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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存阅刊》第十四期—翻页版预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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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省传记文学学会 上传于 2017-08-07 15:20:22

《文存阅刊》第十四期

文存絮语 独品清欢

W ENCUN 陈梅
XUYU

北宋元丰七年,曾经沧海的苏轼远离尔虞我诈的官场,独游泗州南山,在
南山里喝着浮着雪沫乳花的小酒,配着春日山野里的蓼菜、茼篙、新笋,清淡
的山野小菜入口,苏轼不由感慨:“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1844 年,美国哈佛大学法律系毕业生梭罗放弃了城里高薪工作,一个人
身居远离闹市的瓦尔登湖畔。他自建小木屋,一呆就是多年。他独自一人从事
着最原始的建设与耕种,用充裕的时间来思考,思考自然,思考人类,思考那
些在繁华都市中无从想象的东西。“我搬到森林,是因为我要认真地生活……
我要活得深刻,把生命的精华吸个干净……我要坚毅地生活,摆脱所有没有
生命力的人和事……这样,当我死时,才不会发现:我没有活过。”梭罗在《瓦
尔登湖》中的这段文字给了我们一个选择“清欢”的答案。

1975 年,孙犁被安排出国访问,这本是好多人争抢的“美差”,但孙犁却摇
摇头放弃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不会打领带。这个答案让人百思不得
其解,后来孙犁说,有人觉得去热闹的地方是一种快乐,而他不觉得。那孙犁
的快乐是什么呢?在孙犁的《书衣文录》里,他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1975 年,
11 月 16 日上午,冬日透窗,光明在案。裁纸装书,甚适。”这就是孙犁的快乐:
冬日的上午,暖阳照在书桌上,没有人打扰,时间全归他所有,裁纸、装书、读
书、思考,清茶入口,清欢在心。

清朝画家盛大士在《溪山卧游录》中有下面两句:“凡人多熟一分世故,即
多一分机智。多一分机智,即少一分高雅。“”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
子怡悦,不堪持赠君,自是第一等人物。”

第一等人物是什么人物?第一等人物是那些刻意和现实的热闹保持距离
的人,是那些即使于黑夜素衣孤行,在孤独的情境中,依然内心丰盈明朗、独
品清欢的人。

文 存 阅刊

文存阅刊 目录 1

本刊编委会 卷首
独品清欢 / 陈梅
名誉主任:
王尔智 别胜学 人物
主 任:
任美霖 宋振庭:为吉林文化燃烧 / 鲍盛华 4
副主任:
胡宪武 肖模文 尹 怀 怜之爱之李香兰 / 徐振泽 12
编 委(以姓氏笔画为序):
马亚南 王立安 王同策 王 星 威廉·林赛护长城 / 红树 阿友 23
王 确 乔 迈 毕述林 刘信君
张未民 朱 晶 张福贵 杨廷玉 那炳晨,一生围着“二人转”/ 庄嘉翰 28
金旭东 孟 浩 姚玉和 柏 岩
徐正考 臧连顺 翟利国 旅台花鸟画家赵松泉 / 毛乐耕 33

吉林省传记文学学会 刘湘:长使英雄泪满襟 / 何曾 36

(隶属于吉林省政协办公厅) 性情中人苏曼殊 / 沈淦 40
顾 问:
王云坤 张岳琦 王国发 谷长春 生当独行者,死为秀峰石———谒陈独秀墓 / 杨义敏 44
会 长:
任美霖 附葬中山陵的第一人———韩恢 / 张耀杰 51
副会长(以姓氏笔画为序):
马亚南 尹 怀 王 确 毕述林 “偶遇”容闳 / 李淑英 54
张福贵 柏 岩 胡宪武 臧连顺
孤山林逋:活在自己的天地里 / 老克 61
文 存 阅刊
名人轶事:傅雷成功的背后(32) 张大千迷路(50)
竺可桢日记(53) 李审言的书质(64)
清廉朱家骅(101) 沈从文受罚(103)
不是学问家(106)

漫话 65
伪满洲国“国都”的由来及宫廷建设 / 王文锋 71
伪满洲国的“国旗”和“国歌”/ 王文丽 王一淼

档案 76

新中国与苏联鲜为人知的历史事件连载十四:

珍宝岛自卫反击战 / 舒梓

WEN CUN YUE KAN

名胜

盘山碑刻中的名人往事 / 王力 83

吴砦:一座悬崖上的抗金古城 / 白尚礼 87 主 编:王 星

执行主编:翟利国

书屋 91 副 主 编:柏 岩 柳
江津四年的生命绝唱 / 张家康 96 责任编辑:赵雪峰 秦 爽
国学大师的真情怀旧 实习编辑:刘 飞 李
美 编:彭富强 爽
———读季羡林《当时只道是寻常》/ 岑湘梅 发 行:徐丹卉 韩

随笔 98 主管单位:
嫁人不可嫁张岱 / 耿永红 100 政协吉林省委员会办公厅
一寸一寸地老去 / 李鸿 102 主办单位:
蓝田书院中的一件长衫 / 禾源 104 吉林省出版产品质量监测中心
历史有戏:韩柳友谊三重门 / 刘诚龙 吉林省传记文学学会
出版单位:
博采 107 吉林省舆林报刊发展有限责任公司
《新华字典》背后那些事儿 / 刘志坚 108 《文存阅刊》编辑部
年号杂谈 / 俞益萍 109 协办单位:
热河省,一个被历史遗忘的省份 / 翟边 吉林亚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封二:宋振庭简介 编辑部电话:0431-82892232
封三:群仙(摄影) 杨树青 邮箱:
地址:吉林省长春市上海路 30 号
最暖(美文) 程刚 邮 政 编 码:130042
国际标准刊号:ISSN 2095-8633
1.当地邮局订阅,邮发代号:12-518 国内统一刊号:CN22-1408/G0
印刷:长春市公安局机关印刷厂
欢 2.汇款订阅,全年总价 54 元,请在汇款单附言栏注明
双月刊 2016 第 4 期(总第 14 期)
迎 期数、数量、联系电话 出刊日期:每双月 5 日
定价:9.00 元
订 汇款地址:吉林省长春市上海路 30 号《文存阅刊》编辑部 邮发代号:12-518
邮政编码:130042 订刊热线:4008-114-678

阅 收款人:韩爽

电话(传真):0431-82892232

文 存 阅刊

人物 RENWU

宋振庭
为吉林文化燃烧

鲍盛华

一 此等人物”的博览群书式的人杰,一个深邃多

思、表达灵动的思想大将,一个颇有个性、激

当公元 2015 年秋被称为“东北最美高铁” 情澎湃的关东汉子,一个重情重义、令人神交

的长吉珲线路开通之后,每天数列火车呼啸而 久矣的师长、朋友,一个因文气盛、因伤人而思

来,穿过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首府———延 悔的老人……

吉。这个东北亚的金三角地带,让人首先想到 如果没有他,你可能欣赏不到有着乡土乡

的是充满朝鲜族风情的舞蹈、歌唱、冷面、咸 音,艺术表现力、感染力很强,创作了诸多经典

菜,或者是金达莱花漫山开遍、迎风招展,又或 曲目的剧种———吉剧;如果没有他,众多国宝

者是由于刚刚听到此地在古时开发之初,因地 珍奇可能还在流浪、漂泊,或者跟随了别的主

势原因,烟雾笼罩,久久不散,故称为“烟集 人,吉林地域文化的高度会因为缺少远见卓识

岗”,后转音而为延吉的典故,便想象其地烟气 而受到损伤,吉林省博物馆也不会因馆藏之丰

冈冈的样子。 拥有如今在全国所处前列的地位;如果没有

很多人可能想不到的是,接近一百年前的 他,吉林省图书馆就不会那么快地在上世纪五

1921 年,正是东北初春时节,冬雪尚未完全化 六十年代建成并开馆,如今也不会有四十多万

尽,还零星地覆盖着山背面的某段道路,一个 册(件)古籍在这里安家,历史的述说会更多地

提升并厚重了新中国建立后吉林文化起点的 与东北的这一文化边地擦肩而过;如果没有

人诞生于此。 他,全国知名大型刊物《社会科学战线》的创办

宋振庭,一个有着文人风骨、士人情怀的 就会受到影响,就不一定会因其中许多文章引

高级官员,一个被大师名宿惊为“东北竟有 发广泛关注;如果没有他,被称为“民国四公

4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子”的张伯驹能否改变人生后二十年的经历, 转折,与华北联大校长成仿吾有关,成校长听

在那个天翻地覆的年代,能否还依然从容、淡 说了一个叫宋振庭的人,知识渊博,颇有思想、

定,从事他喜爱的事业,实属未知…… 主张,经过一番考察,点名让他来到联大。到联

这一切,从 1921 年开始。 大后,宋振庭与后来大名鼎鼎的张春桥住在一

皮匠出身的父亲崇尚读书,完全靠自学达 个房间,此时的张春桥也是联大的一个科长。

到看书读报的能力。识文断字,让那个年代的 1942 年冬,宋振庭到晋察冀边区曲阳县

人打开的是另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刚好,他 委任干事。一年后又到中共中央晋察冀分局党

们正逢白话文运动,文字从原来的古文中跳跃 校学习,参加整风、审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着、奔跑着,来到每一个普通人的面前,这已经 青春正盛的宋振庭不安分起来,像当年南宋的

不再是过去的贵族们专属的文化世界。中国人 陆游一般,作学问的同时被舞刀弄剑所吸引,

因为白话文的普及,接受着最广泛的启蒙。童 誓要到前线杀敌报国。二十二岁的他,腰上别

年的宋振庭被父亲送去读书,读书时稚嫩的童 一支盒子枪,参加抗战,打游击。他摸过炮楼,

声是他留给自己的最长久的老家的记忆。然 打过偷袭战,也被追击,打过突围战。一次突围

而,日本人的侵略打破了一个孩子平静的读书 时跳崖,奇迹般活了下来,在一个山洞里困守

生活。“九一八”事变后,由于父亲为抗联募捐 多日,组织以为他牺牲了,还给他开过追悼会。

鞋子,被当作反动分子抓起来,欲杀头示众。老 由于文字和文化方面的影响,1945 年抗

百姓因其父平时为人为事所感,到日本军营请 日战争胜利后,他被派回东北,任《东北日报》

愿,才免于一死。从此,全家被驱出延吉,开始 社编辑、第一版主编。

了流亡的生活。 1951 年 8 月,宋振庭被调往省城出任吉

然而,无论走到哪里,宋振庭都没有忘记 林省政府党组成员、省政府文化处长。从这之

读书。1936 年夏,他随其兄流亡到了北平。读 后,宋振庭 真正成 了一 位文 化官员,直 至

书不辍的念头让他到处寻访,终于就读于六部 1985 年去世。这期间,从 1952 年末至 1966

口北方中学。正是在这个时候,宋振庭接触了 年 8 月,历任中共吉林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文

马克思主义。同年,参加了中华民族解放先锋 教部长、宣传部长、省委常委等职。1977 年 10

队。1937 年,宋振庭与同学结伴,来到他心目 月被任命为吉林省革委会副主任、省委常委兼

中向往的圣地延安,并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 宣传部长。1979 年 3 月后调任中共中央党校教

习。转年夏天 ,他 获得了 人生 的第 一份工 育长。1983 年 10 月任中共中央党校顾问。

作——延 安 马 列 学 院 哲 学 研 究 室 研 究 员 ,从

此,他由学生转变为学人。 二

1939 年,宋振庭被派到抗日前线,先后任

华北联合大学教员、教育科长、哲学教研室主 新中国成立后,宋振庭开启的不是官员大

任。哲学,成为他人生的思想主题。十八岁就当 佬的日子,而是“迈步从头越”,又开始了读书

了一所大学的教育科长,从学人变成了长官, 学习的工作和生活。新时期“一代文官”的情境

没有深厚的学识底蕴是不可想象的。这次人生 与情怀不断呈现出来。

文 存 阅刊 5

人物 RENWU

“凡是人类能知道的我都想知道”,马克思

对自己的女儿所说的这一句话,也与宋振庭的

性格完全契合。把这句话作为人生的信条也是

宋振庭与马克思的隔空对话。用“拼命”二字形

容宋振庭的读书状态一点儿也不为过。除上班

处理公务以外,他晚上读,周末读,身边永远是

用书垒砌的书墙。他记忆力好,读书的速度也

快,一本书,几个小时就能读完。他涉猎之广,

让人叹为观止,经济、社会、政治、文学、历史、

哲学、音乐、曲艺、书画、宗教、考古、中医、围棋

……没有他不感兴趣的,而对特别偏好的书,

则是一遍遍反复翻阅,一本《红楼梦》读过多

遍。他对自己的兴趣做如下评述“:每天早晨打 1980 年 5 月,宋振庭与画家吴作人
开收音机,没有一个节目是我不感兴趣的。土 (右)在北京。
壤、肥料、沙漠、海洋,祖国各地,世界纪游,我

哪一个都爱听。”“打猎、射击、骑马、射箭、划 友说,真想不到,在老干部中还有对佛学如此
船,我都要学一下。” 深通的人。一位宋振庭身边学者曾做过这样的
描述:长春护国般若寺里的澍培,是近代佛学
他不视己高,不以官居,低头向于省吾、罗 界颇具影响的法师,法华宗(又称天台宗)的大
继祖、张松如、杨公骥等当时在吉林省工作的 家,此人在佛学界甚有地位。他对宋振庭,从客
著名学者求教,并彼此引为知己。 客气气、敬而远之,彼此对坐几个小时喝了几
壶茶而不说一句话,到相互交流、探讨、争论、
他可以讲瓷。1978 年夏天,他在济南大明 敞开心扉。1979 年,宋振庭调中央党校工作,
湖参观一次瓷器展览。在展柜前,他给随行人 行前去向他告别,离情别绪,场面依依。
员充当讲解员,从白瓷讲到青瓷、彩瓷,从硬瓷
讲到软瓷,从商代讲到清代,还详细讲解了宋 他懂曲艺。一次,北方昆曲剧院彩排《牡丹
代的官窑、汝窑、哥窑、定窑。馆内讲解员闻声 亭》,请宋振庭观摩,结果与演员们交流的时
过来讨教。 候,他竟能大段大段地背杜丽娘的唱词,令在
场人员十分惊叹。
他能说鱼。1981 年夏天,宋振庭在青岛疗
养,妻子买回一条鱼,他从鱼的做法说起,一直 他喜欢绘画。1961 年夏天,傅抱石和关山
谈到某些传统饭店的历史,以及中国的八大菜 月来吉林写生。此时的宋振庭是吉林省委宣传
系,清朝的“满汉全席”。 部长,他对两位艺术家的到来给予了热情的接
待。对于书画艺术的交流和长谈,让傅抱石把宋
他会谈佛。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宋振庭 振庭惊为天人。宋振庭对两位艺术家画作的评
因健康原因在北京住院,正好赵朴初也在同一
个医院治疗。闲暇无事,宋振庭与赵朴初聊天,
谈到了佛学,结果滔滔不绝。过后赵朴初与朋

6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价,让傅抱石抱拳作揖,说,你把我最近的苦恼 的是买断他们的作品,如果有人想要了解、研

的问题点出来了,你是我的老师。据说,傅抱石 究张大千、溥心畬、扇画艺术、书札,没有别的

事后对关山月说,想不到东北还有这么一个人, 办法,只能到吉林省博物馆来。结果,大量的张

地方官里还有这样懂艺术的人! 大千、溥心畬作品和历代名人书画成扇、书札

册页来到长春,被收藏、厚待。其中齐白石、张

三 大千、溥心畬等人的作品都在百件以上,省博

物馆成为大陆收藏张大千、溥心畬绘画最多的

筹建省博物馆是宋振庭接手的吉林省文 单位,扇面成扇作品达一千多件,名列全国博

化事业前无古人的大事。 物馆收藏扇画作品前列。1952 年春节,吉林省

虽然长春曾是伪满洲国的都城,溥仪的宫 博物馆正式宣告成立,1957 年正式向广大观

中确实也珍宝满屋,但绝大部分文物都随着这 众开放。其刚刚亮相,就引起国内同行的瞩目。

中国最后一个皇帝成为囚徒,被运至苏联,又 这正是践行了宋振庭给博物馆确定的书

返回辽宁,吉林省并未沾光。溥仪没有来得及 画征集、收藏理念“:兼容并蓄、各家备格、成龙

带走的,以及之前伪皇宫中被偷盗出的,也基 配套、自成体系”。在这一理念的引导下,更多

本都已经流散民间,下落不明。对于手中没 的珍贵文物迎风踏浪,向吉林省博物馆奔涌而

“货”的吉林省来说,建设博物馆意味着从头开 来。一批流落民间的宫廷收藏被征集回来了。

始。 1962 年征集到金代张瑀的 《文姬归汉图》。

宋振庭先从资金入手,没有真金白银,做 1963 年征集到董其昌的青绿山水 《昼锦堂图

不了博物馆。他协调财政部门每年必须拨出足 并书记》。此外,还陆续征集到元朝张渥的《临

够的专款用于文物收藏。很多文物界的人士一 李龙眠九歌图》,特别是北宋苏轼的《洞庭春色

听说是从吉林来的人,都高看一眼,他们知道, 赋》、《中山松醪赋》二赋卷,清朝丁观鹏摹《张

这个省重视,有足够的财力支持,要拿出好东 胜温法界源流图》等许多书画名迹。短短几年,

西来。 在宋振庭的主持下,省博物馆就积累了万余件

为了快速搜集到有价值的文物,宋振庭没 书画精品,它们光彩照人,艳丽无双,支撑起吉

有坐在办公室批公文、发指示、听汇报,而是无 林文化的崭新高度。

数次带着省博物馆的业务人员去北京琉璃厂 如今,在吉林省博物馆有一件金末元初著

及全国各地鉴选文物。当时,国内文物市场对 名画家何澄所作的《归庄图》卷,是何澄传世作

张大千、溥心畬、王一亭等画家的作品并不太 品的孤本,在美术史上占据重要地位,是极为

认,所以这几个画家的作品价格相当低廉,少 罕见的故宫流散书画中的珍品,价值连城。这

有问津。而且,当时张大千人在台湾,由于政治 件画作其实是宋振庭当年与妻子变卖手表等

的原因,其作品更是没有人敢过问。宋振庭却 家用在北京买来自己收藏的。北京有关单位听

对身边的人分析说,张大千的艺术在将来会有 说了,曾以两件宋画为代价,希望换得此画。但

让你们想象不到的大价钱。他坚信这些作品将 为了丰富吉林省博物馆的馆藏,宋振庭毫不犹

来一定升值,让博物馆抓住时机,大批购进。目 豫地拿出来,献给了吉林省博物馆。

文 存 阅刊 7

人物 RENWU

1958 年,周恩来总理在一次全国的会议 本刊顾问,并就本刊的办刊思想,编辑方针等

上对来自东北的干部说:各地都有地方戏,你 问题写信给编辑部,使本刊获益匪浅。”

们啥也没有。 像对待省博物馆一样,作为一个爱书如命

总理的批评使宋振庭触动很大。他向省委 的书生,宋振庭对省图的建设关爱有加,使得

请缨想要开创一个新的地方剧种———吉剧。省 图书馆图书收藏经费充裕。老一辈的图书馆人

委同意后,宋振庭找来编剧、唱腔设计、导演等 一提起当年,马上腰身一耸,脸上现出自信和

一大帮人,并把自己的家完全开放,每天晚上 自豪。他们说,那时候到外地去搜集古书,一听

在这里吹拉弹唱。在闹醒了六七十个夜晚之 说是吉林省图书馆的,马上受到不一样的待

后,他们本着“不离基地、采撷众华、融合提炼、 遇,因为人家知道,吉林省图书馆有钱,腰杆直

自成一家”的 指导思 想, 一个 新的 地方 剧 溜。让图书馆人腰杆直溜的宋振庭使吉林省图

种———吉剧披着浓重的乡音、带着浓厚的乡 书馆的藏书在馆藏是零的前提下,迅速蹿升到

情,走上浓彩的舞台。《桃李梅》《包公赔情》《燕 全国的前列,如今其古籍图书已经多达四十万

青卖线》等经典曲目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创作出 册(件)左右。也正是因为经费有保障,南宋刻

来。剧目进京演出,得到周恩来总理的首肯和 本《昭明文选》六十卷六十四册(全)在上世纪

曹禺等戏剧名家的赞誉。 收入馆藏,已经成为镇馆之宝。

周总理并不知道,他看到的吉剧 《桃李 1978 年 5 月,宋振庭觉得应该有一本刊物

梅》,是宋振庭连续多日反复琢磨后,夜里睡不 承载思想解放之花,吉林省应该在文化的更高

着觉的时候,躺在床上突发灵感得来的创意。 层面上有所作为,从而不疏于时代,甚至能够引

即,用桃花、李花、梅花三种花隐喻三种不同性 领时代,深刻的思想是给这个时代最好的礼物。

格的女性的命运,从而编排出的戏。后来,全国 最终,与时任吉林省社会科学院院长佟冬共同

竟有十几个剧种,根据其原有的故事情节,创 创办《社会科学战线》。刊物一经问世,就鲜明地

排过这个剧目。如今,在吉林省吉剧院,《桃李 打出“创新”与“学术”的旗帜,集聚国内学术界

梅》还在被不停地复排,其主角也经过了代际 众多精英人物,以厚重的篇幅、开放的视野、鲜

的传递。吉林省戏曲剧院的大剧场如今就叫作 明的特色,在国内期刊界迅速崛起,成为引导和

“桃李梅剧场”。 推动中国学术创新和发展的代表性刊物。

1985 年 2 月,吉林省图书馆《图书馆学研 想想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想想那个甚至

究》发表了一篇悼念宋振庭的文章,题目是《沉 还在刀耕火种的岁月,不禁令人感慨,吉林有

痛悼念本刊顾问宋振庭教授》,文中说,“五十 幸遇见宋振庭,让其文化的起点和品格有了高

年代,省馆在长春筹建之初,宋老即对我馆的 层次、大气魄,有了自身的特色,有了一飞冲天

古籍收藏作过许多指示,‘文革’后,在赴京之 的理想,有了脚踏实地的情怀。

前一直敦促我馆加速整理线装书、旧日文书和

积压报刊。多次要求我们尽快搬掉这‘三座大 四

山’以期早日与读者见面。”“本刊草创之初,

曾得到宋老的大力支持,他在接受邀请,担任 1960 年前后,有“民国四公子”之称的张

8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伯驹头上被戴了一顶帽子:右派。当这个最初 活上要多照顾,可以给个研究员或副研究员,工

仅是无形的、思想和精神层面上的称呼真正 薪不要太低。

落下来的时候,人们的物质生活、人们的美满 来到东北的张伯驹当然会给吉林的文化

家庭、人们无限憧憬的美好未来,就马上受到 带来让人难以想象的绚丽。到省博物馆工作后,

巨大的影响,仓皇起来,迷惑起来,暗淡起来。 张伯驹很快组织了一个类似周末沙龙的聚会,

就算精神上有着强大的支撑点,能够不俗、不 来的人都是全国收藏鉴赏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恶、不卑,也一样不能逃脱明天无望、暂无归 这让长春的天空一时间飘浮起文化的五彩祥

途的窘迫。而那个年代可能最珍贵的是,内心 云。围绕着文物收藏和文化建设,大家各抒己

中还能不离不弃自己的一方精神家园,甚至 见,品头论足。宋振庭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与此

还能带着这一方精神家园,远游天际。张伯驹 同时,宋振庭不失时机地邀请吉林大学于省吾、

正是心怀这一方精神家园,呼应着宋振庭的 罗继祖、裘伯弓、单庆麟等教授以及长春应化所

召唤。 的阮鸿仪等先生,就省博物馆的书画征集、陈

当时,已经被扣上右派帽子的张伯驹不宜 列展览等项工作建言献策。

在北京更多逗留,把心情交给远方的长春可能 与宋振庭的多次交流、交心,也让张伯驹

是最好的选择。宋振庭给予了最热烈的回应,发 从内心深处完完全全地认可了这个新中国并

信主动邀请,希望张伯驹能够携家眷同来。张伯 不多见的文官,认可了这个懂自己、懂文化

驹感受到了这个昔日苦寒之地传递出来的温 的人。人生得遇知己,难也;人生得遇如此知

暖,遂乘火车出山海关,直入东北腹地长春。让 己,运也!张伯驹很快热爱上了这里的人,这

张伯驹更感意外的是,这位吉林的文化大员不 里的天空,这里的文化事业。在宋振庭印刷

仅热情地接待了他,而且执弟子礼,以师视之。 好的白纸居多的文化书页里,张伯驹毫不吝

不仅如此,经省委同意,宋振庭还安排张伯驹任 啬地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篇章。他慷慨地无偿

吉林省博物馆第一副馆长,并安排其夫人潘素 捐献了数十件家藏珍品给省博物馆,较有代

到吉林艺术学院入职。 表 性 的 有 元 代 仇 远 的《自 书 诗》卷 、颜 辉 的

如此安排,这里面有宋振庭对文化本身 《煮茶图》 卷、宋代赵伯啸的《白云仙乔图》

的尊重,像张伯驹这样的鉴藏大家在文化人

的眼里,是一等一的宝贝;有宋振庭的浓厚感

情和胆识,安排这样的位置给一个右派,一定

暗藏着某种政治的风险;有宋振庭对吉林文

化建设的期许和愿望,让张伯驹就任一个省

级博物馆的副馆长,其实对于张伯驹来说,根

本就不算什么,然而对吉林文化的未来却可

能发生重大的推动作用。因此,宋振庭直言不

讳:张伯驹要留下,我们底子太薄,文风不盛, 宋振庭与潘素等共赏张伯驹作画
和经济建设不相称,要有文风,就要有人才,生

文 存 阅刊 9

人物 RENWU

卷、元代赵子昂的《篆书千字文》卷、明代薛 然是,他一生笔耕不辍。

素 素《墨 兰 图》轴 、唐 人 写 经《大 般 若 波 罗 蜜 他被称为“著名的杂文家”,其杂文被评价

多经》、唐人楷书册等等。甚至,他把离京时 为“针砭时弊,嬉笑怒骂,纵横挥洒,脍炙人

虽经邓拓挽留却无法舍得的《百花图》也捐献 口”。且看他给《文史知识》写的一篇发刊词中

了出来。《百花图》 是宋代杨婕妤的作品,被 的几个段落:

认为是现存最早的女画家之作,价值已经不 记得列宁有一次在波兰的火车上,和一个

是金钱所能衡量。及至今天,吉林省博物馆的 波兰的知识分子对面坐着谈话,他问那个波兰
专家仍然自信满满,《百花图》 仍是吉林藏画 人关于波兰作家显克微支的事。但让列宁吃惊

中最有分量的宋画。不仅自己捐,张伯驹还动 的是,那个波兰人竟然不知道显克微支是谁。

员周末聚会的朋友们捐。据载,仅 1963 年到 正像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林肯、富兰克林,英

1964 年 9 月一年多的时间,吉林省博物馆就 国人不知道莎士比亚,中国人不知道鲁迅是谁

征集到书画精品二十多件。 一样。列宁对这件事非常吃惊。

不止对张伯驹,对其他的艺术家,对年轻 在十月革命后,列宁下过这样的断语“:在

人,宋振庭都有着春风般的温暖。吉林省著名 一个文盲众多的国家里,绝不可能建成社会主

画家许占志回忆说,他年轻的时候,一个偶然 义。”他在《共青团的任务》等文章中多次说,如

的机会,参加了一个画展,宋振庭看到了他的 果不了解整个历史的优秀文化成果,侈谈什么

画作,立即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然后向有关部 共产主义文化,那是十足的胡说八道(大意)。

门点名,要看许占志当场作画。几天后,许占志 人们也许马上问我:目前的中国不就是一

当着宋振庭的面,泼洒乾坤,宋振庭则看得津 个文盲众多的国家么?据各处农村的统计,农

津有味。正是宋振庭的慧眼识珠,许占志很快 村大部地区文盲占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七十,

从年轻人中脱颖而出。 我们不一样在搞社会主义么?那么列宁这个话

原吉林省吉剧团的老同志回忆说,当时为 是否是普遍真理呢?

了创排吉剧,一批大学毕业生来到长春工作。 我说,正因为我们在建设社会主义,正因

宋振庭亲自到火车站接他们,然后还把他们领 为我们吃了偌大的苦头,才更证明列宁的这句

到家里吃饭。 话是真说对了。

人,其实是文化的全部。宋振庭就像痴迷 你不信么?你认为一个占人口百分之五十

他的书籍一样,也对这些文化的建设者们给予 以上的文盲国家能搞社会主义么?那么我问你

了他人生中最多的尊重和热爱。 以下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像我们这样一个有十亿人口的大国,竟然

五 有那么好多年,天天批“唯生产力论”,天天在

报刊、广播、讲话、开会中说,知识就是“罪恶”,
其实最早他并不叫宋振庭这个名字。他的 知识就是“私有财产”,知识愈多愈“可恶”,知

原名是宋诗达,他还用过星公、史星生、林青等 识分子就是“臭老九”,愈无知识愈好,交白卷

笔名。有这么多的笔名,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当 的是大英雄,烧书的,打砸抢的,搞流氓活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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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是“革命行动”。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长影反右,庭实主其事,整了人,伤了朋友,嗣

再比如:为什么上几亿人口一下子变成了 后历次运动,伤人更多,实为平生一大憾事。”

狂热的宗教徒:早请示,晚汇报,背语录,喊 “对此往事,庭逢人即讲,逢文即写,我整人,人

“最!最!最!”在那些日子里,我们整个民族一 亦整我,结果是整得两败俱伤,真是一场惨痛

下子就象疯狂了一般沉浸在造神运动中? 教训。”写这封信的时候,宋振庭已经六十三

文章逻辑清晰,层层递进;语言简洁有力, 岁。“病废之余,黄泉在望,惟此一念在怀,吐之

铿锵传神。多年来,他把自己的思想传递到手 而后快,此信上达,庭之心事毕矣。”可见,宋振

中变成握笔的力量,共出版《新哲学讲话》、《什 庭对以往的过失,进行过深刻的反思。

么是辩证法》、《怎样自修哲学》、《星 公杂文 宋振庭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是属于文化

的,从一开始就热烈地燃烧。这种燃烧加

重了“烟集岗”的浓度,让他的老家为他

取得的成就骄傲自豪。当小小少年流亡

到北京街头的时候,他的文化属性与抵

御外侮迅速结合,救国图存成为他人生

的主题。然而战火没有挡住他思想的光

亮,被慧眼识珠者选送到华北联合大学

从事哲学理论研究。在短暂的战场烽火

之后,文字的魅力再一次把他唤回到文

1983 年,宋振庭与夫人宫敏章。 化宣传工作上来。继而回到他的故乡,当
了一段父母官。最终,新中国建设中文化

集》、《宋振庭杂文集》等多部作品。 的力量促使他进入地方官员的高级别层
“文革”中,宋振庭被下放到农村,别人下 面,并把自己对文化的理解彻底点燃,然后尽
情地在文化的大地上放起大火。这种力量,只
放可能成了遭罪,他却用来进行艺术的追求。 属于宋振庭。
由于有了时间,他拿起画笔,描绘心中的自然
情景、思想万物,其用笔往往豪放大胆,张力四 像北方大地上一株高大的柳树,他往往最
现,用墨更是淋漓酣畅,笔意昂然。后出版《宋 早听懂春风的心思,而暗暗释放出绿意,随风的
振庭画集》。 摇摆其实是向周围的万事万物挥手示意。他的
树干非常粗壮、坚硬、挺拔,他的丝绦却柔和、体
在当时的社会大背景下,宋振庭在一些政 贴、敏锐。他要告诉你态度,他能听懂你话语。
治运动中,说了一些过头话,做过一些过头的
事,错待过一些人。晚年,他为自己的过失真诚 他是千年士人藏侠气,他是一代文官宋振庭。
地道歉。在写给夏衍的信中,他这样说道:“在 (作者 /《光明日报》吉林记者站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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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之爱之李香兰

徐振泽

那南风吹来清凉, 星”“、上海七大歌后”之一,很可能就被处决

那夜莺啼声凄怆, 了。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法庭又为什么决定“以德报怨”将李香兰
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释放?她逝世时为什么中国外交部会“表示哀

…… 悼”?所有这些,正是我们要讲述的。

这是许多人耳熟能详的歌曲 《夜来香》的

歌词。作曲家黎锦光为其谱曲时,在优美舒缓 一个生长在中国的日本女孩
的慢伦巴主旋中,巧妙地揉入了中国民间小

调,使曲调既有西方美声歌曲响遏行云的穿 李香兰原名山口淑子,1920 年 2 月 12 日

透,又展现了中国民歌曼妙的燕语莺声,自问 出生在中国沈阳(时称奉天)市郊的北烟台(现

世以来一直深受人们喜爱。继李香兰首唱后, 灯塔市)。在其出生前的 1905 年,日俄为争夺

周璇、胡蝶、阮玲玉、邓丽君、蔡琴、小野丽莎等 中国辽东半岛控制权的战争爆发,战胜国日本

都有翻唱,甚至还出现了费玉清的男版《夜来 开始大量向中国东北移民,实施对外扩张的大

香》,这首歌从上海唱到日本和东南亚,从上世 陆计划。李香兰父母就在这些移民之列,其父

纪四十年代一直唱到今天,已翻唱了八十多个 山口文雄、母石桥爱子分别来自日本佐贺和福

版本。 冈。李香兰的祖父山口博是一位汉学家,受其

不过鲜为人知的是,抗战胜利之初,这首 影响,山口文雄对移民中国有强烈欲望,在日

歌曾被认定为日本军国主义对华“文化侵略” 俄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便来到中国。

的“汉奸歌曲”,遭到禁唱。首唱此歌的李香兰 李香兰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她出生不

因汉奸罪被起诉,如果不是她向法庭递交了自 久,父亲便携全家来到抚顺,日间在满铁(南满

己是日本人的证据,这位当年的“满映第一红 洲铁道株式会社)抚顺采煤所工作,晚上去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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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为从日本蜂拥而来的移民讲授汉语。 另外一件是经李香兰的女伴、俄罗斯少女

在李香兰成长的过程中,父母十分注重对 柳芭的引荐,李香兰成了著名花腔女高音歌唱

她的教育,但不像在日本那样要女孩子把精力 家勃多列索夫夫人的学生。勃多列索夫夫人生

用在花道、茶道等方面,而是根据李香兰的兴 长在意大利米兰的一个音乐世家,与俄国贵族

趣,让她学习钢琴、小提琴等器乐和声乐。很 勃多列索夫结婚后来到俄罗斯,沙皇时期在彼

快,李香兰在这方面的天赋就得到展现。从小 得格勒歌剧舞台上曾红极一时。“十月革命”

学开始,她就经常“在文艺会和音乐会等场合, 后,她同丈夫流亡到中国沈阳,做家庭教师。李

作为年级代表登台独唱”。 香兰学习声乐,本想通过西洋发声锻炼呼吸器

山口文雄对女儿的汉语学习也抓得很紧, 官,治疗肺病,没想到她悟性极强,学习又很刻

他去夜校讲授汉语时,只要可能,总要把李香 苦,三个月后演唱水平就有了长足进步。半年

兰带在身边。有了夜校的基础,李香兰在小学 后,当勃多列索夫夫人在奉天大和饭店举办音

六年级时,已达到“三等”的水平。当时日本人 乐会时,李香兰已经担任了音乐会助理,为其

将汉语考核分为五个等级,直白点讲,“特等” 热场。

能够担任总理大臣的首席翻译官“,一等”可以 在这次音乐会上,李香兰身着华美的和

在政府各部门担任翻译,“三等”可做满铁雇 服,沉着却充满激情地演唱了日本近代音乐之

员。 父泷濂太郎的歌曲《荒城之月》。这时她虽然还

1933 年,李香兰全家迁至沈阳。抵沈后, 是个孩子,但眉目如画的容貌,珠圆玉润的歌

山口文雄早年结拜兄弟、时任伪满沈阳银行总 声,特别是对歌曲的理解和把握,都给人留下

裁的李际春,不仅为他谋到一份工作,还安排 了深刻印象。

他们一家与李的二姨太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互 一个明星即将从这里升起,不幸的是,一

相照应。不久,李际春又正式将山口淑子收为 条魅影也看到了这一切,并且在李香兰头上布

养女,取名李香兰。但既没有正式过继李家,也 下了一张随时可以收紧的网。

未改变国籍。至于“李香兰”名字的由来,“李”

来自李际春的姓“,香兰”是照搬了父亲山口文 星光下的一具政治木偶

雄填写俳句时使用的“徘号”(近似于笔名)。

此后,李香兰进入奉天女子商业学校学 那场音乐会刚过几天,奉天广播电台的人

习。这时,两件偶然的事影响了她的一生:一件 就找上门来,邀请李香兰去电台演唱。这家电

与李际春的二姨太,即她的干妈有关。二姨太 台是伪满洲国的重要宣传工具之一。为吸引听

是在北平长大的旗人,讲话满口京味,这正是 众,电台准备开办一个“满洲新歌曲”栏目,翻

当时日本人要学的汉语“官话”。因与之朝夕相 唱古老的中国民谣和流行于民间的歌曲,营造

处,交流时又只能用汉语,使得李香兰的汉语 “日满亲善”的氛围。电台正在寻找歌手,条件

口语有了飞速提高。一年后,在学校进行汉语 是中国少女、会唱歌、懂日语,但找了很长时间

会考时,李香兰居然被评为“二等”,获得全校 也没找到。就在这时,有人发现李香兰是不二

“最优”成绩。 人选。可在此之前,山口文雄已决定让女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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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留学,将来从事翻译、秘书之类的工作,所 葛,并未觉得所处环境如何危险。不过,当时她

以不同意她去唱歌。可她的母亲觉得这件事挺 的父母每天都惦记着女儿,所以在“七七”事变

荣耀,而且李香兰也挺高兴,于是在电台方面 前后,几次托人来,劝女儿早点离开就读的学

的鼓动下,全家终于作出了同意李香兰去录制 校,离开潘家。

歌曲的决定。 李香兰没有按父母的想法做,此刻,她还

第二年,奉天广播电台的“满洲新歌曲”正 梦想着毕业后去给某一位政治家当秘书或翻

式开播,其中《昭君怨》、《渔光曲》等歌曲都是 译,可这时她的人生已经不由自主了。

李香兰演唱的。 距李香兰毕业还有两个月时,义父家中来

“满洲新歌曲”在伪满时期持续了好多年, 了两位客人,其中一位是父亲派来的说客之

在李香兰去北平读书后,每年还利用假期到电 一、日本人山家亨。这时,李香兰与他相识已近

台录歌,在听众中很有影响。 一年,初次见面时,此人名片上的身份是“北支

1934 年,年仅十四岁的李香兰去北平读 派遣军司令部报道部宣抚担当中国班长陆军

书,她寄住在父亲的另一个把兄弟、她的另一 少佐”。山家亨大李香兰近二十岁,又是父亲的

个养父潘毓桂家,并起名潘淑华。 朋友,所以在交往中她一直将其当作叔叔。当

潘毓桂是民国时期罪大恶极的汉奸,抗战 时她眼中的山家亨“落落大方、笑容可掬、很有

胜利后被国民政府以汉奸罪逮捕,1961 年死 长者风度”,于是“不管大事小事都愿意和他商

于狱中。此人生于河北盐山,清末举人,日本早 量”。她甚至多次向山家亨借零花钱,事后再求

稻田大学法科毕业,曾任蒙藏院副总裁、“冀察 父亲偿还。李香兰与山家亨这种貌似纯洁的关

政务委员会”政务处长、平津卫戍司令部高等 系持续了很长时间,此间,李香兰感受的是“关

顾问,1938 年 1 月起担任伪天津市长。 爱”,但“叔叔”却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香兰寄住潘家的几年,正是中华民族进 山家亨的真实身份是日本文化侵略机构

入全面抗战的前夜,在她就读的翊教女子学 “山家组织”负责人,也是李香兰这具政治木偶

校,同样能感受到强烈的反日情绪。“一二·九” 的操纵者。当年要她以中国女孩的面目去奉天

运动前后,学校的学生团体经常组织大家集会 广播电台唱歌,以后又将其捧成明星,都是山

游行,每到这时,李香兰就躲起来。当时她只是 家亨的“创意和杰作”。

害怕有人发现她是日本人,却不知道表面温文 当时,李香兰还不知道背后的一切,就连

尔雅的养父潘毓桂,居然在“七七”事变中多次 那位消息灵通的“男装丽人”川岛芳子都被蒙

向日军提供情报,使中国学生军中的一千多名 在鼓里。为此,当她看到自己的初恋情人山家

大学生惨死在日军的屠刀下。否则她绝不敢继 亨对李香兰关爱有加,特别是当她听到“满映

续留在学校,更不敢留在潘家。 的女演员李某”与山家亨有染的传闻时,竟醋

现在翻看李香兰关于这段生活的回忆录, 性大发,忍不住在“朋友圈”中大骂李香兰。后

发现植入其记忆的主要是在潘家与几位小姐 来她知道传闻中的“李某”不是李香兰,而是另

共享的优裕生活;经常能见到宋哲元、吴佩孚 一个姓李的人,才不再说什么。

等大人物的虚荣;还有与川岛芳子的交往与纠 这些都是后话,而且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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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山家亨是带着一个叫山梨稔的人一 李香兰拒绝与导演合作,而且向在场的牧

起来的,他们和李香兰进行了长时间交谈。 野光雄提出抗议。她说“:当初你们说只要我唱

他们告诉李香兰:去年夏天,“满洲国”和 歌,所以我接受了。我可不能干这些羞人的

满铁在新京建立了满洲电影协会,最近他们计 事!”但她从牧野那儿得到的回答只是“没关

划拍一部音乐片,主角有很多唱歌的镜头。但 系,听我的。”

预定担任女主角的演员不会唱歌,希望她能为 在这个摄制组里,别人都不知道李香兰是

担任主角的演员配唱。 被骗来的,所以除牧野光雄外,根本没有人哄

山家亨更是代表军队报导部,用一种很轻 她、劝她,特别是上野导演,每次看到她表演得

松的口气说道:“怎么样,淑子小姐,不是让你 不如意,就会高声吼道“:瞧你的演技是什么玩

演电影,只是配唱,为了国策,请你协助一下我 意儿,滚回去!”

们。” 山梨稔也在一边劝说“:你是日本人,更 “好人”的劝说、“恶人”的吼叫,让一个十

希望你能答应了。” 八岁的女孩屈从了。但这时她已打定主意,等

李香兰觉得如果只是唱歌,也没啥问题。 这部片子结束,马上就离开这个环境。可没想

此刻,她还天真地想到路过奉天时,可以顺便 到,此刻山家亨已说服她在奉天的父母,代李

回家看看父母和弟弟妹妹,把自己要为电影配 香兰签订了成为满映专属演员的合同。

唱的喜讯告诉他们。 很快,由她主演的 《富贵春梦》、《冤魂复

就这样,李香兰答应了去满映为演员配 仇》等电影就相继上映。与此同时,李香兰也逐

唱。可接下来的事根本不像山家亨所说,也不 渐适应了自己的角色“:刚开始时,在镜头前我

像李香兰所想的那么简单。 害羞得简直想哭,但习惯了以后,又觉得很有

到新京(长春)的第二天一早,李香兰就被 趣,便积极地学习表演技巧了。”

领进化妆室,不由分说地被一个男化妆师摆布 自 1938 年进入满映到 1944 年解除合同,

起来。从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的脸被涂上厚厚一 李香兰在这里共拍摄了十九部影片,其中包括

层雪花膏,嘴唇也抹了妖艳的口红,还被浓浓 由 《白兰之歌》、《支那之夜》、《热砂的誓言》等

地描了眉。这一切结束后,有人将她领到一架 “国策电影”组成的“大陆三部曲”。

摄影机前。她以为就要唱歌了,没想到听到的 这些电影编造的情节,都是将日本对中国

却是这样的口令“:朝这边!横过来,向左,好! 的掠夺篡改成开发、建设;将中国军民“爬飞车

下巴抬高一些,做出送秋波的样子。” 搞 机 枪 ,闯 火 车 炸 桥 梁 ”的 抗 战 ,污 蔑 为“ 匪

李香兰感到屈辱,而且已经猜出自己被骗 患”,完全颠倒了正义与邪恶的关系。

到这里不是配唱,而是演电影。 在“大陆三部曲”中,李香兰都是女一号,

两天后,她又被一支庞大的队伍裹挟到新 角色又都是对日本男人爱得痴迷、疯狂的中国

京开往北平的火车上,开始拍摄她的第一部影 女孩。这些电影在日本放映后,掀起了汹涌的

片《蜜月列车》。其中第一个镜头就是让李香兰 大陆热,引发了日本青年到中国体验人生、寻

扮演一个新娘,在卧铺车厢里穿着睡衣,靠在 找爱情的冲动。在“满洲国”内则营造着所谓

丈夫肩膀上,娇滴滴地说“:你呀!” “中日亲善”、“东亚共荣”的假象。所以就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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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香兰、袁美云、陈云裳、高占非五巨星会衔

演出《万世流芳》时,特意在她的名字前面冠

以“满映第一红星”的头衔。

因该片反映的是林则徐禁烟的故事,所

以成为唯一被重庆、延安和日满共同接受的

影片,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票房”和轰动。剧

中,李香兰扮演林则徐女儿“凤姑”,给观众留

下了“凄苦活泼”的印象。片中的两首歌曲均

为李香兰演唱,舆论盛赞其歌声“婉转动听”。

当时,不管是拍电影还是去前线慰问,李

香兰的操纵者都刻意隐瞒她的真实身份,让

身着旗袍的李香兰 她始终以中国女人、北京姑娘的面目出现,给
人的印象是生活在沦陷区的中国人,正在享

用而言,李香兰已成为日本对中国进行文化 受着被侵略的幸福,而且同样可以风光无限。

侵略的“糖衣炮弹”,成了渗透“大东亚共荣 伪满时期的报纸,曾这样介绍她:“李香兰是

圈”这一观念象征性存在的角色。 奉天市长的爱女,在北京长大,上的是日本人

而且,这些影片的插曲基本都是由李香 学校,因此日语流畅。她精通‘日满支三国’语

兰演唱的,于是,她很快就成了歌坛影坛的两 言,不愧为当年典型的兴亚姑娘”。

栖明星。其中有些歌曲明显是用撩人的歌词 不过这种伪装也会带来相应的问题,在

宣扬建设“王道乐土”的迷蒙,例如“在大陆的 一次影片发布会上,有记者问道:“迄今为止,

旷野上,燃烧着建设的激情”、“日满亲善结良 你主演了《支那之夜》等一系列电影,我想听

缘,建设硕果溢芬芳”等,与其银幕形象遥相 听你主演这些影片的本意。这些电影非但没

呼应,“有声有色”地煽动着日本人对中国大 有理解中国,反而令人感到是在侮辱中国。你

陆的欲望。 是中国人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主演那样

1940 年前后,李香兰已成为“满映”当家 的电影呢?这不等于丧失民族尊荣吗?”

花旦、“第一红星”,控制她这具木偶的偶线也 记者的问话触碰到李香兰心灵深处的

越拉越紧。在回忆录中她写道:这段时间演出 痛,多年来每当良心发现时,她都觉得自己有

和去战地慰问的任务急剧增加,不仅去中国 愧于这片养育她的热土。于是在众多的记者

各个战场,还要到日本各个城市。每天的日程 面前,李香兰答道:“那是我二十岁以前,还不

都排得满满的,一件事情没完,下一件就等着 懂事时所犯的错误,稀里糊涂的错误,现在很

了,简直没有喘息时间。去什么地方、演什么 后悔,我在大家面前,对主演那一系列电影表

节目、唱什么歌?有时到了当地才知道。 示歉意,请原谅我吧,我不会再犯那样的错

1943 年,李香兰进入她电影事业的巅峰。 误。”

当年上海大光明影院在发布广告,介绍王引、 李香兰的回答获得了记者们的掌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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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真,几个月后她回到新京,向“满映”递交了辞 奸的公告,其中也包括电影、戏剧、新闻出版等

呈。 行业的“文化汉奸”。令李香兰恐惧的是,她在

对这段往事,李香兰晚年回忆道:“我偶然 “满映”和上海的几个同事都入了汉奸名册,她

间被身披‘战争时代’这件外衣的命运所操纵, 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在收容站里度日如

人生中的每条道路都由不得自己选择。待到察 年。

觉时,我已被夹在相互争阋的母国中国和祖国 多年后李香兰才知道,当时军政部确实收

日本中间,拼斗的火花溅满全身。” 到过逮捕她的信函,但司法部门认为必须先掌

离开“满映”的李香兰到上海寻求发展,这 握证据,在此之前只要防止其潜逃就行了。为

时日本在南太平洋战场上败局已定,但为了营 此,在收容站里,只有她一个人出入受到限制。

造虚假的胜利与繁荣,稳定在华日本人,1945 对李香兰的调查开始了,军政部、宪兵队、

年 5 月,日本人组织的,以“夜来香幻想曲”命 警备司令部都介入了,但很长时间没有结果。

名的李香兰独唱音乐会在上海大光明戏院举 一天,有位来探望野口的阿婆递给李香兰

行。 一张报纸,上面清楚地印着“文化汉奸李香兰

如果仅从艺术和人气角度看,演出很成 将于 12 月 8 日下午三点,在上海国际赛马场

功。但后来的《汪伪政权全史》一书中对这场演 被处决。”

出的评价却是“:‘在伪满和汪伪文艺圈中红得 在坐以待毙的日子里,只要听到门外有汽

发紫的厚颜无耻的歌女’李香兰还在上海举办 车的刹车声,李香兰就会心惊肉跳。没想到她

‘李香兰独唱音乐会’,卖弄风骚,令人肉麻的 的“死期”竟平平安安过去了。

《夜来香》、《恨不相逢未嫁时》、《苏州夜曲》等 1946 年初,李香兰的案子有了新的传闻,

一一搬上歌坛,又唱出了为日本武士道大唱赞 有的说要将其押往南京中央军政部审理;有的

歌的《乡村武士》。” 说如果确认她是日本人,就不能以“汉奸罪”论

当然,该书是现代人编辑的,从反抗日本 处。不管消息是真是假,李香兰都想争取一下,

文化侵略上讲,这样的评价,无疑是正确的。 可是怎么才能拿到让法院认可的证据呢?恰在

李 香 兰 在 大 陆 最 后 一 场 演 出 被 安 排 在 这时,当年在奉天将她介绍给勃多列索夫夫人

1945 年 8 月 9 日。同日,美国向日本投下了第 学习声乐的柳芭出现了。如今,柳芭已经在苏

二颗原子弹。 联驻上海总领馆工作,当她得知李香兰被关在

收容站的消息时,便挺身而出,决心营救自己

一次“以德报怨”的审判 的闺蜜。

同被收容的川喜多提醒李香兰,移居满洲

1945 年 8 月 15 日,日本无条件投降。不 的日本人都有家庭的户籍誊本,以证明每个家

久,中国军队开进上海,随后就发布了“滞留在 庭成员的日本国籍。也就是说只要到北京,从

上海的日本人须到收容站集中”的通告。 父母那儿拿到这份材料,就有了证据。柳芭告

李香兰与川喜多、野口、小出等人进入了 诉李香兰:“这事儿交给我吧,我最近去趟北

虹口收容站。这时,中国立法院已发出惩处汉 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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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焦急地等待,可柳芭连一点消息都 1946 年 2 月 28 日,李香兰来到港口检疫

没有。是啊,在那个动荡的年月,什么情况都可 处,进行例行体检。这时她所持证件的身份已

能发生:父母是不是还在人世?是不是还保存 改写为“日本国民,佐贺县出身,山口淑子,二

着那个与她性命攸关的户籍誊本?柳芭又如何 十六岁”。为防止被人认出引起事端,李香兰穿

能保证兑现承诺呢? 上破衣服、披头散发,将自己打扮成乞讨者,顺

这天,负责看守他们的士兵给李香兰送来 利通过了体检。

一个小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母亲早年 第二天一大早,李香兰准备登船。同船回

从日本给她带到中国的一个日本偶人。李香兰 日本的约两千人,点名、排队后,港口警备队开

眼前一亮,她知道这个偶人一直放在家中的衣 始核验许可证、检查行李。这天李香兰穿得比

柜里,所以东西肯定是从北京带来的,她知道 头一天还褴褛,不料还是被一位女检察官认了

这是柳芭带来的。 出来。随着一声叫喊,李香兰被从队伍里拖出

李香兰仔细查看了偶人全身,就在她已经 来。遣返队伍中有人议论说“李香兰想往日本

失望的时候,发现偶人衣带上有一处动过的痕 跑,被抓住了!”李香兰再三说明法庭已宣布自

迹,她用颤抖的手解开衣带,从里面取出一个 己无罪,但检察官强调他们不知道这个审批结

叠得又细又长的纸条———“山口家户籍誊本”。 果,所以必须向上级报告。

1946 年 2 月中旬,军事法庭对李香兰一 李香兰只得重回收容站,直到 3 月底才搭

案进行宣判。书记官首先公布调查经过和结 上另一班返回日本的轮船。上船后,李香兰一

果,同时宣布承认李香兰提供的户籍誊本真 头扎进卫生间,直到轮船启动才走上甲板。巧

实、有效。随后,审判长宣布“:本审批之目的在 合的是,这时船上突然响起她演唱的《夜来香》,

于惩处背叛祖国的汉奸,既然已证明你的日本 此刻,这支她不知唱过多少遍的歌儿竟让她激

国籍,你就是无罪的。但是,有一个伦理、道义 动不已,她手扶船舷栏杆,全身颤抖,真想跳下

上的问题。那就是你用中国人的艺名,演出了 船去,回到这个她出生、成长,有那么多人关爱

《支那之夜》等一系列电影,这虽然在法律上与 她的地方。

审判汉奸无关,但本法庭认为,这是很令人遗 李香兰生在中国,多年来与家人一直生活

憾的行为。” 在这里,在日本反倒举目无亲。为此,这些年她

这个结果让前来旁听的中国人感到意外 在往来于两国之间时,总是习惯称自己是“去”

和极大不满,这时,李香兰请求发言,她流着眼 日本、“回”中国,这种脱口而出的“来”和“去”,

泪说:“虽然当时年轻,但我承认干了蠢事,深 说明她早已把中国当成自己的家。

感内疚。”人们渐渐冷静下来,接受了审判长 李香兰的这种情感,使她在观察事物时常

“让我们以德报怨”的提议。 常与其他日本人站在不同的视角,得出不同的

最终的审判结果是李香兰汉奸罪不成立, 结论。在《我的前半生———李香兰传》中,她回

但驱逐出境。审判结束后,法庭通知日侨管理 忆了这样几件曾使她心灵震颤、痛苦的事情。

办事处,让山口淑子(李香兰)等迅速离开中 一件是小时候发生在抚顺的事儿,书中写

国。 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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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这一天早晨,周围突然骚动起来。我打开 白虹、姚莉、周璇、李香兰、白光、吴莺音
窗户一看,许多男人大声叫嚷着涌进广场。那 (由左至右)合影。
是日本宪兵队和日本的便衣。走在前头的是
一个中年的中国人,眼被蒙着,手被反绑着,
在宪兵的催赶下,摇摇晃晃地走着。

……
突然,宪兵抡起手中的枪,猛力地用枪托
向那个中国人的额头打去。我不仅闭上双眼。
我永远无法从记忆中抹去这可怖的一幕。刹
那间,那个人的额头冒出了鲜血,那血流过胸
部直滴到地上。
李香兰讲述的是日本侵华历史上著名的

“平顶山惨案”中她看到的场景,虽然当时她 是便低声对警察说:“没什么。”但她忽略了一

还不能将其升华到侵略,但日本宪兵对“中国 个问题,就是这些年她每到着急时,汉语便习

人”的凶残却成了她心底的梦魇。 惯性地脱口而出。

另一件事发生在 1938 年 10 月,这时李 警察听到李香兰竟敢用中国话进行辩

香兰已小有名气,而且是以“日满亲善女演员 解,更是火冒三丈,大声骂道:“你这个无耻的

代表”身份去日本参加伪满建国博览会。这是 娘们儿!你要是日本帝国的臣民,就讲日本

她第一次去日本,所以当轮船抵达下关港时, 话!日本话!”接下来,警察还不依不饶地宣称

她迫不及待地走出船舱。警察查验了她的护 李香兰必须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日本和服

照,在已允许她下船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高 才能放行,幸好领队及时赶到,她才免遭更大

声喊道“:喂!等一下,回来!” 的侮辱。

李香兰转回身,得知警察要再次看一下 眼前这一切,让她一点都看不到平日日

证件,就把护照递给了他。 本人要她在电影中表现的、在歌声中称颂的

警察接过护照,看看照片,又抬起头看看 “五族协和”的影子。

她的脸,马上对她吼道:“你!也是日本人吗? 其实李香兰早就知道,即使在伪满洲国,

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他指了一下李香 日本人与中国人也存在明确的等级差别,有

兰穿的衣裳,蔑视地咋了一些舌头,接着吼 些事甚至让她这个日本人都难以接受。例如

道“:怎么搞的,你不知道吗?我们日本人是一 在宴会上,大家围坐在一张圆桌上,可以吃同

等国民!而你却穿着三等国民清国佬的衣裳, 样的菜,但到上饭时,端给日本人的是大米

你难道不感到可耻吗?” 饭,给中国人的却是高粱米饭。李香兰无法享

这次与李香兰同行的是“满映”女演员孟 受这种“待遇”,所以她在与同事、朋友聚餐

虹,看看身边的这位同事,李香兰希望她没听 时,总是跟大家一起吃高粱米饭。

懂、最好是没听到警察侮辱中国人的语言,于 想到这些,李香兰意识到自己回到日本

文 存 阅刊 19

人物 RENWU 深入到黎巴嫩等战火纷飞的中东地区,采访过
后很可能成为另类,所以全然没有了其他日本 阿拉法特等热点人物,获得了日本电视大奖的
人那种回家的感觉,而是充满了无家可归的惆 优秀个人奖。
怅。
1972 年 9 月 29 日,电视中传来中日两国
她抬起头,望着被晚霞染红的上海,心中 结束不正常状态、建立外交关系的消息。看到
涌起多年后那部电视剧的片名:“别了,李香 周恩来总理、田中角荣首相,姬鹏飞外长、大平
兰!” 正芳外相签字的画面,李香兰忘记自己正在直
播,她的双眼模糊了,几十年的往事不由得涌
决心“让战争走开”的女人 上心头。

1946 年 4 月 1 日,李香兰在九州博多港 她在另一部回忆录《此生名叫李香兰》中,
走下云仙丸,回到日本。此刻父母还在北京,自 有这样一段描述:
己在东京的住处也被美国人炸成了废墟。她寄
住在朋友家,为了生计,从当年 10 月起,开始 自懂事时起,我便已置身于战争当中,被
举办音乐会,还演过歌舞剧、话剧。但所有这 国与国、人与人相互厮杀的现实所包围。山口
些,都与预期有较大差距。为此,李香兰只好重 淑子、李香兰、潘淑华、山口·雪莉、野口淑子、
返影坛。 大鹰淑子,对我而言,名字的屡次更改不仅反
映了人生的转变,更意味着一个无法摆脱的烙
从 1948 年拍摄《我一生中光辉的日子》到 印,那便是我倾尽一生也无法战胜的“时代”。
1958 年《东京的休息》,李香兰共拍摄影片三 或者应该说,我被“时代”这条大河所裹挟,随
十多部。其中 1951 年的《东方就是东方》是她 波逐流,身不由己。
进军好莱坞的作品,演员表中的名字是“山口·
雪莉”。此间,她还在百老汇参加过歌舞剧《香 人们未必同意李香兰对那场战争的解读,
格里拉》的演出。 但对一个险些被杀头的“汉奸”、一个“一二·
九”运动时“,宁可站在北京城墙上被任何一方
在美国期间,李香兰结识了她的第一任丈 打死”的中学生,确实又不能勉为其难。对此,
夫,日裔美籍雕塑家野口勇。1956 年 2 月,李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就是李香兰当年在
香兰与野口离婚,但他们的友谊一直保持到晚 为所谓“大东亚共荣圈”进行文化背书的同时,
年。 内心深处确实一直留存着对中国的深厚感情。

两年后,李香兰与比她小八岁的日本驻联 正是这个原因,李香兰在其后半生决心致
合国外交官大鹰弘结婚,从夫姓,成为大鹰淑 力于中日友好事业,努力完成“日中不再战,我
子。婚后李香兰脱离演艺圈,尽职尽责地当起 们同是黑发黑眼睛”的和平之愿,成了一位决
外交官夫人,其表现又成为这位名人的一段佳 心让战争从身边走开的女人。
话。
1974 年,李香兰当选日本参议院议员,之
婚后第十年,李香兰应邀担任富士电视台 后又在 1980 年、1986 年成功连任。此间,她曾
专题节目《你在下午三点钟》的共同主持人。期 担任环保政务次官、参议院冲绳及北方问题事
间,年近半百的李香兰进入过越南丛林,多次 务特别委员会委员长、参议院外务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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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长。

1975 年,李香兰途经北京,受到中日友协

会长廖承志的接见。1978 年,她再次访问了北

京、上海、哈尔滨和长春等地。

随后,她以亲身经历,撰写了《我的前半

生———李香兰传》。该书于 1987 年 5 月出版,

半年就再版了十二次。此书被很多人看作“中

日关系史一个断面的证言和注脚”,“为了解中

日关系黑暗年代的政治气氛、阴险谋略和社会 1978 年,李香兰(前排左二)以大鹰淑子
面貌,提供了一些参考资料”。 身份访问长春电影制片厂,后排左一为浦克。

在自传后记中,李香兰写道:

我动笔不久,有机会看到了“李香兰”当年 周年纪念活动之一,歌舞剧《李香兰》在中国北
主演的电影中的几部(其中有的是第一次看), 京、沈阳、长春、大连四个城市公演,受到观众
它们是《白兰之歌》、《支那之夜》和《热砂的誓 的欢迎。日本前首相竹下登专程到大连参加了
言》等。看过这些影片,我受到巨大冲击。为什 该剧的首演式,音乐剧揭露了日本军国主义发
么我会演这种电影,为什么要作为“中国影星 动侵华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

李香兰”去拍这种电影呢?在几十年之后的今 后来,李香兰多次访问中国,成为中日友
天,我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无情,一连几个 好的文化使者。每次“回来”,她都要到当年生
月都睡不成眠。 活过的地方,看看那里的变化,寻找还健在的
朋友。在当年“满映”的原址长春电影制片厂,
此后,李香兰的言行表明她确实一直在热

心推动日中友好事业,而且在反思日军侵华问 她见到了浦克等人,老友重逢,竟有一种“少小

题上立场鲜明。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 离家老大回”的感觉。

胞纪念馆前,李香兰表示“日本应该向中国人 1989 年,笔者的朋友祖绍先曾以北京电

民忏悔”。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她曾经担任亚洲 影制片厂负责人身份接待过李香兰,那次她带

妇女基金会副理事长,为促成日本政府向当年 领的访问团成员都是当年“满映”各业务工种

那场战争的受害者、特别是慰安妇公开赔偿道 代表,共二十多人,年龄最小的也已逾古稀。

歉而奔走。 据祖绍先讲:“在与代表团成员交谈时,我

李香兰诚挚的道歉和表现,得到了中国人 发现这些老人对当年的生活记忆犹新,当他们

民的谅解,同时在日本也掀起了一场“李香兰 听说我来自长春时,更是兴奋异常,急着打听

热”,于是便有了 1989 年的六集电视剧《别了, 长春的变化,询问长春人现在吃什么。这种氛

李香兰》。 围让我们之间产生了共同的思乡之情,于是,

1991 年,在李香兰的回忆录和电视剧基 午间我特意用红高粱米饭、玉米饼子、咸菜条、

础上,日本著名的四季剧团又制作了一台歌舞 烀地瓜和大米查子粥招待他们。看到这些饭菜,

剧《李香兰》。翌年,作为中日邦交正常化二十 他们个个老泪纵横,李香兰竟然声泪俱下,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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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然没有了明星、使者的架子,也忘记了国籍、年 在她成长过程中,赐予她“李香兰”、“潘淑

龄的差别。” 华”名字的李际春和潘毓桂,留给她的印象是

世纪交替前后,日本政治右倾化日趋明 可亲、可敬,且“事业有成”,已经成为其偶像。

显,开始有组织地为当年的侵略历史翻案,导 但她这两个义父都是汉奸,后来李际春被处

致中日关系恶化。这时,李香兰挺身而出。2005 决,潘毓桂死在狱中,留给她这个干女儿的必

年 1 月 3 日,《日本经济新闻》 刊登了她写给小 定是交织在一起的爱、恨和痛。

泉首相的新年寄语。在寄语中,她规劝小泉不要 走进演艺圈的人,都想大红大紫。历史不

参拜靖国神社,称“那会深深伤害中国人的心”。 能复制,所以我们无法设想在正常情况下李香

她说,日中两国间存在着隔阂,因为日本军队当 兰能发展到什么程度。但她的蹿红确实是被

年曾使中国陷入战火之中。这时李香兰已八十 “满映”、被伪满政府所绑架、所炮制的。就连战

五岁高龄,但还一直把中日关系挂在心上。 后她能够蜚声影坛、歌坛,都与当年留给她的

2014 年 9 月 7 日,李香兰因心脏衰竭逝 负面政治遗产有直接关系。为此,虽然至今人

世,享年九十四岁。因其后半生一直在为中日友 们还能听到李香兰的歌声,但其成就却不能载

好、为中日两国不再发生战争而努力,并且具有 入史册,只落得影似映阶碧草,声若隔叶黄鹂。

鲜明的正视历史、以史为鉴的立场,所以中国外 这既是李香兰的不幸,也是中国文化脉络断带

交部发言人“对她的逝世表示哀悼”。 的缺憾。

李香兰的一生几乎每时每刻都绽放着异 李香兰自己也承认,生活在这种是是非非

彩,又无时无刻不受到情感与良知的挤压、谴责。 的空间里,其痛苦难以想象,所以她一次次想

她出生在中国,这是她热爱中国的原因之 把这些连同“李香兰”的名字一起忘掉,但又总

一。但从历史的角度看,其父母在日俄战争后 是魂牵梦绕。

移民中国,正是日本大陆政策的组成部分,是 李香兰的人生经历和情感,让人觉得她有

对中国的侵略。 时像日本的樱花,云蒸霞蔚;有时又恰似一支

夜来香,入夜之际,才悄然开放,陪伴她的是婆

娑的月影,淡淡的幽香,也有“夜莺啼声凄怆”。

于是便有了张学友在歌曲《李香兰》中这凄婉

的歌声:

恼春风 我心因何恼春风

说不出 借酒相送

夜雨冻 雨点透射到照片中

回头似是梦 无法弹动

迷住凝望你 褪色照片中

像花虽未红 如冰虽不冻

……

晚年李香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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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他是徒步走完中国明长城的外国人。因为爱长城,他到长城上捡垃圾并成立“国
际长城之友协会”。他用笔墨追踪长城悠久历史,出版关于长城的五本专著。他从亲身
经历出发,用翔实准确的史实,讲述了一个个生动有趣的长城故事;他用镜头展示长
城的雄伟和沧桑,多次举办长城今昔对比图片展与长城文物虚拟展。三十年专攻,终
成最具影响力的长城学者和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的倡导者,他叫威廉·林赛,一个可
爱的六十岁英国老头,发现并传播长城文化、展示保护长城成了他毕生使命。

威廉·林赛护长城

红树 阿友

独步长城轰动英伦 个‘虚拟长城展’的文物就是来自长城两旁,
来自世界各地。”
2016 年 1 月,继《独步长城》、《万里长城
百年回望》、《两个威廉的长城》和《我的长城 一个英国老人何以对中国古老的长城这
生活》后,家住北京顺义的威廉·林赛第五本 般青睐?
长 城 专 著———《虚 拟 长 城 展 : 五 十 件 长 城 文
物》由澳大利亚企鹅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新 1956 年 10 月,威廉出生于英国利物浦
书首发式于 2016 年春节前在英国驻中国使 市一个普通家庭,父亲在邮局工作,母亲是保
馆官邸举行。英国驻华大使吴百纳女士对该 健师。威廉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他有一个姐
书给予高度评价:“林赛先生的这本新书给予 姐,两个哥哥。1967 年,威廉十一岁时班里来
了中英两国人民通过世界文化遗产———万里 了个新老师,新老师对同学们说:你们床边应
长城感受文化交流成果的一个良机。”林赛先 该放三本书,其中一本最重要的书是地图册。
生则表示:“作为一座建筑来说,万里长城百 威廉听了老师的话,每晚睡前,他都要翻看一
分之百的中国制造,但长城的故事则是长城 下床头的地图册,在这本地图册上,威廉看到
两侧的故事,而且逐渐成为世界性的故事。这 了逶迤蜿蜒横亘于中国北部的万里长城,让
他对古老神秘的长城很是着迷,充满了向往。
因为这种向往,威廉高中毕业后选择攻读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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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物浦大学的地理和地质专业。毕业后,威廉先 在北京外企工作的西安女孩吴琪,两人成了

去埃及和挪威的油田工作,后来又回到英国, 恋人。一个英国青年徒步跑完中国万里长城,

在曼彻斯特理工大学工作。1984 年的一天, 又抱得中国美人归,这在英国引起极大轰动。

二十八岁的威廉和二哥参加了横穿英格兰北 威廉携吴琪回英国后,英国 BBC 电视台采访

部的哈德良长城越野跑。奔跑途中,兄弟二人 了威廉和他的中国恋人,一时间威廉和吴琪

提到了中国长城,威廉的哥哥说:如果有一天 成了英国家喻户晓的人物。1989 年,威廉出

能去跑完中国的长城,那才是真正的长跑,中 版了第一本有 关中 国长 城的专 著 《独步 长

国的长城有数千公里,而英国的哈德良长城 城》,这本书在英国、德国和美国非常畅销。

只有区区一百多公里。

哥哥的愿望加上少时的梦想,让威廉来 到长城上捡垃圾

中国跑长城的愿望燃烧起来。他去图书馆查

找资料,但怎么也找不到一本专门介绍中国 因为对长 城的 魂牵梦 绕,1994 年 4 月,

长城的书,这让威廉跑中国长城的心更加急 威廉带着妻子吴琪又回到了中国,开始了在

切了。为此,他开始积极的体能训练。1986 年 北京的生活。当时,威廉在中国日报社工作,

夏天,威廉找到了赞助商,英国米特兰银行下 每到周末他都要和一个美国朋友骑着山地车

属的一家公司愿意提供威廉来中国的费用。 去北京周边爬长城。每次骑行回来,威廉都会

协议签好后威廉就辞去了工作,背上简单的 为在长城上见到许多垃圾而苦恼,他反反复

行囊来到中国,开始了从山海关到嘉峪关的 复地对吴琪说: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往长

长城跑。前两次跑,因天气炎热路上缺水,再 城上丢垃圾,而不将垃圾带走,长城是有感情

加上痢疾缠身、脚趾骨裂等原因,没跑多远威 的,往它身上丢垃圾它会哭。威廉说得多了,

廉就终止了。短暂休整后,1987 年 4 月,威廉 吴琪有些烦,就说:你光说有什么用,看不下

从嘉峪关出发再一次跑长城。这次跑长城虽 去就捡长城上的垃圾呀!受妻子的提醒后,果

然身体状况良好,但那时中国刚刚改革开放, 然,威廉和那个美国朋友再去爬长城时,真的

外国人还很少见,威廉身体高大,加上他是长 动手捡拾垃圾了。但是,两个人的力量毕竟有

相“怪异”的外国人,所以在长城上行走奔跑 限,长城上的垃圾根本捡不完。这时吴琪给威

时常常被人举报,多次遭到公安机关的拦截、 廉出了个主意,让他动员更多的人去长城上

盘问、甚至扣留。有一次在陕西榆林,他甚至 捡垃圾,并造成影响,让游人别再往长城上扔

被当成间谍遭到扣押,并被没收了全部胶卷, 垃圾。于是,威廉将号召大家去长城消灭垃圾

还被吊销了签证。但即便这样,也没能阻止威 的想法写成启事,贴在所住宾馆的宣传栏上。

廉跑长城,他被抓了放,放了又抓,累计用了 让威廉没想到的是响应者众,大家纷纷找到

七十八天行程,跑了两千四百七十多公里,终 威廉报名,很快就有三十六个国家的一百二

于从嘉峪关跑到山海关,完成了徒步跑长城 十多人报名参加。威廉还为这次活动拉来了

的夙愿。 赞助,北京长城饭店还为这次活动提供车辆、

也是在这次跑长城过程中,威廉认识了 垃圾袋、手套、午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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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1998 年 4 月,威廉和吴琪第一次组织国 办长城图片展
际友人登上长城捡垃圾。那次公益活动搞得

很有声势,一百二十多名环保使者,分乘两辆 爱长城就要赋予其文化与生命,才能触

大巴和一辆中 巴浩 浩荡荡 向金 山岭 长城进 动更多的人自觉保护长城。为弘扬长城文化,

发,威廉给这个团队取名为“迷你共和国”金 2003 年初,威廉萌生了举办长城新旧照片对

山岭长城垃圾捡拾团。到长城后,每个参与者 比展的创意。其实,这个想法早在 1987 年威

都要举着自己国家的旗帜,这场清洁长城活 廉徒步走完中国长城回到英国后就有了。那

动成为一道风景,产生了很好的影响。此后, 时威廉以为他是第一个徒步走完中国长城的

威廉时不时地就会组织“迷你共和国”去长城 外国人,可是英国 BBC 电视台采访完他和吴

捡垃圾,但为了倡导和组织更多人参与进来, 琪之后,一个英国老太太找到了他,赠送了他

2001 年,“长城上洋清道夫”威廉在香港注册 一本 1908 年一个美国人走完中国长城后写

成立了一个民间保护长城组织———“国际长 的书,巧的是,这个美国人也叫威廉。在美国

城之友”。同一年,威廉还建立了长城环保 人威廉的那本书中,详细地描述了当年他眼

站,做了许多块写有“除了照片,什么都不要 中所见的长城,并配有多幅老照片,清晰地记

带走;除了脚印,什么都不要留下”的宣传牌 载了当年的长城景象。在这些照片中,有一幅

竖立在长城上。与此同时,威廉还用从国外拉 是河北省遵化县境内的罗文峪长城特写,在

来的赞助费,雇了六个农民,常年在位于京郊 那幅照片上,老威廉坐在长城地面上,身后是

怀柔的箭扣长城上捡垃圾。虽然雇了人专门 清晰可见的烽火楼。而在威廉的记忆中,他走

在长城上捡拾垃圾,但垃圾问题并未很好解 过的罗文峪长城地段,老威廉照片上的烽火

决。威廉发现随着游客越来越多,长城上的垃 楼已经不见了。和老威廉书中的照片对比,敏

圾也越来越多,六个农民在箭扣长城上捡拾 锐的威廉发现,类似罗文峪长城烽火楼消失

垃圾之初,每三个月会收集一车垃圾,现在几 的现象在如今的长城上还有很多很多。威廉

乎每个月就要拉走一车。 要举办长城新旧图片对比展,其目的是要告

诉人们,长城在岁月的风烟中,在人类的损毁

中,那些珍贵的遗存消失得有多快,从而让人

们认识到保护长城的重要性。

于是,从 2003 年到 2008 年,威廉花了五

年时间做准备。当老照片搜集到一定数量时,

威廉又开始了徒步长城,他重走了搜集到的

老照片中的长城,一个一个寻找到老照片中

的地点,然后重新拍照。至此,他不仅为中国

长城研究提供了大量照片,还在蒙古国境内

威廉行走在长城上 发现了未被记载的西夏时期建造的长城。为
引起中国官方重视,2005 年 2 月,威廉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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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们意识到保护长城的重要性。
做了一个小型展览。那次展览是在英国驻中 2007 年 7 月,威廉在榆林和嘉峪关又展
国大使馆官邸举办的,只展出了十五幅对比
照片,而且只展出了一个晚上,但来观展的人 出一次。几经辗转找到了老威廉的日记和遗
层次却很高,威廉请到了国家文物局和北京 物后,威廉又将这些内容融进他的“万里长城
市文物局的领导。这次展出虽然规模小图片 百年回望展”,2008 年和 2012 年,威廉相继
少,却给来观展的人们很大的震撼。这次展出 在北京孔庙和国子监博物馆、山海关举办了
后,威廉就和北京市文物局合作,在一家公司 展览。至此,威廉完成了在长城这条巨龙的龙
的资金支持下,开始筹备大型展览。2007 年 1 头、龙心和龙尾各举办一次万里长城新旧图
片展的夙愿。

呼吁大学开设长城课

威廉在长城旁考察 威廉和妻子吴琪在搜集、寻找长城老照
片时,对和长城有关的文物也进行了搜集、研
月,威廉在首都博物馆举行了第一次名为“万 究和考证,在他的眼里,长城历史固然雄浑厚
里长城百年回望”的大型展出。那次展出共设 重,但解构长城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特
立一百二十块展板,其中八十四块展板上都 点,探索这个世界上最长人工建筑的文化内
有一幅历史上的旧图片和一幅威廉拍摄的新 涵更有为紧迫。为此从 2012 年 9 月到 2014
图片。 年 9 月,威廉陆续在相关专业媒体发表长城
文物文化图片五十幅,威廉将这五十幅图片
这些新旧图片对比非常鲜明,比如古北 取名为“五十件长城文物虚拟展”。这些图片
口长城上的敌楼———姊妹楼,在 1930 年所拍 和配文发表后,马上吸引了澳大利亚企鹅出
的照片上,姊妹楼一大一小清晰可见,而在威 版社抛来橄榄枝,拟出版这本书。
廉所拍的古北口长城上,同一地点的姊妹楼
却不见了。威廉拍古北口姊妹楼新图片时,找 一家外国出版商,为何会看重长城文化?
到了一个叫吕文财的老大爷,老大爷作为证 原来,威廉摄制的这些图片携带着远古的沧
人,讲述了日军侵略中国时是怎样扔炸弹炸 桑风烟呼啸而来,强烈冲击人们的眼球。这些
坏了姊妹楼,解放后修铁路时,又是怎样把仅 图片有石雷、瓷雷、手铳、弩机、狼烟、戚氏军
存残破的姊妹楼拆除的。这次展出在社会上 刀、关城门锁、长城工牌;有蒙古马鬃旗矛状
引起了强烈反响,前来观展的人络绎不绝,人 旗头、青铜马蹬、契丹贵族银质丧葬面具、匈
奴人面青铜革带装饰物等等。透过这些兵器
和用具,使人们真切地感受到,没有北方游牧
民族的入侵就不会有长城,以及围绕着长城
而展开的杀伐征战,横飞的血肉白骨无不撼
人心魄。这些图片中还有长城的地图,有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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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因手绘的汉长城地图,有奥斯特留斯的《寰宇 者都是白发人的现状,威廉已经和一所大学

全图》。在这部四百多年前西方人绘制的图 达成意向合作开设长城学课程,以培养热爱

里,就可以看到中国的长城,而用 《寰宇全 研究长城的学生。届时,威廉会把包括中国、

图》作为“五十件长城文物虚展”的开篇,让 蒙古在内的世界著名的长城专家、学者请来

人一下子就沉入了烟波浩渺的幽深历史中。 给学子们讲述长城的故事。

在搜集、研究和考证长城文物的过程中, 如今六十岁的威廉不再每周登山,但每

威廉也因为自己的发现,从而对长城文物的 去一次长城,仍会带回来大包小包的垃圾,在

发掘作出了贡献。2008 年夏天,威廉和妻子 威廉的影响下,他身边的朋友和两个儿子,甚

吴琪在嘉峪关长城博物馆看到了一支木觚。 至儿子的同学也加入到了保护长城的队伍中

这个长三十七厘米一头粗一头细,七棱六面 来。接下来威廉还将主持电视纪录片,续办和

的木质简牍是在甘肃省嘉峪关市以西一百公 长城有关的展览,并计划以自由研究者的身

里处玉门花海汉代烽燧中发现的,大致产生 份,去蒙古研究中国境外的长城,以让外国人

于汉武帝末期(公元前 90 年)。这支木觚上共 更进一步认识长城,同时也可以通过长城了

有二百一十二个汉字,第一部分一百三十三 解当下的中国。“因为现在许多外国人不明

个汉字是汉武帝的遗诏,第二部分七十九个 白,为什么中国发展如此迅速,甚至快要超过

字可能是长城烽燧的“长官”与同僚的通信。 美国了,如果他们能了解长城,就可以明白漫

这两段不相干的话为什么出现在同一支木觚 长的历史中,中国长期都是最大的国家。”威

上,这支木觚究竟有啥功能,一直以来没人给 廉如是说。

予解释。威廉和吴琪研究了这支木觚后,认为

这支木觚是当时驻守烽燧的“长官”习字用

的。当威廉把这个研究结果告诉嘉峪关长城

博物馆后,馆长特意在电话中对威廉表示感

谢,感谢这个解释丰富了他们对这支木觚的

讲解内容。

通过长期地研究有关长城的图片及文

物,威廉和妻子吴琪差不多成了半个长城专

家,他们与许多研究长城的学者进行过学术

交流和探讨,得到了许多长城专家们的高度

认可。但他们也有隐忧,因为就长城而言,保

护工作艰巨而繁重,是一个举国之力的工程,

需要全社会广泛参与支持。如今,完成了《50

件长城文物虚拟展》 出版的威廉和妻子吴琪

正全力在做另一件大事,鉴于目前研究长城 威廉一家在长城上

文 存 阅刊 27

人物 RENWU

那炳晨

一生围着“二人转”

庄嘉翰

在吉林省二人转界有句流传已久的说法: 读物《百家姓》、《三字经》等读物谱曲,以供传

“王肯的词儿,那炳晨的曲儿,高茹的嘴儿,马 唱。他曾荣获长白山文艺成就奖、二人转终身

力的腿儿。”这四个人,各占一绝:王肯作词,那 艺术成就奖等。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炳晨老

炳晨作曲,高茹演唱,马力的舞蹈。那炳晨老师 师是吉剧创始人之一,二人转音乐的开拓者,

不仅几十年如一日活跃在二人转的第一线,而 被人们亲切地誉为关东曲艺界的泰斗和常青

且还精心整理编著了洋洋洒洒一百五十万字 树。

的《二人转九腔十八调的来龙去脉》一书。从编

著时间看,那炳晨老师编著此书历时三个春 土洋巧融合:闯出新艺路

秋,其实这本书饱含了那炳晨老师从事二人转

艺术六十年的心血。 说起来很有意思,那炳晨老师一生最为人

那炳晨是正宗的满族老姓那木都鲁氏,黑 称道的是他所开拓二人转与吉剧音乐创作,是

龙江省宁安人。他 1950 年毕业于东北大学,先 土到不能再土的草根艺术;但谁能想得到,那

后在长春市文工团、长春市文化局音乐工作 炳晨老师的艺术之路,竟然是由被人们称为

组、吉林省戏曲学校、吉林省吉剧团和吉林省 “洋人”音乐教师用外国音乐和乐器进行开蒙

艺术研究院工作。2007 年,受聘于吉林艺术学 的。

院任硕士研究生导师。半个多世纪以来,那炳 1930 年 5 月,那炳晨出生在黑龙江省宁

晨潜心研究、收集、整理和编创二人转音乐。他 安县城的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是一名教员,在

编著了《二人转音乐》、《东北民歌》等多部理论 家庭的熏陶及教育之下,他少年时期学习非常

工具书,为《包公赔情》、《县长下乡到咱家》等 刻苦,学习成绩也是名列前茅。

大量二人转编曲、配曲,创作了脍炙人口的《处 小学毕业后,那炳晨只身来到了当时伪满

处有亲人》。近年来他还为中华传统文化儿童 洲国的“首都”———长春(新京),投奔了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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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大学”读书的哥哥和在女师大求学的姐 在和程喜发老师五十多个日日夜夜的相

姐。在哥哥和姐姐的引荐下,小那炳晨成为了 处中,那炳晨恭敬地向这位老艺人执弟子礼,

当时誉满全球的低音鼓演奏者菲律宾籍的山 他们成了心贴心的忘年交。那炳晨从程老师身

透斯的门生,并跟着这个“老外”学钢琴。之后, 上学到了为人从艺的良好品质。当时,他跟随

他又跟着一位叫岩田的日本人学习小提琴。 老艺人程喜发记录、整理二人转,1957 年出

1948 年 12 月,也就是那炳晨十八岁那 版了《东北民歌》(第 1 集),收录东北民歌七十

年,他以优异成绩考入了东北大学。1950 年, 首,这次的整理使二人转的词曲首次有了书面

那炳晨从东北大学毕业后被组织上分配到长 记载。书中仔细分析了东北三省二人转的各种

春市文工团担任小提琴手,也算圆了自己的音 流派的艺术特点,从各自不同的唱腔特点中细

乐梦。 细体味艺术精髓,从老艺人的口传心授中整理

当时的那炳晨只是一名音乐演奏者,而不 了几百出二人转曲目,记录了四千余张曲谱卡

是音乐的创作者。可他内心非常渴望当一名音 片。在那之前,二人转虽然号称“九腔十八调七

乐创作者,梦想着用全世界通用的七个音符创 十二嗨嗨”,但驳杂凌乱,毫无系统可言。经过

作出伟大的作品,借以表述自己对祖国山川的 整理,程喜发与那炳晨找到了二人转音乐中

热爱、对人生的感悟。 “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嗨嗨”的来源和出处,既定

为此,他不断给自己“充电”,不断做些创 名,又统调,给“九腔十八调”一一“验明正身”、

作前的准备。而机会也正是给留给像那炳晨这 “落实户口”,二人转腔调从此变得“眉清目

样有准备之人。 秀”,枝干分明。

1955 年,伴随着城乡建设社会主义的高 那炳晨仔细分析东三省二人转艺术各种

潮,国家号召文化系统挖掘民族遗产、向民间 流派的艺术特点,也从各自不同的唱腔特点中

文化学习。当时在长春市文化局戏剧科当科员 细细体味着各种艺术精髓和艺术精神。通过老

的那炳晨,被组织上派到二人转老艺人程喜发 艺人的口传心授,那炳晨整理了几百出二人转

的身边学习民间艺术。 曲目,记录了四千余张曲谱卡片、上千条“艺

那年,那炳晨二十五岁,程喜发七十一岁。 诀”。

年龄差距很大暂且不说,关键是那炳晨和 1956 年,组织上又派那炳晨担任长春市

程老之间的艺术基础和专长有着很大的“鸿 东北地方戏队公方代表。那炳晨不但欣然受

沟”:那炳晨的专长是西洋乐器;而程喜发是唱 命,他还乐呵呵地放下了小提琴操起了民族乐

蹦蹦跳的打底儿。这样,他们俩不仅仅从年龄 器———二胡。此时的那炳晨犹如一匹骏马,纵

上有“代沟”,在学科上也有分野。但那炳晨想, 横驰骋在二人转艺术那广袤的舞台上。

只要有诚心就能学到自己所要学的东西,那炳 而那炳晨的勤奋创作,在东北刮起了一股

晨的虔诚和热忱感动了这位名冠东三省的二 二人转的旋风,人们经常在广播中听到他的作

人转丑角、艺名为“程傻子”的老艺人,他向那 品。

炳晨敞开了心扉,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艺术见

解和艺术积累倾囊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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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勇敢担当:开创新剧种

那炳晨不断地丰富自己,不断地完

善自己,他要在二人转这个艺术王国里

圆了自己的艺术之梦,要在二人转这个

艺术天地里体现自己的全部人生价值。

就在他放下洋乐器,痴迷关东泥土

艺术二人转的时候,那炳晨又迎来了新 由那炳晨谱曲的坐唱《祖国处处有亲人》剧照
的艺术春天。

1959 年,吉林省提出以二人转为 《祖国处处有亲人》的音乐创作任务,当时他的

母体创作吉剧的口号,那炳晨又成为了吉剧的 周期性支气管炎正在发作,可对戏入迷的那炳

创始人之一。那一年,那炳晨被抽调到吉林省 晨一拿起剧本就放不下了,他很快就被剧本中

新剧种实验剧团(吉林省吉剧团前身),从事新 流淌出的生活气息和人间真情深深地感染了。

剧种创编工作。当时,吉剧团成立时,省里就提 于是,他抱病工作,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创作完

出了“不离基地,采撷众华,融合提炼,自成一 成了《祖国处处有亲人》的谱曲工作。这个坐唱

家”的创建方针。于是,那炳晨和他的同事们在 一时风靡全国,给当时沉闷的舞台吹来了一股

吉剧音乐中融合了满族音乐元素,表演上也充 新鲜的风。只是,坐唱这种独有的形式在此后

分运用扇子、手绢、长绸等东北特色道具,舞美 没有其他更好的作品出现,以致《祖国处处有

设计也凸显了白山松水的特点,使吉剧艺术的 亲人》成了坐唱的绝响。二人转向来讲究舞台

风格体系更加完善。 效果,“会扭会浪”是基本功夫,但坐唱形式反

经过半年多的努力,那炳晨和张先程、刘 其道而行之,演员们坐在台上,虽然缺少了肢

忠、刘芳等四人创编完成了实验剧团的第一 体动作,却突出了演唱效果,令人耳目一新。从

个实验剧目,也就是第一个吉剧《蓝河怨》。在 某种意义上,这不啻是对二人转形式的一种创

音乐创作中,那炳晨始终坚持这样一个观点, 新。《祖国处处有亲人》的诞生,也无可争辩地

那就是“吉剧应以二人转为母体”进行唱腔设 奠定了他在东北二人转音乐创作领域的领先

计。在创编了第一个实验剧目《蓝河怨》之后, 位置;无可争辩地向人们展示他令人叹服的艺

他又陆续又完成了《桃李梅》、《三放参姑娘》、 术造诣。

《赔情》和《雨夜送粮》等剧目的编曲工作。这 对二人转和从二人转脱胎而来的吉剧,那

些作品的音乐 奠定了 吉剧 独特 的风格 和神 炳晨老师认为,它们都是农民的艺术,农民的

韵,至今仍被年轻一代吉剧工作者视为经典。 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很多都是在二人转的

之后,那炳晨老师还先后创作了大小吉剧《小 影响下潜移默化地形成的,反过来说,农民的

鹰展翅》、《常春指路》、《包公赔情》、《杨八姐 生活方式及所思所想,又成为二人转和吉剧创

游春》等…… 作的源泉。

1972 年 1 月,那炳晨在北京接到了坐唱 那炳晨的学生常问他,二人转和吉剧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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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特点?那炳晨回答说,千特点万特点,最大的 康复。这个“义务助教”才算卸任。

特点就是群众观点!他说,任何艺术,可以说都

是生于民间,死于庙堂,二人转作为一种民间 甘为人梯:黑土育新苗

艺术,它的产生不是源自一时一地,而是老百

姓在劳动中,在生活中,经过年深月久的积累 吉林省二人转艺术家协会副主席、吉林省
才生发出来的,所谓“俗”,才体现了二人转的 民间艺术团国家一级演员董玮曾动情地说:
生命力。 “那老师是我们的伯乐,是那老师把我引到二
人转的道路上的。”事实上,像董玮这样在那炳
吉剧是在东北二人转的基础上演化而来 晨老师的精心培养下成为优秀艺术人才的学
的,有着地道的民间艺术气息和东北黑土地文 生,还有很多。用“弟子三千”来形容那炳晨的
化基础以及独特的关东色彩。吉剧五十多年植 育人成就是最为恰当的。
根关东黑土地,根深叶茂,从火爆到沉寂,再到
崛起,经历了一个推陈出新的过程,即使是在 1972 年,董玮还是梨树文工团的一名演

最寒冷的时候也孕育着生机。经过半个多世纪 员。当时,她第一次到省里参加汇演,唱的就是
的发展,如今的吉剧再不是从前“时代远、色彩 那炳晨的作品《小鹰展翅》。此时,独具慧眼的
淡、感情旧、节奏慢”的传统戏曲,已经成为融 那炳晨注意到董玮是个好苗子,后来一有机会
入现代理念的新剧种。 就将她推荐到省级剧团。1976 年,董玮要到四
平演出,她连夜来找那炳晨写曲子,尽管那炳
那炳晨老师对事业的热爱也是出了名的。 晨很忙,但他二话没说,连夜进行创作。第二
1992 年,那炳晨突患脑出血,以至于一度连

字都写不好。当时,他正负责编写《吉林省戏 天,让董玮拿到曲子。同时,只要是董玮演出,
曲志》,尽管身体出现了这样严重的状况,那

炳晨依然坚持要完成组织上交给的任务。字

写不好,他就像小学生刚学写字那样,一笔一

划艰难地写着,每写成一个都极为吃力。老伴

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苦口婆心地劝他好好休

养,等病情好转康复后再说,可是那炳晨执意

坚持抱病工作。而且每天都是夜以继日常常

是挑灯夜战。就这样,他以惊人毅力,用了整

整八年时间,终于完成了这本著作,为吉林省

乃至中国剧坛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另外,

就在那炳晨患病的那几年,他还坚持到各地

为基层曲作者讲学。老伴哪里放心得下啊,没

有办法就一直跟随在那炳晨的左右,对他进 那炳晨和二人转演员阎学晶
行悉心照顾。他笑着说,老伴给他当了三年的

“助教”,直到 1995 年那炳晨老师身体的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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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炳晨都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及时指出表演中 转音乐》等多部著作,2012 年 5 月,吉林出版
的优缺点,使其不断成长进步。 集团为那炳晨老师出版了《二人转九腔十八调
的来龙去脉》。这是一本集大成的书,正如吉林
现任吉林省二人转艺术家协会主席的韩 艺术学院院长冯伯阳在序言中所述“:《二人转
子平,更是称那炳晨为授业“恩师”,言语间透 九腔十八调的来龙去脉》资料翔实,体系完备,
着无限的感恩之情。韩子平从 1972 年第一次 论述明晰,应用灵便,是一部具有较高理论价
唱那炳晨的《祖国处处有亲人》到后来的《哑女 值和应用价值的二人转音乐工具书。”
出嫁》,在全国大赛上屡获大奖。韩子平曾经不
止一次动情地说“:没有那老师的栽培推荐,就 那炳晨的辛勤劳作得到了业界承认和社
没有我的今天”。 会公认,1984 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曾以《乡音
悦耳,腔曲通心》为题向国内外听众介绍那炳
还有曾经参与电视剧 《刘老根》、《农家十 晨,中央电视台也曾多次播放展示他为二人转
二月》、《圣水湖畔》 等电视剧音乐创作的著名 呕心沥血作贡献的电视片《生命的旋律》,1992
作曲家杨柏森,曾荣获吉林省“十大转星”称号 年那炳晨被国务院批准为政府特殊津贴享受
的著名二人转表演艺术家郑淑云等许多全国 者。2006 年,他被吉林省艺术学院聘为客座教
知名的艺术家,他们都是在那炳晨的栽培下成 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长起来的。据不完全统计,仅他培养出的国家
一级教授、研究员就有五十多名。 采访那炳晨老师时,他曾感慨地对笔者
说:“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会为自己当初的选
在精心培育艺术人才的同时,那炳晨老师 择而感到庆幸。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走过来,二
还致力于二人转音乐创作的理论研究,从事二 人转和吉剧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
人转音乐创作多年,他创作出版了《二人转音 部分。”
乐》《二人转唱腔》《曲艺音乐讲座》《东北二人

·名人轶事· 傅雷成功的背后 姜炳炎

刚烈的傅雷与温柔的朱梅馥结为伉俪,是傅雷的终身幸福。夫妻二人,知之深,爱
之切,源于相知、相谅、相爱。作为贤妻良母,朱梅馥爱丈夫和儿子胜过自己的生命。她
受过良好的教育,却“放弃小我”,把自己的一切都融入了傅雷的事业,然而在傅雷的
五百万字译著中,却找不到她的名字。平时,朱梅馥帮傅雷查字典、抄文稿、翻资料、做
卡片,就连傅雷给儿子写信,都由她誊写留底。作为忠实的听众和最佳的谈话对象,傅
雷对许多问题的看法就是在与妻子的聊天中形成的。

(《文史观澜》 周北川等主编 中国文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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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台花鸟画家
赵松泉

毛乐耕

赵松泉先生是江苏南京溧水人。他 1914 作战。

年 (农历甲寅年) 出生于溧水云鹤里佳山村, 赵松泉随部队一直北上,到达徐海前线

1949 年去台湾,晚年回家乡溧水居住,2012 年 的台儿庄以南地区,在那里参加了著名的台

以九十九岁的高龄在家乡离世。 儿庄战役。这一场大战,中国军队击败了日

赵松泉是台湾一位著名的花鸟画家,他的 军板垣第五师、第十师两个精锐的师团,取得

人生经历很有传奇色彩。赵松泉晚年在家乡 了歼敌万余人的战果,粉碎了日军“三个月亡

定居期间,我常常去他的书斋画室陪伴他,畅 华”的狂妄叫嚣。赵松泉成为这一著名战役

谈甚欢,对他的情况比较了解。 的亲历者。

接着,赵松泉又随部队一路转战,突破敌

丰富的阅历 人的封锁线,从鲁南经苏北、再到安徽,越过

涡水和安徽西部的淝水,连续长途跋涉十天

赵松泉出生于一个偏僻的小山村。1930 十夜,直抵河南驻马店的平汉铁路,最后才安

年秋,十七岁的他考取了苏州美术专科学 全回到汉口。

校,在那里受到了良好的训练,打下了日后 赵松泉曾多次对我回忆起这一次惊心动

成为著名画家的坚实基础。从苏州美专毕业 魄,吃尽千辛万苦的战斗和突围经历。他说:

以后,赵松泉先后在苏州、溧水、安徽等地的 “这一个阶段是一个根本置生死于不顾的阶

学校和民众教育馆就职,从事教育工作。 段,为了爱国没想到自己本身和顾及家庭。”

1937 年“七七”事变,卢沟桥炮声响起, 赵松泉的爱国情怀感人至深。

抗日战争爆发。作为一名热血青年,面对国 以后,赵松泉又随部队往贵州方向开拔。

家的安危,民族的存亡,青年赵松泉毅然将 先是到了长沙西边的宁乡县,在那里的一个

怀孕待产的妻子安置在武汉,自己临危请 后方医院任职。后来又到江西南昌参加二十

命,投笔从戎,参加了抗日的军队,奔赴前线 集团军的一次作战行动。战后返回长沙,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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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长沙大火”事件,赵松泉在那个艰险的环 画艺,练笔不辍。1937 年夏天,他专程来到南

境中又渡过湘江,一直向西,经过湘西的沅 京,到当时的中央大学拜望花鸟画大家张书

陵,到达贵州。在贵州,他先是在“后方勤务 旂先生。当时正值张书旂创作旺盛的时期,宿

部”就职,负责战争期间征调商用车辆的工 舍里挂满了作品,赵松泉得以纵情欣赏,学习

作,后来又到西南公路工程局,最后落职于国 揣摩。以后,凡是看到张书旂的资料和画册,

民政府财政部税务管理局贵阳分局,一直工 赵松泉都用心收藏和临摹,无形之中,受他的

作到日本投降。 影响很大。1940 年,徐悲鸿从广西到贵阳办

再以后,赵松泉辗转去了台湾,1959 年 画展。当年在苏州美专时赵松泉就听过徐悲

退役后,在台湾担任了一名基层的公务人员。 鸿的讲学,这次贵阳相遇,自然热情地去为画

退休后,他在台湾南投重操旧业,潜心读书画 展帮忙,并认真地观摩了徐悲鸿的展品,向徐

画,在艺术上突飞猛进,迎来了自己创作上的 悲鸿虚心请教。通过这一次交往,赵松泉又从

高峰期。 徐悲鸿处悟得了许多创作的真谛。

退休后,赵松泉居住在台湾南投县中兴

精湛的画艺 新村。这里背倚群山,面临田园,住宅就坐落
在林涛绿海之中。赵松泉将自家的庭院看作

赵松泉在童年时代就非常喜欢画画和雕 是体验生活的基地,栽花植草,种莲养鲤,还

刻,从小就显露了这方面的天赋和才能。家乡 常常散洒鸟食在地上,招来众鸟啄食,借此机

的山水林泉、花草禽鸟,给他以最初的美学熏 会进行观察研究。他还常常走出画室,与大自

陶,家学渊源又给他以文化的启蒙。赵松泉六 然为伴,观朝霞夕阴,雨晴烟晚,看花开花落,

岁时,就能画出成幅的荷花,还能用木头雕刻 鸟飞雀舞,深入地感受着大自然造化的无穷

成图章。 神奇。创作的灵气才气大气在日积月累中自

赵松泉绘画基础的奠定,是在苏州美术 然生成。

专科学校。这所学校设在苏州沧浪亭内,环境 除了从生活中感受造化的灵妙,师法自然

幽雅,师资力量相当强。学校董事长

吴子琛本人就是苏州的著名画家,校

长颜文梁是著名的油画家,曾游学法

国巴黎,学校的老师中有许多当时艺

术界的名流。另外,学校平时还经常

邀请名家,如章太炎、徐悲鸿、孙伏园

等来校讲学,以开阔学生的视野。赵

松泉在诸多名师的指点下如饥似渴

地学习,获益良多。

1934 年,赵松泉从苏州美专毕 兰生幽谷 赵松泉作
业。参加工作以后,他仍然不忘钻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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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提高创作的境界以外,赵松泉还重视师法古 心灵世界美好而纯净,这是他健康长寿的人

人,从古代花鸟画大师的创作中汲取艺术营 性基础。

养。对于历朝历代的花鸟画杰作,赵松泉都要 随遇而安,顺其自然。作为一个近百岁的

揣摩精研,纵览百家,博采众长,为我所用。 老人,赵松泉的人生也必然会随时代的风云

在广钻深研、厚实积累的基础上,赵松泉 而沉浮,随世事的曲折而动荡,然而他却能以

勤奋创作,刻苦耕耘,退休以后,他的创作力 不变应万变。不变的是他的品德操守和对艺

进入到一个蓬勃旺盛、健如井喷的阶段。在创 术的追求,时局的变幻,人事的沧桑,他都能

作力最旺盛的时候,他作画不打草稿,凝神聚 睿智地对待和处理。在他刻的印章中,既有

力,不知苦累,一天就可画一二十幅,办一次 “何日归农”,以此来表达自己向往回归家乡

展览需要一百幅画,他只用一个多月时间就 的心愿和信念;又有“唯吾知足”,借以显示自

可完成。赏观赵松泉这一时期的作品,精品杰 己的耐心和守候。处世的开明和机智,是他健

作,栩栩有神,且大多是大幅巨制,精湛大 康长寿的智慧基础。

气。迄今为止,赵松泉已出版画集多种。他的 以诚待人,以善处人。虽然是一个名画

作品先后在美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葡 家,赵松泉却平易近人,待人诚恳热情。在台

萄牙、韩国、日本、香港等二十多个国家和地 湾,许多老兵,许多江苏乡亲,都愿意和他交

区展出。他还曾应美国、日本、韩国、菲律宾 往。回大陆定居以后,也有许多崇拜者慕名来

等国的大学和学界邀请前往讲学,进行学术 访,赵松泉总是热情接谈,毫无架子。赵松泉

交流,并受聘担任美国圣若望大学高级花鸟 是一个从历史风烟中走过来的人,面对一些

画进修班的教授。 以前因历史原因而产生的恩怨纠结,他都能

心态平和,善意化解,一笑泯恩仇。这种大家

仁者长寿 气度,是他健康长寿的心理基础。

在具体的生理调摄上,赵松泉其实并无

赵松泉还是一个世所罕见的健康老寿 刻意的追求。他全身心地漫游在艺术的境界

星。九十多岁的时候,照常大块吃肉、大碗喝 里,心态平衡,生活有规律,自己的事情自己

酒,照常外出赏景采风访友;仍然耳聪目明, 做。不刻意养生,也不人为地伤身,这就是他

思维敏捷,饮食起居如常人,而且还坚持看书 最大的养生奥秘。

写字,兴致来时还吟诗作画。根据我对他的观 赵松泉早年在外漂泊,但心中总有一个

察,赵松泉的长寿之道就是“仁者寿”。 深深的故乡情结。在台湾的时候,他刻过数方

生性豁达,胸襟开阔。赵松泉艺术成就卓 闲章,表达了“何日归农”的意愿。晚年以后,

著,品操高洁,淡泊名利。他既不爱钱,也不 躬逢盛世,他有机会叶落归根,回到故乡定

与人争名。他热爱艺术,热爱生活,总是将自 居,过上安静恬适、颐养天年的生活,确也了

己的精神和注意力集中在艺术的探求上,读 却了他思念故土的拳拳心愿,这应是他的人

书绘画就是他的精神家园,艺术创造就是他 生一乐。

的最大追求。脑中无杂念,心中无尘埃,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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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刘湘

长使英雄泪满襟

何曾

一 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一边看着墓碑,一边

说着“四川王”当年的轶事。我想,安安静静

2012 年的春天,我在成都武侯祠拜谒蜀 也好,没有闲杂人的打扰。让当年金戈铁马的

汉丞相诸葛亮。我崇敬这位智者,在东汉末年 “四川王”好好享受下宁静吧!生前,伴随他

群雄并起争天下的时代,他睿智地提出三分 的是战争硝烟;死后,能享受岁月静好也是难

天下之策,并靠自己的才智,辅佐刘备取西 得。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走进这里,还记得这

川,建立蜀汉基业。 昔日的“四川王”,还知道他的事迹。

经过刘备殿、诸葛亮殿、文武廊、惠陵到 刘 湘,1938 年 1 月 20 日 死 在 了 汉 口 万

了祠后的三义庙,听到了从武侯祠旁的锦里 国医院。之前,他率三十万川军出川抗日,引

古街传来游人的说笑声,循声望去,依稀可见 各党派及全国人民敬仰。临终时,他留遗嘱:

游人们的身影。我以为武侯祠可以直通锦里, “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

便向着声音方向走去,走过去才看到两边是 乡”。他的灵柩被扶送回川,蜀民哭声震天,

隔开的。可我撞见了一座墓,墓碑上写着“抗 争相迎送。成都的街道上,遍设路祭,素车白

战时期第七战区司令长官陆军一级上将刘湘 马,冠盖云集,川人用眼泪用呐喊祭奠这位为

之墓”。刘湘,当我看到这两个字时,脑海里 国为民的“四川王”。郭沫若先生亲笔写下挽

立即出现了三个字:四川王。是我的见识太少 联,“治蜀是韦皋以后一人,功高德懋,细谨不

了,没想到昔日辉煌的“四川王”刘湘就躺在 蠲,更觉良工心独苦。征倭出夔门而东千里,

这里,与蜀汉开国皇帝刘备墓相邻。也许,这 志决身歼,大星忽坠,长使英雄泪满襟”。国

是后人希望他死后认祖归宗吧。与武侯祠的 民政府举行了隆重的国葬,蒋中正题匾:“飒

人来人往、隔壁的锦里游人如织相比,这里显 爽犹存”,白崇禧等民国大员赠送挽联。中共

得有些冷清了。此时站在这里的只有我和两 方面,毛泽东发来唁电:“国家失一栋梁,川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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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RENWU 人物

失一主帅”。何等隆重,何等威风,大英雄当 命,如何可以在后方苟安!”多么豪迈的壮

得此尊重。国民政府将刘湘的墓园建在了武 语、多么有血性的川人!能去抗击侵略者,是

侯祠旁的南郊,当时叫甫澄纪念公园。解放 他的骄傲。军人,理当为国家而战,为民族生

后,改名为南郊公园。现在与武侯祠景区融为 存而战。刘湘是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憾走的,可

一体了,大门前挂着武侯祠的牌子。我不明 他对川军将士留下的遗嘱,在很长一段时间

白,给这样的大英雄单独建一个墓园应该是 里成为前线川军每天升旗时必颂诵一遍的壮

不错的,为什么会和三国的人物放在一起呢? 语,他激励着川军将士抗战的决心。

据说,原来墓园里面的殿里还存放着刘氏家 历史竟是这样惊人的相似,一个南宋的

族的一些东西,现在也都不见了,想想真让人 宗泽,一个民国的刘湘,时代不同,却因为抗

难过。 敌保国都成为了大英雄,他们是选择了国家

1966 年 8 月 23 日,一群红卫兵冲进了 和民族的人,注定了他的生命将走向崇高与

刘湘墓园,他们挖墓圹,砸墓冢,毁棺椁…… 永生,他们的名字永远留在了中华民族的史

感谢一个叫邓生元的老人,他冒着危险,悄悄 册上,连同那“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

埋起了刘湘的部分遗骸,于 1985 年为刘湘复 满襟”的名句。

建陵墓时拿了出来。懂得尊重英雄的人,也同

样是应该值得我们尊重的。 二

郭沫若先生题写的挽联“长使英雄泪满

襟”,让我想到了几百年前,南宋建炎二年七 民国是英雄俊杰辈出的时代。1904 年,

月十二日,东京留守宗泽因抗金收复祖国山 当即将走向末路的满王朝宣告废除存在了千
河壮志难酬,忧愤成疾离世。是日,天降大 年的科举制度,设立文武学堂时,还不到十七
雨,天色阴暗,宗泽在弥留之际,没有一句话 岁的刘湘就瞒着父亲考上了四川武备学堂,
谈及家事私事,而是念念不忘北伐抗金,最后 从此开始了戎马生涯,并在军阀征战中逐渐
连呼三声:“渡河!渡河!渡河!”生前,他曾发 统一四川,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四川王”。
出叹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 雄泪满
襟”。我想,1937 年 11 月和 1938 年 1 月间, 自古至今,川人始终是有血性的,这血性
特别是在民族危亡关头表现得更为强烈。当

在汉口医院的刘湘也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蒙古大军的铁骑在中华大地所向披靡时,四
“七七”事变后,刘湘上书国民政府,要求 川南充的青居、蓬安的燕山寨、南部的保城乡
人民凭借山险,立寨筑城坚持抗元斗争,有的
出川抗日。他渴望血洒疆场,捍卫国家疆土, 坚持十多年,最长的达三十多年,他们誓死不
收复祖国山河。可正当他率部准备迎击进犯 降,这就是川人的血性。在清王朝即将谢幕
浙江的日寇时,没想到胃病复发,吐血昏迷, 时,又是四川人,率先拉开了革命的序幕,一
离开了战场。他没有想到,这一离开,他再也 个保路运动,点燃了革命的星火。赵尔丰的屠
回不到他追寻了一生的军旅了。出川前,曾有

谋士劝说他多病可不必亲征。而他说:“过去 刀没有吓倒四川人,四川人揭竿而起,掀起了
打了多年内战,脸面上不甚光彩,今天为国效 武装起义,直接导致了辛亥革命的总爆发。刘

文 存 阅刊 37

人物 RENWU

湘,生于四川,长于四川,他的身上浇灌了四 亲临其住所,赞誉他积极抗战的决心与对国

川人的血液。当日寇的铁蹄入侵中华大地时, 家和民族的责任感。

有血性的刘湘坐不住了,他了解日本人的野 从南京回到四川后的 8 月 25 日,刘湘发

心,他督促部队抓紧训练,时刻准备上战场, 布《告川康军民书》,号召四川军民为抗战作

收复祖国山河。当“七七”事变的消息传来, 出牺牲:“全国抗战已经发动时期,四川人民

刘湘先后两次通电请缨出征,并通电全国,主 所应负担之责任,较其他各省尤为重大!”刘

张全国动员,与日本决一死战,并下令川军各 湘确实有远见卓识,从他发布的告军民书中

部整军备战。这才是军人,军人理当捍卫国土 可以看到,他清醒地认识到了抗战中四川的

完整。 重要位置和责任。

我一直在想着 1937 年 8 月 7 日的那场 1937 年 9 月 5 日的成都少城公园内,人

南京国防会议,那是国家危亡关头的一次重 山人海、战旗飘扬。四川各界欢送出川抗敌将

要会议,那是值得载入中国史册的一次

会议。会上,主和派尽夸日本之强大,声

称中国战必败。在他们的心中,国家的疆

土可以出卖,人民的生死可以置之不理,

他们关心的只有个人的得失。刘湘的位

不 高 ,权 不 重 ,只 是 四 川 一 地 的 主 政 者 ,

但他却表现了一个川人的血性,道出了

一个军人对国家和民族的责任。将军的

发言应该是会上最精彩的,他慷慨陈词

了近两个小时,他的声音,是一个有良知 成都人民欢送川军奔赴抗日前线
的中国人的声音,是一个真正中国军人

的无畏与豪迈的呐喊。“抗战,四川可出

兵三十万,供给壮丁五百万,供给粮食若干万 士,刘湘、邓锡侯等将领莅临讲话,表达抗战

石!”这实在的话语,注定会让历史记住,会 决心。纵队司令唐式遵那慷慨陈词仿佛就在

让每一个中国人记住,这话语,让主和派胆 昨天,仍回荡在人们耳边:“此行决心为国雪

寒,给主战派鼓劲,让蒋介石感动。刘湘说到 耻,为民族争光,不成功,便成仁,失地不复,

了,也做到了。抗战爆发后,四川奉献的子弟 誓不回川!”他那首明其志的诗歌,让人动情

兵何止三十万,四川贡献的军粮又岂止万石, 落泪:“男儿立志出夔关,不灭倭奴誓不还。

作为战争的大后方,四川滋养了中华的儿女,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处处有青山!”悲歌慷

四川为中国的抗战提供了一个坚强而稳定的 慨,川军将士豪情让山河震动,数万军民泪如
大后方。刘湘的话语打动的不止南京国民政 雨下、掌声如雷。这就是川军将士的最强音,

府的高官们,也为曾经的对手中国共产党人 它是全体川军将士的决心,它是全体四川人

所赞扬。会后,中共周恩来、朱德、叶剑英等 的信念,他向世人宣告了四川人面对国家危

38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亡时的士气与勇气。这首诗,飘过长江黄河, 他们的身躯铸就了中华民族的钢铁长城。

响彻长城内外,伴着英雄的川军将士向着中

华大地上每一寸土地挺进。9 月 1 日,刘湘率 三

川军七个集团军,共三十余万人,先后开赴抗

战前线。抗战八年中,四川共为全国提供了三 此时,我在刘湘墓前缅怀着这位带病出
百万人的兵源补充前线部队。 征的英雄。从武侯祠传来学生们吟诵唐朝诗
人杜甫的诗歌《蜀相》:“丞相祠堂何处寻,锦
在国家和民族危亡之时,刘湘不愿在后 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
方苟且,不顾自己身体多病,坚持带兵亲征。 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
对于军人来说,死的最高荣誉就是牺牲在为 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我差点忘
国家和民族而战的战场上,军人理当马革裹 记了,这首诗是诗人杜甫定居草堂时游览武
尸。刘湘离世前一定很痛苦,那壮志未酬的遗

憾令他难过。他多么渴望在战场上指挥川军 侯祠所作,诗人表达的是对蜀汉丞相诸葛亮

将士与日寇血战,杀敌报国,他多么想把自己 雄才大略、辅佐两朝、忠心报国的称颂以及对
的军事才能用在抗日战场,让猖狂的日寇付 他出师未捷而身死的惋惜之情。
出代价,可上天没有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诸葛亮也是壮志未酬。或许,把刘湘的墓
但刘湘将军可以放心了,他的川军将士 地放在这里,是不是也有与诸葛亮一比之意。
没有让他失望。李宗仁将军曾感慨:“八年抗 墓地里的一位老人告诉我,这里原来还有林
战,川军之功,殊不可没!”川军是国军中装 森和蒋介石给刘湘将军的题词,还有余中英
备最差的部队,他们大多还穿着草鞋,拿着大 书 的《国 葬 令》碑 和 刘 东 父 所 书 的《褒 扬 今》
刀,部队轻重机枪缺乏,一个连队步枪仅有五 碑,以及刘湘的戎装铜像。殿里还供奉着刘湘
六十支,且多为川造和汉阳造。装备的劣势, 的画像和刘氏列祖列宗牌位,但现在已经都
注定了在战场上要付出更多的代价,注定了 不见了。只有那些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柏树
川军的每一场战斗都是难打的,牺牲都是惨 围绕在墓地周围。老人说,那是张群、张澜他
重的。然而,他们转战大江南北,在黄浦江 们当年亲手栽植的。幸好,还有这些柏树陪伴

边、山西平原、齐鲁大地给了日本侵略者沉重 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四川王”,让他不觉

打击,打出了川军的威风和血性。他们先后参 孤独。
加淞沪会战、太原会战、广德保卫战、泗安之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我
战 、安 庆 之 战 、徐 州 会 战 、武 汉 会 战 、南 昌 会
战 、中 条 山 之 战 、长 沙 会 战 、枣 宜 会 战 、上 高 吟诵着这充满巨大感染力的诗句,这蕴藏着
之战、常德会战等抗战中几乎所有重大战役, 一种令人愤悱启发的积极力量的诗句,仿佛
李家钰、饶国华、王铭章、许国璋等多名川军 又听到刘湘将军在病床前发出的抗日呐喊,
那声音在中华大地上沸腾。

将领为国殉难。他们的热血浇灌在中华大地,

文 存 阅刊 39

人物 RENWU 苏曼殊,1884 年出生,1918 年去世,只活了
三十五岁。其实,苏曼殊短暂的一生兼有多重角
性 色:即使算不上革命家,也堪称革命者;他又是一
情 位看破红尘的出家人。他能诗擅画,是近代著名
中 的作家、翻译家,还是一个激进的反日志士。

苏 欲杀康有为

殊沈 苏曼殊是广东香山人,曾就读于旅日华侨在
横滨创办的大同学校,与兴中会会员冯自由同
淦 学。1902 年,冯自由等留日学生发起组织革命团
体 青 年 会 ,邀 请 苏 曼 殊 参 加 ,曼 殊 就 这 样 成 为 清
40 文 存 阅刊 末革命党中的一员。1903 年,经冯介绍,苏曼殊
前往香港找到了另一个兴中会会员陈闻绍。这陈
闻绍号少白,也是一位著名的革命党人,他于
1895 年春与孙中山在香港共同创办了兴中会香
港分会;1899 年,又创办《中国日报》,宣传革命,
与 康 有 为 、梁 启 超 等 保 皇 派 展 开 激 烈 论 战 ,并 协
助孙中山发动庚子惠州起义,与孙中山、尤列、杨
鹤龄并称为“兴中会四大寇”。当苏曼殊拿着冯自
由的介绍信来到中国日报社时,陈少白接待了
他,却发现他语言迟钝,“讷讷不能出诸口”,一副
老实巴交的样子。问他为什么从日本来到香港,
苏 曼 殊 说 :俄 国 进 兵 东 三 省 ,强 迫 清 廷 签 订 新 的
丧权辱国条约。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群情激愤,
组 织 拒 俄 义 勇 队 ,每 天 进 行 操 练 ,随 时 准 备 开 赴
东北前线。可是,正当运动蓬勃发展时,清廷密令
驻日本公使勾结日本政府,强令学生解散拒俄义
勇队,使运动受到很大挫折。自己也不得不离开
日本,返回国内。于是,苏曼殊就在报馆住了几个
月。可是,他除了吃饭时与同席者略微点点头外,
很少和人说话。报馆的人见他这样孤僻,对他也

RENWU 人物

很少理会。 办 法 对 付 他 了 。 ”苏 曼 殊 听 了 ,半 晌 默 默 无

忽然有一天,苏曼殊找到陈少白,说是 言,最后又长叹一声,打消了借枪的念头。

要借他的手枪用一用。陈少白吃了一惊,问 而李、杨受辱被殴一事毕竟引起了公愤,当

他干什么,他说要去枪杀康有为。原来,前 事人理论到华人民政司务处,致使康有为相

几年维新派有个湖南老乡唐才常,于戊戌变 当被动,最后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了香港。

法失败后与兴中会合作,并联络长江沿岸的 苏曼殊刺杀康有为一事,虽然没能成为事

哥老会,组织自立军,准备于长江中下游各 实,然而作为一个革命者,其革命心志,亦

地同时起义,拥护光绪帝当政,却因事情泄 可窥一斑了。

露而遭到清廷镇压,唐才常亦被捕杀。而湖

南、湖北哥老会的首领杨洪钧与李云彪也因 “僧史上的畸人”

此而被迫流落香港,贫病交迫。恰巧维新派

的核心人物康有为在华侨间筹集了一笔巨 苏曼殊在香港的那几个月中,忽然有一

款 ,结 交 港 英 政 府 ,来 到 香 港 居 住 ,并 大 肆 天 ,有 人 来 报 馆 寻 访 ,一 问 ,却 是 曼 殊 的 父

挥霍。杨洪钧与李云彪听说后,就找到康有 亲苏杰生。原来,苏家早已在家乡替曼殊订

为的寓所,请求给予一些接济。哪知康有为 了一门亲,如今苏杰生听说儿子从日本回来

不但不肯接见,还吩咐守门的印度差役将二 了,就来找他回家完婚。哪知苏曼殊竟然藏

人强行驱逐。李、杨二人愤愤不平,去向陈 匿着不肯与父亲见面。陈少白极力劝说他跟

少白诉说。陈少白给了他们一些钱,让他们 父亲回去,苏曼殊于是不辞而别,谁也不知

去医院治病。又过了些日子,李、杨二人再 道他去了何处。他在香港的这几个月中很少

到康的寓所理论,竟被康有为唆使门警——— 外出,对港岛、九龙一带的道路根本就不清

英国士兵与印度差役给打伤了。 楚 ,因 此 大 家 都 替 他 担 心 ,怕 他 迷 了 路 。 谁

消息传到苏曼殊耳中时,这位平时沉默 知又过了几个月,当他神情疲惫地再次回到

寡言、诸事不理的年轻人义愤填膺,顿起 报馆时,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位二十岁左右

“击杀此獠”的念头,发誓“替国家社会清除 的年轻人已经削去头发、缁衣披身,成为一

奸慝,为革命志士舒一口气”(陈丹林《革命 名和尚了。他原名苏戬,字子谷,学名玄瑛,

史谭·苏曼殊蓄意枪杀康有为》)。陈少白劝 曼殊只是他出家后的法号罢了。原来,他离

他不要这样妄动,又知道苏曼殊年轻气盛, 开香港后,步行来到东江惠州某地,投身于

用大道理很难说服他,只得委婉地对他说: 一座古刹之中。这间小寺庙早已荒凉破败不

“手枪都是有持枪执照的,怎能随便借给别 堪,不但没有寺产,而且距离乡村很远,寺

人呢?倘若有事故发生,不但领执照的,连 内有师兄弟二人,每天要轮流到一二十里外

担保领执照的都要负直接责任,逃不了干 的村市间募化,又要打柴挑水,才能勉强度

系。更何况香港地方狭小,警探四布,暗杀 日。倘若天公不作美,连日阴雨,那就要断

事件发生后,凶手一般很难逃脱,势必连累 炊挨饿了。寺前寺后可以种点瓜菜,粮食则

他人。至于康有为之卑劣可恨,只有另外想 无论如何没法解决。苏曼殊住了一段时间,

文 存 阅刊 41

人物 RENWU

因为生活异常艰苦,实在捱不下去 了,就乘 写作言情小说如《断鸿零雁记》等而出名,行

着那师兄弟俩出外募化的机会,偷取了已故 迹放浪于形骸之外,意志沉湎于情欲之间的

师兄的度牒与两角小洋,逃出了寺门。步行 苏曼殊,实际并非真正的出家人”,而是“民

了四天,沿途问路,才得以返回香港。自从离 国以来僧史上的畸人”。尽管如此,南怀瑾先

开寺门以后,没能吃上一碗饭、喝上一口粥, 生也不得不承认:“曼殊亦性情中人也。”看

口渴腹饥时,只能在路边取点水喝喝而已。 来 ,无 论 他 是 不 是 真 正 的 和 尚 、是 不 是“ 畸

因此,他向陈少白请求:“我现在腹如雷鸣, 人”,能将“出家人”与“性情中人”浑然融为

快些给我吃点东西吧。”陈少白知道他饿了 一体,至少说明,苏曼殊具有鲜 明的 个性 色

好几天,不能立即给他饭菜,就派人 买了 点 彩吧?

稀粥回来,先给他充饥;又让他沐浴更衣,休

息了几个钟头后,才与大家一齐共进晚餐。 “恶日人如仇”
没过几天,苏曼殊再一次不辞而别 ,消 失了

踪迹。直到三四年后,报馆忽然收到从邮局 曼殊之父苏杰生是广东的一位富商,后

寄来的印刷品,拆开一看,都是曼殊在 报刊 来把生意做到日本,在横滨市山下町三十三

上发表的译著与诗文,而且文字流 畅,富于 番英商茶行担任买办。他“性任侠,好施与”。

感情,品格极高,与寓居香港期间的那 个毛 (冯自由《革命逸史·苏曼殊之真面目》)中日

头小伙子讷言讷语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了。 甲午战争爆发后,在横滨的华工大多准备返

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在《中国佛教发展 回国内,却又因缺少路费而不能成行。苏杰

史略》中介绍二十世纪的中国佛教时,称“以 生便慷慨解囊 相助 ,使 不少华 工回 到了 祖

国。当时侨居日本的中国工商业者无论有没

有携带家属,都多与日本妇女同 居,粤语 称

之为“包日本婆”。开始的时候给她们几元钱

作为报酬,久而久之有了感情,就跟 配偶 差

不多了。倘若生下子女,感情也就更加密切。

苏杰生在日本生活久了,自然难以免俗,曼

殊的母亲名叫亚仙,就是苏杰生在横滨包养

的一个日本婆。

甲 午 战 争 爆 发 时 ,苏 杰 生 便 带 着 亚 仙 与

十一岁的曼殊回到了广东。过了几年,苏杰

生家道中落,又让亚仙带着曼殊去日本,依

亲戚林氏而居。1899 年,十六岁的苏曼殊在

横滨大同学校读书,有一次,华人教 员陈 荫

苏曼殊(前左)与友人合影 农问全班学生:“你们之中谁为相子者,请举
手。”结果,一大半学生把手举了起来,苏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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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殊也是其中之一。日语“相子”,就是汉语的 人不见了! 朋友大 概以 为他 上洗手 间去 了

“混血儿”,而旅日华侨都称父亲为中国人、 吧?可是久等不来,就找遍了医院的角角落

母亲为日本人的混血儿为“相子”。有人认为 落,哪有苏曼殊的影子?那朋友又找到其寓

苏曼殊的母亲叫河合仙,曼殊本人在其带有 所,果然见他仍然躺在床上!朋友怒气冲冲

自传色彩的小说《断鸿零雁记》中也 称母 亲 地责备他:“你既然同意去看病,为什么不对

为河合氏,冯自由认为这一说法“语出说部, 我说一声,就突然跑回来了?”曼殊答道:“你

实无佐证”。然而无论如何,曼殊有日本血 把我的病况介绍得不对路,医生就只能乱施

统,这是没有疑义的。 医药,你说那是治病呢,还是害人?”朋友也

民国时期在京、津一带以教学与写作为 有点难为情,就问:“那你自己向医生纠正一

生的陈灨一先生在《苏曼殊传》中称 赞曼 殊 下,又有什么关系呢?”曼殊反问朋友:“你难

“ 以 诗 人 致 力 革 命 , 所 著 诗 文 小 说 脍 炙 人 道忘记了,我是从来不说日语的吗?”

口”,说他不但“擅语言学”,而且“梵文及英、 苏 曼 殊 在 日 本 生 活 而 不 说 日 语 ,甚 至 因

日、德、法诸国文字,无不精通”,堪称难得一 此而不愿看病,似乎是太偏激、走极端;然而

见的奇才了。由于曼殊在日本生活多年,母 根据当时的历史背景,推究其“恶日人如仇”

亲又是日本人,一般说来,与梵文及英、德、 的原因,只能是日本欺负中国太狠了!甲午

法文相比,其不但精通日文,似乎更 应对 日 战后,日本勒索中国巨额赔款不 算,还强 占

语有一种特殊的感情。然而出人意外的是, 中国台湾与澎湖列岛,并把福建划为其在中

他不但“生平恶日人如仇”,而且即使在侨居 国的势力范围。不仅如此,到了二十世纪初,

日本期间也“不肯操日语”。 为了与俄国争夺中国东北,日本还与俄国在

那么,如何与别人沟通、交流呢?那就只 中国领土上反复厮杀,使中国东北人民饱受

有再请人充当翻译了。他宁愿不怕麻烦地辗 战火蹂躏。虽已出家做了和尚,而作为一个

转找人翻译, 也不 肯自己 开口 说一 句日本 革命者,作为一个热血爱国青年,曼殊成 为

话。有一次他病卧寓中,忽然有朋友来访,惊 一名反日志士,不也在情理之中吗?

讶地问他为什么不去医院治疗。曼殊答道: 1918 年 5 月 2 日,苏曼殊因肠胃病医治

“如果你愿意不怕辛苦地充当翻译,我就陪 无效,病逝于上海广慈医院。只不知他的英

你到医院去一趟吧。”不是别人陪伴他,倒是 年早逝,与 当年在 日本 时生 病而没 得到 治

他陪伴别人,似乎生病的是那个朋 友,而 不 疗,是不是也有点联系?

是他自己。 无论作为革命者、出家人还是反日志

朋友知道他的古怪脾气,自然不会与他 士,苏曼殊都具有鲜明的个性色 彩,诚如 南

计较,两人就一起到了医院。医生问病人哪 怀瑾大师所言,他的的确确是一 位“性情 中

里不舒服,曼殊坐在那儿默默无语,朋友 只 人”。

得站在旁边代为陈说。谁知一眨眼功夫,病

文 存 阅刊 43

人物 RENWU

生当独行者 死为秀峰石

———谒陈独秀墓

杨义敏

秋日的一个下午,我漫步在陈独秀墓园。 葬安庆,坟墓前后修了六次。每次修墓都带有

天阴沉沉的,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 时代印记,人们从中可以嗅出政治气候的微妙

墓园入口,是汉白玉牌坊,上面刻着“独秀 变化。

园”三字。沿柏林墓道向前,是一个很大的广 秋风萧瑟,墓园苍茫;天下着小雨,雨点打

场,有大片绿地、桃林,还有花坛;草坪中有两 在脸上有些清冷。不用说,眼前的情景是悲凉

块大石头,分别刻着“民主”、“科学”四个大字; 的。

另有一巨型花岗岩雕成的《新青年》,和前面花 陈独秀是一位过时的政治人物,是一颗陨

坛中的“五四”二字相呼应;这种布局,让人自 落的政坛明星。长期以来,他淡出人们的视野,

然想起德先生和赛先生,想起“五四”新文化运 淡出教科书;当年,叱咤风云,声名煊赫,何等

动。广场中心矗立着陈独秀的青铜雕像,他左 风光;现在,除了少数人外,还有几个人能记起

手叉腰,右手拿着书本,昂首挺胸,有些书生意 他的名字?

气。我心目中的陈独秀孤傲清高、刚正不阿,比 他亲手创建中国共产党后被开除党籍;他

这个老道。墓区中央辟有一方形水塘,清澈见 担任过党的五届最高领导职务最终被撤职;他

底,光鉴照人,让我眼前一亮。有时,历史就像 创刊 《新青年》、提倡新文化却被社会攻击笑

一面明镜,功过是非自有定论,千秋功过让后 骂;他舍生取义、为民请命,却被诬为叛徒、汉

世评说。 奸;他呼唤民主、自由却多次被捕入狱。晚年,

墓地坐北朝南,由墓冢、墓碑、墓台、护栏 他穷困潦倒,疾病缠身,最终在凄苦中郁郁而

构成。墓为半圆球体,汉白玉贴面,墓台两层, 终,客死异乡。这些经历变幻无常,其中的主要

方形;墓碑写着“陈独秀先生之墓”七个楷书大 根由是政治。我不知道这一切,年轻时的陈独

字;墓的两侧有杉树和龙柏松映衬,四周是汉 秀是否梦见过。

白玉栏杆。据我所知,陈独秀从安葬江津到迁 陈独秀生前历尽坎坷,死后也不得安宁。

44 文 存 阅刊

RENWU 人物

西班牙导演布努埃尔有一句名言:“死便罢了, 位置,重新堆起一个坟头。

但最好每年让他从坟墓里溜出来,买几份报纸 1980 年陈松年征得当地有关部门同意,

带回去,看看人类在他不在的时候又干了些什 由安庆市文化局出资二百元,以延年、乔年、松

么卑鄙愚蠢的事。”倘真能如此,不知逝者会作 年、鹤年四个儿子的名义,对墓地简单地进行

何感想? 修葺,重新立碑。墓碑没有再用“陈乾生”这个

名字,改为“陈公仲甫字独秀、母高太夫人合葬

一 之墓”。这是相隔三十三年后,陈独秀墓的第三

次修建。

1942 年 5 月 27 日晚 9 时 40 分,陈独秀 这里插上一句,与原配夫人高晓岚合葬未

逝世,终年六十三岁。安徽同乡会馆和北京大 必符合陈独秀的心意,因为,陈打心眼里不满

学同学会送了楠木棺,江津名绅邓蟾秋叔侄赞 意父母包办的这桩婚姻,更因为二人的志趣、

助了墓地及安葬费用。6 月 1 日,灵柩从距江 文化、思想差距太大,所以才有和高晓岚的同

津县三四十里外的鹤山坪,一直抬到县城大西 父异母的妹妹高君曼出走、同居、结婚一幕;至

门鼎山麓桃花林邓氏康庄,按照民间葬仪,把 于陈与第三任妻子潘兰珍的结合属患难之交,

陈独秀安葬在江津河边。 潘侍奉陈独秀无微不至,陈及其子女都由衷感

陈独秀自 1913 年遭通缉离开安庆,再也 激。

没有回去过,甚至 1937 年乘船去武汉途经安 1981 年 5 月,陈独秀的后人就“历史遗留

庆也没有回乡看看。晚年,陈独秀身体每况愈 问题”给邓小平写信,其中提到墓地之事。邓小

下,自知就木有期,来日无多,常对身边的亲人 平亲自批示:对陈独秀墓可作为历史文物加以

说,他想念家乡,想回故乡看看老屋;临终前含 保护,请安徽省考虑,可否从地方财政中拨款

泪立下遗嘱:死后将遗骨运回安庆。 重修。之后,安庆市政府拨款两万元进行修建。

遵照陈独秀的遗嘱,儿子陈松年于 1947 这一次,墓身砌上水泥,但坟顶未封,依旧黄土

年 5 月,将其灵柩启运至家乡安庆,于同年 6 朝天,似有盖棺而未定论之意。

月 1 日下葬,并重新为父亲立碑。为避人耳目, 中国人确实聪明,盖棺未必定论,在修墓

墓碑写着“先考陈公乾生之墓”八个字。就这 方式上也有文章可做。当年有一副挽联写得

样,沧桑几度,辗转一生,又宿命般地回到原来 好“:喋喋毁誉难平!大道莫容,定论尚需十世

的起点上。 后;哀哀蜀洛谁悟?彗星既陨,再生已是百年

尽管此后时人不知墓碑上的陈乾生是何 迟!”此联一语中的,为历史所证明。

许人也,但陈的后人三十多年没敢扫墓。1979 陈独秀是被捆绑的普罗米修斯,是伟大的

年,这年 10 月 7 日是陈独秀诞辰一百周年。按 苦难盗火者;是思想启蒙的导师,是向旧营垒

当时气候,是可以堂而皇之地为先人扫墓了。 冲锋陷阵的旗手;然而,却被罗织些罪名,在一

可墓地荒凉破败,杂草丛生;坟墓被夷为平地, 片谴责声中离开政治舞台。他的后半生,一直

石碑也已丢失。据陈独秀的孙女陈长璞回忆: 背负着沉重的精神镣铐,承担着不应该由他承

后在老农的协助下,找到楠木棺,才确认坟墓 担、至少不应该全部由他承担的罪责。为此,有

文 存 阅刊 45

人物 RENWU

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思念、祭奠和记忆;有时
候,人们对故人的深刻记忆不过是几个坟头而
已。我真担心我们的文物保护单位,也在搞“文
化搭台、经济唱戏”一套,大发死人财。陈独秀
纪念馆宣传材料的第一句话是:“独秀园是以
陈独秀墓为核心的大型公益性旅游景点”,这
让我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儿。试想,打着小红旗,
戴着小黄帽,浩浩荡荡,吵吵闹闹,死者何以安
息?后死者又怎能肃穆起来?



陈独秀(左)与胡适 纵观陈独秀一生,跌宕起伏,坎坷曲折,充
满了悲剧色彩。
些学者大声疾呼:应该把陈独秀当作正面人物
来写,还陈独秀本来面目。 1919 年 6 月 11 日,陈独秀因散发《北京
市民宣言》,被京师警察厅逮捕。1922 年 8 月,
1998 年中央领导针对陈的后人上书及相 陈独秀为宣传“社会教育思想自由”在上海法
关人民来信情况,对墓地问题再作批示;中央 租界被捕。1932 年 10 月,陈独秀又因从事“叛
办公厅还派专人到安庆进行专项督察。安徽省 国宣传”被国民政府逮捕。1933 年,法院判处
政府于 1998 年批准陈独秀墓为省级重点文物 陈独秀有期徒刑十三年,最高法院终审裁决判
保护单位;命名为独秀园。1999 年底国家文物 刑七年,在南京老虎桥监狱服刑。
局及安庆市政府共计拨款一百三十万元,第五
次对墓地进行全面修缮。 当时“,陈案”震动全国。许多知名人士如
蔡元培、柳亚子、翁文灏、林语堂、胡适、蒋梦
2005 年至 2007 年,安庆市、县各级部门 麟、杨杏佛等纷纷出面营救,宋庆龄也为之奔
捐助一千余万元,对陈独秀墓再次扩建,同时 波,章士钊大律师则义务为其辩护。连科学家
竖起铜像,建了纪念馆;经过这次修建,才成了 爱因斯坦也发电报给蒋介石,称赞陈独秀是东
今天的样子。 方的文曲星,人才难得,请勿以政见歧异而加
害。大哲学家罗素、杜威等也以惜才之心,恳请
一个人的坟墓经过如此迁葬、修缮、扩建 国民党当局审慎从事,优容知识界精英。
的情况并不多见,这足见墓主人历史背景的复
杂。但不管怎么说,死人之丧是活人之悲,建 其间,蒋介石曾派何应钦去狱中看望陈独
墓、立碑及一切相应的仪式化的东西,都是为 秀,何很欣赏陈的书法,要请他写一个条幅,陈
了寄托活人的哀思。因此,我觉得,墓的规模大 独秀挥笔写下“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也!”1935 年画家刘海粟从欧洲回国,特地前
来探望陈独秀。临别之际,陈独秀题了一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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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WU 人物

联:“行无愧怍心常坦,身处艰难气若虹。”铮铮 怅然道:中共的党中央里没有我可靠的人了,

铁骨,跃然纸上。 大钊死了,延年死了,“他们开会,我怎么办

1937 年日军轰炸南京,陈独秀在监狱里 呢?”还说,他不愿丧失自己独立的政治立场和

侥幸躲过一劫;老友们再次向蒋介石求情,张 言论自由。此间,周恩来也曾前来拜访。他说:

伯苓、胡适等出面保释。后经过司法部训令法 “你这儿太苦了,还是到延安去吧。”陈说他在

院,按照正常的司法程序,陈独秀于 1937 年 8 党内的老友都不在了,“不愿意去延 安做 摆

月被释放出狱,他在监狱待了四年另十个月零 设。”

八天。 共产国际几次要陈到莫斯科去“学习”、

本来,抗日战争爆发,蒋介石曾想放陈出 “研究问题”,他不去。他认为中国的事应该由

去,要求其写一书面检查,遭到拒绝。陈出狱, 中国人自己来决定,不应该听命于并不了解中

周佛海、戴笠(一说是胡适)想拉陈独秀进“国 国实情的“第三国际”和他们派遣来的代表。再

防参议会”,遭到拒绝;陈果夫、陈立夫宴请陈 说,研究中国问题干嘛要去苏联,恐怕“去了后

独秀,并传达蒋介石的意思:聘请他出任劳动 就不自由了”。

部部长之职。陈说:我不能去做他的官,我和蒋 据说,张国焘曾去找陈独秀,要他出来重

介石不共戴天,……现在大敌当前,只是共赴 组“共产党”与延安对立。他主张抗战救国,不

国难而已。 愿搞党派斗争,张的目的没有达到。

胡适曾邀请陈独秀赴美国著书立说,安度 陈独秀多次说:“我不受任何人的命令指

晚年,也被婉言谢绝了。 示,自作主张,自负责任,我绝对不怕孤立。”他

那时,毛泽东要陈独秀公开声明同托派组 是一个不堪忍受任何打压,有骨气、有主见的

织脱离关系,并承认错误,回到中共方面来,陈

没有照办。董必武代表中共会见过陈独秀,要

陈放弃托派理论及一切行动,公开认错。他声

明说“:我经过长期入狱和战争中的交通梗塞,

中国是否还有托派组织存在,我不甚知道。”

“我要为中国大多数人说话,不愿意为任何党

派所拘束。”

南京沦陷前,陈独秀来到武汉,董必武前

来拜访,说“:鄙人受中共中央之托,专程而来,

欢迎你回党工作。”要求他写个书面检讨。陈

说:“回党工作是我所愿,惟书面检讨,碍难从

命。”又说“:时至今日,谁有过,谁无过,在未定 蔡元培(一排左二)时期的北大名教
之数,有什么好写的!” 授:陈独秀(一排左三)、梁漱溟(一排左
四)、冯友兰(二排左一)等。
1939 年上半年,周恩来曾派朱蕴山去四
川江津看望陈独秀,劝他到延安定居。陈独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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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RENWU

知识分子。 之答辩书》中说“:我们现在认定只有这两位先

陈独秀晚年经济拮据,生活困难,靠微薄 生,可以救治中国政治上道德上学术上思想上

的书稿费度日,有时甚至典当衣物维持生计。 一切的黑暗。若因为拥护这两位先生,一切政

他是社会名流,想找碗饭吃是轻而易举的事。 府的压迫,社会的攻击笑骂,就是断头流血,都

然而,他不接受施舍,宁肯饿死也不肯低下高 不推辞。”

贵的头。许多北大校友来看望老师,一些人要 1936 年,陈独秀在郑重研究了民主主义

资助生活费用,如罗家伦、朱家骅等等,尽管他 的历史发展后,得出这样的结论:人类的历史

们说这是学生对恩师的心意,但因为他们在国 主要乃是一部民主的发展史。民主是社会进步

民政府供职,分文不收。陈说:“你们的心意我 抑或倒退的最可信指标,它本身并不含有阶级

理解,但我收了之后,话就说不清楚了。” 性,更不是资产阶级的专利品,社会主义者若

这样,陈独秀不去延安,不去苏联、美国, 在民主头上扣上某某阶级的帽子而加以排拒,

又不去做蒋介石的官,自己到了武汉。后在友 则是反动而非进步。

人的帮助下,西去重庆,到达江津,转而到了山 陈独秀的早期民主思想,植根于法兰西的

村鹤山坪。这里高山林立,环境清净,适合休养 人权说和平等博爱自由理想。1920 年,陈独秀

做学问。 由一个狂热的法兰西民主革命的崇拜者转变

从此,他开始整理古籍,埋头研究汉学、文 为一个列宁主义者。他认为,十月革命就是“无

字学、考古学,写关于声韵学的书,撰写《实庵 产阶级专政”,主张在中国进行十月革命式的

字说》,著《小学识字课本》。传说,他带病给《小 社会主义革命。1937 年,出狱后的陈独秀,彻

学识字课本》作注,恰好注到“抛”字时撒手人 底否定了十月革命。他直言,抛弃民主就是糟

寰“,抛它而去了”。这是宿命,还是巧合? 蹋社会主义。他斥责“:这样不民主,还算什么

工人国家?”

三 陈独秀是最早宣扬十月革命的旗手,也是

最早深刻反思、总结苏联经验教训的人。

陈独秀为寻求救国之路,放弃科举仕途。 通常人们习惯于把苏联的专制镇压以及

他创办《安徽俗话报》,组织安徽爱国会、岳王 党内清洗都归罪于斯大林。在陈独秀看来,并

会,宣传革命思想;他积极投身辛亥革命,做过 不是斯大林个人的心术特别坏些,他的一切罪

安徽督都柏文蔚的秘书长;他接受蔡元培的邀 恶都是独揽大权,不容许思想、出版、罢工、选

请,去北京大学主持文科教学。1915 年创办并 举自由等一连串反民主独裁而发生的。他说,

主编《新青年》,倡导新文化运动。他创建并领 “苏联二十年的经验,尤其是后十年的痛苦经

导中国共产党,开辟新民主主义新纪元。 验,应该使我们反省,我们若不从制度上寻找

他著书明道,激浊扬清,敢于发表自己的 出缺点,得到教训,只是闭起眼睛反对斯大林,

见解。他反清、反袁、反军阀,批孔、批党、批“共 将永远没有觉悟,一个斯大林倒了,会有无数

产国际”,被人称为“终身的反对派”。陈独秀最 斯大林在俄国及别国产生出来。”

早呼唤“德先生”“、赛先生”。他在《新青年罪案 当然,斯大林个人的因素固然有很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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