨啤酒创建于 1900 的施工。中东铁路通车后,这条铁路变成了“红

年,而横道啤酒也于此年由捷克人马列克创建 色通道”。1918 年,俄国人就来到横道河子,宣

并生产。香肠、面包等西方的特色饮食,更成为 传十月革命和布尔什维克党。“九一八”事变后,

小镇基本的生活所需。那些闯关东的山东劳工 抗日联军在此与侵略者进行了殊死斗争。1945

们,也把做煎饼的手艺带来了。刚出鏊子的煎 年 8 月 13 日,苏联红军第二十六军军长斯克沃

饼,灿如金,薄如纸,氤氲着人生飘渺、家国忧思 佐夫中将在小镇的圣母进堂教堂主持了接受日

的百般纠结。 本投降仪式。

1909 年,俄国人投资的横道河子果酒厂成 教堂是神圣的,那一时刻,小镇也见证了正

立,为解放后政府建立的大型横道河子果酒厂 义的荣光。

奠定了工艺基础。 伫立在小镇里,汽笛声清晰地传来,让人仿

小时候,我在一千多公里外的老家就见过 佛看到明亮的铁轨向远方蜿蜒而去。小镇,因了

这家果酒厂生产的果酒,它可谓是国内同行的 历史的回声而使得它卓尔不群,像铁路线穿起

翘楚,果酒厂最繁盛的时期,职工就有两三千 的一粒珍珠,静美,饱满,温润,在岁月的深处散

人。 发着迷人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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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GSHENG 名胜

大美木渎镇

王高岩

苏州西南大约十多公里的太湖之滨,有 少女正在菱花镜前梳妆打扮,那映在水面上的

一座木渎镇,它不仅历史悠久,距今已有两千 倒影,影影绰绰,美感十足。这条小河因何叫

五百多年,而且风光旖旎、人杰地灵,自然与 香溪?小镇中流传着一段浪漫的传说———春

人文胜迹交相辉映,处处彰显着吴越文化独 秋时吴越争霸,居住于此的美女西施经常在侍

有的韵致。关于它的名字的由来,还有一段历 女们陪伴下到溪边梳洗妆容,洗落的香粉胭脂

史故事:据传春秋末年,吴王夫差为博得绝代 点点滴滴流进小溪里,久而久之,溪水便散发

佳丽西施的欢心,在当地灵岩山上大兴土木 出淡淡幽香,于是这条原本无名的小河便被人

修建“馆娃宫”,大量名贵木材从各地源源不 们称为香溪。

断运送而来,以至于堵塞了山下河流港渎,造 沿香溪岸边漫步前行,不宽的河面上,相

成“木塞于渎”的局面,后来木渎镇因此得名。 隔不远就有一座连接两岸的石拱桥,虽然每一

史书记载,清朝乾隆皇帝六次下江南巡视,六 座造型不同,但建造得都十分精美,颇具有艺

次驻跸木渎,小镇的美丽由此可见一斑。 术感,一些桥的外侧还藤萝缠绕,裹满绿植,将

小桥打扮得绿意盎然。河中不时有身穿蓝印

风光秀丽的香溪,承载着一段西施的传说 花布衣的女子摇着木舟驶过,她们边摇边低声

在古镇入口,有一座石牌坊,上书苍劲有 哼唱着江南小调:“太湖美,太湖美,美就美在
力的四个大字“瑞门入胜”,民间称这座牌坊 太湖水……”声声吴侬软语轻柔悦耳,娓娓动
为吉祥门,迈过它就等于掀开了千年古镇神 听。静卧的小桥,轻行的小舟,这一动一静融
秘的面纱。 会在一起,极富画面感,远远望去就像一幅大
写意的山水画。
迈过石牌坊走进木渎镇,一股“小桥流
水,江南人家”的灵秀气息扑面而来。镇中一 香溪边除了繁茂的树木外,还栽种着各色
条名曰香溪的小河静静地流淌着,穿城而过, 鲜花,一团团一簇簇,色彩斑斓,娇艳多姿,那
河两岸栽满高矮不一的树木,蓊郁苍翠,彰显 花儿,红的,火热夺目,如燃烧的烈焰浪漫奔放;
着勃勃生机。其中一些翠柳,低垂的枝叶紧挨 白的,白璧无瑕,如纯净的冰雪一尘不染……每
波光粼粼的河面,仿佛一个个身披碧纱裙的 当微风吹来,花儿们便摇动起身姿,竞吐芬芳,
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花香,侵入鼻孔时,我仿佛

文 存 阅刊 93

名胜 MINGSHENG 着,充分体现着苏派建筑低层高密度,造型简
闻到了二千五百年前香溪中的胭脂香。 洁轻巧虚实结合,色彩淡雅临河贴水,空间柔
和富有美感的风格,将“前街后河、人家尽枕
香溪一侧有一条木质长廊,长近一百八十 河”的江南水乡风情展示得淋漓尽致。
米,青瓦盖顶,青石铺地,朱红雕花的木栏,光
亮的石板长凳,古色古香。游客走累了,便来到 老街上商铺、饭店林立,一家挨着一家,大
这先人精心打造的长廊中,坐在已被历史老人 多以经营苏绣制品和江南特色小吃为主。各家
抚摸得光滑的石凳上,身依木栏,静静地看着 商铺中琳琅满目的苏绣制品,虽题材不同,规
潺潺流淌的溪水,听着驻足长廊飞檐上小燕子 格不一,花色各异,但件件透着浓郁的姑苏之
们叽叽喳喳的鸣叫声,缓解着身心的疲劳。 风,制品中不乏出自苏绣名家之手的精品。这
些苏绣是女士们的最爱,商铺间,上至银发飘
古韵悠悠的老街,充满江南水乡风情 飘的老妪,下到年轻貌美的姑娘,穿梭往来,看
到自己心仪的制品大都会立即解囊拿下,即便
与众多依水而建的江南小城一样,木渎镇 最不舍得花钱的也会左挑右选,买上几条苏绣
也是依水打造,镇中的街巷、房屋都环绕香溪 手帕。临近中午时分,老街上飘起“蜜汁豆腐
周边,其中最繁华的老街,即与香溪平行,溪曲 干”、“鱼味春卷”等当地特色小吃的味道,那扑
街曲,溪弯街弯,曲曲弯弯延伸开去。老街上的 鼻的香气极具诱惑力,很多人在临街小吃店前
道路保持着古时青石铺就的原貌,一块块被岁 停下脚步,买上一份自己喜爱的小吃,边走边
月打磨得凸凹不平的石板,默默折射着小镇悠 吃无拘无束地过着嘴瘾。
久的历史,每当有穿着皮鞋的男女从上面走
过,青石在鞋跟敲打下便会发出清脆的叮当 如今,古朴的老街,现代的繁华,二者有机
声,就像一曲节奏明快的打击乐,别有一番韵 地融合在一起,它们融合得是那样自然、那样
味。 完美,既不失悠悠古韵,又与时俱进,历史的脚
步就这样携古带今继续向前。
老街两旁的房屋,基本都是有把年纪的老
建筑,不过保存得均比较好。这些老建筑,粉墙 精致俊美的园林,巧夺天工流韵百年
黛瓦、屋屋相连、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地排列

木渎镇严家花园一角 紧邻太湖,坐落在灵岩、天平、七子等
吴中名山环抱之中的木渎镇,山美水丰,与
喧嚣的苏州市区临近,又有一定距离,因而
堪称闹中取静之地,宜居之所,或许正是这
美丽山水灵秀之气的孕育,小镇自古以来
人才辈出,从北宋至清末共考取二十七位
举人,二十位进士,如范仲淹、冯桂芬、杨
基、叶燮等,近现代则出了沈寿、唐纳、严家
淦等一批名人,他们有的生在木渎长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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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GSHENG 名胜

渎,有的长年居住在木渎,这些饱读诗书之人, 不可言。漫步在这奇异的园林中,嗅着淡淡花

既逐渐在古镇营造出厚重的文化氛围,成名后 香,品味着赏心悦目的景致,一种心旷神怡之

又投巨资在古镇先后建造起数十所环境幽雅、 感油然而生。清朝著名文学家龚自珍游览过严

格调清新、景色怡人的私家花园,虽经日月更 家花园园林后,赞叹之余曾留下这样的溢美之

替,风霜洗礼,仍有“虹饮山房”、“榜眼府第”等 词———“妙构极自然,意非人意造”。

十余处保存完好,这在国内小镇中绝无仅有, 花园里树木众多,有一株树姿伟岸壮丽、

故木渎有“中国唯一园林古镇”之美誉。 叶阔荫浓的广玉兰树,它如鹤立鸡群般伫立在

在现存的十余处私家花园中,严家花园是 众树木间。据说这株广玉兰是花园第一代主人

比较有特色的一座,它建于 1728 年,占地十六 沈德潜居住时,乾隆皇帝临幸府上时亲手所

亩,位于木渎老街上,背靠灵岩山,门对香溪 栽,这背后还有一段趣闻轶事:乾隆帝二下江

水,原是清朝乾隆皇帝的老师、著名诗人沈德 南巡视时,住进木渎镇,一天傍晚突然兴起,要

潜的宅邸,后易手至木渎首富严国馨名下。花 夜游太湖,岂料行至半路天公不作美,下起了

园前门上悬挂着清光绪皇帝的老师翁同龢题 雨,且越下越大,乾隆无奈只得返回,折返途中

写的“严家花园”匾额,仅此足见严家地位的显 他决定去看望一下昔日的老师沈德潜。抵达沈

赫。花园主体为五进式结构,依次建有门厅、怡 府刚落座,乾隆便闻到一缕沁人心脾的幽香,

宾厅、尚贤堂、明是楼、眺农楼。 于是寻香望去,发现香气来自书架上一盆盛开

居住区位于花园中部,周边是精心设计建 的广玉兰,乾隆起身拿起花盆想近距离好好闻

造的园林,园林布局以水池为景观中心,亭榭 闻花香,谁知手里一滑,花盆落地摔碎,乾隆脸

楼阁依水而筑、奇异山石临水而设、红花绿草 上顿显尴尬之色。在一旁的沈德潜见状灵机一

依水而缀,每一处单独近看皆细腻精巧独自成 动,立即开口说道:今天皇上驾临,看来这盆花

景,整座园林远眺则恢弘大气如诗如画。园内 是要给您磕头请安呐!乾隆一听心中大悦,说:

美丽景观间还建有“友于书屋”、“锦荫山房”、 这等有灵性的花木扔了太可惜,就将它栽到花

“延青阁”等众多以屋、房、阁、轩、庐、斋、楼命 园里吧!沈德潜闻言喜出望外,连声称是,随后

名的处所,个个名字文化气息十足,体现出主 乾隆与沈德潜一起把这株广玉兰栽到了花园

人的翰墨功底、品味格调。 里。如今这株历经几百年风雨的广玉兰树,苍

花园园林里最有特色的是植物花草布局, 翠挺拔,每到盛花期,花香四溢,香飘满园。

设计建造者将不同季节的花草树木按春夏秋 离开木渎前,当我得知小镇 2005 年即被

冬四季布置成四个小园区,分别取名为“嗅宜 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镇”时,由衷地发出赞

人之清香,兰芬益文思”之春园、“别有洞天荷 叹———它当之无愧。赞叹之余,小镇中美丽的

风凉”之夏园“、闻香思折桂、攻读仰收萤”之秋 香溪、古韵悠悠的老街、流韵百年的园林,随着

园“、暗香疏影月黄昏”之冬园,四园四景,四景 记忆永远刻在了我的脑海中。大美木渎,有机

各异。一方园林中,将四季花草树木融为一炉, 会我一定再来目睹你的风采!

营造出四季一园,一园四季之景,构思真是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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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胜 MINGSHENG

笔都走笔

林国强

无论是彩笺素绢间的清雅、典籍图书中 笔非常不顺手。原来,当时的笔是把竹竿顶部
的广博,抑或是蕉叶书壁上的洒脱……五千 劈开,把笔头夹在中间,用线缠牢后,再涂上
年华夏文明都离不开那一杆笔。怀着对家乡 漆做成。卜香莲对笔大胆地进行了改进,制成
湖笔文化的敬意,我来到了与徽墨、宣纸、端 了“以拓木为骨,鹿毛为柱,羊毛为被”的笔,
砚 并 称“ 文 房 四 宝 ”之 首 湖 笔 的 诞 生 地 、被 誉 后来,她又想到用石灰水将兔毛脱脂引入毛
为“ 中 国 湖 笔 之 都 ”浙 江 省 湖 州 市 善 琏 镇 ,再 笔的制作中。蒙恬用了妻子做的笔,书写起来
次感受湖笔深厚的文化魅力。 非常流畅方便,其他的文人士子们也对这种
笔赞不绝口。后来,秦二世篡位,而辅佐太子
善 琏 在 湖 州 城 区 东 南 三 十 余 公 里 处 ,这 扶苏的蒙恬遇害。卜香莲带着孩子在门客的
是一个宁静而淳朴的小镇,就像一个村姑,虽 帮助下逃亡故乡善琏隐居避难。她将制笔的
然没有锦绣衣裳,却难掩天生丽质。走进湖笔 技艺传授给了当地乡民,而湖笔也从此在善
发源地善琏镇,就如同走进湖笔世界。新落成 琏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的中国湖笔文化馆、修缮一新的蒙公祠、繁华
热闹的湖笔一条街……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中 这段传说有多少是真实的,如今已无从
国湖笔文化馆,以湖笔制作工艺和历史传承 考证,但蒙恬香莲夫妇在善琏人心中却有着
为主线,六千多支毛笔组成一道幕墙,馆内七 不可撼动的地位。后世的善琏人为了纪念蒙
个多功能展厅,详细介绍了湖笔文化的起源 恬,特意建造了“蒙公祠”,善琏人一直把蒙恬
和发展过程。然而,最神奇的地方,是游客们 夫妇恭敬地尊奉为笔祖。每年农历九月十六
可以用毛笔在电子触屏的留言板上留言。 日及三月十六笔祖生日时,都要举行盛大的
笔祖庙会,以祭拜恩祖,笔工们背着笔袋、胸
在当地,有一个关于湖笔诞生的古老传 前插着几支毛笔,抬着蒙恬像在街上游行,乡
说。相传,秦朝大将蒙恬在随秦始皇东巡时来 民们也跟着游行队伍一起载歌载舞。当天,所
到了善琏,并在这里偶遇了一位名叫卜香莲 有的笔工都会去摸摸笔祖的手,祈求笔祖夫
的女子,两人互生情愫,结为秦晋。一天,聪明 妇保佑,企盼笔业兴旺。
体贴的卜香莲看到丈夫在批阅公文时使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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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GSHENG 名胜

我国的毛笔起源甚早,而“湖笔”之闻名 中国文人最喜爱的文具,与它考究的制作工

于世,当在六七百年以前的元朝。元以前,以 艺密不可分。湖笔的笔杆主要取浙西天目山

宣笔为最有名气,苏东坡、柳公权都喜欢用宣 北麓灵峰山下的鸡毛竹,它节稀杆直,竹内空

笔,湖笔还没能成为文人墨客们的最爱。元代 隙较小,是制作笔杆的理想原料。湖笔的羊毫

以后,宣笔逐渐为湖笔所取代,奠定了毛笔之 传统上只选 择杭嘉 湖一 带所 产的优 质山 羊

冠的地位。 毛。笔工们将这些优质笔毛料,按质量等级分

善琏湖笔的发展与传承离不开历代文人 类成四十多个品种。每一个品种之下,再分出

墨客的有力推动。中国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书 若干小类,足见其精细程度。湖笔又被叫做

法家,魏晋时期的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均在吴 “湖颖”,笔尖的锋颖在笔工中的术语叫“黑

兴(即湖州)任过太守。任职期间十分器重湖 子”,只选用山羊颈部、腋下不易与外部摩擦

笔,他们能书善画,对湖笔的选择非常严格, 的部位的毛。拣毛工人把笔料按扁圆、曲直、

经常和笔工一起研究磋商,动手改制,不断提 长短、有无锋颖等特点,分为十个等级,分别

高制笔工艺水平。唐代的颜真卿,北宋的苏 用在不同的笔上,可见白居易的“千万毛中拣

轼、米芾,南宋王十朋,都曾在湖州为官或居 一毫”和“毫虽轻,功甚重”说法绝非夸张。

住,他们在书画艺术上都有较高的造诣,对改 湖笔工艺操作纯系手工,主要工序有笔

进湖笔技艺和 发展 湖笔业 作出 了卓 越的贡 料、水盆、结头、装套、蒲墩、镶嵌、择笔、刻字

献。尤其是王羲之的七世孙、隋朝著名书法家 等十二道大工序,从中又可细分为一百二十

智永禅师(王法极),曾寓居善琏永欣寺习字 多道小工序。其中湖笔制作中最复杂最关键

临书三十余年,智永一生酷爱书法,写败的笔 的水盆一律由女工担当,一手拿着角梳,一手

头足以积满五大簏,他将这些笔头埋于晓园, 攥着脱脂过的毛类在水盆中反复梳洗,整理

并亲题“退笔冢”,圆寂时抱笔而终,一时传为 并逐根挑选,按色泽、性质、软硬等不同进行

佳话。 一根根组合、分类,做成刀片状的刀头毛,然

对于湖笔的真正成名,湖州人、元代大书 后再放到水里缕析毫分,剔除断头的、无锋

法家赵孟頫更是功不可没。赵孟頫选笔极为 的、曲而不直、扁而不圆的毛,其精细程度不

挑剔,据《湖州府志》记载,赵孟頫曾找人替他 亚于绣花。制笔工秉承“精、纯、美”的三义准

制笔,一支不如他意,便当即下令拆裂重制, 则,一丝不苟地生产出“尖、齐、圆、健”四德齐

直至满意为止。赵孟頫近乎苛刻的要求却保 备的成品湖笔。

障了湖笔的质量,而元代湖州的一批制笔能 古镇善琏,名因笔成,业因笔兴,文因笔

手,如冯庆科、冯应科、沈日新、温生、杨显均、 昌,人因笔慧。正如著名词作家乔羽的一首

陆颖等都曾留名青史。赵孟頫本人对冯庆科 《湖笔颂》所传唱“:是谁写下华夏时代春秋?是

制作的笔颇为钟爱,他手中那支握笔终日不 谁画出神州万里锦绣?蒙恬将军的智慧,湖州

离、日书万字不败的“妙笔”也随他的字一起 儿女的巧手,制作出一支支神奇的妙笔……”

名扬四海。 善琏湖笔经过几十代人的传承发展,已成为

湖颖之技甲天下。湖笔之所以能够成为 我国传统手工制作技艺中的一朵奇葩。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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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胜 MINGSHENG 几许虫鸟,或是几片花瓣,也可能是一方山
个小镇上,子从父业、妻拜夫师、母带儿徒、四 水,要不就是遒劲的正楷或奔放的狂草。一千
代同堂的“湖笔世家”十分普遍。近年来,当地 多年来,中国人就这样用湖笔书写着诗意的
政府高度重视和发展湖笔产业,有力保护和 生活。吴道子笔下飘逸的衣带,赵孟頫笔下美
传承了湖笔传统文化,文人墨客慕名纷至沓 丽的洛神,还有文徵明清秀的小楷,郑板桥刚
来,笔文化一直是古镇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如 劲的竹子,哪一样不是湖笔写就?湖笔,它不
今,善琏镇从事湖笔作坊及个体经销户的近 仅是一项产业,更是一种文化,是中华文明史
百家,从业人员达两千余人,年产湖笔四千万 的象征。笔都善琏,不仅让我们见证了“笔中
余支,湖笔已成为善琏镇的一大传统的手工 翘楚”湖笔的发展历程,也激发着我们传承中
艺产业。善琏湖笔制作技艺,已列入了首批国 华文明辉煌的责任。
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一 笔 一 画 ,墨 香 四 溢 ,指 尖 的 飞 舞 ,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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