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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存阅刊》第十三期—翻页版预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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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省传记文学学会 上传于 2017-08-07 15:19:20

《文存阅刊》第十三期

文存絮语 在路上成熟

W ENCUN 李付春
XUYU

乡村公路旁,一对贩运蔬菜的年轻夫妻,正在往一辆农用汽车里装从农
户菜园里收来的西红柿,女人一边过秤,一边挑剔说西红柿的个头小、不匀称
等等,男人把筐里的西红柿弄到车上一个个挑拣着放好。

我发现,他们的西红柿与集市上卖的不一样,集市上的西红柿都是红彤
彤的熟好了的,而他们这些,却只稍微有点红的颜色,大多都呈青绿色。

我把疑问说给那男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这西红柿要是熟透了,运输
时就会在路上烂掉了。”他拿起一个青青的西红柿说:“你看这个,青青的,硬
硬的,在路上不会受损。这个西红柿的后头稍微有点红颜色,说明它马上就要
熟了,在路上它就慢慢熟好了。”

我明白了,这青青的西红柿,从离开菜园到被人家端上餐桌,这个时间,
正是它成熟的过程,原来这东西是成熟在路上。

我若有所思:世上许多事情不也恰恰是成熟在路上吗?

葛优三十岁的时候还是光棍一条。他着急,父母更为他着急。他在北京郊
区农场养过猪,他投考各艺术团体屡试不中;他当话剧演员,只能跑龙套,扮
演一个个小角色,直到《编辑部的故事》播出后,葛优的光头被人们认可,甚至
他一出场,就给人们带来喜剧段子,成为观众喜爱的演员。

任何人都不是天生就优秀,任何事情都不是开始就能做好,如一个人的
成长,一个项目的运作,一个公司的运营,一个杂志的创办……都要历经些坎
坷和不断造就之后,慢慢地走向成熟,走向成功的!

文 存 阅刊

文存阅刊 目录

本刊编委会 卷首 1
在路上成熟 / 李付春
名誉主任:
王尔智 别胜学 人物 4
主 任: 丁玲在北大荒的日子 / 李幼谦 14
任美霖 众人控诉之时,他在独自忏悔 / 许纪霖 21
副主任: 明清史专家李洵 / 赵士第 26
胡宪武 肖模文 尹 怀 怀念张正明先生 / 秭归梅子
编 委(以姓氏笔划为序): 一入侯门深似海 29
马亚南 王立安 王同策 王 星 35
王 确 乔 迈 毕述林 刘信君 ———与魏明居先生忆侯宝林在吉林往事 / 巩玉文 37
张未民 朱 晶 张福贵 杨廷玉 张云逸和他的两位妻子 / 刘继兴 40
金旭东 孟 浩 姚玉和 柏 岩 梁漱溟往事 / 李少伯 44
徐正考 臧连顺 翟利国 汤国梨:大师背后的小脚女人 / 潘彩霞 50
钱学森之父钱均夫 / 朱湘萍 53
吉林省传记文学学会 被贴身保镖出卖的革命家范鸿仙 / 张耀杰
汗王努尔哈赤 / 任林举
(隶属于吉林省政协办公厅)
顾 问: 名人轶事:周炳琳不愿做官(28) 张大千嗜冰(34)
王云坤 张岳琦 王国发 谷长春 胡适惦念周鲠生(39) 程砚秋:宁死枪下也不给日本人唱戏(59)
会 长: 傅斯年欲与孔庚决斗(66) 吴稚晖推辞蒋介石(76)
任美霖 雷恪生的境界(80) 刘文典上课(90)
副会长(以姓氏笔划为序): 王珪五不如与一日之长(98)
马亚南 尹 怀 王 确 毕述林
张福贵 柏 岩 胡宪武 臧连顺 漫话

文 存 阅刊 两位退翁先生与一条隐秘山谷 / 陆波 60

《南京人报》及其他 / 李厚光口述 许永军 侯中久整理 67

档案 70

新中国与苏联鲜为人知的历史事件连载十三:

赫鲁晓夫下台与马利诺夫斯基事件 / 舒梓

书屋 WEN CUN YUE KAN
我读老舍 / 柳芸
心怀悲悯忆旧事 77

———读杨绛先生的《将饮茶》/ 毛本栋 主 编:王 星

名胜 81 执行主编:翟利国
幽窗独坐水绘园 / 王霞
闽南碑林云洞岩 / 刘剑 副 主 编:柏 岩
川江明珠石宝寨 / 司长河 责任编辑:赵雪峰 秦 柳

83 实习编辑:刘 飞
86 美 编:彭富强
88 发 行:徐丹卉 韩 爽

随笔 91 主管单位:
记忆中的一心书店 / 陈湘涛 94 政协吉林省委员会办公厅
奶奶的豆油灯 / 邵国阳 97 主办单位:
哦,那块温热的荞麦粑 / 龚农 99 吉林省出版产品质量监测中心
历史有戏:王安石的名声 / 刘诚龙 吉林省传记文学学会
102 出版单位:
博采 104 吉林省舆林报刊发展有限责任公司
孙逸仙博士考察团 / 舒麻 106 《文存阅刊》编辑部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诞生前后 / 文乙 108 协办单位:
北中国与南中国 / 潘光旦 109 吉林亚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古往今来话休假 / 永言
宋代的广告 / 春晓 编辑部电话:0431-82892232
邮箱:
封二:丁玲简介 地址:吉林省长春市上海路 30 号
封三:草原晨曲(摄影) 孟凡喜 邮 政 编 码:130042
国际标准刊号:ISSN 2095-8633
清影(美文) 木门长子 国内统一刊号:CN22-1408/G0
印刷:长春市公安局机关印刷厂

欢 1.当地邮局订阅,邮发代号:12-518 双月刊 2016 第 3 期(总第 13 期)
2.汇款订阅,全年总价 54 元,请在汇款单附言栏注明 出刊日期:每双月 5 日
迎 期数、数量、联系电话 定价:9.00 元
邮发代号:12-518
汇款地址:吉林省长春市上海路 30 号《文存阅刊》编辑部 订刊热线:4008-114-678

订 邮政编码:130042

阅 收款人:韩爽
电话(传真):0431-82892232

文 存 阅刊

人物 RENWU

丁玲

在北大荒的日子

李幼谦

1958 年 6 月 29 日清晨,位于北大荒的密 求很快被批准了。

山铁道兵农垦局来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 丁玲无端地被打成“丁(玲)陈(企霞)反党

铁道兵司令员兼国家农垦部部长王震停 集团”的黑头目之一,全家都受牵连,软禁家

止了爽朗的大笑,二十二年前曾热情地欢迎过 中,也主动要求去东北“到暴风雨中,到人群里

她,而今面对来他治下接受劳动改造的她,双 面去,到火热的劳动中去”。

方都有些尴尬,因为这女人是丁玲。 中宣部的介绍信如此写着“:撤销职务,取

她是革命烈士胡也频的遗孀,曾是上海滩 消级别,保留作协理事名义,下去体验生活,从

著名的美女作家,曾是国民党监狱里的囚徒, 事创作……”这意味着她要告别北京舒适的生

曾是革命领袖身边文武双全的“将军”……突 活,要靠丈夫二十八元的工资度日了。她依然

然从中国作协副主席的高位上被“拉下马”,变 义无反顾地带着一大箱书,由一个转业军人

成了罪名最大、落难最深的女“右派”,没哪个 “押”到东北,卧铺车票还得自己出。

女人有这样上天入地大起大落的人生反差。 垦区领导问她是否到条件好些的农场去?

半年前,她还坐在北京多福巷幽静的家 她坚定地回答:“我是来参加开发北大荒劳动

中,对获得斯大林文学奖的小说《太阳照在桑 的,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

干河上》言犹未尽。续写的书名如同箴言———

《在严寒的日子里》。她没想,此后漫长的十二 在艰苦的劳动中磨练身心

年就“在严寒的日子里”度过的。

1958 年春节前夕,丈夫陈明被撤销级别, 王震将军体恤丁玲,将她安排在汤原农

保留厂籍,离开了北京电影制片厂,下放到黑 场,离佳木斯近些的铁道线旁,并将陈明也调

龙江八五三农场监督劳动。放心不下妻子,陈 到一起,而且承诺:“过两年摘了帽子,给你条

明见到王震,提出让丁玲也来北大荒,他的要 件,你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你愿意去哪里就

4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去哪里。”夫妻俩终于团聚在汤原农场的向左 伸不直腰。

村养鸡场。 她咬着牙坚持下来,买来养鸡的书,从鸡

一间二十平方米的小屋,两扇朝西的窗 蛋孵化、到鸡雏的喂养、到饲料的加工等等,全

户,两张木板床,两张小桌子,两条板凳,排长 部从头学起。开始捡鸡蛋只能一手拿一枚,后

特意给把大椅子,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邻 来能一手拿三枚了。

居是四个养鸡的女孩子,还有几千只鸡。对她 看见人们把孵化出来的弱小的雏鸡都煮

最隆重的欢迎仪式,就是几只欺生的大公鸡凶 了当肥料,她好心疼,自己花钱,托人买来鱼肝

猛地向她扑过来…… 油喂它们,再放在热炕上精心饲养,居然大部

农场来了个大右派,还是女的!人们从几 分都成活了。

里或几十里路外赶来看稀奇。丁玲窝在屋子里 她向畜牧场建议发展优良品种,亲自去牡

宁愿喝开水吃饼干对付肚子,也不愿意出去面 丹江购买良种鸡。火车上与鸡待在一起,不时

对那些诧异的眼光。 喂水喂食。每停一站,都要下车去买青菜、找

陈明劝告她“:你不是说过,只要在一起, 水,差点被火车落下。

什么都好吗?” 买回来后,她在自家院里做几个鸡棚,按

一夜煎熬,丁玲也终于想通了“:我应该不 书上讲的科学方法分棚饲养。

必羞愧,我应该无所畏惧,扫除迷茫,承担苦 每天夜里三点就得起床到饲养室干活,相

难。人要习惯在寂寞中、孤独中、耻辱中熬炼, 对来说,扫鸡屎已经算是轻微劳动了。最累的

熬炼出一副钢铁的意志……” 活是剁鸡菜,几千只鸡的口粮,需要把蔬菜切

第二天中午,她硬着头皮去食堂,果然引 碎与杂粮混合。剁鸡菜一剁就是大半天,累得

起轰动。所有人围过来,对这个名声大得像月 胳膊都抬不起来。几位山东姑娘,从她手中抢

亮一样的女人评头论足:中国早期的女大学 过菜刀,不让她再剁。

生,第一个到延安的文人,连毛主席都专门给 冬天的蔬菜冻在一起,搅拌累得右手腕子

她写诗词的女人,她丈夫真比她小十几岁吗? 肿得像馒头一样,手都拿不起筷子了。但丁玲

她怎么从大红到大黑了? 想,我来北大荒就是要改造自己,要“脱胎换

一个矮矮胖胖的大娘,年过半百但神采奕 骨”,再痛苦也不叫苦不喊累,仍然拼命干活,

奕,身材微胖但明眸皓齿;穿着简朴但气质不 不完成工作决不休息。

凡,可惜还要到这么苦的地方来受罪,大家多 第二年,王震将军听说她成了养鸡能手,

了几分怜悯。 还把签有“王震”两个字的《养鸡学》送给了丁

见她头发都白了,畜牧队长派给她最轻巧 玲。

的活,去孵化室挑选能孵化小鸡的鸡蛋。 工作艰苦,吃得也简单,经常是苞米糊糊

不曾想,丁玲有脊椎骨质增生病,最怕弯 就腌白菜帮子度日。

腰,半个小时就腰酸背痛手发僵,突然脸色潮 可是,淳朴善良的职工们温暖了她,还有

红、大汗淋漓,把队长吓一跳,只得让她坐下歇 个女孩子把婚事都托付给她做主,她也将一腔

息一会,但就这样轻巧的工作每天还是累得她 热血倾注在职工们身上。阴冷的日子,她把自

文 存 阅刊 5

人物 RENWU

己的雨靴送给布鞋透湿的女工穿上;职工有思 虽然身处逆境,但神态自若,不卑不亢。

想包袱,她苦口婆心地帮助排解;畜牧队要搞 她又参观了地处二分场一队的“老头店”,

文娱活动,她与丈夫就是编剧与导演…… 参观了艾青夫妻住过的院落,看到金黄波涌的

六十年代初期,一些右派被摘了帽,陈明 麦浪、墨绿封垄的豆海、红色的机车群……情

也早“脱帽”,丁玲却始终顶着沉重的政治包 不自禁赞叹道“:农场庄稼长得真好!真是大农

袱,工作再好也得不到表彰与奖励。 业的气魄!”

1961 年,中央把所有在北大荒的“右派” 她了解到那个徒步跋涉两个月、来北大荒

一律调回北京工作。丁玲与陈明却没有走,他 建立东北革命根据地的老红军高大钧,领着复

们给农垦部长王震写信,要求继续留在北大 转官兵及家属们在开发雁窝岛时战胜漂筏甸

荒,继续体验生活,准备创作。 子,打开登岛通路,抢运物资,住马架子,吃野

作协党组和中宣部的负责人曾想让她回 菜,抢春播,夺得当年粮食丰收的动人事迹。特

来,她给作协党组写信说:中央的精神,还是鼓 别是拖拉机手任增学潜水挂钩救机车,有的家

励作家到基层去,我已经在下面了,我愿意继 属上岛支援麦播把孩子生在半路上,转业军人

续留在北大荒锻炼……自觉锻炼得还不够,留 罗海荣为水上运油牺牲在宝清河,山东支边青

在北大荒继续锻炼,比回北京后经常再往下跑 年、联合收割机手张德信为抢修机车、背负塔

要好些…… 形齿轮渡河牺牲的故事……

丁玲要潜下心来,在北大荒写一部展现农 丁玲激动不已,坚信“沉在人民中去,和人

业机械化的新篇。王震同意了她的要求,指示 民在一起,总有一天能和人民一样光明磊落地

垦区派人陪她和陈明参观一些大农场。 生活。”她更希望用自己的笔墨,描写出北大荒

在麦香千里的时节,丁玲、陈明夫妇参观 人艰苦创业的英雄事迹。

访问了八五二、八五三等几个大农场。那年丁 工作七年之后,农场党委向全国作协汇报

玲已经六十岁了,身着白色短袖衫,脚穿圆口 她的表现:“丁玲每天除了喂鸡、清理畜舍以

布鞋,拿一把芭蕉团扇,雍容大度,儒雅质朴, 外,还担任夜校教员、扫盲、出黑板报,还给《农

垦报》写稿……”那是为了配合生产队的忆苦

思甜活动,丁玲曾专门采访了一名老贫农,写

了稿,发表在报纸上。这是她戴帽期间发表的

仅有的一篇作品,因是“右派”,没有署名。当

时,农场有的边远生产队不通电,职工长年看

不到电影,丁玲得知后,捐赠一笔钱,为电影队

买了台小马力发电机,帮助农场解决困难……

“老丁很能联系群众,经常去职工家串门,家属

们都愿接近她。”

1957 年 3 月, 陈明下放北大荒农场前与 姑娘小伙子们有什么心里话,都找“丁奶
丁玲在北京多福巷寓所留影。 奶”说,有什么事,都找丁奶奶去讨教。连畜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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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队指导员遇到群众的思想问题也说:“这些事 人文关怀,对这个中央来的大右派,他们不时

你们找老丁去。”北大荒人说:老丁是畜牧队的 伸出援助的手。畜牧队的党支部书记说她这么

编外指导员。 大年纪了,可以不劳动的,让她到养鸡排,能干

丁玲一边参加生产劳动,一边做思想工 多少是多少。

作,帮助大家安心建设北大荒。养猪排的小姑 二队排长何富到他们家去看看,连把椅子

娘,因为没人做思想工作跑得只剩下两个。养 都没有,马上就跑到队部里拿来一把木头椅

鸡排的姑娘却跟她在一起,在北大荒扎下根 子。家里的炉子坏了,有人帮他们修理;她住的

来,一个也没跑回家。 屋子外面窗台上,经常有人放着一束束野花,

这些革命工作,在北大荒创业初期的艰苦 没等枯萎又换成新的,以至于场部还有人来暗

斗争中,稳定了职工情绪,鼓舞了生产斗志。在 暗追查:是哪个给大右派送花的?

文化大革命中,却都成了拉拢群众、腐蚀职工 李亚铎、郭硕基等一批喜爱写作的业余作

的罪过,甚至有人贴大字报,说丁玲在汤原搞 者,更为农场来了个大作家高兴,一个个跑来

了个“丁玲地下俱乐部”。 向她请教。在上甘岭坑道里战斗过十七个昼夜

农场党委秘书赵发炳正在写小说《家庭内 的李亚铎,后来当了部队的文化教员,自己写

幕》,也上了“丁玲地下俱乐部”成员的“黑榜”。 了电影剧本《洪宣娇》,专门找到在畜牧队的丁

他生气地说,如果说跟丁玲学写作就是搞“丁 玲,称赞她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写得好,说

玲地下俱乐部”,那还有好多人啊。他一气写上 读了几遍,难怪能得“斯大林文学奖”。

三十六个人的名字。这可是轰动农场的“阶级 丁玲一方面鼓励他,另一方面也诚恳地指

斗争的大动向”,一直报到沈阳军区。军区一 出:写这样大部头的剧本,需要研究许多历史

听,派专人来调查深挖。发现这些人都是上甘 资料,就像自己写长篇小说,不深入生活,不熟

岭的战士和英雄,他们不但向丁玲学写作,还 悉群众所从事的伟大事业是写不出来的。建议

演革命戏,传播革命文艺。沈阳军区党委狠狠 他先把这个剧本放一放,组织一些有文化的

地批评汤原的党委说“:你们太不严肃了,也不 人,写自己最熟悉的北大荒生活。

搞清楚就上报。” 李亚铎就找来了娄芹、罗平伟、郭硕基、老

耿等来自上甘岭部队的战士,他们都爱好文

和上甘岭英雄们在一起 学,来和丁玲商议写北大荒的事。丁玲高兴:

“上甘岭的英雄部队,放下手中枪,拿起锄头镰

丁玲夫妻所在的汤原农场,是上甘岭战役 刀来开发建设北大荒,难能可贵啊。”
的英雄们转业当农民的地方。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苦恼,认为除了种

这里有邱少云营参谋长,有黄继光连指导 大豆、割小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生活
员,更有攻打上甘岭三九一高地的许多英雄, 太平淡无奇了。
他们解甲归田,向荒原进军,也鼓舞了丁玲的
斗志,她要“从英雄们身上吸取营养”。 丁玲就启发他们说,你们是一支英雄部
队,在上甘岭拿枪反对侵略,在北大荒拿锄头
战场上的铁血英雄,在和平年代却充满了 镰刀开发建设,应该歌颂的人和事情很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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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活很丰富啊!他们回忆:当初,来到北大荒一片 们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不是为了升官

荒原,没有房子,住马架棚子;种大豆的时候没 发财来的,而是到北大荒来当垦荒战士,他们

有机器,就用手拿根木棍,在拖拉机翻出的垡 的事业多豪迈呀,都是你们身边的英雄,应该

片上用手点播…… 向他们学习。

“披荆斩棘,开发荒原,干的不就是翻天覆 她不仅仅讲上甘岭的故事,还讲在汤原这

地的事业吗?你们现在生活在创作的源泉之 一带坚持抗日的“抗联”英烈赵一曼、赵尚志的

中,英雄都在你们周围,从上甘岭到北大荒,你 事迹;讲王震司令员率领三五九旅开发南泥湾

们每天都在一起并肩战斗,生活太丰富了。”丁 的故事……她用英雄们的事迹鼓励她们,也用

玲充满激情地对他们谈起延安大生产,“把建 英雄的故事激励自己。

设北大荒的事业写出来,下一代就能看出它的

伟大。你们现在写北大荒的艰苦创业,等许多 把文化撒播在荒原

年后,再看看你们写的北大荒,才珍贵哩!”

在她的指导下,罗平伟写了《一张没有发 王震非常关心丁玲,每次到佳木斯,都要
出的奖状》,娄芹写了《战友》,李亚铎写了《十 打电话问她有什么困难。听别人说她右手肿
五块钱的皮革厂》。丁玲到北大荒认识的第一 了,原来是弄鸡饲料造成的,马上打电话给宝
个“青年诗人”王金宝更了不得,用“柯红”的笔 泉岭农场场长高大钧,要他赶过去,布置他一
名写出一部长诗,在上海一家出版社出版了。 个光荣的任务:说丁玲是下来锻炼改造的,不

她还帮助英雄们解决具体的思想问题:夫 要在肉体上进行惩罚,她是作家,是参加革命

妻俩闹矛盾了,她去调解;找对象犹豫不决的, 的老同志,把丁玲转到他那里不要参加劳动,
她帮着拿主意;能说会道的排长王世发认字不 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工作……
开窍,还说:“打上甘岭我半点没含糊,就这方
块字我怎么也攻不进去。”她也亲自去他家做 1964 年,在王震的关心下,农垦局领导为
思想工作,见他炕桌上摆一大堆钟表零件,丁 照顾他们的生活,把丁玲夫妻转到了生活条件
玲高兴地一拍老王的肩膀:“你这‘顽固派’可 比较好的宝泉岭农场。老两口步行一圈走了一
百多里,到各生产队和熟识的同志告别。

一点也不顽固呵!笨脑门还能摆弄钟表?就是 农场里那些上甘岭的“尉官”平常对她十

不专心。” 分关照,有病的时候看望她,经常给他们捎来
除了战士,农场还有新吸收的员工,尤其 鱼呀,油炸豆等营养品。听说他们要走舍不得,
她说为了写作应该多看一些地方,还笑道:“我
是畜牧场的姑娘们,看到这里遍地冰雪荒无人 这人是‘灾星’,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们会因为
烟,野藤杂草野兽出没,条件太艰苦了,她们天 我吃苦头。”后来果然一语成谶。
天想家,经常哭泣,还有人偷跑。丁玲就问她

们,知不知道上甘岭的战斗英雄邱少云、黄继 在如此逆境中生存,不仅需要她非凡的勇

光。 气,更是她坚持一贯的文艺思想———革命作家

丁玲告诉她们,在汤原农场开荒种地的转 必须与群众相结合。

业官兵,很多是参加过上甘岭战役的英雄,他 1964 年 12 月,那是北大荒严冬季节,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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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开荒》、《牛永贵挂彩》、《刘三姐》、《三世仇》等

节目。

他们的住处离场部有三里多路,老俩口吃

过晚饭,就早早地提前来到场部俱乐部。每天

排完戏,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冰雪荒原里,踏着

吱吱作响的冰雪回家,往往已经过了午夜。

春播、秋收的大忙季节,丁玲帮着工会组

织文艺小分队,送戏到田边地头,现场搜集好

人好事编写节目,开展宣传鼓动工作。

夫妻俩还像在延安时期一样,经常一大早

丁玲(前排中)在汤原农场 下连队,放下背包就采访记录连队的新人新
事,收集先进人物和先进事迹,回来后抄写在

玲与陈明到宝泉岭农场安家落户。到农场后丁 他们夫妻两个精心制作的墙报上。

玲的编制在工会,实际上是做职工家属工作。 墙报很简陋,一张炕席四周用木条钉个边

农场场部有职工家属二三百人,丁玲来了后将 框,糊上纸就是了,但是内容很丰富。丁玲自己

家属组织起来,开展读报,学习文化活动,还办 画报头、画插图、写诗歌、表彰先进人物、配合

起了黑板报,家属工作搞得有声有色,成了宝 生产宣传。做好以后,她和丈夫抬到农场工会,

泉岭垦区的标兵。 顺墙放在大院里,供大家参观学习。

农场开展了扫盲运动,陈明因为不是右派 一天睡到半夜,老丁突然听到窗外狂风大

了,被正式任命为文化教员。丁玲头上还有帽 作,想起墙报没有收起来,把陈明叫起床,老两

子,就在畜牧队负责家属的扫盲工作。 口在漆黑的夜里,顶着狂风,赶了三里多路,才

听说大作家给她们上课还讲故事,拖儿带 来到场部大院,刚刚把墙报抬进屋里,被巡夜

女的女人们都来了,她采取先讲故事的办法, 的人发现,还责骂他们,说他们深更半夜跑场

精彩的地方戛然而止,明天来听课再继续讲。 部来搞鬼。丁玲并不计较,除了自己悄悄撰写

丁玲把猪圈、鸡舍贴上纸条,与实物结合 了十几万字的长篇小说之外,她一颗向善的心

教她们认字。她还自己编写教材,针对畜牧队 总是朝着光明朝着美好。

的特点,写出了顺口溜:“小黑猪是个宝,猪鬃 在东北的日子里,她写了不少歌颂北大荒

猪毛价值高,猪肉肥美喷喷香,猪多肥多多打 人的文章,没有出版的机会,只有在黑板报、墙

粮。” 报上发表。孵化室的山东姑娘孙素英,养鸭排

经过她的悉心教导,一个冬天,这班的学 的养鸭能手徐婉云……都被她用优美的文笔

员一半都摘掉了文盲帽子,过去,一个大字不 歌颂过,但唯一保留下来的只有一篇家史。

识的妇女们也能看懂报纸了。 那是为汤原农场一分场畜牧一队饲养员

冬天农闲的时候,为丰富职工的文化生 任广荣写的,题目是“我的生活回忆”,发表在

活,丁玲与陈明当导演,在畜牧队排练了《兄妹 1961 年 1 月 12 日的《合江农垦》报上,署名也

文 存 阅刊 9

人物 RENWU

是那个任广荣。

宝泉岭农场的场长是个很好的人。下队时 寒冷的日子又来了

就带她坐车一起转转,开开眼界;老父亲逮了

鱼,他就打发闺女拿几条送到丁玲家;丁玲家 1966 年的夏天,文化大革命席卷中国,灾
里没有细粮,他就派人从别的农场换来大米给 难再次降临到丁玲夫妻身上。两人都被打成
她们。上级发来形势讲话材料,也打发秘书给 “农场地下黑俱乐部”首领,凡是跟他们有往来
丁玲送去…… 的人都受到了牵连。原来发给他们的每月三十
元生活费停发了,家也从招待所搬到只有七平
做职工家属工作也不容易,为此,丁玲也 方米的小茅屋里。
费了很多心血。
宝泉岭农场批斗“走资派”高大钧时,丁
一天,她听到两个家属吵架闹到工会来 玲也要作为陪斗,跪在俱乐部门前的石台阶
了。工会干事邓婉荣对几百个人闲是非多的家 上……
属很头疼,丁玲建议办个托儿所,组织家属学

习和劳动。于是,就从她所在的六委开始工作 后来,夫妻俩都被关进了牛棚,丁玲还住
了。 在单间,看守她的人不忍心呵斥这位六十四岁
的老太太。但是北京来的造反派却痛下毒手,
农场只能给他们一间破草房,初夏时里面 不但拉她跪下,而且拳打脚踢,尖声斥骂:“大
还有一尺多厚的雪。丁玲与工会干部带着家属 右派,大特务,反革命!打死一个少一个!”
动手,到十几里外的草甸上割草,盖好了房顶,

修墙,粉刷,她还买了些花花绿绿的气球小玩 1967 年 11 月 13 日夜,两个造反派闯进

具,孩子们都愿意来了。 牛棚,将丁玲抓回汤原农场,陈明第三次找去,
六委的家属们掀起了工作热潮:街道干净 才见到妻子。好在当初丁玲在那里与干部职工
相处得不错,从上到下都保护着她,没受到伤
了,厕所有人打扫了,农场“双抢”的时候又增 害,很快就送他们回去了。
添了一支生力军,她们还支援别的农场干活,
连外地的也来取经。 1968 年的夏天,宝泉岭农场组织了贫下
中农红色造反团,丁玲又一次被关进了牛棚,
在丁玲的帮助下,宝泉岭第六居民委员会

远近闻名,成为黑龙江省学习毛主席著作标 不久,陈明被关进了另一个房间,两人只能在

兵,还上过报纸呢! 走廊里偶尔见面了。
儿子从遥远的列宁格勒寄来一封信,给她 一天,陈明走过丁玲的门口丢下一个香烟

已经平静的生活带来了阴影,虽然儿子汇报自 盒,反面的白纸上写了一行行小字:“你要坚定
己优异的成绩,也关心母亲在北大荒的劳动改 地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自己,相信时间,历
造,但最后提出:经过仔细考虑,决定在一个时 史会作出最后的结论。要活下去,高瞻远瞩,为
期里不同她发生任何联系……丁玲难过了一 共产主义的实现而活,为我们的孩子而活,为

整天,翌日的回信中忍痛表示同意儿子的意 我们的未来而活,永远爱你……”

见。 丈夫深情的鼓励,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坚定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信念,一个个小小的纸团,如火焰一般温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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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她,包裹起来,珍藏在贴身的口袋里,抵御了一 她。

次次风暴的摧残。 尽管遭受非人待遇,但她以钢铁般的意

在批斗会的高台上,年过花甲的丁玲被用 志在冰封刺骨的环境下熬炼,依然含泪而笑:

墨汁涂黑了脸,被棍棒打得头破血流,被踢倒 “我相信党,我相信总有一天,党会搞清楚,我

在台下,踢得腰骨受损,摔得后背肿起…… 一定要等到这一天,我应该活着,耐心等着这

不离不弃的陈明心疼却无可奈何,只有偷 一天……”

偷地到兽医站,弄来些给牲口治病的药给她。 1970 年 4 月 3 日深夜,丁玲和爱人被北

一些淳朴的农场职工家属保护着她。丁玲 京军管会戴着手铐抓走了,所有的东西都丢在

所在的那个居委会,尽管分成几派,但没有一 东北,她随身带的,只有同时关在牛棚里互相

派人揪斗她。有人还悄悄地给他们买菜,不让 不能说话的时候,陈明用废纸给她写的书信。

孩子跟着别人胡闹…… 在北京秦城监狱,一进去就遭到搜查,那破破

大约是造反派们觉得太温情了,1969 年 5 烂烂的纸张被别人当废物扔掉了。这一关就是

月 12 日,他们把丁玲送到了二十队,并加强了 五年多,此前已撰写了十几万字的《在严寒的

对她的管制:让她用钉耙翻晒肥料,下地割麦 日子里》被付之一炬。

子;别人学习时,她要在马棚里清除马粪;别人

在仓库补麻袋,她要在一边搓麻绳,以至于秋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告别

凉后手心裂开了许多小口子,长时间不能愈

合。 1975 年春天,丁玲和陈明被释放出狱,他

那些都已经算是轻微的劳动,又脏又臭又 们在山西省长治市郊区的老顶山公社嶂头村
累人的,要数清理厕所。上面要打扫干净,撒上 重逢了。
石灰,把粪坑里的粪水掏干。只要一下大雨,六
十多立方米的大粪坑,粪便随着地下水上涨, 1978 年 7 月,丁玲终于摘掉了右派帽子。
她从坑边挖了一条沟,顺着坡势,每天都站粪 在东北的时候,丁玲和工会干事邓婉荣相处了
坑沿儿,舀出粪汤顺沟流到附近的菜地里,一 两年多,以她为原型,写了篇散文叫《杜晚香》,
至此才得以在《人民文学》上面世,因丁玲在国

天到晚要舀五六千瓢,过一夜粪便水又会涨起 内外享有盛誉,1980 年法文版又转载发表。

来,一直干到了秋天。厨房种菜的老王头看她 农垦局上下都为恢复了名誉、重新拿起笔
实在辛苦,就说缺少人手,才把她留在菜地里 杆的丁玲庆幸,并为她在全国人民面前歌颂北
劳动。 大荒人感到自豪,都盼望她回北大荒来看看。

在艰苦的劳动中她无怨无悔,她觉得还是 承包畜牧站的山东男子,在改革中大显身
在为人民工作。可忍受不了的是对她人格上的 手,忘不了当年是丁玲手把手地教他学文化,
侮辱:住在八九个人的集体宿舍里,别人睡炕, 还在经济上接济过他,一再要把他家的康贝尔

她睡门边的小木床,连到食堂打饭也受到呵 鸭种蛋捎给丁玲,请她老两口再来北大荒探

斥。每天早上要给宿舍的小将们大扫除,给她 亲。

们倒尿盆。晚上睡觉打鼾,一屋子人都起来骂 1981 年 7 月 17 日,丁玲又一次回到了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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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大荒。 他真是个有魄力、有勇气的人,我感谢他,将永

农场安排了接待,她坚决不要,说她就是 远感谢他。”

来探亲的。北大荒农场的职工就是她的亲人。 他要感谢的人,还有农场许许多多的官兵

每到一地,农场的男女老少都闻讯涌来, 和家属,告别他们时,她只要了一个人———黑

把他们夫妻俩团团围住,亲热地喊着当年的称 龙江农场总局的党委宣传部王增如,给自己当

呼:老丁!老陈! 秘书,最主要的原因,她是北京人,在北大荒呆

丁玲一见面就能道出他们的名字,问一位 了十四年,“比我还多待两年,有锻炼。”可见丁

老铁道兵是否已把老伴接来。热情地感谢一位 玲对北大荒人的信任。

姓朱的木工帮她家打过木箱,挨个地回忆当年 告别北大荒,她情不自禁地在作品中呼

她导演的《三世仇》中的演员,笑着说,农场八 喊:

大员,就是没有真正的演员。 “密山,我是喜欢你的。你容纳了那么多豪

一个大娘掏出十多年前丁玲和妇女家属 情满怀的垦荒者,他们把这块地方看成是新的

们的合影。照片上,一个个眉开眼笑,庆贺扫盲 生命之火的发源地,是向地球开战的前沿司令

获奖,感谢这位鼎鼎大名的女作家。文革中这 部。……怎能不激发我的战斗热情,坚决勇敢

也成了罪状,照片中的人受到牵连。但是她们 地投入伟大的建设者行列中……”

把照片转移,终于保存了下来。 当丁玲得知相隔半个多世纪未能相见的

丁玲对着照片涌出了泪水:“今天我回来, 老友徐霞村是厦门大学博导时,立即写信去:

有一个新的感觉,就是我回到人民群众中来 “这个消息对于我长年处于隔绝人世的人,真

了。” 仿如天外飞来,真使人快愉!”

一个老人迎上去问她“:你还记得吗?一天 北京阴冷的胡同,北大荒苍凉的雪原,京

你看见我在缝衣服,马上走过来说,今天没戴 郊压抑的秦城监狱……都远去了,丁玲在风雨

眼镜,要不然就帮我缝了……”丁玲真记不得 如晦、苦难沧桑中,以坚定的信念与顽强的意

了,因为这样的小事太多了。 志迈过生命的一道道坎,终于走出了严寒的日

农场要拿一天的时间来安排“落实政策”, 子,到了南国温暖的鼓浪屿,在温暖如春、繁花

想办法补偿她在“文革”中被抄家损失的财产, 似锦的“观海园”内,他们相逢了。

包括存折什么的,丁玲斩钉截铁地说:“坚决不 1925 年两人结识,此后不论是在北京还

能安排这个,我就是来探亲的。” 是在上海,都是亲密无间的好友。在老友的雅

去以前她待过的地方看看,再到田间地头 舍里,两人谈得更畅快。当谈话不可避免地涉

走走,下农场的时候,还特意穿了一双高帮农 及到“文革”时,她只提到一件事,说她被强迫

田鞋,就像当年要下地干活一样。 与“专”她“政”的“革命小将”同住在一间屋子

在总局机关欢迎会上,她用卖火柴的小女 里。其他人都睡炕上,她却不准上炕,只能在屋

孩比喻自己,深情地对大家说:“在寒冷的黑夜 角搭一张铺板睡觉!在北大荒那屋里滴水成冰

里……给我点亮第一根(火柴)的是王震将军, 的冬夜,彻骨的寒冷,使她缩成一团也长夜难

在那种时候,对我们这种人,肯伸出手来…… 眠“:我那个时候可就是‘团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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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老友为她不平时,她对小将们对她采取 RENWU 人物
的种种“革命行动”却没有抱怨,只是叹惜那场 头。
“革命”使年轻一代的灵魂受到了扭曲,为他们
的成长担忧! 1986 年 3 月 4 日上午 10 时 45 分,八十
二岁的丁玲走完了饱经磨难、风雨沧桑的一
1984 年,中央组织部下发《关于为丁玲同 生。
志恢复名誉的通知》,彻底推倒多年来强加给
她的一切不实之词,恢复她中国作家协会副主 黑 龙 江 省 农 垦 总 局 老 领 导 赵 清 景 ———
席的职务,肯定她是“一个对党对革命忠实的 1938 年参加新四军的老战士赶来悼念,他代
共产党员”。 表一百六十万北大荒人最后献给她一面红旗,
那是由丁玲的最后一任秘书王增如———原总
此后的丁玲不顾体弱多病与严重的白内 局党委宣传部干事、北京下乡的女知青专门去
障,戴上修钟表那样半寸厚的独眼眼镜,开始 空政文工团要来的,又专程找了著名画家范曾
文学创作并创办、主编《中国》文学杂志。勤奋 在上面写了大字。
的丁玲又进入了她的创作高峰期,写出了《魍
魉世界》、《风雪人间》等一百多万字的作品。她 3 月 15 日,是举行追悼会的日子,陈明、
把对祖国对人民对生活的爱撒播到了人间。 赵清景等将那面写着“丁玲不死———北大荒人
献”的红旗,轻轻地覆盖在鲜花丛中的丁玲遗
1986 年的春天,这位有五十四年党龄、在 体上。
中国文坛上驰骋半个世纪的女作家,最后要告
别人世了。临终前,她轻轻地对陈明说:“你再 “丁玲不死”,正如有作家评说:“丁玲是一
亲亲我。”陈明俯下身子,轻轻地吻了丁玲的额 座大山、一条大河、一道悲壮的风景”,她永远
铭记在北大荒人的心中。

1981 年,七十七岁的丁玲 (前右六) 和爱人陈明 (前左六) 回到离别十二年的第二个故
乡———汤原农场走亲访友,与曾和她一起劳动过的职工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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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众人控诉之时
他在独自忏悔

许纪霖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有一位文化老 一部《随想录》,曾经震撼过八十年代多少

人,痛感“文革”期间假话流行,人格堕落,以其 知识人的灵魂,最早我发表在《读书》杂志的文

耄耋之力,向全社会疾呼“讲真话”。 章,题目就叫“从中国的忏悔录看知识分子的

他,就是巴金。 心态与人格”,从民国初年的黄远生谈到巴金

在大浩劫之中,许多人在众人面前痛哭流 老人:

涕,低眉顺眼地表示“我忏悔!”“文革”结束之 “他作为一个十年‘文革’无可争议的受害

后,这些匍匐在地的人抖抖身上的灰尘站起 者,今天却在严肃地忏悔在那疯狂的年代里自

身,慷慨激昂地说“:我控诉!”而巴金,在《随想 我的怯弱和‘丑陋’。相形之下,那些曾经扮演

录》里面,更多的是灵魂的自我拷问。他曾经跟 了某些不光彩角色,而如今却‘当仁不让’地将

随众人批判过胡风,在《人民日报》上公开发文 自己划入受害者行列的人们,清夜扪心,又当

《必须彻底打垮胡风反党集团》,在朋友的伤口 作何感想?”

上撒盐,并当面指责胡风“做贼心虚”。三十年 雷霆万钧之下,说真话是要有道德担当

后,巴金重见胡风,他已经认不出这位坐在轮 的,众人皆在“控诉”之际,公开“忏悔”同样需

椅上目光呆滞的老朋友了。他没有勇气向胡风 要良知和勇气。晚年的巴金何来如此之担当与

当面道歉,但他尚未泯灭的良知让他寝食不 勇气?三十年前我不曾想过,近日我阅读陈思

安。他曾经被迫害,也参与过迫害别人,巴金对 和、徐开垒、樋口进(日本作家,编者注)等学者

自己当年即使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表演“感到恶 为巴金所作的传记,才注意到,他生命最后时

心,感到羞耻”,“好像有一个声音经常在我耳 段的人格升华,其实只是青年时代的回归。

边说‘:不许你忘记’!”于是,这位真诚的老人, 青年巴金,是一个安那其主义者。

在众人挺起身体“我控诉”的时候,匍下身躯, 安那其主义,就是清末民初在中国风头最

沉痛地表示“我忏悔!” 劲的第一大思潮:无政府主义。它来自十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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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纪的俄国,曾经激励过晚清和五四两代知识人 缘,而且饱受家族乡人之冷遇,有深切的世态

的心灵。晚清的同盟会革命者、五四的启蒙知 炎凉之痛感,很容易将一家之衰败与一国之腐

识人,无论是章太炎、蔡元培、汪精卫,还是陈 朽联系在一起,激发起强烈的不满与反抗心

独秀、李大钊、胡适,曾经都受到过安那其主义 理。假如再加上父母双亡,那么,失去家庭慈爱

的精神熏陶,迷恋其美丽的乌托邦理想与壮烈 的孤儿更容易性格极端,走上革命一途。汪精

的献身情怀。几乎可以这样说,假如没有安那 卫出身于书香门第,十三四岁时父母双亡,从

其主义,就没有中国的革命,在列宁式的布尔 此造就了他的偏激人格。

什维克主义进入之前,安那其主义就是中国革 巴金的少年时代与汪精卫有点类似,他出

命的精神灵魂。 身于成都的官宦之家,也是不到十三岁母亲与

然而,第一代安那其主义者当中,最早的 父亲接连去世。巴金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

刘师培后来遁入书斋成为国学大师;吴稚晖、 “父亲的死使我懂得了更多的事情,我的

李石曾转投国民党,摇身一变为党国要人;师 眼睛好像突然睁开了,我更看清楚了我们这个

复是中国安那其主义的精神圣人,可惜他死得 富裕的大家庭的面目。这个富裕的大家庭变成

太早;创建社会党的江亢虎晚节不保,沦落为 了一个专制的大王国。在和平的、友爱的表面

汉奸。而作为第二代安那其主义者的巴金,他 下我看见了仇恨的倾轧和斗争;同时在我的渴

的前半生为之而燃烧,虽然一度失去过自我, 望自由发展的青年的精神上,压迫像沉重的石

但到晚年又回归到少年的本真:一个真诚的、 块重重地压着。”

理想的安那其主义者。 陈思和曾经分析过,即使父亲死后,他留

在清末民初,安那其主义是最激进的革命 下的孤儿寡母(一个继母和十个子女)也有二

乌托邦,当汪精卫以“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 百四十亩良田,衣食不愁,大家族中的主心骨

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烈士情怀只身 祖父还活着,家里并不缺少慈爱和关怀,巴金

赴京刺杀摄政王的时候,他的内心燃烧的是安 的记忆未免有点言过其实。然而,对于从小多

那其主义的理想烈火。什么样家庭背景的青年 愁善感的巴金来说,父母的早逝,最大的创伤

最容易投身革命?我发现,近代中国的革命者 不是贫困潦倒,而是心灵的孤寂。他不再能够

和左翼文人都有一个特点,他们不是出身于家 像其他孩子那样,有父母的溺爱,可以任性撒

道中落的士大夫,就是破落的富家子弟,很少 娇、无忧无虑。他不得不在关系错综复杂的大

来自贫寒的农户家庭。为何如此?激进青年都 家族里面,乖巧地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活着,

是情怀党人,他们的儒家士大夫救世热忱,不 为自己寻找安全的位置。于是,少年的心灵对

仅渊源于家族的基因,也来自幼年的研习经 各种家人的冲突与人性的幽暗格外敏感,也对

书,这样的条件只有士大夫和富庶家庭才具 压抑年轻人个性的长老的权威分外不满,暗生

备。倘若家族不衰败,其子弟衣食无忧,前途似 反叛之心。而社会,不过是家族的放大,像巴金

锦,即令不能科举入仕,也可以花钱捐一个官, 这样的孤儿也特别容易滋长叛逆之心。他们敏

依然是体制中的一员。唯有家道中落之后,这 感,幻想一个新的天地、新的社会,内心渴望着

些曾经阔过的贵族后代,不仅被抛到体制边 一片高墙外的自由天空。巴金后来能够写成

文 存 阅刊 15

人物 RENWU

《家》、《春》、《秋》经典三部曲,绝对是少年时 如一个青年所批评“在人类中是最优美的精

代记忆与憧憬的沉淀。 神,在革命家中有伟大的良心”。

在十五岁那年,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他读 巴金最迷恋的是那些悲剧性的英雄人

到李石曾翻译的克鲁泡特金的一本小 册子 格,特别是出身于尊贵之家、又背叛了自己阶

《告少年》,犹如石破天惊,让巴金全身震撼: 级的贵族革命家。除了克鲁泡特金,他心中的

“我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书!这里面全是 另一位偶像是同样出身于高贵家族的俄国安

我想说而没法说得清楚的话。它们是多么明 那其主义者、女民意党人薇拉·妃格念尔。她

显,多么雄辩。而且那种带煽动性的变调简直 因为参与刺杀亚历山大二世而在狱中度过了

要把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的心烧成灰了。我把 二十二年。巴金一边翻译她的回忆录,一边诚

这本小册子放在床头,每夜都拿出来,用一颗 惶诚恐地说:“实在这部书像火一样点燃了我

颤抖的心读完它。读了流泪,流过泪又笑。”他 的献身的热望,鼓舞了我的崇高的感情。我每

后来回忆说:“从《告少年》里我得到了爱人类 读一遍,总感到勇气百倍,同时又感到十分的

爱世界的理想,得到了一个小孩子的幻梦,相 惭愧。我觉得在这样的女人面前,我实在是太

信万人享乐的社会就会和明天的太阳同升起 渺小了。”

来,一切的罪恶都会马上消失。” 信仰、虔诚、献身。在巴金的人格词典中,

信仰的曙光升起来了,让少年巴金在黑 这三者具有最崇高的价值,安那其主义因为

暗的隧道里看到玫瑰色的未来。指引他走出 其饱含理想主义的耀眼光芒与献身意志力,

精神荒漠的,便是俄国安那其主义大师克鲁 成为了他终身的信仰。巴金再三提到:“我给

泡特金,这是他一生的精神教父,至死未变。 自己建立了一个坚强的信仰。从十五岁起直

后来他翻译了多种克氏的著作,最让他激动 到现在我就让那信仰指引我”,“在十五岁的

不已的,是翻译克鲁泡特金的精神自传。他将 时候,我也曾有过‘立誓献身的一瞬间’。”“五

写给弟弟的一份信,作为译作的代序。巴金如 四”是一个怀疑一切的时代,也是一个信仰的

此推崇内心的圣人:

从穿着波斯王子的服装站在沙皇尼古拉

一世的身边之童年时代起,他做过近侍、做过

军官,……他度过贵族的生活,也度过工人的

生活;他做过皇帝的近侍,也做过贫苦的记

者。他舍弃了他的巨大家产,他抛弃了亲王的

爵号,甘愿进监狱,过亡命生活、喝白开水吃

干面包、做俄国侦探的暗杀计划之目的物。

……这样地经过了八十年多变的生活之后,

没有一点良心的痛悔,没有一点遗憾,将他的

永远是青春的生命交还与“创造者”,使得朋

友与敌人无不感动,无不哀悼。这样的人确实 青年时的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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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从儒家修齐治平的人生观突围的年轻一 RENWU 人物
代,在用理性估量一切价值的同时,也希翼皈 那其。”
依一个新的信仰、新的主义、新的宗教。巴金自
称是“五四”的精神之子:“‘五四’运动像一声 巴金从安那其主义那里吸取的第一信念,
春雷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了,我睁开了眼睛,开 是正义。他从克鲁泡特金的《告少年》中“,明白
始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巴金看到的,是一 地意识到正义的感觉,这正义感把我的爱和恨
个安那其主义的新世界,在“五四”时代,对于 调和起来”。做一个正义的人,这是巴金对自己
一个渴望信仰的青年来说,还有什么比安那其 人格的要求。之所以“文革”之后他开始真诚地
主义更具有魔力呢! 忏悔,是因为早年的正义品格觉醒了,他在自
己四十九年之后的表现中看到了自己灵魂的
因为为生与死的问题纠缠,巴金一度也想 丑陋与人格的不义,背叛了早年的信仰,他自
皈依佛教,企图在佛经里面找出一点依靠来解 惭形秽,不再看得起自己。
除自己的苦闷,但他失望了,佛教太出世了,艰
深的佛理也难以走进他的心灵,他觉得佛陀的 在“五四”期间,安那其主义与民粹主义、
世界“只是一个不能实现的梦”“,佛教的理论 社会主义、互助主义等各种乌托邦思想混杂在
纵然被佛教徒夸示得多么好,但这究竟是非人 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深受这些思潮的影
间的,超现实的;人间的、现实的苦闷,还得要 响,巴金开始痛恨自己出生于一个官宦家庭,
人间的、现实的东西来解除”。其实,安那其主 对民众有了深切的罪孽感。他给在五四青年中
义与佛教在“无”的境界上有相通之处,晚清的 有很大影响的安那其主义者爱玛·高德曼写
章太炎等人就是从佛教的视野拥抱了安那其 信,诉说自己的不安,竟然收到了她的回信。高
主义。但巴金是一个欲救世的儒生,过于虚无 德曼告诉巴金:你说你是从富裕的家庭中出来
缥缈的幻境吸引不了他。天空是遥远的,他需 的,这不是你的错误。我们的大部分同志都是
要大地,在现实中积郁的苦闷要在现实中化 像你这样的出身。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解。他的乌托邦世界是人间的,而非遁世的。于 但可以选择未来的道路。我们注意社会问题,
是,巴金最终还是皈依了最具现实性、反抗性 并非由于自己的困苦境遇,而是不能坐视大众
的安那其主义。“我是一个有了信仰的人”“、我 的痛苦。“许多真挚的热烈的男女青年倾向着
不怕,我有信仰”,这类句子在巴金的著作中比 安那其主义的理想,这理想在我看来是一切理
比皆是。在二十年代离开成都到上海之后,巴 想中最美丽的一个。”巴金深受鼓舞,他决意做
金与他的安那其主义的同志们躲在上海租界 自己所属阶级的叛逆者,以虔诚的姿态向苦难
的亭子间里办刊物,穷得每天只能吃几个硬面 的民众赎罪“:我们宣誓,我们这一家的罪恶应
包和着冷开水,但他们的精神是饱满的,内心 该由我们来救赎,从今后我们就应该牺牲一切
是充实的。陈思和曾经采访过巴金当年的同志 幸福和享乐……向人民赎罪,来帮助人民。”
吴朗西夫妇,他问他们当年是靠什么样的毅力
支撑艰苦的事业的时候,吴先生突然两眼放 正义,再加上互助与自我牺牲,构成了民
光,浮肿的脸庞舒展开来:“那时,我们都信安 国时代安那其主义者的三大人生信条。一个人
要反抗不义与黑暗,是何其的渺小,需要志同
道合的同志。巴金在阅读了《告少年》之后,深
深为安那其主义吸引,他到处写信,寻找革命

文 存 阅刊 17

人物 RENWU

的同志。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敲响了巴金家的 支部。共产党有统一的信仰,有严密的内部纪

大门,原来是重庆的安那其主义小团体适社 律,无异是一个世俗性的革命团体。

派人来找他。他去了他们的住处,后来巴金回 巴金身上的文人天性和浪漫主义性格,

忆说:“在那里的两小时谈话照彻了我的灵 使得他与列宁式的政党格格不入,而安那其

魂。我好像一只被风暴打破的船找到了停泊 主义那种松散、自由的传统文人式社团更适

的港口。”适社在成都建立了另一个小团体均 合他的个性。双方都在争夺青年,争夺革命的

社,巴金成为其中年龄最小、又最有激情的一 道德制高点。巴金对苏俄的劳工专政颇有微

位,他们崇拜中国的安那其主义教父师复,为 词,他认为其借助国家机器的暴力,最后会落

他的清教徒般的自律和牺牲精神所吸引。他 入少数革命精英的专制,为此他与创造社诗

们出版刊物《半月》,张贴传单、办平民学校, 人郭沫若在 1926 年还展开过一场论战,年少

到公园去宣讲安那其主义的理想。巴金找到 气盛的巴金在论战中语言颇为尖刻,多为嘲

了组织,找到了新的家,他的心灵变得充实 笑、挖苦。这些论争的文本后来因为收入了郭

了。 沫若文集,而令四十九年后的巴金胆战心惊,

在五四时期安那其主义是第一大思潮, 唯恐像胡风那样,被算了历史老账。

二十年代之后,随着十月革命一声炮响,列宁 1925 年国民大革命之后,安那其主义已

式的共产主义传入中国,在共产国际的直接 经不是国共两党的对手,逐渐淡出革命青年

帮助下,中共成立、国民党改组,另一种激进 们的视野。国民党北伐的成功,使得一批老资

思潮开始取代安那其主义,吸引了更多的革 格的安那其主义者如吴稚晖、李石曾进入了

命青年。安那其主义与共产主义在终极理想 国民党高层,安那其主义自此也成为南京政

和思想特征上有共同之处,陈独秀、李大钊、 府提防和镇压的对象。当一大批同志倒向统

恽代英等许多共产党人都是从安那其主义走 治者的时候,年轻的巴金显现出作为一个信

向了共产主义。然而,这两个主义在二十年代 仰者的坚定,他发表文章公开宣布:“我永远

之后分道扬镳,其中一个分歧就是如何看待 反对国民党,我不但在过去,在现今,不曾卖

国家的暴力,要否有严密的组织纪律。安那其 掉过我的主义,与任何人、任何党派妥协,在

主义也相信组织的力量,但他们的组织是文 将来我也绝不会的,自八年以前做了一个无

人式的结社,松散、自由,更强调个人的修身 政府主义者以来,以至我将来未死的时候,没

与对理想的献身,至于如何理解安那其主义, 有一时一刻我不是无政府主义者。”

各有各的重点与实践,因此,中国的安那其主 巴金的一生,保持了一个安那其主义者

义团体虽然如满天星斗遍布全国,渗透到各 向往自由的天性,不巴结权贵,不愿受到任何

个党派和社团之中,却是一盘散沙,形成分子 组织的约束。他对个人道德人格的坚守,超过

式的、互不关联的散漫团体。而列宁式的政党 对组织力量的信任。在五十年代末,巴金的老

就不一样了,它像天主教一样,以苏俄为核 朋友唐弢、靳以都入党了,他们受上级领导的

心,以共产国际的组织形式,形成了一个全球 嘱托,以闲谈的口吻劝说巴金:“我看你也该

性的等级网络,而中共只是共产国际的一个 向党打报告,提出要求了。”巴金笑笑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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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这么多年自由散漫惯了,组织观念不强,恐怕 部曲,《雾》、《雨》、《电》三部曲接连出版,巴金

还是留在党外的好”。 在文学上获得了不期而然的成功。他一开始并

巴金向往革命,但骨子里并不适合革命, 非为文学而写作,只是将自己的生活与情感写

诚如陈思和所说:“他的生性忧郁,他的讷于 下来“,我不是因为想做文人而写小说的,我是

言、慎于行的个性,都使他无法投身到实际的 为了自己,为了倾诉自己的悲哀而写小说”。梁

运动中去,……这样,唯一能走的一条路就是 漱溟说过,自己不是学问中人,而是问题中人,

在书斋里做理论研究,用自己的笔来发泄满腔 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学问家。同样,巴金也这样

的怒火和悲愤之情。”其实,在早期的共产主义 说“: 我不是一个文学家,也不想把小说当作名

山盛业。我只是把写小说当作我

的生活的一部分,我在写作中所

走的路与我在生活中所走的路是

相同的。”

救世的失意,使得巴金不得

不将自己所有的情感、他的爱与

恨投到写作之中,因此,他的写作

就格外沉重,每一回创作都像经

历了一次精神炼狱。陈思和敏锐

地注意到:“文坛上的成功和荣誉

并没有给巴金带来相应的欢悦,

巴金与胡耀邦在中南海谈心 我们在巴金这时写的文章里找不
到一丝流露沾沾自喜、踌躇满志

运动中,像李达、施复亮、茅盾等人,虽然身为 之情,反而,满纸都是堕入深渊似的痛苦。”在

共产党早期创始人之一,也是像巴金那样,只 他投入安那其主义运动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充

是“观念人”,而非“行动人”,后来都退出了实 实的,洋溢着光明与希望;而他写作的时候,心
际的政治,转而从事文学和理论战场。 底却充满了失落、迷茫与痛苦。诚如陈思和所
说:“一个有信仰的人是有福的,他可以追随信
到了三十年代,安那其主义逐渐退潮,淡 仰的指点人行动,不必为自己行动的正确与否
出了革命青年的视野。巴金很沉痛地说:“我在 负责;可是一旦身处茫茫旷野心中的灯灭了,
安那其主义的阵营中经历了十年以上的生活, 这时候的黑夜才是真正的黑,才能体会到真正
运动的经验常使我觉得理论之不统一,行动之

无组织,乃是中国安那其主义运动的致命伤。” 的孤寂与绝望。”然而,正是巴金小说中弥漫的

当他为安那其主义运动的低落而哀伤的时候, 那些压抑、迷惘和苦楚,在读者当中引发了巨
命运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户,他的小说《灭亡》 大的心灵共鸣。那是一代人普遍的精神境遇,
由叶圣陶推荐在《小说月报》上发表,一颗文学 许多像巴金那样充满了理想主义精神、又处处
新星在文坛升起。接下来的《家》、《春》、《秋》三 碰壁的年轻人,无处发泄、无从诉说,只能在阅

文 存 阅刊 19

人物 RENWU

读巴金的过程中找到些许的安慰,而小说中散 数老片恢复放映。那个时候巴金已经被打倒

发的忧郁气质又迷倒了一大批苦闷的时代青 了,关在牛棚里。巴金的妻子萧珊偷偷跑到电

年。 影院去看,发现银幕上还有“根据巴金原作改

1949 年之后,巴金的作品因为其调子过 编”,萧珊很兴奋地告诉了巴金,巴金心里燃起

于灰暗而受到批判,丁玲说:“巴金的作品,叫 一丝希望。几天以后作协造反派赶到电影发行

我们革命,起过好的影响,但他的革命既不要 公司,勒令取消片头“老反革命”巴金的名字,

领导,又不要群众,是空想的,跟他过去的作品 他的内心又掉到冰窟之中。

去走是永远不会使人更向前走。”这是一个皈 因为信仰过安那其主义,与郭沫若还有过

依了列宁式信仰的布尔什维克革命者对另一 一场论战,嘲笑过马克思主义,巴金在解放之

个安那其主义革命者的蔑视。相比而言,文学 后活得战战兢兢,唯恐被清算历史旧账,他感

评论家王瑶的评价稍微公允一些:“虽然他并 觉自己像一个“被烙上红字”的另类之人,因此

不明确地指示青年应走的道路,他的政治思想 在运动来临之际,为了自保,不得不表现得积

也不就是中国现实所需要的,作品中又有很浓 极一些,于是便有了文章开头提到的批判老朋

重的虚无色彩,但在中国的现实社会里,一个 友胡风的一幕。反右运动的时候,更成为惊弓

学校的青年常常受了巴金小说的启发而走上 之鸟,连续写了好几篇“反击右派进攻”的大批

革命。”安那其主义固然是许多革命青年走向 判文章,还参加了对右派作家的批判会,跟在

延安的通道,然而,这个有着美丽的名字与理 别人后面高呼口号,揭发批判。

想的激进主义就没有自身的价值吗?其实,即 因为恐惧,他追随众人“向着井口投掷石

使在革命成功之后,安那其主义一直以某种隐 块”,这成为了巴金记忆中永远的隐痛。他是真

匿的方式存在于共产主义的理想当中,巴黎公 诚的理想主义者,但在那个年代里面,不仅理

社就是一场安那其主义的革命,其打碎国家官 想黯淡了,而且还与群魔共舞,落井下石,如同

僚机器的政权构想,与列宁式劳工专政的国家 鲁迅的《狂人日记》里面所说,被吃,又在吃着

主义,构成了毛泽东乌托邦理想中矛盾而复杂 别人。但他的良知犹存,少年时代播下的信仰

的两面。 依然潜伏在心底。当文革结束之后,巴金终于

回到巴金。新中国的诞生,让他欢悦,也让 回归了,回归到青年时代那个理想的、燃烧的

他不安,他努力在新社会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安那其主义者。顽强坚守在内心的信仰让他死

寻找写作的兴奋点,他曾说:“我总觉得掮了一 而复生,让他公开忏悔,让他大声地说出:

个作家的头衔,而写不出一部像样的作品,是 人只有讲真话,才能够认真地活下去。

愧对人民的。我深为这件事儿感到苦恼。”丁玲 (作者 / 华东师范大学紫江学者,教育部

鼓励巴金接近生活,让他作为作家访问团团长 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华东师大中国现

奔赴朝鲜战场前线。他写了一系列以志愿军英 代思想文化研究所常务副所长,华东师范大学
雄人物为题材的小说,最有名的是《团圆》,后 历史系中国近代思想史专业博士生导师。)

来改编为电影《英雄儿女》,在“文革”中作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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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李洵,字仲符,1922 年 7 月 1 日出生于辽宁省北镇县。1946 年,毕业于日伪办的伪北京大
学文学院史学系。1948 年,赴东北师范大学(当时为东北大学)历史系任教。1985 年,创建国内
首个专门研究明清史的学术机构———东北师范大学明清史研究所,并担任所长。

明清史专家李洵

赵士第

李洵先生是我国著名的明清史专家。作为 佑等文史大家的著作,悉数森立。线装的,平装

晚辈后生,未尝见过先生,但每每听先生的弟 的,精装的,还有不少碑帖拓片,这为童年的李

子———我的老师们讲述先生事迹,都深受感 洵接触文史知识提供了良好条件。先生从小便

动。读先生的著作和文章,思其为人为学,字里 喜欢上了读书,天真的少年并不知道书中的内

行间都能看出先生治学的严谨和知识的广博。 容是什么,但他却心向往之。旧时,对儿童启蒙

谨撰此文,以申缅怀和崇敬之情。 一般都用《三字经》、《千字文》等蒙书,父亲对

李洵的启蒙却选了程度较深的 《文字蒙求》。

家学深厚,自学成才 1930 年 9 月 1 日,李洵入沈阳省立第四小学学

习,但仅仅七天便退学回家自学。李洵的父亲

李洵先生的父亲早年毕业于京师大学堂, 有个习惯,就是看书时用朱笔点句、勾画。这个

后入北京大学国学门继续攻读,是近代古韵学 习惯也深深地影响了李洵,从那时起他就开始

专家黄侃先生的学生。老先生一生孜孜不倦于 点校二十四史。没有正式学堂学习经历的他,

古声韵学研究,把几乎所有的积蓄都买了书。 吃力地从两唐书开始点校,随后是《宋史》,《元

李家专用一间房子装书,文史书籍种类很多, 史》,最后是《清史稿》。点校古籍是件非常艰苦

尤其以有关文字学、语言学,古声韵学的书和 的工作,但是苦中有乐,他也在其间不断增长

清代考据学家的著作为最多,其次是历史书, 知识。就这样,李洵先生在家中自修完成了小

二十四史、通鉴、三通、续三通之类的大部头, 学和初中的学业。书香浓郁的家庭环境和长于

还有一些晚清、民国文史学家的集子或作品, 文史的家学传承,为其后来的治学奠定了良好

如当时的梁启超、王国维、孟森、刘半农、夏曾 基础。

文 存 阅刊 21

人物 RENWU 先生。刘先生治学严谨,教育学生也非常严格。
李洵坐了十个月的图书馆,抄了二十万字的资
步入学堂,苦修文史 料。经过刘先生的指教,几乎把有关的重要文
献都看过了,写下了十几万字的毕业论文。刘
通过自学,李先生掌握了扎实的文史基础 先生的教诲,重要的就是一句话,写文章要做
知识。由于父亲在北京工作,1940 年 8 月,李洵 到“无一字无来历”。这句话,李洵先生铭记在
先生入北平私立盛新中学读书。这是一所天主 心。
教会学校,完全西式教育让这个从小学习国学
的青年有些吃不消,这所学校最为重视的科目 对李洵先生影响最大的还是著名明清史
是化学,设有可与大学化学系相媲美的化学实 专家谢国桢先生,谢先生曾受业于梁启超先
验室,先生逐渐适应后,认真地研习起自然科 生,对明清史研究颇有成就。1943 年下半年,历
学来。受当时“实业救国”等思潮的影响,更坚 史系公布了选修课的科目和教师,要求学生选
定要学化学,毕业后钻研科学,报效祖国的想 修。李洵先生选定谢先生“史部目录学”一课,
法,为此还和父亲产生了分歧。父亲本来要他 但不料过几天后,教务科通知这门课只有他一
学中国文学,而且是语言文字学。李洵当时一 个人选,系里准备不开这门课,要他重新选别
心想学化学。因此,他高中毕业时报考了两所 的课。谢国桢先生听说后坚持开课,就是一个
大学,一是辅仁大学化学系,一是当时日伪办 学生也照样上课。于是李洵成了谢先生这门课
的北京大学。成绩优异的李洵同时被两个学校 的唯一学生。为了不占用教室,谢先生就约李
录取了。他的愿望是读辅仁大学化学系,但是 洵每周四到他北京西城的家中上课。谢先生学
辅仁大学的学费、书费、试验费之高却让人望 识渊博而系统,讲课往往有个主题。有一次他
而生畏。自从 1937 年“七七”事变后,北京沦 从东汉的党锢之祸“,望门投止思张俭”开讲,
陷,父亲失业,家中经济拮据,已经无力承担他 一直讲到东林党、复社,直到南明的历史。史部
的高额学费。为了生活,父亲甚至卖掉家中所 目录列举了一大堆,这让李洵收获非常大。谢
藏的古玩和古籍。在此情况下,李洵只得去学 先生藏书宏富,大多数都是明清时期的宝贵史
不大情愿学的历史,进入日伪办的北京大学文 料。不仅有正规史料,还有不常见的明清人笔
学院史学科学习。就像李洵先生自己所说“:我 记、杂抄。这些书籍对李洵先生来说真是如获
走上史学的这条道路,总还是有点偶然性。” 至宝,每次借着上课的由头,都要翻阅几种,有
问题就请教,逐渐领会了谢先生研究明清史的
大学时,李洵遇到了许多名师、大家。如中 见解和方法,这对他以后研究明清史起了重要
西交通史专家冯承钧、秦汉史学家瞿兑之、明 作用。
清史专家谢国桢、文献学专家刘盼遂、青铜器
研究专家容庚先生、史学家陈垣等。 投身教育,孜孜不倦

刘盼遂先生是李洵先生的毕业论文指导 1946 年夏天,李洵大学毕业。当时内战正
老师,主讲史料选读课。李洵选定的毕业论文 酣,个人也面临抉择。李洵先生认识到国民党
题目是《辽宋金三史纂修考》,原由谢国桢先生
指导,后来谢先生离开了学校,导师改成了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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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的腐败,作为一个热血青年,在北平上学期间 了图书馆管理员的职务,这为他读书提供了便

他就曾帮助中共地下党张贴标语和印发宣传 利的条件。此时,他开始认真研读《明史》和《明

品。所以,他毅然决定投身东北解放区的教育 实录》,他读《明实录》是和《明史》对照看的,又

事业。李洵先生先到了吉林市教书,吉林市解 规定了自己每日的进程,每天坚持,不完成决

放后,1948 年 4 月,李洵前往黑龙江佳木斯的 不休息。想要做研究,就要坐住冷板凳。花了约

东北大学(东北师范大学的前身)任教。同年 6 两年的工夫,他把《明实录》通读了一遍,一边

月,学校迁往长春市。当时的东北大学是解放 读一边作了大量的卡片和笔记。这些笔记为以

区建立的第一所高等学校,在这所崭新的大学 后撰写论文和专著奠定了扎实基础。

里,二十六岁的李洵担任了中国通史课程的教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李洵先生考查了上千

员,获得了施展才华的舞台。李洵先生后来回忆 种明清时期的政书、私家史著、文集、方志和笔

说“:我这一年才二十六岁,大学毕业刚刚两年, 记小说。在这个基础上,于 1956 年 5 月完成

就要走上新型大学的讲坛,心情很激动,也很惶 《明清史》一书的写作,同年 6 月,由人民出版

恐。一是年岁轻,业务浅,不知道能不能胜任。二 社公开出版发行。这是李洵先生第一本专著。

是对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学习得很不够,用 《明清史》不是时下意义上的“教材”,而是地道

这样一点新知识去给解放区的学生讲历史课, 的专著,而且是划时代的著作。史料上,该书比

怎么能讲好呢?当时也没有时间集中学习,集中 以往明清史诸学者都有更深更广的开拓,而最

准备,只能边教边学。好在有范文澜、吕振习同 重要的是,它是新中国第一部运用马克思主义

志的《中国通史》,拿来作我的教学指导书。当时 原理研究明清史的著作,让明清史作为一个独

如饥似渴地学习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同时 立的学科体系登上了历史学科研与教学的舞

也得到党的领导和老同志的帮助,总算把中国 台。书中对明清两代重大历史问题俱有论列,

通史讲下来了,反映还不错。” 颇多创见。《明清史》建立起了明清史的独立学

熟能生巧,勤能补拙,为了使教学得以顺 术体系,为明清史研究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范

利开展,他争取多教课,在教学中提高理论水 式,为数代有志研究明清史的年轻人指明了入

平。中国通史课程整整教了三遍,后来发展到 门的路径。该书还流传至海外,成为国际明清

教中国原始社会史、宋元史、中国史、目录学、 史学术界必读的参考书。当然,《明清史》也确

史学名著选读等等课程,教授课程增多的同时 立了三十四岁的李洵先生在史学界的地位,奠

也恰好锻炼了自己。 定了东北师范大学作为明清史研究重镇的基

建国初期,我国历史学科体系还不健全, 石。

在东北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中国古代史的大

多数老师都选择了轻车熟路的先秦史、秦汉 百折不挠,不忘初心
史、南北朝史或隋唐宋元史,而明清史却是个

冷门。李洵先生有着坚实的明清史基础,毅然 1957 年,“反右”扩大化,许多知识分子遭

选择教授明清史,承担起这个重任。不久,又把 受打击,李洵先生也被错划成“右派”,并被停

科研方向放到了明清史。后来李洵先生又兼任 止教师职务,去校图书馆担任馆员。每天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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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的是繁重的劳动任务和思想检查汇报,但李洵 写了 《明末农民战争历史作用初探》、《公元十

先生并没有因此停止学术研究和对明清史的 五世纪到十七世纪中叶建州女真族社会性质

热爱。白天干活,晚上则在灯下苦读明人笔记、 问题检讨》、《< 明史食货志 > 的编纂学》三篇文

诗文等。这一时期,他付出了巨大的艰辛,承受 章。

着难以忍受的压力和痛苦。 关于“资本主义萌芽的研究”,李洵相继写

有一次,李洵先生在劳动中跌断了右腿,几 出 《试论明代流民问题》、《明代流民运动———

乎卧床一年。但是先生克服苦痛,将病床当成书 中国被延缓的原始资本积累过程》、《公元十六

桌,开始了《明史食货志》的校注工作,为该《志》 世纪的中国海盗》、《公元十六、十七世纪的北

校字、校史七十余条,改字、补字百余条,作注一 京城市结构》、《明清时期资本主义萌芽发展的

千五百余条,使该《志》确乎成为信史,为治明代 阶段性及其特征》一组论文,这是研究资本主

经济史的学者提供了方便。1982 年,中华书局 义萌芽问题的新成果,也是对明清史学体系的

出版了李洵先生的《明史食货志校注》。厦门大 进一步完善。他提出的观点很有新意,有些观

学教授、著名历史学家傅衣凌先生评价说“:材 点在现今的学术研究中仍有借鉴作用。

料丰富,考订详尽,颇能补日人和田清主编《明 八十年代中期以后,李洵在不断探索新的

史食货志译注》一书之阙漏,有利学者”,“此种 研究方法拓展明清经济史研究领域的同时,开

工作我们认为堪称明史功臣。” 始了对明清政治史的系统研究,发表了一系列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李洵提及这段经历 重要论文。如《论明代江南地区士大夫势力的

说“:现在回想起来,也想象不到,当时在那种困 兴衰》、《清前期广东督抚及其对地区发展的影

难的情况下是怎样坚持了这种校勘与注释工作 响》等诸文以别开生面的方式,以严谨、科学和

的。被错划‘右派’和后来的文革动乱,一共夺去 独到的见解,分析了明代的政治机构、政治制

了我的二十多年工作时间。但是在这几年中,毕 度和官僚群体,这些成为李洵在明清史研究领

竟算是夺回来三四年的时间。我总觉得这几年 域的最新成果。

是我学习明清史在史料学习上的一次大补课。 在此期间,李洵又出版和编著多本著作。如

《明史食货志》的校注工作使我重新读实录,读 《明清史》(主编、合作)、《八旗通志·初集》,主编

《明史》,读《会典》。清代潘耒等人从《明实录》中 了《清代全史》第一卷、《中国通史》第八卷、《清

摘录有关史料做经济史料长编的工作,我在这 代阿城副都统衙门档案选编》,写了明朝皇帝传

时又几乎重复作了一次,感到收获很大。” 记之一的《正德皇帝大传》,并出版了文集《下学

集》。李洵的研究成果得到了业内的称赞,也奠

重返讲台,桃李满天下 定了他的学术地位。1980 年李洵被评为教授,

1985 年又担任了明清史研究所所长,第二年被

1978 年,李洵重返讲台。平反后,他出版专 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评为博士生导师。

著多部,发表论文数十篇,又培养了大批的硕士 李洵的一生都献给了新中国的学术事业

和博士生。 和教育事业。他执教一生,培养了数百位本科

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李洵先生相继撰 生、硕士和博士研究生。他们现在已成长为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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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高校明清史教学的骨干力量,成为活跃在各高 了重要学术论文集《下学集》。直到 1995 年的 5

校的学科带头人。为此,他获得国务院授予的 月中旬,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方住院治疗。得

“政府特殊津贴”和吉林省政府颁给的“吉林英 知自己的病情很不好后,他处之泰然,劝告同

才奖章”等多项荣誉。 事和学生们不要过分操心他以免耽误了工作

就像李洵先生自己说的那样:“在我的大 和学习。住院期间,一直由他的夫人王玉珍和

半生业务实践中,解放后的三十年是关键时 学生们护理。他对学生说“:人到头来都免不了

期。我搞明清史专业也是从解放后开始的,以 一死,只不过是早些和晚些罢了。但是,人生的

后的成长以至取得的一点收获等等,都是在党 意义却不同。一个人要是在有生之年能恪尽职

的教育领导下取得的。全国的解放,党和人民 守,尽了自己的所能,做了有益于社会的工作,

给我研究明清史创造了基本条件,给我提供了 生命虽然短暂,却远胜于尸位素餐、行尸走肉

科研与教学的实践机会。没有这些条件,没有 般的苟活。我早已过了古稀之年,一生中也尽

党的关怀和领导,我不会有今天的一切。” 了自己的所能,并不怕死,至于是否有意义,那

是后人评价的事。”

一代学人,永远怀念 面对病痛,先生保持着乐观的精神,仍然

坚持工作。向学校有关部门汇报自己关于学科

李洵先生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他 建设的设想,并整理自己未完的课题和向学生

一生运用马克思主义研究历史。不仅是一位马 阐述有关一些重大问题的新想法、新构想,并

克思主义的忠实信奉者,而且是一位坚定的共 向有关人员作了具体的交待。他在最后的时光

产主义战士。虽然因为历史问题,他直到 1986 里仍然放不下自己的研究所、课题和学生。

年才正式成为一名共产党员。他对历史研究锲 1995 年 9 月 2 日,李洵先生与世长辞。“高山仰

而不舍,对教育事业呕心沥血,他自己淡泊名 止,景行行止”,李洵先生的一生是一个忧国忧

利、任劳任怨。 民,严谨考实,创新思维的知识分子的真实写

随着国家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受利益驱 照。

使,学术界里学风下降,学术商业化气息日重, 如今,李洵先生已经去世二十多年,在现

一些学者争名夺利,甚至不择手段。李洵作为 在的东北师大明清史研究所办公室里,仍然悬

著名历史学家,以他的声望和地位,只要表示 挂着先生晚年治学的照片,每一位从这里走出

同意别人使用他的名字,无需动笔,就可以获 去的老师和学生都会从内心里敬仰他。先生的

得高额的回报。李洵保持着自己知识分子的良 思想和著作,影响着海内外明清史领域。先生

知,对此不屑一顾。 淡泊名利,踏实严谨,“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

九十年代,李洵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李 不写一句空”的学者风范和治学精神,永远是

洵的病早在 1994 年的 8 月就已发作,而且症 后世学人的典范。

状日益严重,但他仍坚持给研究生上课,古稀 (李洵先生弟子、东北师范大学罗冬阳教

的老人,每天还要坚持工作六小时左右,编订 授对本文成文提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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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张正明,上海人,中国民族史学会副会长,中国屈原学会副会长,湖北屈原学
会会长,我国著名民族史学家、楚学泰斗,华中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
《楚史》、《秦与楚》、《契丹史略》、《楚文化史》等。

怀念张正明先生

秭归梅子

至今,我仍保存着第十二届屈原学会国际 研究会合署办公,并配备了一名干部,领导要

学术年会的邀请函,还有随函寄来的方铭先生 求由我来承担研究会的日常事务。我虽对楚辞

致各位会员的一封信,信中特意告知大家,这 和屈原有一定的了解,喜爱的却是文学创作,

一年,三月之内我们失去了三位令人尊敬的楚 哪有专业水平来做这项工作呢?现实迫使我开

学前辈,其中就有张正明先生。看到这一消息, 始新一轮的学习,从重读楚辞开始。其间搜罗

呆坐半晌,回想与张先生的交往,泪水模糊了 了不少有关楚文化、屈原研究的资料,生吞活

双眼,这才知道张先生已是年近八十高龄的老 剥,囫囵吞枣。不能成为专家,至少要对各方面

人。我眼中的张先生,思维敏捷、谈吐自如、行 的知识有所了解,如果一问三不知,作为研究

动轻快,一点儿也不显老态,一直以为他大概 会的工作者,那样就让人笑话了。

六十多岁。我为自己曾经的冒失自责,也为自 大学毕业后一直梦想再回大学校园,想读

己在学术上的不作为惭愧。 研,方向是我喜欢的现当代文学,希望将来可

转眼,先生离开我们快两年了。此后的深 以做文学评论或者做女性文学研究。从接触楚

圳一行,见到曾在包头会议有过一面之缘的诸 学开始,我发现了一个丰富瑰奇的领域,身为

位先生,不由想到张先生的蔼然音容、殷殷勉 楚人,又生活在屈原的家乡,做些这方面的研

励,不胜唏嘘。斯人已杳,往事却历历在目。 究对我来说或许更有意义。于是斗胆给张正明

2002 年,县里动议要有专人来做屈原文 先生写去一封信,在信里表达了自己继续求学

化研究会的工作,于是决定县文联与屈原文化 的愿望,并担心自己年龄大了,读书以后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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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难以预料。先生很快回信了,详细介绍了华中 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走时两位先生都起身

师范大学楚学硕士招生的专业课,要用的教 送我出来,身在行政部门,见多了等级尊卑下

材,不仅写下书名,还一一注明了版本和作者。 的嘴脸,两位先生给我的礼遇,让我倍加感动。

在将来的去向问题上,先生并不说一些不实之 这次谈话也让我明白,到正规大学去继续

辞敷衍我,而是直接告诉我如果硕博连读,将 深造这条路,于我太难了,终究可能过不了英

来可以争取留在楚学所。张先生并不担心我的 语考试这一关,这让我颇为灰心。不管读不读

专业课考试,他担心我的英语能否过关。 书,自学是不能放松的。我自学了三卷本的《中

事实证明先生的担心是对的,离开学校多 国古代史》、《中华文化史》,还读了《中国哲学

年,先前学的那点英语都还给了老师,最终我 史》以及诸子百家的部分著作,只要有时间,就

没有去应考,对英语没信心的确是一个重要因 捧读楚辞,尽量涉及各种版本,弄清前人的说

素。先生在信后写下了他的两个电话号码,并 法。即使不读研,我也要不断丰富自己,提高学

特意说明,两个号码都是家里的。我猜想先生 养,也要追随先生们前行的足迹,也许我终究

的意思,我有问题是可以随时向他请教的,但 弄不出什么学术成果,但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

我不好意思打扰先生的生活,怕占用了他宝贵 表达我对屈原的理解。

的时间,只打过一次电话。 2004 年春节前,收到了张先生寄来的新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的心是痛的,我没有 年贺卡,用虬劲的字体写着“:恭祝新岁如意,

按照先生指明的道路前行,徘徊、迂回,延误了 诸事称心!”先生在万忙之中记得写一张明信

时机,也辜负了张先生的热忱帮助。我并非是 片给我,心里的感动无以言表。2005 年 7 月包

没有上进心的人,现在回头看,那时的我却分 头屈学年会,终于又得见先生,感到分外亲切,

明丧失了奋斗目标,时间在浑浑噩噩中无情地 遗憾的是,我没有文章交给大会,我那些“文

流逝了。 章”,是不能作为论文上交的。

收到先生回信后几个月,突然接到张先生 分组讨论时,我刚好在张先生这一组,我

的电话。告诉我说他在离我很近的三峡坝区开 是这一组唯一的女性,默默地坐在会议室一

一个学术会议,如果我有时间,可以去见见面。 角,聆听各位专家学者的发言。后来先生在给

下班后我急急赶到坝区,心跳如鼓地敲响了先 我的回信中说“您虽寡言,但专注之情堪称模

生的房门。先生是楚学界的权威,著作等身,在 范”,想来实际情形就是如此,先生已从我的表

他面前,我只是一个连楚学的门槛都没有跨进 情看出我认真学习的态度。此次见面,张先生

去的小学生,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些什么,尽管 又一次鼓励我考研,可我因为年龄和英语的关

我有很多问题想请教。 系,再一次犹豫了。

来开门的是蔡靖泉先生,蔡先生的外貌清 会议期间,张先生用他的相机给我照了一

峻威严,我越发局促了。张先生瘦极,衣着朴 张照片,并称我的表情好极了,会洗好寄我。我

素,满面笑容,言语谦和,一点大学者的架子也 本没在意,先生这么大的学者,哪会记得这等

没有。我本活泼外向,又怀了一颗急切求教之 小事。回秭归不到一个星期,我竟收到了照片,

心,很快就消除了心中的紧张,与两位先生谈 一张放大七寸的,两张四寸的,为了保持照片

文 存 阅刊 27

人物 RENWU

的平整,先生用了特快专递。并在附言中谦虚 及。”总以为还可以接先生再去乐平一游,尽管

地说:“晓梅:我这个非专业摄影师技艺太差 我知道,张先生对秭归是否屈原故里,是存在

了,照片拍得不怎么的,抱歉抱歉。”这是整个 怀疑的。第一次见面,他就说了,从学术的角

包头会议期间我笑得最为灿烂的一张照片,镜 度,这个问题并不十分重要,可以探讨,也可以

头后面是先生和蔼可亲的面容,我心里的快乐 依从前人的结论。依从前人的结论,也就是在

和感恩都写在了脸上。给我的回信,先生也用 没有出土文物可以证明屈原生地之前,秭归就

“您”这样的尊称,先生的谦逊一次又一次地触 是屈原故里。先生说我可以从秭归出发做些研

动着我,他们这一代老先生,学识有多厚,谦逊 究,但不希望我钻入死胡同,在细枝末节的问

就有多深。像无声的水,无形中就包容了你,感 题上花太多精力。

化了你,让你处处感到亲和却又生出更深的敬 我明白先生所言,任何一门学问,都是一

意,不由自主地,便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片大海,做学问也要有海一样的胸怀。谁知道

收到照片后,我将自己的小书寄赠一本给 不仅乐平游成了空影,先生寄以厚望的杭州年

张先生,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书中多处涉及到 会亦未能参加便驾鹤仙逝了。

历史,接触楚学后方知道,有些说法是欠妥的, 再也不能聆听先生的教诲了,是我没有珍

但已白纸黑字印刷出来,无法改变。先生回信 惜曾经的机会。

说“读之,如见心,清新隽永,殊可佩也。”但也 2005 年 9 月 16 日先生写给我的回信,成

直言指出“涉及史事之处,似不无败笔,良可惜 了永久的珍贵纪念。

也。”从此谨记,此后为文,不能仅快意于文字 这种事无巨细的回忆对他人来说也许显

意绪,还要以学者的严谨求诸史证,在正确的 得罗嗦,对我来说却弥足珍贵。有些伤感、有些

知识基础上再做文学的发挥。 遗憾,但又给了我力量,我还有时间,还可以做

先生也谈了对包头会议的一些看法,并对 一些事情,以消弭内心的惭愧,以无愧于张先

下一届的杭州年会抱以厚望。信末,先生补充 生生前的勉励与关怀,以此督促自己不虚度时

了一句“:乐平田园,响鼓林泉,令人怀念,又 日,过有意义的人生。

·名人轶事· 周炳琳不愿做官

抗战爆发后,蒋介石给北大教授周炳琳出了一道选择题,邀他在国民党宣传部长
和社会部长中选择一个职务。周一个也不选,回电谢绝。蒋又给周炳琳出了一道必答
题:邀他到侍从室当顾问。周炳琳对这个无数人眼馋的职位仍不感冒,以无意政治愿办
教育为由,又加以辞谢。后来,蒋介石直接任命周炳琳为中央政治学校教务长,周炳琳
不好拒绝,但干了不到一年就回西南联大继续担任教授了。

(《先生归来———南京民国老大学的那些人和事》 张守涛著 江苏文艺出版社)

28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一入侯门深似海

———与魏明居先生忆侯宝林在吉林往事

巩玉文

一 具有寓教于乐的独特艺术魅力;他注重相声的

知识性、趣味性和评论性,广受观众的喜爱,也

在相声界乃至整个曲艺界,侯宝林都是被 因此成为著名的相声表演艺术大师。

称为大师级的人物。他的“一户侯”自称带给亿 侯老生前曾两次来过吉林市,也因此与吉

户人的欢乐,足可以称为“亿户侯”了。侯宝林 林产生不解之缘。我和曾任吉林市文联主席的

的成功除了时代变迁所带来的客观环境的熔 魏明居先生多次谈起侯老在吉林的往事,魏先

铸与造就外(比如“话匣子”的诞生,比如新中 生说:“在我的记忆里,侯老第一次来吉林市是

国的成立),最重要的恐怕还应该是他的艺品、 1956 年 5 月,他和郭启儒、郭金宝、刘宝瑞、马

人品和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 增芬等,在吉林红旗剧场演出。第二次是 1984

侯宝林生于 1917 年,一直不知道生身父 年 1 月 9 日,应《演讲与口才》杂志社社长邵守

母是谁,也不知道老家到底在哪里。四岁时,刚 义先生邀请,来吉林讲学,由吉林市文联出面

刚记事的他,就被舅舅领到北京的侯家做养 接待,在吉林剧场举行了报告会,会前侯老与

子。他只记得上了火车坐了不久就到了北京, 吉林文艺界人士在松花江畔合影留念。”

为此猜想自己可能是天津人。八岁时,侯宝林 对侯宝林 1956 年 5 月来吉林,魏先生除

一度获得就读“义学”的机会,但仅仅三个月后 了进行一番描写与评论外,还特意拿给我两卷

就被迫辍学。为了谋生,他十一岁开始学艺。初 本《孔令保文学作品选》,并告知我:在吉林市

学京剧,十六岁改学相声,先后拜常宝臣、朱阔 文联,作家孔令保对侯老那次来吉林记述得比

泉为师。曾经在北京的鼓楼和天桥一带撂地演 我详细。而侯老第二次来吉林,受邵守义先生

出,1940 年赴天津表演并一炮打响开始走红。 的委托,我们文联负责接待他。这次我近距离

建国后进行相声改革,去掉“荤口”,净化语言, 接触侯老,从侯老一言一行的大师风范中,受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使相声艺术获得新生。他 益良多,也从此对侯宝林的艺术人生给予更多

善于模仿各种方言、市声、戏剧表演;他吐字清 的关注和研究。魏先生翻出十几年前写的《侯

楚,神态洒脱,寓庄于谐,化雅为俗,他的相声 宝林是怎样红起来的》手稿示我,这篇手稿是

文 存 阅刊 29

人物 RENWU

魏先生饱含深厚感情的心血之作,通过对侯宝 魏先生在《侯宝林是怎样红起来的》一文

林建国前在北京学艺演出、天津演出成功、被 中说:“1929 年,由于不停的内战和天灾,使北

毛泽东等领导人请到中南海演出等的记述,探 京人民陷入了贫困的低谷。十一岁的侯宝林就

索、研究了大师获此殊荣的原因。魏先生的讲 是在这种情况下走上了艺人生涯的道路。”他

述和文字感染了我,我用一个晚上将这篇六千 分析侯宝林从京剧转行相声的原因时,确认侯

余字的手稿打印出来并配了编者的话,发表在 宝林并不是没有京剧天才,而是因为京剧的收

《吉林名人》2014 年第三期上。这篇文章发表 入少———一场戏几十人分“戏份”,而说相声两

后,社会反响很好,相关媒体纷纷转载,而我也 个人就可以演出了。他的这个分析得到了侯宝

开始对侯宝林先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林的关门弟子师胜杰的印证。在师胜杰做客央

在阅读、研究、思索和总结侯宝林大师的 视谈到侯宝林的京剧唱功时说:有一次侯宝林

成功之道、艺品人品之时,我生发了无限敬仰 请全国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们吃饭,在饭桌上

之情。他对被他称为衣食父母们的充满深情的 清唱了四大旦角和四大老生的代表唱段,在外

热爱和对尊严不遗余力的保护;他对艺术神明 面的饭店工作人员竟误认为是四大旦角和四

般的热爱和圣徒般的取经及一丝不苟的研习; 大老生分别表演,更令同桌吃饭的京剧表演艺

他对人生和艺术的哲学“宁可不够,不可过 术家折服。

头”、留有余地的恰到好处的表述;以及他在平 魏先生说:“二十多岁的侯宝林为了养家

常生活中精致认真的点点滴滴,在平时语言中 糊口,只好辗转于北京的各个闹市,连看别人

常出名言的锦心绣口,在对待事物上爱憎分明 的演出带偷学别人的‘玩意’。为了吃碗饭,他

的明确立场,让我觉得侯氏思想和艺术像大海 脚踏两只船,边唱戏,边说相声。但好景不长,

一样,不得不放下了正沉醉的另一份爱不释手 剧团的领班把他赶出了剧团。”侯耀文生前对

的研究。这“不得不”,只有两句唐诗———“一入 父亲侯宝林偷学别人的“玩意”讲到了这样一

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最能表达我的 段往事:大冷的天,为听一段相声,在演场旁边

感受。侯宝林的人生与艺术,如浩瀚渊深的大 的馄饨摊上买一碗馄饨,不为吃馄饨,为了学

海,越走近越感深奥,越探索越痴迷。通过魏先 相声。等“玩意”学到手,馄饨已经成了冰冻的

生的讲述、和对各种书籍与影像资料的阅读与 了。由此可见,侯宝林在生活极为艰辛的情况

研究,我如一条鱼儿,一条尽情翱游在渊深浩 下,对艺术的赤诚之心和孜孜以求的执著。

瀚的大海里的鱼儿,沉醉不知归路! 魏先生在文章的结尾说“:侯宝林说、学、

好在有魏先生,在和他共同缅怀这位曾经 逗、唱无一不通,而‘柳活’(唱功)是他的一绝。

照耀过吉林文坛的巨子的过程中,沿着《侯宝 他不仅会唱京剧、还学唱评剧、越剧、梆子、大

林是怎样红起来的》;《孔令保文学作品选》中 鼓、民间小调等等。他发挥特长,敢于突破,敢

对侯宝林来吉林的描述;尤其对与侯宝林有过 于创新,充分展示自己的艺术风格。侯宝林在

真切接触的魏先生记忆的不断挖掘,我渐渐地 坎坷的学艺过程中,终于摸索出自己成功的道

感觉到“德艺双馨”这个词用来评价侯宝林是 路。”天津演出成功的侯宝林,潜心研究如何将

再合适不过的了。 难登大雅之堂的相声表演,推进到大剧院和比

30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较高雅的娱乐园子,如何在当时的演艺圈里以 “你见过美国总统吧?”

及后来的文艺舞台上,抬升并确立相声的地 “我……没见过。”

位。由于他的努力,使相声由过去的最好只能 “你们俩不熟?”

排在整台演出的“倒二”位置,一跃而成为可以 “没见过,当然不熟。”

最后“攒底”的“大轴”节目,他本人也成为当时 “你知道美国现任总统叫什么名字?”

相声界能拿“攒底”包银的第一人。 “我不会英文”

当然,旧社会生活的逼迫和环境的复杂, “五个字母吗?”

侯宝林的所有追求和努力,除了谋生,艺术上 “哪五个字母?”

能做到的只有“独善其身”,这距成为全国观众 “爱伸耗子腿儿……”

热爱的艺术家或艺术大师还有一段距离。换句 “啊,想起来了,人家叫艾森豪威尔……”

话说,随着时代的变迁,以及新中国的成立,给 “不,爱伸耗子腿。都伸到古巴去了!”

侯宝林提供了成为艺术大师的必要条件。 “古巴没粮吃,他伸腿儿干嘛?”

“瞎踹咕呗!”

二 文章在引录完开场“顶杠包袱”后,接着记

述道“:全场一阵哄堂大笑。说完了这段相声,

在文津出版社 1998 年 8 月出版的《孔令保 掌声不息,又返场,说了个‘安营扎寨’的小

文学作品选》里,收录了孔令保先生作于 1992 段。”

年 8 月的《相声大师侯宝林在吉林》一文。文中, 虽然侯宝林与郭启儒的“顶杠包袱”加在

详细记述了 1956 年 5 月侯宝林在吉林第一场 一起才十三句话,虽然每句话也没有多少字,

演出时的精彩场面。当时的政治背景是,美国侵 总共不过一百多个字,但恰到好处地甩出的包

略古巴。古巴领导人卡斯特罗带领古巴人民奋 袱,紧跟时代的包袱内容,引起了观众经久不

起反抗侵略者,中国给予古巴经济支援和强大 息的掌声和心领神会的大笑。文章真切地记录

的舆论支援。孔令保用一段极为传神的文

字,记述了这位大师在吉林舞台第一次

出场时自己的所见所感:“当时参加这场

晚会,我坐在前三排,看得真切呢!侯宝

林从上场门一出来,眼梢一吊,两眼一

眯,那两眼就像用快刀割了一条缝,看不

清眼仁儿在哪儿。到了台上,把眼睛睁

大,那眼睛非但不小,而且黑白分明。”

接着作家用一小段这样的文字,把

侯宝林、郭启儒上场“顶杠包袱”一字不

差 地 引 录 下 来 ———侯 宝 林 看 了 看 郭 启 1960 年代,侯宝林、刘宝瑞、马季同台演出。
儒:

文 存 阅刊 31

人物 RENWU

了侯宝林带给吉林观众开怀大笑的历史时刻。 关的文章。

这一情景,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侯宝林从北京 1993 年侯宝林去世,人民文学出版社出

走向全国过程中,所受到的欢迎程度。 版了他的著作《毛主席听我说相声》。书的前言

孔令保先生记录的这次侯宝林到吉林,正 中介绍说,毛主席听过侯先生一百五十多段相

值建国后在老舍等人的帮助下,侯宝林蛰伏三 声,而这本书收录的只有七十多段,包括传统

年进行相声改革,潜心研究、去粗取精、去伪存 相声、个人独创作品、移植再度创作和配合政

真,使相声艺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勃兴时 治形势的创作作品。书中,侯宝林回顾了自己

期。这时的侯宝林在全国观众心中,是欢乐无 去中南海为毛主席等党和国家领导人说相声

忧、睿智幽默的代名词,是活跃在中国人民精 的经历,其中提及 1975 年毛主席在湖南养病

神世界里的东方卓别林。他苦心孤诣地让相声 期间,还特意要自己为他录了十二段相声的事

艺术起死回生,薪火相传。他努力寻求让相声 情,这些段子包括《醉酒》、《婚姻与迷信》、《改

艺术适应新中国社会主义文化的走向,使在旧 行》、《串调》、《戏剧与方言》、《戏剧杂谈》、《卖

中国曾经走红、成为“大轴”的相声,脱胎换骨、 布头》、《夜行记》等。最受毛主席喜爱的相声段

焕然一新。他盼望着相声艺术从北京走向全国 子就是《关公战秦琼》,五十年代末刚给毛主席

之后再走向世界,吉林之行就是他从北京走向 表演结束就获得返场表演的殊荣。

全国的实践步骤之一。 侯宝林敢于突破、敢于创新,敢于弃旧、敢

喜爱侯宝林相声的人不分地域不分阶层, 于图新,敢于把不成熟的、自己把握不准的段

从国家领袖到普通大众。1974 年,第四届人大 子说给毛主席听,从这一点本身来讲,就是一

筹备时期,毛主席正在湖南养病。周总理飞抵 个大师了!其实,早在 1949 年侯宝林、郭启儒

湖南向毛主席汇报四届人大的筹备情况。所有 就被接到中南海给毛主席说相声。在中国广播

材料都递到毛主席面前,等待主席批示。主席 说唱团里侯宝林才说了一百多段相声,而他给

摆摆手说,文件不看了,但我想起两个人:一个 毛主席就说了一百五十多段,可见毛主席是多

是钱学森、一个是侯宝林。你查查他们在不在 么爱听侯宝林的相声段子。

人大代表名单里。周总理马上理解了毛主席的

意思。经查实,钱学森是人大代表,而侯宝林尚 三

在农村下放劳动。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周总理

要求有关单位立即将侯宝林“解放”出来,直送 1984 年,侯宝林退出相声舞台,进行相声

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第四届人代会。一个相 理论研究已经五年整。中国著名语言学家许嘉

声演员,凭借自己卓越的才能,让人民领袖如 璐教授陪同侯宝林先生来到吉林后,首先在吉

此惦念,这是何等的荣耀。钱学森是毛主席保 林师范学院做了一场学术报告,他把相声的语

卫祖国的杀手锏,侯宝林是毛主席调节精神的 言作了五点总结:一是上口顺耳,就是说起来

灵丹妙药。1979 年后,侯宝林退出舞台,专心 朗朗上口,听起来潺潺入耳;二是朴实准确;三

进行相声理论的研究,为相声的继往开来进行 是短小精悍,朴实准确就是用生活的语言把意

理论准备,并不断发表相声理论以及与相声有 思表达清楚,短小精悍。就是注意精简一切不

32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必要的词句和无力的描写;四是生动形象和活 在座谈会上,孔令保提出了想听听侯大师

泼,要对事物观察得细致、理解得深刻,利用象 在文革中是怎么挨斗的,高帽是不是真的能伸

声词、形容词把外部特征具体地描画出来,经 能缩。这个问题一提出来,就引起大家的一阵

常运用一些比喻或者联想使所叙之事、所说之 大笑。侯宝林说:有的是演义,红卫兵小将网开

物形象化;五是结构严密,说一遍就让人听明 一面,不想斗,想听相声。我那时哪有心思说

白,不像书面语言,可以反复阅读。侯大师的总 呀?可他们说,斗我就是想看表演。我和他们逗

结,不仅对相声,就是对写作也是十分有意义。 哏儿,把他们逗乐,我夹着高帽儿回家了……

在学术报告之后,吉林市文化局、吉林市 魏先生曾经详细给我讲了红卫兵斗不了

文联,组织召开了一个座谈会。被邀请参加的 侯宝林的故事。一次红卫兵通知已被专政的侯

孔令保先生对侯宝林大师的语言有准确的记 宝林参加批斗会,并准备游街。侯宝林自制了

叙:先是侯大师在一般发言中,回答了孔令保 一顶高帽,这顶高帽有个特点———能伸能缩,

提出的“相声改革”和“语言艺术”两个问题。关 伸出去半米多高,缩回来半尺来长。红卫兵说:

于“相声改革”,侯大师谈了“从小舞台登大舞 “你的相声丑化劳动人民,罪大恶极!”侯宝林

台”的问题;关于“语言艺术”,侯大师讲了“语 马上接了一句:“罪该万死!死有余辜!”然后把

言的精华与糟粕”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孔令 高帽从头顶上伸出老高,让批斗他的红卫兵笑

保的认识是———“我提的问题不新,他谈得却 得前仰后合。等红卫兵头头憋住笑,带头高喊

颇有新意,不愧大师的天赋才能。”然后是有人 “打倒侯宝林,打倒反动分子侯宝林”的时候,

递条子,侯大师现场解答递条人提出的有关问 侯宝林立刻把高帽缩回,拦住红卫兵头头说:

题。孔令保的认识是———“他夹叙夹议,讲了许 “你甭喊了,我马上就倒。”说着就把身子向后

多,语言是那么精粹简练,似乎难找废字。”这 仰倒,使缩回去的高帽掉到地上———当时就让

和侯大师总结的相声语言是完全一致的。 喊“打倒”的红卫兵们笑得几乎岔气了。侯宝林

马上站了起来,用商量的口

气说:“往后边倒,我没练过

这基本功,我趴下得了!”红

卫兵们更笑得腰都直不起

来了,有的笑得就要倒下去

了。侯宝林急忙上前扶住:

“这可了不得,你们可不能

倒。干脆,讲和,你们也别

倒,我也不趴了……”

陪侯宝林一同来吉林

1984 年,侯宝林(右四)与魏明居(右三)等吉林文艺界人 的许嘉璐教授,在若干年后
士在吉林市松花江畔合影。 对大师有个定义———“何为
大师?那是这样一种人:凭

文 存 阅刊 33

人物 RENWU 告会而高兴,能够让一千多人亲耳聆听大师的
着勤奋和聪慧,把某一行业推进到一个新阶 教诲,让大师给一千多人带来欢笑,这是比什
段;而他自己的成就正是这个领域的时代标 么都重要的!”
志。”魏先生说“:侯宝林红起来,就是他把相声
从垫场推到大轴的新阶段;相声改革就是他把 真正的大师,是高山、是大海。对高山,我
相声从小舞台推到大舞台的新阶段;进行理论 们无论从哪个角度仰望,只能高山仰止,无法
研究就是他把相声从无根向根深蒂固发展的 看到高山的全部面貌;对大海,我们无论从哪
新阶段,而侯宝林每一阶段的成就正是相声领 个角度靠近,只能望洋兴叹,无法了知大海的
域的时代标志,他是相声界承前启后、继往开 全部内涵。用最短最准的文字概括大师何以是
来的大师!” 大师,大师自己的经验之谈,更能解释这个疑
问:“酒喝头盅,茶饮二遍,日发千言,不损自
1984 年 1 月 9 日,吉林市文联在吉林剧 伤。守住口,才会守住自我的万千气象。守口不
场举行了相声大师侯宝林专场报告会。在三九 是说不说话,而是要说到合适。合适的话,说的
严寒的雪乡,吉林市各界一千多人参加了大 人说到字斟句酌,听的人听到赏心悦目。”这就
会。寒冷的室外和热闹的会场形成了鲜明的对 是字斟句酌的侯宝林,这就是观众、听众心中
比。魏先生说“:两个多小时觉得不一会儿就过 赏心悦目的相声艺术大师侯宝林。
去了,会场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欢笑声,大师的
智慧使每一个与会者的心田感受到温暖,而作
为主持吉林市文联工作的我,更为组织这场报

·名人轶事· 张大千嗜冰 李海涛

文人艺术家多有怪癖,中外皆然,国画大师张大千亦落此巢臼。张大千除了爱好饮
酒,还有一个特别的嗜好,就是嗜冰如命。

1946 年,张大千在上海举办个人画展,一张立轴出价五百万元,竟有求购之人,打
破了当时国内画价纪录。当时正值吃蟹赏菊的季节,张大千心情大畅,宴请宾客,狂食
螃蟹,一餐吃掉十余只。毕了,又来四杯冰淇淋。至夜间,腹痛如绞,转侧呻吟,面无人
色,几至送命!急忙延请医生诊治,确定为食蟹中毒。原来蟹肉性寒,冰淇淋又是凉性食
物,以寒招凉,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寒冬时节,沪上冷气逼人,张大千依然每日不离冰。友朋笑称:饮冰子其有内热欤?
张大千笑答:蜀中无此美味,机会不可错过。他认为上海的冰最干净卫生,所以每顿餐
后必嚼冰,或食冰淇淋,无冰不乐,大有一日无此君之慨,真奇嗜也!

(《文史观澜》 周北川等主编 中国文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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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张云逸和

他的两位妻子

刘继兴

张云逸大将和妻子韩碧

在十位开国大将中,张云逸是极具传奇色 作为婚姻中的大事,善良贤淑的王碧珍也不例

彩的一个:年龄最大(授衔时已六十三岁),比毛 外,一个心结久久缠绕,因为婚后十多年盼不来

泽东还大一岁多;工资级别最高,是惟一拿着元 一个男孩,而且因病不能再生育,王碧珍对张家

帅级别工资的大将;资历最长,参加过同盟会, 愧意日浓。

血战过黄花岗,1926 年加入共产党时已是国民 1923 年,王碧珍自作主张地为张云逸娶了

革命军的少将参谋长。他历经北伐战争、南昌 一位新夫人———韩碧。而这一切,张云逸全然

起义、百色起义、反围剿、抗日战争、解放战争, 不知。

历任红七军军长、中央军委副参谋长、粤赣军区 韩碧心灵手巧,有一手漂亮的理发技术,

司令员、新四军副军长、华东军区副司令员、广 她比张云逸小十二岁,文昌县昌洒镇昌述村人。

西省委书记兼广西省人民政府主席等职。1955 韩碧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无奈之下到广州去学

年,被授予大将军衔。毛泽东称其“老成持重,威 理发。机缘巧合,一次,王碧珍带着琼儿(张琼)

望颇高”;陈毅赞之“有大海容人之量,高山仰止 去理发店剪发,正巧认识了小同乡韩碧,有感于

之德”。 在陌生遥远地方的相识,姊妹情在心中滋长。

张云逸不仅有着辉煌的革命经历,而且他 韩碧嫁入张家,张云逸一直不知,这时期

的婚姻和情感生活也极具传奇色彩———同时 他长期在外征战。终有一日,张云逸因患风湿

拥有两位贤惠的妻子。 性关节炎腿脚不灵便,返穗看病。他一进家门,

十七岁时,张云逸在广东陆军小学堂里秘 便见一陌生年轻女子在家里做饭。

密加入革命组织同盟会,成为最年轻的同盟会 王碧珍向张云逸说明原委。事情如此荒

会员。1914 年毕业后被派到部队任连长。不久, 唐,张云逸听后大怒,他从未怪过王碧珍生了女

他结了婚,妻子王碧珍是一位十分厚道贤淑的 儿,也知碧珍是贤惠善良的妻子,责怪她不应瞒

同乡。结婚两年后,王碧珍生下女儿张琼。 着自己,便自作主张把韩姓女子娶进家中,将生

千百年来,海南的传统女子,都把生儿子 米煮成熟饭。看到扑簌簌落泪的两个女人,想

文 存 阅刊 35

人物 RENWU

到如将韩碧送走,这个已“履行了结婚手续”的 长,经常在前线作战。1939 年 7 月,韩碧带着远

女子,终生再难出嫁,张云逸感到无奈。 之和一批参加抗日的青年,在新四军军部军需

张云逸养病期间韩碧精心照料,送饭送 处处长叶辅平带领下,从香港出发,经越南、广

菜,嘘寒问暖,两人接触多了,韩碧对稳重深 西、湖南、江西、安徽,千里迢迢地于 9 月到达

沉、讲情重义的“大哥哥”心生仰慕。张云逸看 泾县新四军军部,但此时,张云逸已在新四军

到她聪明勤快,二人渐生情愫,日子如流,爱情 江北指挥部,无缘见面。1940 年 3 月,韩碧母子

生根。 随新四军第三支队政治部副主任曾昭明等干

1925 年,国民政府在广州成立。次年 7 月, 部战士二十五人,由皖南渡长江北上,行至安

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张云逸英勇善战,被任 徽无为县刘家渡时,被国民党部队扣押。

命为第四军二十五师少将参谋长。1926 年他加 消息传来,张云逸立即发电强烈要求国民

入中国共产党,八一南昌起义后,张云逸听从 政府下令释放妻儿及被扣押官兵,但国民党方

党的安排留在了第四军,移师返回广州,这时 面不予理睬。这时,在重庆的周恩来出面,向蒋

他又与韩碧有了短暂的团聚。 介石等反复申明大义,要求尽快释放新四军官

1928 年韩碧为张云逸添一子,取名远志 兵家属以利抗战。直到 1940 年 9 月,国民党才

(后改名远之)。不久张云逸奉中共中央指示, 释放了被扣押七个月之久的韩碧和十二岁的

去广西搞兵运和组织起义工作。此后八年,张 远之,其余二十几位新四军干部战士全部罹

云逸竟再未能与妻儿见面。 难。

八年的时间里,韩碧每天早出晚归,加班 韩碧母子从血泊中走了出来,他们辗转来

加点地在广州西濠口理发店打工。王碧珍任劳 到新四军江北指挥部。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夫

任怨操持着家务和照看远志。张远之后来回 妻、父子相见,热泪盈眶。

忆,“那时候阿娘(王碧珍)照顾我的时间要比 1944 年,韩碧生下了女儿远明。不幸的是,

母亲多得多,对我比对亲生的姐姐(张琼)更格 小远明在一岁半时突发急病死在母亲的怀里。

外的好。” 韩碧的精神崩溃了。战争逃难、亲人离散、关押

张云逸是重情之人,解放后将王碧珍之墓 坐牢、战友牺牲、亲生骨肉的夭折……韩碧无

(王碧珍 1937 年死于战火,葬于清远)由清远 法承受这样沉重的打击,她的精神失常了。

县迁至广州银河公墓,墓碑刻写着“:先室王碧 1946 年,病情才有所好转,但到了解放初期她

珍之墓,张云逸同子远之、女秀琼立”。 更年期时,病情复发。

1937 年上半年,时任红一方面军副总参谋 十年后,韩碧的病情好转。1956 年,韩碧又

长的张云逸奉党中央之命,到香港开展华南抗 重新穿起军装参加工作,后来一直担任张云逸

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工作。在党组织和亲友的多 的生活秘书。1974 年 11 月,传奇大将张云逸走

方帮助下,1937 年底,张云逸找到韩碧母子,把 完了戎马生涯的征程,二十年后韩碧离世。

他们接到香港地下党的机关,掩护革命活动。 (作者 / 历史学研究者,文史作家。著有《历

1937 年 12 月,张云逸离开香港到武汉,筹 史上那些牛人们》、《历史上那些帝王们》、《民

建新四军军部。1938 年,张云逸任新四军参谋 国大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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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RENWU 人物

梁漱溟往事

李少伯

梁漱溟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个儒家,曾任 梁漱溟想知道共产党方面对抗日是什么态
中国民主同盟秘书长,建国后任全国政协常 度,于是产生去延安的念头,他将这个想法告
委。梁漱溟和毛泽东同年,都生于 1893 年,梁 知蒋介石,蒋同意他去,而且中共方面也表示
比毛早出生七十天。梁漱溟是毛泽东众多党 欢迎。1938 年 1 月 5 日,梁漱溟第一次赴延安
外朋友中重要的一位,两人由相识、相交到相 会见毛泽东时,毛第一句话就说:“梁先生我
知,有着长达三十多年的友情。 们早就见过面了,你还记不记得?民国七年在
北京大学,那时你是大学讲师,我是小小图书
梁漱溟与毛泽东初次见面是在北京地安 管理员,你常来豆腐池胡同杨昌济先生家串
门鼓楼东豆腐池胡同九号杨昌济 (杨开慧的 门,总是我开的大门,后来杨先生病故我也成
父亲,毛泽东在长沙湖南省立第一师范的老 了杨家女婿。”毛泽东的话唤起了梁漱溟对二
师)家里。1917 年,梁漱溟到北大哲学系教授 十年前往事的回忆:“是的,好记性,有这事,
印度哲学,与杨昌济是同事。1918 年 8 月,毛 有这事。”
泽东为筹划新民学会部分会员旅法勤工俭学
第一次到北京,最初就住在杨昌济家。经杨昌 在延安,毛泽东不仅设宴招待梁漱溟,临
济教授向蔡元培校长推荐,毛泽东在北大图 走时又为梁送行,而且进行六次长时间的交
书馆谋了一个图书管理员的差事。这期间,梁 谈,有两次竟通宵达旦。在延安的第一天,从
漱溟每到杨家常由毛泽东前来开门,彼此相 下午六时到次日凌晨,毛泽东与梁漱溟就中
视点头,并未互报姓名。梁与杨交谈时毛也不 国的现状和抗战前途作了深刻的探讨。关于
加入,梁以为这个湖南青年是杨的亲戚或同 抗战的前途,梁漱溟说出自己的失望和悲观,
乡。 中国的前途如何?中华民族会亡吗?他说,到
延安就是专程讨教的。毛泽东的“中国必胜,
毛泽东却记住了梁漱溟的名字。抗日战 日本必败”的论述和坚定、乐观的精神深深地
争爆发后,当时在国民政府参议会当参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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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漱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致使他终生难忘。梁

漱溟曾回忆那时他们谈话的情景;毛泽东穿着

一件皮袍子,有时踱步,有时坐下,有时在床上

一躺,十分轻松自如,从容不迫,他不动气,不

强辩,说话幽默,常有出人意外的妙语,明明是

各不相让的争论,却使你心情舒坦,如老友交

谈。

1946 年 3 月,梁漱溟第二次访问延安,毛

泽东接待了他。梁闻听毛泽东在病假休养中,

工作暂由刘少奇代管,便提出他倾吐积怀时希

望有些人在座,毛泽东当即约集十人,除毛泽

东外,还有朱德、张闻天、彭德怀等。毛泽东等

十位中共领导人很耐心地听梁的长篇发言。

1938 年 1 月,毛泽东在延安会见来访的梁漱溟。 这一次,梁漱溟在延安逗留十天之久,虽

然也是只身一人,但身份与第一次赴延安时不

打动和感染了这位曾是北大哲学系教授的哲 同。1938 年初赴延安时是社会贤达,无党无

学家。 派,现时却是民盟出席政协会议(“旧政协”)的

第二天,两人又谈了一个通宵,在关于抗 代表、民盟总部常委、秘书长。

战胜利后,如何建设一个新中国的问题上两人 建国后至 1953 年 9 月前,梁漱溟和毛泽

产生了异议,发生了争辩。梁漱溟认为解决中 东有频繁的交往,大体每一两个月即有一次,

国前途问题必须走改良主义的路,毛泽东说, 谈话内容十分丰富。

改良主义解决不了中国的问题,中国社会需要 1950 年 3 月 12 日晚,毛泽东约梁漱溟谈

彻底革命,毛泽东十分详尽地分析了中国社会 话,中央人民政府秘书长林伯渠在座,毛泽东

的特点,特别是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激化问题 问梁漱溟对国事有何意见,梁顺口说:如今中

并特别强调其作用。而这一点梁漱溟与毛泽东 共得了天下,上下一片欢腾,但得天下易,治天

有很大分歧,梁直言道“:中国的社会与外国的 下难,这也可算中国的古训吧。毛泽东摆摆手

社会不同,外国的社会,贵族与农民阶级对立 笑着说“:治天下固然难,得天下也不容易啊!”

明显,但中国社会的贫富贵贱不明显、不激烈、 毛泽东接着提出,梁先生这次到了北京可以参

不固定。因此中国社会阶级分化和对立也就不 加我们政府工作了吧?梁漱溟认为全国的大局

明显。”毛泽东耐心地听着,有时插话,两人相 还不会从此稳定统一下去,一旦大局发生变

持不下,谁也没有说服谁。 化,而自己要参加了新政府,便失去了为各方

梁漱溟这次赴延安见毛泽东应该说是第 说话的身份了,所以敬辞不受。

一次真正与毛泽东交往,虽然他们之间存在着 1950 年 9 月 23 日,毛泽东又找梁漱溟谈

重要分歧,但毛泽东的政治家风貌和气度给梁 话,毛泽东除了问梁漱溟到外地参观考察的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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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外,还谈到朝鲜战争。毛泽东对朝鲜战争迫 RENWU 人物
近东北深感不安,他说中美之间还没有打起 袍哥不予追究,这件事办得好。”他很夸奖邓小
来,但硬是要打到你的头上又怎么办?只有还 平的才干。毛泽东说:“梁先生看得蛮准,无论
击,以牙还牙。梁漱溟深以出兵为疑,他认为新 是政治还是军事,论文论武,邓小平都是一把
中国刚刚建立,卷进朝鲜战争与美国人直接打 好手。”
仗后果难以预料,后来梁听说中央人民政府考
虑再三决定出兵,他表示拥护而无二意。 1952 年 8 月 7 日,毛泽东找梁漱溟单独
谈话。梁提出要到苏联去研究巴甫洛夫学说,
1951 年 9 月 3 日,毛泽东派车到颐和园 毛泽东劝阻说,这不合适,人家要问,中国什么
把梁漱溟接到中南海,在这之前,梁漱溟参加 单位派这么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去搞什么
中共组织的赴西南土改团,毛泽东问梁漱溟对 研究,人家不好理解。
土改和四川的印象如何?梁说“:他亲眼看到在
斗争会上对地主打得很凶,有一对地主夫妻因 1953 年 9 月 11 日全国政协常委召开扩
此跳河自杀。”毛泽东说“:这种情况别的地方 大会议,讨论过渡时期总路线,9 月 12 日开始
也有发生,但我们总的政策是斗倒地主,给他 又召开中央人民政府第二十四次会议,政协常
出路……”梁漱溟说“:邓小平在四川对大多数 委列席,梁漱溟参加了这两次会议,并在会上
发言,这次发言因为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和毛泽
东发生了争执,两人的关系从此发生了转折。

·名人轶事· 胡适惦念周鲠生

1949 年初,胡适应蒋介石要求再度赴美,寻求所谓的“精神与道义之声援”。虽然远隔
重洋,但胡适依然热切地关注着国内的一切,5 月 22 日,他在给赵元任夫妇的信中提及了
许多故交、同事的情况,对好友周鲠生的情况更是关切“:武汉大学怎样了?鲠生怎样了?”

1949 年后周鲠生继续担任武汉大学校长,并兼任中南军政委员会委员和文化教育委
员会副主任。1949 年 12 月 23 日,一直惦念周鲠生的胡适又在给赵元任夫妇的信中说“:香
港《大公报》发表了几百个新‘官’,其中有‘中南军政委员会’,主席林彪,副主席四人,委员
七十一人‘,周鲠生,武汉大学教授’是七十一人之一。”周鲠生也没有忘记胡适这位老友,
1956 年 9 月,周鲠生委托胡适的好友陈源致函胡适,劝他回大陆看一看。陈源在信中说:
“你如回去,一定还是受到欢迎。……他要我转告你,劝你多做学术方面的工作,不必谈政
治。他说应放眼看看世界上的实在情形,不要将眼光拘于一地。”对于周鲠生及北京方面的
话,胡适根本不会相信,收到信后他提笔在“对于你,是对你的思想,并不是对你个人”一句
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条线,并无奈地作一批注“:除了思想之外,什么是‘我’?”

(《民国的背影———那些人那些事》 王凯著 电子工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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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汤国梨
大师背后的小脚女人

潘彩霞

“人之娶妻当饭吃,我之娶妻当药用。”国 传统习俗,谢绝媒妁,进入上海务本女塾读书。

学大师章太炎曾因言行惊世骇俗被人视为“章 新思想、新文化令汤国梨茅塞顿开,她刻

疯子”,发妻过世后,对于旁人所劝续弦一事, 苦钻研,以“影观”为笔名,发表在报刊的诗文书

他脱口出此“疯”话,更提出三点要求:一须文 画屡为师生称道;她克服小脚障碍,体育活动丝

理通顺,能作短篇;二须大家闺秀;三须有服从 毫不逊色于天足女同学,以天生丽质和艺术天

性质,不染习气。 赋,汤国梨获得了务本女塾“皇后”的称号。

入他法眼的,是汤国梨。 求学期间,作为务本女校高材生,汤国梨

汤国梨出生于清末一个小康家庭,端庄秀 参加了反对满清政府出卖苏杭甬铁路修筑权

气又聪明伶俐的她从小就表现出对诗文的极 的运动,她经常公开讲演,不惧威吓,积极宣传

大兴趣,深得父母喜爱。不幸的是,读了两年私 保路拒款,“听者激动,女界认款支持者甚众”,

塾后,九岁时,父亲突然亡故,读书之路被迫中 汤国梨因此成为“妇女保路会”负责人之一。毕

断,不得已跟随母亲投奔舅舅。寄人篱下,作为 业前夕,听到章太炎反对满清王朝的演说,章

家中长女的汤国梨并未就此消沉,她白天帮母 太炎的革命志向和满腹才情令她深感敬佩。

亲煮饭菜、做针线,晚上就抱着《康熙字典》、 毕业后,汤国梨先是在吴兴女校致力于妇

《诗韵》、《白香词谱》自学作诗填词,出众的才 女启蒙教育,四年后,又赶赴上海,正值武昌起

华渐渐显露,更养成了独立的性格和勤俭的习 义的消息传来,她心怀激动提笔写下:“莫道秋

惯。 光多萧杀,经霜红叶烂于花。”

二十世纪初,革命运动日渐兴起,汤国梨 辛亥革命爆发后,汤国梨与好友张默君等

认识到,“国家、社会、家庭方面,女子俱有与男 人组织了“女子北伐队”,以开游园会、义卖等

子同等参与之必要”,在舅舅的支持下,二十三 方式为革命筹募款项。“革命尚未成功,宣传教

岁的“大龄剩女”抛开“女子读书,千古奇事”的 育的责任更重”,在孙中山的指引下,她们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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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海创办了神州女校和 《神州女报》,开妇女办 盛况空前,蔡元培任主婚人,孙中山、黄兴、陈

校、办报之先河。汤国梨兼任女校教师和女报 其美等各界名流、宾客两千多人到场祝贺,各

编辑,同时,她还是主要撰稿人,致力于维护妇 方人士慕名前来,都想一睹汤国梨的丰采。

女权益,宣传妇女要学习知识、经济自立、参与 婚词是章太炎自撰的,开头是“盖闻梁鸿

政治,谋求与男子同等的地位。 择配,惟有孟贤”,以东汉名士梁鸿及其贤妻孟

“女界参政”运动唤醒了广大妇女,一腔豪 光比喻伉俪恩爱。在朋友们提议下,章太炎即

情的汤国梨成为女权运动的急先锋。至于婚姻 席赋诗:“吾生虽稊米,亦知天地宽。振衣涉高

大事,“奔三”的她则宁缺毋滥,并作诗抒怀: 冈,招君云之端。”把汤国梨比作屈原笔下的仙

“一任旁人窥冷眼,自扶残醉倚暗窗。” 女云中君,足见内心喜爱。章太炎言毕,落落大

胸怀抱负又才貌双全的汤国梨吸引了章 方的汤国梨也随即和了一首 《隐居诗》:“生来

太炎的注意,从好友张默君手中接过他的求爱 澹泊习篷门,书剑携将隐小邨。留有形骸随遇

信时,她怦然心动。虽然他“一则其貌不扬,二 适,更无怀抱人间喧。”诗中表现出的不图富

则年纪太老,三则很穷”,但“精神骨气与渊博 贵、自尊自强的精神令人折服。一时间,“十里

学问却非庸庸碌碌者所可企及,我想婚后可以 洋场”争相报道“,沪上舆论界为之大哗”。

在学问上随时向他讨教,便同意了婚事”。 “山雨欲来风满楼”,新婚仅月余,“二次革

共同的处世情怀和革命理想成为月老的 命”爆发,章太炎毅然北上,他要当面问责袁世

红线,牵起一段姻缘。那是 1913 年,她三十岁, 凯,不幸却遭到软禁。忧愤之中,汤国梨把思念

他四十四岁。 寄托于词中:“夜深还独坐,辗转愁无奈,别绪

婚礼是西式的、文明的,没有花轿,亦不拜 满河梁,月圆人断肠。”

堂,一向不修边幅的章太炎,戴了金边眼镜,穿 为了长期羁押章太炎,袁世凯常派人以章

了西式礼服,新娘子则是一身白色婚纱。婚礼 太炎门生或朋友之名上门,妄图诱使汤国梨北

上,“或问余通讯情况,或愿代递秘密文件,意

似殷勤”,后又有报社登门,说“章先生已得当

局谅解,且将予以要职,车马洋房均已布置就

绪,先生亦乐于接受,惟当局必须家属到京,方

克成事,故望夫人早日成行耳”。汤国梨非一般

女流,面对“甘言利诱”,她自有判断,来人“言

颇不伦,益增疑惧”,种种媚态“不过掩幽禁之

名耳”,后来,她干脆闭门谢客“,唯置之不理而

已矣”。袁世凯的如意算盘,被汤国梨的理性和

智慧打碎了。

章太炎被软禁期间,汤国梨做教员维持生

章太炎与汤国梨结婚照 计,她一边与章太炎书信往返,互相慰勉,《裁
书》 一诗可见凄苦心境:“已封重启意徐徐,欲

文 存 阅刊 41

人物 RENWU

写还休叠又舒。挑尽残灯过夜半,长笺裁尽未 伤兵医院,她慷慨激昂作演讲,宣传抗战,筹款

成书。”一边积极营救,写信给当时的国务总理 可观。“第十九伤兵医院”成立了,汤国梨自任总

徐世昌“,外子好谈得失,罔知忌讳,语或轻发, 务,带头接纳伤员,查看病房,直至上海战事平

心实无他,自古文人积习,好与势逆,处境愈 息。

困,发言愈狂。屈子忧愤,乃作离骚;贾生痛哭, 1935 年,“一二·九”运动爆发,章太炎毅

卒叹夭折,是可哀也!若不幸而遽殒,生命诚若 然站在爱国学生一边,“学生请愿,事出公诚,

鸿毛,特恐道路传闻,人人短气,转为大总统盛 纵有加入共党者,但问今之主张如何,何论其

德之累耳!”其语气诚笃、用词恳切、文采斐然, 平素!”对饥寒交迫的学生,他率先“派代表慰

在当时流传甚广。 问,并嘱县长馈食”,还派汤国梨带着食品赶往

为了加紧称帝步伐,袁世凯处处胁迫章太 苏州火车站慰问学生,使他们深受鼓舞。当救

炎,章太炎宁死不屈,“辗转思之,惟有自杀”, 国会“七君子”被逮捕关押时,汤国梨又四处奔

他两度绝食,汤国梨日夜焦急,寄《依稀》一首: 走,设法营救,“七君子”出狱后,章太炎和汤国

“风景依稀似去年,虫声如雨月如烟。可怜一带 梨立即设宴招待。革命,是他们共同的理想。

银河影,知隔云山路几千。”她不断赋诗填词遥 长期的奔走中,章太炎渐渐对政治失望,

寄心意,终使他“情丝未断”“、念夫人零丁之 他在苏州创办了“章氏国学讲习社”,关起门来

苦,亦不能不抑情而止也”。 做学问。汤国梨任教务长,打理内外事务,后

三年后,倒行逆施的袁世凯一命呜呼,章 来,对这一联袂,书画名家蒋吟秋作联赞誉:

太炎终于获释,夫妻得以团聚。虽遭劫难,但章 “大师讲学称贤助,淑德扬风仰久长。”

太炎的革命情怀从未减退,他常常抛妻别子, 夫妻志同道合,伉俪情深,只有一事,俩人

追随孙中山而去。汤国梨默默挑起家庭重担, 却意见相左,那就是:填词。章太炎名声盖世,

照顾老人,抚育幼子,虽然不免叹息“独坐不成 既精研音韵,又熟知典籍,却一向视词为“柔靡

欢,一日如岁长”,心却仍时时牵挂着章太炎, 作态”,他曾耻笑词人“颠倒往返不出二三百

“悬知一片征帆里,多少离魂在梦中。” 字”,汤国梨反驳他说:“二三百字颠倒往返,而

革命的一次次失败令章太炎悲观、失望。 无不达之情,宁非即其胜处?”

蒋介石上台后,他极力抨击之,因此遭到国民 不理会他的不屑,她“有意以示非倚傍老

党的通缉,被迫东躲西藏。靠着一双小脚,汤国 先生者”,自顾自默默笔耕,完成了词作《影观

梨不时偷偷地跑去看望,为他送去书籍和生活 词》。词学大师夏承焘读到后大加赞赏,亲自援

用品,安慰他,替他分忧解愁。“何时得遂归田 笔作序“,影观词皆眼前语,若不假思索者,而

愿,茅屋三椽一钓舟。”对理想的世外桃源,她 幽深绵邈,令人探绎无穷,又十九未经人道。”

心向往之。 因觉得意犹未尽,又再序曰:“夫人词婉约深

然而为了革命,章太炎不到黄河心不死。 要,沨沨移人,章短小令胥有不尽之意,无不达

“九一八”事变后,日军又至上海挑衅,十九路 之情。几更丧乱,不以忧患纷其用志,取境且屡

军拼死抵抗,伤亡严重。他不顾安危为抗日奔 变而益上。其视太炎之治朴学,择术虽殊,精诣

走呼号,在他的影响下,汤国梨联合友人筹建 盖无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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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为已任,大师泉下有知,一定也是欣慰的。

章太炎去世后,家庭和遗业两副重担同时

落在汤国梨的身上。为了秉承他的遗志,苏州

沦陷后,汤国梨举家迁沪,颠沛流离到达上海

后,第一件事就是创办“太炎文学院”,沪上学

子纷纷加入,她自任院长,培养出了一批国学

专家和古典文学研究人才。

上海沦陷后,因拒绝向汪伪政府办理注册

手续,学校被迫停办,危困中更加思念章太炎,

写下《春草绿矣,感念外子》:“春草发新绿,春

禽啭清音。念彼长眠人,黄土日以深。黄土日以

深,白发日以短,生死两悠悠,泪尽肝肠断。”

他虽离去,精神却永存于她的心里。她遵

章太炎、汤国梨与家人合影 循章太炎“设有异族入主中夏,世世子孙毋食
其官禄”的遗嘱,当日本统治下的伪政府许以

将汤国梨的词作与章太炎的学术成就相 高职时,她严词拒绝;抗战胜利后,面对国民党

提并论,可见其造诣之深,以两年私塾而有如 政府“中央委员”、“国大代表”的诱惑,她同样

此成就,即使博学如章太炎也不由称赞其“知 置之不理;国民党动员她一起去台湾,甚至送

及乎此尽之矣!” 来飞机票时,她也拒不从命。章太炎的“硬骨

“饭可不食,书仍要讲”,1936 年 6 月 14 头”精神,他的气节,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

日“,硬骨头”章太炎却再也无法突破身体的底 致。

线,卧室外,学子们悲声震天。那一年,汤国梨 历经几十年动荡春秋,1979 年,以九十六

五十三岁。 岁高龄,汤国梨亲自整理章太炎书稿,正式出

为章太炎治丧时,按浙江风俗,要“结爻”, 版了《章太炎全集》,这是她有生之年的最大心

即在棺材内用打成结的绸子覆盖。当时的国民 愿。为了保存章太炎的遗稿,手迹、书籍、文物,

党当局正准备为章太炎举行国葬,应该用青天 汤国梨呕心沥血,正如上海古籍出版社所说:

白日旗,汤国梨却买来红、黄、蓝、白、黑五种绸 “太炎先生弃世后,汤先生为保护整理遗书,殚

子,按旧的五色国旗的顺序排列在棺内,当时 精竭力,夙为海内推重。”

很多人担心得罪蒋介石,汤国梨正义凛然:“太 1980 年,汤国梨以九十七岁高龄在苏州

炎先生一生为辛亥革命胜利,为五色旗的诞 病逝,至此,永远地陪伴在章太炎先生的身侧。

生,出过力、坐过牢,而没有为国民党旗效过什 章太炎永留青史,弟子鲁迅称他为“有学问

么劳,因而用五色绸为他结爻,最为恰当。你们 的革命家”,然而,在传承学问与革命志向上,如

怕,责任由我负!” 果没有汤国梨这一味既勇敢果决又温柔和顺的

如此的“服从性质”,时刻以章太炎的名声 良药,大师的功绩恐怕也是要打点折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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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提起钱学森,他的鼎鼎大名以及他为新中国航天
事业所做出的卓越贡献,可以说尽人皆知;而提起他的
父亲钱均夫,却鲜为人知。可以说,在钱学森成才之路
上,钱均夫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钱学森称“父亲是
第一位老师”。那么,钱均夫又有怎样的人生传奇呢?

钱均夫与儿子钱学森 新知启蒙,求学日本
钱均夫(1880-1969),名家治,字均夫,后以字行。
钱 钱均夫早年在上海和杭州两地接受新学,后求学东瀛,
学 与鲁迅、许寿裳、经亨颐、厉绥之交情甚厚;1908 年回
森 国服务教育界二十五年,成绩宣著;1934 年寓居上海,
之 研读佛经,与弘一法师李叔同交往甚多;1956 年被周
父 恩来总理聘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著有 《逻辑学》、
钱 《地理通论》、《外国地志》、《西洋历史》、《名学》。
均朱 1880 年,钱均夫出生在杭州一个丝商家中,他还
有一个长兄,叫钱泽夫(家润),其子钱学榘也是航空专
湘 家。2008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钱永健便是钱学榘的幼
子,长子钱永佑则是美国科学院士,足见钱家家族之勃
夫萍 兴。钱均夫六岁时入蒙馆诵读《千字文》、《三字经》、《百
家姓》等,重在识字;十五岁入杭州正蒙义塾。这是钱均
夫“念死书的时代”,但却打下了扎实的国文功底。1898
年戊戌变法后,钱均夫在亲戚资助下到上海王氏育才
书塾求学。王氏育才书塾的创始人是上海著名绅士王
维泰(柳生),1896 年王维泰以王氏私塾为基础,禀请
两江总督刘坤一准其延聘英文教师,采用西式教育方
式,以培养留学生为目的。课程除经史子集外,还有英
文、算学、化学。这是一种“新尝试”,开了时代风气之
先。从这里走出不少名人,如顾维钧、朱少屏等。
钱均夫在育才书塾求学一年后,考入求是书院(今
浙江大学前身),课程有国文、英语、数学,物理、化学、
生理卫生。求是书院由杭州知府林启创办于 1897 年,
1902 年升格为大学堂,1928 年改为“国立浙江大学”。
书院老师也多具有开放思想,如国文老师宋恕,是饱读
“四书五经”、尽阅经典的“旧人物”,但思想甚新,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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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爱国民主思想,因出版为农民、商贩、少数民族 沈尹默也经常去听课,极一时之盛。

和妇女立传的《卑议》而著世。多年后,钱均夫 在日本求学的七年是钱均夫思想逐渐成

对宋恕主张学术自由、注重启蒙的教育方式记 熟的时期,形成了扎实的教育理论功底。又通

忆犹新:宋先生在校未到一年,学生受益甚多, 过半年的教育考察,对教育有了丰富的感性认

而校风顿变。师所教学,纯为启蒙式教育,非斤 知,这为他回国后从事教育事业打下了基础。

斤于举者所可比拟也。

这种教学方法激发了学子的求知欲望,宋 教育救国,全心实践
恕将自己推崇的《求己录》赠予每位学生,希望 甲午一战,谁料日本竟战胜中国,外人接

“激发志气,养成民族意识,继而灌输欧西新思 踵而来,中国国势日蹙。明达之士深知“欲谋振

想,以谋自力更生”,最终能够“为国效力”。在 兴中国,非从兴学、兴储才两方面着手不可”。

这种学风下,书院培养出许多杰出人物,其中 1908 年,浙江巡抚增韫延请王延揖筹办浙

数蒋百里最著。钱均夫曾回忆说,蒋百里提出 江两级师范学堂(今杭州师范大学前身),同时

的“中国抗战必须坚持到底”的思想,实则在求 要求留日人员回国服务,钱均夫就此回国,担

是书院时期便已萌发。 任史地科教员,许寿裳为教务长。但不久钱均

1901 年,求是学子闻及清政府同俄、英、 夫便因“木瓜之役”而辞职。

德、法、美、日、意、奥等国签订丧权辱国的《辛 “木瓜之役”的主角是鲁迅。鲁迅回国后经

丑条约》,极为愤慨。他们在校内组织励志社, 钱均夫引荐,在师范学堂任生理教员。1909 年

举办读书会,又创办杭州白话报,宣传救国思 10 月,夏震武担任学堂监督,他是守墓三年的

想。同时由学生在杭州太平门一带讲解白话 孝子,个人道德无可挑剔,却与教职员间因新

报,钱均夫曾携带地球仪及世界人种图,讲述 旧思想不调和。鲁迅发起反对夏震武的“木瓜

《世界地理与人种》,听者莫不惊异有黑人红人 之役”。“木瓜”是杭州话,意思呆头呆脑,不懂

之说。 事理。夏震武提前放假并遣散师生,以此使教

1902 年,钱均夫、经亨颐、厉绥之等人由求 员们屈服,却引起更多学校教员的反对,风潮

是书院派赴日本公费留学,先进东京弘文学院 逐渐扩大,夏震武被迫辞职。

学习日语,并补习数理化生物各科,鲁迅也在 “木瓜之役”后,教务长许寿裳离任,鲁迅

此补习日语,在江南班,钱均夫、许寿裳、经亨 到绍兴府中学堂教书。钱均夫本由浙江巡抚增

颐和厉绥之等人在浙江班。1904 年,钱均夫考 韫奏请,充任浙江学务公所普通科副科长,而

入东京高等师范学校史地科,1908 年春季毕业 他却选择到浙江省立第一中学担任校长,希望

后留日考察教育半年。 可以在教育一线上实现人生价值。

1908 年,鲁迅弃医从文,从仙台来到东京, 1911 年辛亥革命时,钱均夫在上海创办

与钱均夫、许寿裳、周作人、朱谋宣一起租住在 “劝学堂”,培养热血青年,投身民主革命。革命

东京,并在门上署名“伍舍”。此间,五人情深谊 风潮渐平后,浙江各学校复课,钱均夫仍回第

厚,如同手足。不宁唯是,他们还协助章太炎创 一中学任校长。担任校长期间,钱均夫注重培

办“章氏国学讲习会”,黄侃、钱玄同、朱希祖、 养学生的传统文化意识,还向教育总长蔡元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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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开设“历史讲座”,希望国人“爱惜祖宗遗 出,从就读的幼稚园到小学,到中学,再到高

产而努力保存”,知道祖宗创业的艰难困苦,激 中,最后高分考进的国立交通大学,都是在现

发学生的爱国情怀。1935 年钱学森远赴美国求 代教育模式背景下创办的。其中北师大附属中

学时,钱均夫为他准备了很多中国传统文化的 学影响最大,青灯有味是儿时,钱学森在这里

典籍,提醒他在国外攻读专业之余,不忘阅读 共读了六年书(初中和高中)。

典籍。 北师大附中作为北京师范大学的附属中

1914 年,钱均夫经许寿裳举荐到北京任教 学,成为师范教育的实验地,积聚着一批优秀

育部视学,1917 年因工作勤恳而受到教育部总 的教育者:林砺儒、傅仲荪、董鲁安、俞君适、李

长范源濂的褒奖,遂被委任为吉林省教育厅厅 士博、王鹤清、高希舜等。学校讲授大学一、二

长。但钱均夫的母亲年老多病,不便远离,辞未 年级的课程,这样,学生进入大学后迅速进入

赴任,仍任原职并兼任普通教育司第三科科 状态,具有大学预科的性质。

长,专司中小学教育事务。钱均夫尽其职能,亲 北师大附中的求学环境让钱学森从小便

查京师中学,注重提高教师素质和学生德智体 养成善于思考不钻牛角尖的习惯。所以他在交

美的全面发展。并且主张各学校举办“成绩巡 通大学读书期间,看到很多人“只知道应付考

览,每月一次送与儿童家长查考”,使学校与家 试,不求书籍中之真意义”“,读完了几何学而

长彼此了解。 根本不知道几何学的立足点何在,公理及推出

几年后,钱均夫受命前往日本广岛高等师 定理之关系”。并且,他还分析了造成这种“死

范学校考察地理科教育。回国后,钱均夫对比 读书”的原因:这真是可叹的事,中国自废私塾

国内地理教育,多偏于人文,而自然地理及实 以来,教学的外形是变化了很多———不,真可

习方法多缺而不讲,随即呈请教育部,饬令各 以说是追上了世界上的先进国。但是教学生的

高等师范学校选派地理科教员利用假期前往 方法,总是不管学生懂不懂,而一味地注射,很

日本交流,以补国内地理教授之缺点。 少能注意到养成其思考,解决问题的能力。其

1928 年,钱均夫由南京教育部次长马叙伦 实,要知道,堆积式的知识,其价值决不如有条

聘任为普通教育司一等科员,从北京转任南京 理、敏锐的头脑。

国民政府教育部。从 1914 年至 1928 年,钱均 思索再三,钱学森决定将这种现象逐一列

夫一家在北京生活了十五年,这段时间正是钱 出并分析原因,写成《这是几句忍不住要说的

学森成长学习的关键期。钱均夫按照自己对教 话》 一文,发表在 1932 年第二卷第十二期的

育的认识以及实践经验,在钱学森身上进行了 《进修半月刊》上。钱学森在文中还提出了这样

试验,结果相当成功。 的教学观点:教学生总须先教目前的实际东

西。而这一观点,与他后来所主张、发展的工程

钱学森实现了父亲的航空梦 科学思想(或技术科学思想)一脉相承,也成为

钱均夫是一位很有爱心很注重子女教育 钱学森创建系统科学思想的基础。在文末,钱

的父亲,这一点首先表现在他为钱学森安排就 学森还提出了发人深思的问题:如何“迎头赶

读的学校上。从钱学森的教育经历中可以看 上先进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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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当然,钱均夫不仅仅只为儿子选择好学 不可得也”。为培养航空人才,钱均夫呼吁国人

校,他更关注钱学森“德智体的全面发展”。我 “宜共起图之矣!”

们都知道钱学森在音乐、绘画方面的天赋,这 钱均夫这个关于航空知识的讲座是在

一潜力的挖掘,父亲钱均夫起了很大的作用。 1932 年,而钱学森在 1933 年发表了第一篇航

钱均夫给钱学森安排的课外活动非常丰富,不 空知识的论文,这显然不单纯是时间上的巧

仅聘请老师教其作画,还安排音乐方面的训 合。并且,钱学森在论文中使用的例子,与钱均

练,正如钱学森之子钱永刚所说的那样: 夫使用的例子多是相同的。这一历史细节,透

我爷爷是教育部第三司的一个(科)长,是 露出钱学森在获取航空知识方面的渠道,不仅

专管中小学教育的,把他(钱学森)送到当时最 有交大的课程训练,钱均夫也早已向儿子灌输

好的幼儿园,最好的中小学,又上了最好的大 这方面的知识。钱学森 1934 年考取清华留美

学,到美国上加州大学也是最好的学校。爷爷 公费生,最终走上航空之路,实现的也是父亲
也是接受了西方的先进教育,对爸爸的暑期安 的航空梦,强国梦。

排的教育内容也很丰富,使他接触的知识面很

广。 寓居上海,潜心佛学

钱学森的航天之路始于交大,钱学森在交 1934 年,钱家发生了两件事情,一悲一喜。

大已经发表了若干篇航空方面的文章;大学四 悲的是钱均夫的夫人章兰娟不幸病逝;喜的是

年级就选修了航空工程课程;交大的课程设置 钱学森考上了清华大学庚款留美公费生,悲喜

为钱学森转向提供了知识储备。其实,促使钱 交加对钱均夫的影响最大。钱均夫事业上正当

学森转向航空领域非常重要的人物正是父亲 年,丧妻之痛,郁郁寡欢,是年冬胃病复发。钱

钱均夫。 学森正在进行清华大学安排的航空实习,便立

钱均夫有看报刊的习惯,据其回忆,第一 即写信请了一个月假,回家看望父亲。

次知道“天空飞行之说”是在 1907 年。长年累 钱均夫辞职后不愿居住在杭州方谷园,怕

月的积累,钱均夫已具有丰富的航空知识。 睹物思人之情,难以控制。他就从杭州搬到上

1932 年 3 月 7 日,钱均夫在浙江省教育厅的演 海愚园路家中,钱均夫住在一楼,住在二楼的

讲中,作了《御侮声中应具备之航空知识》的专 是钱学森的舅舅章乐山一家人。钱学森母亲章

题讲座,他从航空事业、空军组织、航空势力和 家在杭州是富庶大户,拥有不少房产。杭州方

航空经营四个方面,对国际国内的航空形式作 谷园和上海愚园路的房产也都是随着章兰娟

了分析,如数家珍。当时日本侵略嚣张,凭借飞 “陪嫁”到钱家的。钱学森的舅舅章乐山在上海

机优势,侵沪轰杭,钱均夫的演讲使听者如醍 买卖股票,资产丰厚。

醐灌顶,莫不以为然。讲座最后,钱均夫从教育 钱均夫来到上海后,日常起居生活由干女

的角度认为,德国、日本的学校已经从儿童、小 儿钱月华照顾,并且将杭州方谷园出租,收取

学时代培养“航空事业之兴趣”,如滑翔机、制 租金作为生活来源。而钱学森留在美国工作

造飞机模型、加入航空会等等。然而,“返观吾 后,每年都会将生活费寄给父亲,钱均夫的经

国则如何,非特事事落后,即临渴而欲掘井,亦 济才略为宽裕。但钱均夫的生活开支也颇为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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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重,除了基本生活费,购买书籍和订阅报刊费 学校医,同时开设私人门诊,医术高超。钱均夫

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例如,钱学森从 1948 年 11 和汤书年既是同乡,又是校友,常有往来。钱学森

月起至 1950 年 7 月给父亲共汇去一千六百一 入学交通大学时,填写的保证人就是汤书年。

十美元,支出的费用也有一千三百三十美元, 居住上海期间,钱均夫经常与以前的同事

收支相抵,结存仅二百八十美元。 书信往来,还牵挂着家乡的教育事业。1947 年

钱均夫寓居上海的时间里,研读佛经成为 浙江大学校庆,钱均夫应邀演讲。他以“求是书院

生活中的主要内容。钱均夫皈依天台教观第四 之创设与其学风及学生活动情形”为题,讲到浙

十三世传人谛闲法师后,法名显念。至于钱均夫 江大学初创时期的艰难以及学生们的爱国信

遁入佛门的具体时间,已无从考。但谛闲法师 念,希望浙大学子将求是之精神发扬光大:

1915 年任北京大乘讲习会主讲,而钱均夫此时 余今日讲述求是故事,仿佛有白头宫女话

已在北京任职,两人很有可能于此时结识。 天宝遗事之象征,语语不足以动听,徒费诸同

在钱均夫潜心佛学期间,弘一法师李叔同 学宝贵之光阴,惟期望于诸同学者,将浙大学

是其非常重要的“导师”。1942 年钱均夫发表的 风,继求是之后,发扬而广大之。来日方长,任

《悼弘一法师》中说: 重道远,愿与诸同学共勉之。

余之初识师也,距今三十四年前,在东瀛

留学,有时邂逅于集会场所,然尚未及订交也。 盼子归国,颐养天年

民元应聘来杭,任浙江一师教职,时余亦在一 1947 年暑假期间,已是麻省理工学院教授

师任课,彼此上下教室相值,或遇开教务会议 的钱学森回国省亲,看望父亲,并于 9 月 17 日

时与讨论,始知师之沉默寡言,和蔼可亲。而其 和蒋英在和平饭店举行婚礼。此时的钱学森已

立品之高超,学识之渊博,又为余所铭刻于心 是航空界著名的学者,交大、清华、浙大邀请钱

而未尝或忘者。 学森讲学,国民党政府甚至希望钱学森能够出

1930 年,钱均夫曾在宁波看望弘一法师, 任交通大学校长或者北大工学院院长。钱学森

以后却再无谋面,颇有“缘何浅耶”之感。却由 不想给国民党装点门面,婚后不久就返回美

于弘一法师的榜样作用,钱均夫坚持手

抄背诵佛经,研究佛学,参加佛学论坛。

寓居上海的这段时间里,钱均夫还与范

古农、周学熙、黄元秀、胡蒙子等佛门人

士谈论佛学心得,并且和贡噶居士申书

文亦有往来。

钱均夫在妻子章兰娟去世后,胃病

复发加重,在医师汤书年的治疗下才渐

康复。汤书年也是杭州人,毕业于求是书 1955 年 10 月,钱学森一家在上海愚园路旧居与
院,后到美国密西根大学留学,获得医学 父亲钱均夫合影。
博士学位。上世纪三十年代担任交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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