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云小楷试贴记
闲来无事，鸾老板喜欢随便翻翻一些旧词卷，那一
日偶然读到南宋张镃的《菩萨蛮.芭蕉》，全词如下：
“风流不把花为主，多情管定烟和雨。潇洒绿衣长，
满身无限凉。文笺舒卷处，似索题诗句。莫凭小阑干，
月明生夜寒。”全词以物拟人，句句说的是芭蕉又是
说的自己，有一种淡淡的忧愁，但依旧留有青衫风流
的韵致。感觉有味，颇得其意趣，芭蕉的潇洒风流，
确乎很适于《南乡子》，便也意临一首。
南乡子.芭蕉——
不是卷愁长，无奈佳人听雨凉，流泪湿笺多软
语，柔肠，红了樱桃绿满堂。
潇洒舞晴光，只慰多情几绣娘，守定小窗添妩
媚，流香，揽月温柔画几行。
拂云（揽月居）在绘有泥金梅花的花粉笺上，
用小楷试笔。鸾老板一见，很是喜欢，便放在屋内细
细欣赏。没想到还没开始欣赏呢，鸾佩楼一帮牙尖嘴
利的莺莺燕燕便闹翻了天，这个说“字歪了”，那个
说“怎么像临帖啊？”根本没摸着书法的边，让人哭
笑不得。打旁边路过的尘障突然冒出一句：“乱石铺
街。”鸾老板笑了，“这句倒沾边，书法上有此一说，
但这幅字好像妩媚无骨，不像石头那么硬。”然后又
说，“我虽然也不懂，但稍看出一点意趣来。四列字
如柳丝飘逸，但每一列走向略不同，但总体又是整齐
的，稍向左倾斜。好几个水字旁的都写得不一样，还
有好几个宝盖，写得也是不一样，这是好书法的要
求。”
鸾老板虽然不懂书法，但懂得如何找真正的名
家来评论嘛。清代书法家宋曹在《书法约言·论楷书》
中说道，“然大小、繁简、长短、广狭，不得概使平
直如算子状。”这意思是那些字不必要全部像算盘珠
子那样排列整齐，重要的是什么呢？“但能就其本体，
尽其形势，不拘于笔画之间，而遏其意趣。”重要的
是重其意趣。都说诗书画一体，其内在的道理也是一
样的，就是意趣为上。
窃以为，一幅好的书法，不是字写得如某名贴
的字一样，而是要反映出书者的感情和意趣，才是好
的书法作品。否则便只是如士兵的出操，虽然整齐划
一，到底缺少了意趣。
拂云的这试笔贴中，那愁字的点处处飞扬，哪
有一丝愁意？想来书者写时是嘴角含笑，信手运笔。
有同是书者评论：“看来相当自信啊，不简单。学的
钟繇，又加入了很多王宠的味道，真的不简单。”
钟繇的楷书是朴拙中可爱，依旧有隶书的味道，
二王的楷书是飘逸，到王宠，则是疏淡。
唐书尚法，宋书尚意。何谓法？“使笔笔著力，
字字异形，行行殊致，极其自然，乃为有法。”拂云
的这幅字妩媚无骨，好像追求的不是“笔笔著力”，
而是其相反的效果，其它如“字字异形，行行殊致”
的效果很不错。在字的法度严谨前提下，更多的是意
趣的追求。
宋曹又说“作小楷易于局促，务令开阔，有大字
体段。”拂云的这幅小楷，的确做到了开阔，“有大
字体段。”想来书者在写时，空其手心而意在笔先，
圆转自如，心弛处眼眉如花。不怪乎内中之人云：“相
当自信啊。”
所谓“习熟不拘成法，自然妙生。”这幅小楷字
便与我们常常见到的楷书大不相同，真是“红了樱桃
绿满堂”，让人惊喜莫名。打破了常规小楷“无垂不
缩，无往不收”的藏锋笔势，处处张显着书者的喜悦。
小楷，在所有的字体里是最讲究的，它的笔，纸，
墨甚至砚都很有讲究。因而同是书者的建议说，“你
写那个词，你的笔墨纸，还可以再讲究一些，那样也
许更放光华。现在感觉胶重笔滞略嫌燥。”拂云说，
“是的，那个只是试纸，也就用了墨汁，没研磨。”
字如人，反映的是人的性情，诗词也是如此，只
是有缘之人才会欣赏，如此而已。
我借长风临北海，此番高梦昆仑。人间天上觅诗魂。
窗前千叠浪，眼里几星辰。
莫问红尘多少路，可怜瘦骨凡身。春花谢了又秋晨。
来时如梦令，去是画堂春。
——晓雨的《临江仙·威海至京华车中作》
鸾佩书话：狂草记
黄河兄寄来了他的狂草，让鸾老板一阵狂喜。可
狂喜之后就犯愁了，为嘛？不认识啊。可鸾老板又不
能说不认识，否则那可丢份了。
但鸾老板有一样好处，便是耐心。一个字一个字
地慢慢认呗，总会认全了。好比是小翠初来鸾佩楼那
会儿，一双大脚板丑死了，还不是被鸾老板耐心地缠
出了三寸金莲来。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如风摆杨柳，
吸引了多少看客的眼光。慢工出细活，精雕细琢，总
能够捉摸出道道来。这世上的事儿，何不都是如此，
虽然说隔行如隔山，但也隔行不隔理不是？赏书法就
跟鸾老板挑选美人差不多，除了细细瞧来，还得做点
事前事后的功夫。
袁大才子说，“选诗如选色，总觉动心难。”这
话用在观赏书法，好像依旧是合适的。但黄兄的狂草，
鸾老板却是一看就喜欢上了，满篇字儿纵横起伏，像
是那美人儿的身材，活脱脱的 S 曲线，玲珑剔透，煞
是好看；又像是藤萝的缠缠绕绕，钩连牵绊，忽而从
意想不到之处探出头来，鲜嫩欲滴的青翠，忽而却又
见枯藤放纵，狼藉一片，让人惊心动魄。
据说草书分为章草、今草和狂草。那字写来是纵
马奔逸，草草急就，也叫做“一笔书”。 章草还有章
可循，依稀有些隶书的点划，今草则不拘章法，笔势
流畅，最著名的是王羲之的《初月》、《得示》等帖。
狂草更了不得，更是狂放不羁，笔势连绵环绕，字形
奇特变化百出，最著名的应是张旭《肚痛帖》和怀素
的《自叙帖》。
（怀素的《自叙帖》局部）
狂草写完，有时候自己也不认识。古时候有一个
张丞相，平时就喜欢醉后草书。一天突然想到好句子，
便提笔疾书。那家伙，满纸的龙飞蛇舞啊。后来让他
的侄子抄录，遇到那些波折惊险的地方，不认识了，
便去问：“这是什么字啊？”张丞相熟视良久，自己
也不认识了，便怪侄子说：“你为什么不早点来问？
我现在也忘了！”
还好，黄河兄的狂草还不像怀素的《自叙帖》那
般难认，怀素的《自叙帖》像是乱草一样，实在不好
看，倒是黄兄的狂草看上去漂亮一些，像是“长风”
吹来，葡萄藤一样飘逸，乱好看的哎。
那“我”字开头，就像小翠出场一样，很有些霸
气十足。那“人间天上”我怎么看就像是“合是”抱
一块了，小翠才是跟谁都合适嘛，天生的自来熟，“千
叠浪”啊，闹个没玩。那“眼里几星辰”的几字，就
像是王羲之的“羲”嘛。
最打眼的还是那“怜”字，就像两个人抱一起，
左边的一个一门心事都放在舞女身上，那右边那舞女
正单腿支撑旋转，天鹅裙散开来，哇，真的蛮漂亮的
哟。那哪是“凡身”啊，明明就是得道的仙人，虽然
枯墨之身，却是风流倜傥。真是一幅好“画”哎。那
“去”字，像是迎宾女郎，跪着拉客的样子，好像说：
“进去玩嘛，里面好多精彩节目呢！”
鸾老板仔细欣赏着，又掏出打印的方正狂草，对
照着看。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方正狂草单个字
都漂亮，可放一块就好像缺点什么，没有黄河兄那狂
草的气韵，像满城的杨花扑面而来，轻灵秀逸。
（电脑方正狂草）
“好字！”鸾老板忍不住脱口赞叹，然后便感觉
了一丝压力山大。这醉老头没事老在鸾佩楼晃悠，趁
机都要吃吃豆腐，没想到也是身怀绝技啊。咦，怎么
有两个“时”字？明明最后一句应是“去是画堂春”
嘛？哈哈，喝多了，写错了一个字。这下让我抓住小
辫子了，看你还神气？！
“哈哈哈……”鸾老板轻松起来，感觉自己不会
露怯了。想起一次几个朋友一起去黄河兄的老家山东，
路过一座建筑物蛮漂亮的，门脸上有字，也是狂草。
散人说，“这字写得不错！”便大声念到：“心在情
妇那？”鸾老板一头雾水，心里想，“建筑物上怎么
会题这样的字？”兰兰一拍他头，“你个傻叉！明明
写的是‘山东情妇馆’！贪官的情妇都关在这里！”
渔公笑了，“明明是‘心系情妇波’嘛！”
鸾老板后来偷偷一打听，原来那是“山东博物
馆”。
黄河兄的狂草，颇像那夕阳中的秋苇，摇曳生姿
却又大气，歌咏赞之——
减兰 秋苇之一
清姿婀娜，松老可曾还记我？
裘袄银霜，隔水依然唱未央。
那时年少，同与邻家桃叶笑。
醉了斜阳，约上秋风舞袖长。
减兰 秋苇之二
黄昏不老，摇曳秋江依旧俏。
之子于归，莫笑盈头满雪飞。
松风醉倒，也赏云裳轻旋妙。
一瓣心香，素面朝天不屑妆。
鸾老板观杨福祥的书法
鸾老板不爱读书，打小那字就写得歪歪扭扭，跟
河边的歪脖子柳树差不多。自经营鸾佩楼以来，免不
了就得跟一帮书画名家打交道，便急时抱佛脚，去稍
稍了解了点书法，免得到时候腿脖打颤，张不开嘴儿，
也不能够开溜。
这不，这天省城的书法名家杨福祥老先生带来
一张麻雀争斗图，让大家即兴题诗，他便飞龙走凤挥
毫泼墨当场写来。那家伙，是纸上云烟啊，看得人不
住叫好，停不止的爱。那小篆，线条圆润流畅，象形
妖娆入画堂，隶书是蚕头雁尾，纸上兵戈处处飞，好
看。
想当初，那“鸾佩楼”的金字招牌还是杨老先
生写的呢，吸引了多少看客。鸾老板当然也想多得点
名人题字，挂在屋里也风雅不是？也绞尽脑汁写了两
首题画诗。杨老先生便立马写来，鸾老板高兴坏了，
便跑在字前慢慢欣赏起来——
哎，真是乱漂亮的啊！起首的“外”字，左边像
个眼睛，盯着右边人的腰包，第二个“交”字，怎么
左看右看就像个妖娆的女人。嗯，有道理，外交外交，
就是随时要盯着别人的钱包，不成的时候使个美人计，
上去将钱掏。这杨老先生高啊，深明白这外交之道。
后边的“如”字，感觉更像篆书与隶书的过渡时期，
依旧有象形的意味。瞧啊，多像一个如意女娘，宽袖
飞舞，捧着酒罐，为客人殷勤地斟酒，获得多少客人
的赞叹。歌舞升平，一片和谐。外交就是要在这和谐
快乐的氛围中风花雪月。
鸾老板偷偷笑了，“这外交跟做生意差不多
嘛，就是桌子底下踢人，表面一团和气！”
最好是酒桌上灌醉了，那不什么都好办嘛。有
意思，这书法也讲究要有这些个内涵吧？这杨老先生
真有两把刷子！再看那“嘉宾”，其实就是麻雀的别
称，各有各的小九九，多端正啊，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黑皮鞋擦得锃亮，多体面有派头啊。但什么也瞒不过
鸾老板的眼睛，看那“宾”的两只脚在做什么？明明
在偷偷踢人嘛。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这才是“王道”！那“强者”身上，好似拿着
两把柳叶刀，威风霸气。什么是大哥？后面得有人用
兵戈给撑起，你才会唱高“歌”。
这书法真漂亮，越细捉摸越有味。
鸾老板冲杨老先生一拱手，“杨老，你真是宝
刀不老啊，佩服！”
杨老先生客气地说，“哪里哪里，你多指点！”
鸾老板心想，我倒想啊，可我根本就一门外汉，
敢随便乱说么？俗话说，宁做蚂蚁腿，不做麻雀嘴。
没准什么时候就让人揪住小辫子，那就是喉咙卡珠子，
想说也说不清。
再看另一幅题字，明显风格变了，有一种雄纠
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气势，雄浑大气。走“江湖”
嘛，就得先气势压人，犹如屠龙刀一舞，虎虎生威，
先吓倒一片再说。再看那麻雀的翅膀，别看小，那
“飞”的姿势可是如大鹏展翅，漂亮，绝了。
那家巧儿“鸣”，肯定是遇到强敌或是受伤
了，虽然它受伤了，那羽毛都被扯掉了好多，也好像
还在滴血哎，可它依旧昂着头，一副不在乎的神气。
这就是汉子啊，流汗流血不流泪，依旧像犀利哥一样
神气。
真是神品啊！鸾老板打心眼里高兴，急忙派人
端茶递水，小心伺候着。然后走过去套的近乎，“杨
老，您这字真是可少有人能够及了，老板我没什么好
招待的，您闲了来听听曲儿，要是遇到重大的节庆，
更是少不了您老的墨宝，要多捧场啊。”
杨老先生点头笑了，“那是一定的。”
想那王羲之，是从鹅步的顾盼有度中悟出书
法，像是白衫客的俊朗飘逸，而这杨老先生早年定是
当过兵的，在兵戈中领悟到书法真谛，一个个字都军
纪威严，像是士兵出操。但鸾老板知道，隶书中还有
一种风格，像《曹全碑》那样，也有秀逸的。哪天把
杨老先生灌醉，没准能够见到另一种风格。鸾老板想
着，不禁笑了。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我们说定了哈！”鸾
老板心里笑开了花，因为他深知一个道理，自己虽然
对书法七窍通了六窍，但知道痒要自己抓，好要别人
夸。别人夸，一枝花；自己夸，烂冬瓜。这可是生意
场上绝对的真理。
【卜算子】
月满桂枝凉，人看烟花烫。
记得桃花树下时，一笑成春酿。
星醉赶红妆，恁个流星淌。
只为卿狂只为痴，看尽幽香放。
番外——
小翠含羞唤梦来
老黄这人长得跟他的名字一样，有些面黄肌瘦，
像是蔫了的大青菜叶子。人很豪爽，说起话来声如撞
钟，可传得好几十米远。他喜欢书法，醉心于狂草。
醉来信手挥笔的狂草，真是乱好看的哎，气势磅礴。
他有一毛病，就是粗枝大叶，常常由着性子挥洒，
因而那贴子便时常有误。也许这是豪爽之人的通病吧，
否则也不会写出那么潇洒自如的字来，像是“奔蛇走
虺势入座，骤雨旋风声满堂”，也像是“寒猿饮水撼
古松，壮士拔山伸劲铁。”好看。
但他这个粗心的毛病，好像有遗传，便遗传给他
儿子小黄了。小黄上学那阵，一天放学回家，拿出了
一份语文考试卷子，让老黄签字。老黄一看，错了一
道用皱纹来造句的题。小黄写的是：“我老爸的蛋上
有很多皱纹。”老师在后面用笔画上了大大的红叉，
还温馨提示：请家长配合一下，以后注意一些生活细
节。老黄笑起来，“我擦，现在的老师咋这么色呢？
小黄不就有我的毛病，粗枝大叶，掉了一个脸字嘛！”
打退休后，老黄更迷醉于笔墨纸砚。连邻院子的
五月花都知道，知道他“劲笔颂家乡，砚田日日忙。”
鸾老板其实还知道他最好的一口，就是喜欢吃小
翠的豆腐。为这事，没少跟冷雪散人干仗。有三首《调
笑令》为证——
白雪，白雪，黄河波涛浪也。冰肌枕簟清凉，锦
帐盈盈桂香。香桂，香桂，乱唤甜心小翠。
藤蔓，藤蔓，缠绕黄河古岸。休说身板如初，醉
里匆匆草书。书草，书草，一笔勾兰窈窕。
兰草，兰草，深谷寒猿搂抱。雪涛翻滚醉书，万
里黄河画图。图画，图画，一夜春宫绣榻。
这一组《调笑令》便是说他逛鸾佩楼，跟小翠、
兰兰打打闹闹的事，然后醉了还能够潇洒地写字。当
然，是在如雪的宣纸上写，还是小翠和兰兰的身上写，
鸾老板就不知道了。知道了也不说，鸾老板是有职业
道德的。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退了休的老黄居然获得模范工作人员奖，
登台领奖时那些鲜花、笑脸将他淹没在醉薰薰的氤氲
里，步子有点飘起来了。可发奖的不管饭，他便一路
薰薰然地径直来到鸾佩楼，专门点了烧鹅和小翠烹的
一品豆腐。
老黄爱吃烧鹅算是雅癖，因为大书法家王羲之就
最爱大白鹅。王羲之爱鹅，是因为从鹅步中体会书法
的妙意，老黄直接吃进肚里，没准更有妙意。高人行
事高深莫测，不好妄加评论。
小翠、兰兰便一边陪着，他们猜拳、说笑话，喝
的甚是惬意，不知不觉都有些飘飘然了。老黄眼睛迷
糊，听鸾老板让小翠再拿一瓶，随后听到了倒酒的声
音，忙说：“别倒了，别倒了，不能喝了。”
那时兰兰也喝大了，憋不住了，正蹲在洗手间，
听到老黄说“别倒了”的声音，才意识自己撒尿的声
音太大了。心里暗骂这鸾老板，也不整高档一些的洗
手间，便忙憋着。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
刚松口气，突然放了一个屁——嘭，干净利落，在静
的四周很响亮。老黄说：“我擦，说不喝了，又开一
瓶！”
夜色降临，一轮满月在天空升起。
老黄醉了，仰身躺在椅子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微
笑。
老黄迷迷糊糊中，忽然嗅到一阵甜甜的幽香。这
幽香既不像佛像前点的檀香，也不像烧鹅的清香，只
觉得全身通泰，说不出的舒畅。触手处，竟是柔腻温
暖，仿佛是软玉温香的身体。老黄感觉不是老婆，一
惊。问道，“你是谁啊？”那少女嘤咛一声，转过身
来，伸手勾住了他的头颈。“我也迷迷糊糊的，也不
知道我是谁？你是我的梦郎，我是你的梦姑。这样的
甜梦，咱俩就做一辈子吧。”老黄把“梦郎”听成“梦
来”，梦来是他的小名，他放心了，——还是老婆。
他嘟嚷着说，“我还要写字。”便披衣起来，写
下了一幅水墨淋漓的狂草。
那树上的雀儿，正叽叽歪歪，好也似唱《调笑令》
一般——
秋月，秋月，如雪流光清澈。白发一夜何家，迟
暮红颜落花。花落，花落，雀儿争论谁错？
大清早起来，鸾老板将那些叽叽歪歪的雀儿轰开
了，“清早的，叫什么叫，影响客人们休息。”随后
看见了老黄的醉书，大加夸赞，吟诗一首——
鱼笺绢素金蛇舞，饮水寒猿悬古树。小翠含羞唤梦来，
黄河一醉声喧鼓。
当老黄的老婆听到些风声寻来，鸾老板劝她，“别
听那些人瞎说，老黄对你好着哪，这儿还一个泥塑，
就是老黄买下的，说是纪念你们的红宝石婚呢！你看，
多喜兴！”说着，鸾老板拿出一对笑得如花的老夫老
妻泥塑，老黄的老婆放心了，喜滋滋地准备回家。鸾
老板说，“等等，我还写了一首贺诗，你让老黄写好，
我让人裱起来，到时候给你们送去！”
偶然得知黄河东流去小名“梦来”，观此图两老
人一身黄泥，颇神似黄河夫妻恩爱，戏题之。
牵手嘘寒菊眼开，泥身赤足坐莓苔。青荷叶下含
情目，犹听声声唤梦来。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余谓苟于词之荡漾处用
叠韵，促节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
者。”感觉有道理，是可操作之法。
但他说——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
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我却不同意了。白石的《暗香》《疏影》是我的大爱，
随便从里面找的句子肯定比这两句好多了。“旧时月
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
攀摘。”多浪漫美好又温馨。
我还不懂词时，读了《暗香》《疏影》似懂非懂，只感
觉美好，后来又读杂志《名作欣赏》里的介绍，才算
基本懂，更喜爱了。王国维有一首词超过这两首的吗？
很遗憾，好像我读完他的《人间词》，也找不到比这两
首更让我喜欢的。
欣赏真是存在不同，他继续只喜欢那两句，我继续喜
欢《暗香》《疏影》。因此，就算是名人名著，里面的
话也并不一定都是对的。择其善者从之即可。
《乌夜啼》
自是眸儿清浅，非关岁月幽深。飘零黄叶如蝴蝶，流
水正弹琴。
偶有风儿过处，依稀拾得蝉音。苔痕趔趄行一路，直
奔到如今。
《江城子》
红藕香残又是秋，鸟啾啾，不知愁。有个人儿，正上
木兰舟。唤住美人同去也，泼墨画，画中游。
《满宫花》七夕之一
月边娇，窗外桂，今夜适于私会。闲登小阁数星星，
传说惹人陶醉。
意捻悠，风献媚，我与流年磨兑。点燃文字的香篝，
一盏疏香余味。
《满宫花》七夕之二
夜逍遥，宜洗澡，七女董郎逢了。香魂一缕采臣迷，
小倩水池边笑。
若宅家，机会少，气煞青春都跳。今宵于野外冲凉，
结个仙缘才好。
《临江仙》
叠叠相思如昔，陶陶然也凉秋。西风窗外定生愁。冷
年吹不去，一纸的温柔。
一捻红尘如水，盘铃声脆休收。时光凝住了回眸。些
些温暖意，缓缓里横流。
小时候，父亲给我们做过“佛跳墙”，我们那时就叫它
十锦坛子肉。就是将红烧狮子头、鸡、酥肉、排骨、
黄花菜、香菇、粉条等放在一个坛子内炖煮，对了，
一定少不了鸡蛋或是鹌鹑蛋，是炸成金色球。感觉那
个味道真是好吃啊，汤也特别香浓。
《天香》
青罐腰圆，犹如佛肚，依稀听得呵笑。一缕奇香，凤
凰儿袅，怕是少人知道。围炉急等，思快熟、垂涎未
了。青盖才刚揭起，金鹌鹑蛋嫌小。
轻轻勺儿一舀，气儿吹、囫囵吞枣。莫怪佛逃禅也，
味儿真好。看我豪情正盛，细致里、将狮子头咬。小
脸渐红，渐如醉枣。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叶嘉莹在《唐宋词十七讲》和袁行霈在《中国诗歌艺
术研究》中都讲到这个“小山”是指“小山屏”，“小
山的形状，指的是屏风，是折叠的屏风，有点像山的
形状。”似乎已成定论。
我却有疑问，仅从字面来说“小山屏”，它的关键义是
“屏”，在诗词的写作中可以这样省略关键义吗？答案
是不行。我记得有一位网友，他将“樱桃山”直接只
取前两字入诗，便很让人生歧义，因为关键义是“山”，
如果写诗的话，逼不得已时樱桃可省，山恰是不可省
的。
查汉典“小山”——文体名。 汉 王逸 《〈楚辞•招隐
士〉解题》：“昔淮南王安博雅好古，招怀天下俊伟之
士，自八公之徒，咸慕其德而归其仁。各竭才智。著
作篇章，分造辞赋，以类相从，故或称小山，或称大
山，其义犹《诗》有小雅、大雅也。”
因此，我认为此处的小山更应理解为一些辞赋书堆叠
成小山，即有很多书在那女子床边的意思。
当然，只要意思上说得通，诗词本以多义为佳，我感
觉也是可以的。
还可以怎样理解呢？什么像“小山”？呃，当然是女
子胸前的“小山”，怎么个重叠呢，应该是视角问题，
看见女子仰卧，从丫鬟下人跪着时看见的便是女子“小
山重叠”。
叶嘉莹在讲“菡萏香销翠叶残”为什么是好句时说到
——假如同样看见荷花的凋落，我说:“荷瓣凋零荷叶
残”，意思一点都不改，平仄也完全合乎规律。这句话
就不高明。为什么“菡萏香销翠叶残”就好呢？词人
的好坏，成功与否，就在他创作时那一点点微妙的感
觉。……
菡萏出于《尔雅 释草》：“荷……其花菡萏。”给人以
珍贵的感觉。“香销”，香是多么美好芬芳。“翠叶残”，
翠是翡翠的碧绿的颜色，也给人珍贵美好的感受。所
有的草木都会凋零，但越是珍贵越是美好的生命的凋
零，就引起我们更深更大的悲哀。
简单说有时候写词就需要“精致”一点，这一“精致”，
便包含了写作者的情感因素在内，值得思考和借鉴。
《清平乐》邀月
窗边邀坐，闻得金钗堕。低语玉人央簪朵，如是香风
吹我。
一盏茶助清思，欣于子满芳枝。捕捉灵犀如蝶，非花
非雾之时。
《清平乐》花笺
候月一盏，不退眉间暖。谁拉流年琴声缓，只是人儿
已远。
我把如昔催眠，纷纷跌入花笺。一砚胭脂故事，今宵
陪着伊边。
《西江月》干杯
结子枇杷都晚，无非得失棋边。老来已淡了咸酸，唯
爱时端酒碗。
招损从来因满，学他僵卧袁安。闲来休去倚阑干，且
饮一杯取暖。
《玉楼春》闺情
凭谁拾得流红字，鹦鹉廊前闲折纸。每于明月夜生愁，
何况回身偏窄地。
流年寂寞谁知味？锦瑟旁边人暂醉。流萤携着小灯儿，
欲照海棠花睡未。
《玉楼春》
游来青鲤溪声碎，尤问棠梨香破未？一生心事有谁知，
还是随缘休着意。
绿芭蕉畔红窗底，小字纷纷如醉倚。那年蝴蝶恨来迟，
醉在此间慵懒起。
《鹊踏枝》
怪是经年回梦少。一枕红蕤，时醉江南道。宛转莺声
弦上好。小街依旧斜阳照。
我有相思如野草。抱膝吟来，懒去思回抱。醉插菊花
君莫笑，流年随意秋风老。
《渔家傲》
如是心中花开了，朦胧醉里才刚好。一曲轻歌虽跑调，
呵一笑，依稀回到那年少。
尽说浮生多缥缈，无常只有天知道。一切随缘还善巧，
如飞鸟，打开窗户多奇妙。
《酷相思》
泼墨花开如乱雨。纸飞墨、叨叨絮。但相忆、斜阳还
挂树。欲唤也、春留住，更醉也、花间住。
喔喔啼来行乐处。老树且、成栖旅。只斜眼、蜻蜓无
意绪。何不见、娇之语，唯听得、风之语。
《酷相思》
只盼痴儿公事了。可邀约、花相扰。被花恼、何堪人
亦老。叶过也、声声道。雨过也、声声道。
直与儿孙时混搅。只梦里、那年少。看娇面、鸡鸣浑
不晓。闲煮字、从吾好。闲逗趣、从吾好。
《双双燕》
小池吹皱，惹回顾周郎，泛流红冷。池中叠叶，轩上
美人相并。幽约金瓶落井。有风起、心摇难定。蜻蜓
款款来迟，醉了花苞清影。
香径。阳光已醒。看薄翅轻翻，一番轻靓。游来青鲤，
叶下醉于昏暝。应是花开正等。看酥手、亲持芳柄。
如是玉女侍香，休管约期无凭。
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记得好好地梳头，把头
发梳开了，心里面的结也就梳开了。
《减兰》
那时离别，窗外梨花开作雪。记得梳头，头发梳开便
不愁。
低低话语，谭木匠梳都记住。过了多年，依旧天边月
自圆。
《抛毬乐》木梳记
听檐花滴鸳瓦，尘事都湿。伫窗前、风浸冷意，花谢
空庭，不堪狼籍。解发髻、梳子梳开，旧故事、鸳鸯
飞出。剩了褪色胭脂，百褶心思，铜镜中沉默。看慢
抬酥手，轻梳到底，画中勾勒，流年一笔。也说不分
离，却总是、无从寻痕迹。任红颜迟暮，心事积尘，
绣裙褪色。
旧桌还见雕花，泛光里、刺痛中镌刻。画图中、峰火
又、没收何人的笛。只留剪影，长句难于重拾。木梳
又举，再梳结子，寂寞随意它留白。纵夜来不绝，流
年沥沥雨声，一直心头又滴。须信有天明，切莫教、
往日香篝熄。且饮酒一杯，醉于天黑。
《酒泉子》
折得柳条，做个笛儿来吹。青鲤来，溪声碎，乐逍遥。
回家时候仍嘻笑，晚饭花开了。梦里谣，还摇到，外
婆桥。
《西江月》
剩有痴心如昔，不堪零雨其濛。小鬟低语梦中逢。袅
娜春风、酥手下帘栊。
枕上千般誓语，望中两眼啼红。旧衣收拾叠重重。不
语背人、时见打窗虫。
《南乡子》题阿立旧照
最忆是青春，啤酒还能点绛唇。三五少年才一聚，勾
魂，时见纷纷脸上春。
心上绿罗裙，可许心中几许温？灌醉夕阳难舍也，黄
昏，我是飘零太久人。
《摊破南乡子》咏秋荷
难忘好时光，活脱似、傅粉何郎。倚红偎翠风流事，
千金何惜，真珠乱撒，看我疏狂。
往事不堪伤，唯梦里、濯足沧浪。依然金色池塘里，
抛巾亮相，高腔一抖，好个天凉。
醉蝶花，又名风蝶草。花语：神秘。它总是在某个夏
夜的黄昏盛开，第二天白天就凋谢。像是一场短暂而
绚烂的爱情。
花色由初开的淡白转粉红，转淡紫，最后是粉白色，
非常迷人，让人惊叹不已，亦常令飞蝶陶醉，故名。
《风蝶令》风蝶草
吃醉之蝴蝶，谁家傅粉郎？相思缠绕着迷茫，总在黄
昏之后、立斜阳。
寂寞花开夜，依然是白裳。粉红心事几回凉，转瞬忧
伤成紫、不堪伤。
《生查子》嵌药名
雪上一枝蒿，恰是天仙子。风拂紫苏裙，不觉南星坠。
逢君一笑绽丁香，百草霜花退。从此可忘忧，只记慈
姑媚。
《相见欢》 糊涂的单相思
美人轻蹙蛾眉，意儿痴。陪着月儿深坐、不知时。
轻一叹，糊涂乱，夜风吹。梦里呼君名字、可曾知？
《临江仙》自行车
清脆铃声才落地，催成一路花妍。相思烧到那天边。
有佳人伴着，似鸟一声欢。
脚下两轮欢似我，柔荑环拥腰间。幽香迷跌里缠绵。
阿谁如蝶子，斜倚在郎肩。
《双鸂鶒》
一缕相思成碧，帕上双偎鸂鶒。如浴出娇无力，依然
停歇寒碛。
忆得伊人吹笛，无奈却无消息。别后何时逢得，还教
青鲤寻觅。
《撼庭秋》
不堪人比花瘦，又薄衾寒透。更兼蛩语，长吟不歇，
剩些凉酒。
风霜渐起，流年镌刻，老眉成皱。念些些温暖，渐行
渐远，月儿知否？
《撼庭秋》
本为王谢邻里，叹此生如寄。采莲人去，何堪冷雨，
夜来难寐。
朝天素面，望穿秋水，为谁憔悴？看池塘深处，娉婷
一朵，卷绡人泪。
《绿盖舞风轻》
莫说地还偏，不羡豪奢，平生未罗绮。摇曳风中，随
风而自在，不屑攀倚。一片冰心，忆如昔、幽香长系。
待伊人、一曲菱歌，丝蹙金蕊。
风底，暗卜心期，一世的相思，月色初洗。未涴污泥，
偶然时、夜里有些清泪。泛了涟漪，写名字、灵犀偷
寄。许今生、醉了一身清气。
半生宜读半生缘，半夜寒凉半拥毡。半月窗前偷一眼，
半壶纱冷半支烟。
番外——
【南乡子】没成功的约会（井中月明）
短信有约留：今夜红笺拟誓由。明月照人来院角，三
楼，刚好窗帘落外头。
爬树越墙头，媚柳丝丝舞不休。可恨“大黄”悄下口，
“哎呦！”屁股牙痕刻一周。
（关于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我曾经问过他——
井中月明：李兄，能给我看看牙印吗？好证实故事的
真实性，传个照片也行......
李下蹊：兄弟，想我燕赵自古皆慷慨悲歌之士，这牙
印实乃我的“污点”，况且地方私密，决不可外漏
井中月明：我看一眼，不外传行不？
李下蹊：你去问长阳客好了，他知道些......）
《南乡子》李下蹊的尴尬（一泓清水）
几度软言求，贪看瘢痕可有收？明月照人人妩媚，还
羞，羞涩男儿自摸头。
牙印在箩篼，望眼无辜暗也愁。岂可菊花随意发，原
由，李下蹊边为客留。
注：方言，箩篼即屁股。
《南乡子》给井中月明支个招（一泓清水）
不必软言求，宜趁闲时上酒楼。长短句吟携手醉，无
由，同叹天凉好个秋。
明月好温柔，灌醉秋天不犯愁。夜里鄂君香被揭，心
悠，再脱衣裳细细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