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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失格









にんげん しっかく

人间失格

にんげん しっかく
[ 日 ] 太宰治 著
赵紫微 译

集宁师范出版社
·内蒙古·

图书在版编目 (CIP) 数据
人间失格 / ( 日 ) 太宰治著 ; 杨晔译 .-- 北京 : 煤炭工业出版社
2017 (2018.8 重印 )
ISBN 978-7 - 5020 -6234-7
1. (1)......2 •[I.
小说集一日本一现代 IV. ① 313.4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 (2017) 第 265239 号

人间失格

著者 ( 日 ) 太宰治
译者 杨晔
责任编辑 赵紫微
装帧设计 赵紫微
出版发行 集宁师范学院社 ( 北京市朝阳区芍药居 35 号 100029)
电话
010- 84657898 ( 总编室 )
电子信箱 010-64018321 ( 发行部 ) 010-84657880 ( 读者服务部 )
网址 ceiph612@126.com
印刷
经销 www.ceiph.com.ns
开本
版次 内蒙古乌兰察布集宁区工农北路
杜内编号
定价 全国新华书店

880mmx 1230mm'/, 印张 8 字数 200 千字

2017 年 11 月第 1 版 2018 年 8 月第 2 次印刷

9114

30.00 元

版权所有 违者必究
本书如有缺页、倒页、脱页等质量问题 , 本社负责调换 , 电话 :010-84657880

译者序

一、太宰治介绍

《人间失格》(又名《丧失为人的资格》)日本著名小说家太宰治最
具影响力的小说作品,发表于 1948 年,是一部自传体的小说。纤细的自传
体中透露出极致的颓废,毁灭式的绝笔之作。太宰治巧妙地将自己的人生
与思想,隐藏于主角叶藏的人生遭遇,藉由叶藏的独白,窥一探太宰治的
内心世界,一个“充满了可耻的一生”。在发表这部作品的同年,太宰治
就自一杀身亡。

《人间失格》是由太宰治在 1948 年所写,被认为是作者太宰治的最优
秀代表作品之一。取材于作者自己的生活经历,写一个性情乖僻的青年知
识分子,饱尝世态的炎凉,绝望之余沉缅于酒色,最后自己毁灭了自己。
从一定角度揭示了现代日本社会人的异化问题。1948 年 6 月 13 日太宰治
因对人生感到绝望而投水自一杀。《人间失格》在纤细的自传体中流露出
极致的颓废,毁灭式的绝笔之作。太宰治巧妙地将己的人生与思想,隐藏
于主角叶藏的人生遭遇里,藉由叶藏的独白,窥一探太宰治的內心世界。

  “女人这种动物,是把晚上睡觉时和白天起来之后这两个时间段严格区
分开来的,仿佛完全不知道其关联一样,干脆利落地将它斩断。

  对于女人能如此完美地划分出两个世界而活着——这种不可思议的现
象——我始终无法好好领会。

  懦夫,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也会受伤。”

  本书内含《人间失格》、《维荣之妻》、《斜阳》。

太宰治(1909—1948),日本战后新戏作派代表作家,生于青森县北津
轻郡金木村的一个大地主家庭。本名津岛修治。父亲曾为贵族者员,并在
本乡兼营银行。为防农民暴动,家筑高墙,太宰治住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
有种内疚和不安感,甚至出现了一种罪恶感,对他后来的小说创作有很大
影响。太宰治在家中排行第六,日本战前的家长制和长子继承制给他造成
了一种多余者的感觉,幼年时期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要察看父兄的颜色 。他
在青森中学、弘前高校毕业后,于 1930 年考入东京大学法文科,在大学时
代参加了左翼运动,后来转向,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太宰治的创作生涯大
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前期是 1932 至 1937 年,这是左翼运动被镇压的时代。
著有短篇小说集《晚年》(1933 ~ 1936),共收入了 40 篇,这些短篇都充
满了青春时期的热情,多角度地反映了作家自己的主张和内心世界。此后
又发表《虚构的傍徨》(1936)、《二十世纪的旗手》(1937)等作品。中
期是 1938 至 1945 年。著有《女学生》(1939),获第四届北村透谷文学奖。
此外尚有《童话集》(1945),发挥了作家奔放的想象力。后期是 1946 至
1948 年,一般认为,太宰治的后期创作最有成就,战争刚结束,他就发表
了《潘朵拉的匣子》和《苦恼的年鉴》等小说,提出了追求“丧失了一切,
抛弃了一切的人的安宁”的观点,以农本主义的幻想批判战后虚伪的文人
一騷一客。在他战后的作品中,短篇《维荣的妻子》(1947),中篇《斜陽》(1947)、
《丧失为人的资格》(1948),被认为是最优秀的代表作品。这些小说发表
后,无不引起巨大的反响。《维荣的妻子》写一个出身贵族、生活堕一落
的诗人及其妻子自甘堕一落以示对社会道德的反抗。《斜陽》反映了战后
贵族后裔的社会地位日益衰落,荣华显耀的时代已付诸东流的主题。《丧
失去为人的资格》是太宰文学最杰出的作品,取材于作者自己的生活经历,
写一个一性一 * 情乖僻的青年知识分子,饱尝世态的炎凉,绝望之余沉湎于
酒色 *,最后自己毁灭了自己。从一定角度揭示了现代日本社会人的异化问
题。1948 年 6 月 13 日太宰治因对人生感到绝望而投水自一杀。他的一生经
历了日本革命运动被镇压到日本战败这一大动荡的时代,日本评论家平野
谦说:“太宰的死,可说是这种历史的伤痕所造成的”。

太宰治最重要的小说是遗作《人间失格》,此书完成,他旋即投水,可
以说算是天鹅之作,蕴藏了他一生的遭遇与映射。“人间”这个名词,在
日语是与“人”同义,不具“社会”等含义,所以“人间失格”的意思就是“丧
失做人资格的人”。全书共分序曲,后记以及三篇手札构成,典型的太宰
治式套匣式结构。书中主角大庭叶藏自认天生是个“边缘人”,所以曾经
积极参加非法的马克思主义社一团一,后来因为与女一优相携自一杀时候,

女方身亡而他获救,所以他被以教唆杀人的罪名短暂入狱,沦为罪人;结
婚之后,纯洁的妻子却因为信任而遭到玷污让他彻底崩溃;最后大庭叶藏
这个一个丧失为人资格的人完全凭感情行一事,一步步由病弱,无力走向
堕一落的人生,从沉湎药物,买 | 春,自一杀到完全不理解他人,同时恐惧
弃绝世界,最终被送进一精一神病院。日本评论家奥野健男尝云以文学来说,
对于他,坂口安吾为父,太宰治为母,他亦是算太宰治的一个知音,他解《人
间失格》是“太宰治只为自己写作的作品,内在真实的内容自叙体”。

无论身逢乱世还是太平年间,最大的兵荒马乱到底都是幻灭。 “人为恋
一爱一与革命而生”,这是太宰治晚年代表作《斜陽》的主人公和子的观点,
而太宰治身历过革命的失败与一爱一情的沦陷之后,倘若不能犬儒,即使他
熟读《圣经》也难觅归宿,那么虚无是唯一减缓痛苦之道。尼采强调宁愿追
求虚无也不可无所追求,所以他即使反基督也就是在基督教的更大的框架之
内进行,从某种意义上分类尼采属于 “强”的虚无主义者,表现是强者,但
是太宰治是“弱”的虚无主义,表现是懦夫——这里的强与弱,只是一种浮
在存在之上的姿态,本质上到底还是一致。由此,太宰治的小说往往刻意表
现一种懦弱美学,《人间失格》里说:“懦夫连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也会
受伤。”所以不仅没有勇气奋起抗争,而且连幸福,一爱一情也不明所以,
往往承受不起,《人间失格》主人公每日自责“苟活着就是罪恶的种一子!
我的不幸,是无力拒绝他人的不幸。一旦拒绝,不论对方或是自己心里,永
远都有一道无法弥补的白色裂痕。我被这样的恐惧胁迫着。问问老天:不抵
抗是罪吗”,最后灵一肉一起湮灭。因为不抵抗之罪,所以失去为人资格,
这不抵抗之罪其实也正是骄傲:拒绝一切形式的妥协,以放弃抵抗来表示自
己的立场,在另一本《斜陽》中,主人公即使在自一杀的遗书最后一节,也
要写下“我是贵族”。可惜,骄傲更为七宗罪之首。

二、无赖派文学

无赖派文学,灵魂憔悴破败之音。顾名思义,无赖派文学在日本主要是
指以自谑的态度来表现战后日本战败社会与现代人一精一神与感官世界的双
重委一靡一,疏远于主流之外,以颓废抵抗社会化,现代人身陷其中而又难
以脱离的异化被一再抵制,由此 “无赖派”对战后日本文学的影响深远。太
宰治在《东京八景》中有段话很形象地表明了无赖人的无奈境地“我是无知
骄傲的无赖汉,也是白痴下等狡猾的好色男,伪装天才的欺诈师,过着奢华
的生活,一缺钱就扬言自一杀,惊吓乡下的亲人。像猫狗一样虐一待贤淑的
妻子,最后将她赶出。” “我深刻体会到,像野兽的,并不只有所谓的军阀。

那并不拘限于日本人,而是人类一个大问题。”(《货币》)当社会已经成
为一种惩罚与训诫的严密组织时候,太宰治的主人公往往表现出很强的边缘
一性一人格障碍,厌倦社会,太宰治书中主人公或者说他自己往往对社会的
格格不入, “不合法,对我来说有点好玩。说得更明白点,这让我心情大好。
世界上所谓的合法,反而都是可怕的”(《人间失格》);同时又因无力反
抗而厌倦自我,所以以不作为的颓废堕一落来抵制一统的普世价值,但是理
性思维与非理性行为在不断脱节拉锯自责,最终生命在在自我沉一沦与放逐
中跌入毁减灭绝。

对于太宰治作品的评价,争议往往很大,一爱一者众多不假,诋毁者也不
少,其中三岛由纪夫或许是最为严重的,批评太宰治“气弱”,人也很讨厌。
但是他后来却在文章中分析说讨厌看太宰的作品,也许恐怕是因为他暴露了
自己所不愿意暴露的心情所致。其实,即使三岛不说,当时也有人注意他们
风格存在内在的一致性,三岛看见太宰治的不安,或许是一种类似从镜中看
到另一个我的缘故。还是奥野健男说的最为切题, “无论是喜欢太宰治还是
讨厌他,是肯定他还是否定他,太宰的作品总拥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
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宰笔下生动的描绘都会直一逼一读者的灵魂,让
人无法逃脱。” 因为,我们心中或明或暗,都存有懦弱的一块,被他无声地
侵袭,无从回避。

目录

CONTENTS

人间失格 / 1
序 言/ 3
第一手札 / 6
第二手札 / 17
第三手札 / 49
后 记 / 93

维荣之妻 / 97

斜阳 / 123

人间失格

序言

我曾经看见过那个男人的三张照片。

第一张,可以说是他幼年时代的相片,想必是在十岁前后拍下的。只见
照片上这个男孩子被众多的女人簇拥着(看来,这些女人是他的姐姐、妹妹,
抑或堂表姐、堂表妹),他站在庭院的水池畔,身穿粗条纹的裙裤,将脑
袋向左倾斜了近三十度,脸上挂着煞是丑陋的笑容。丑陋?!殊不知即使
感觉迟钝的人(即对美和丑漠不关心的人们)摆出一副冷淡而麻木的表情,
不负责任地夸奖他是“一个怪可一爱一的孩子呐”,也不会让人觉得这种
奉承纯属空一穴一来风。在那孩子的笑脸上并不是找不到那种人们通常所
说的“可一爱一”的影子来。但倘若是一个哪怕才接受过一丁点审美训练
的人,也会在一瞥之间立刻发出“哎呀,一个多讨厌的孩子”之类的牢一
騷一,甚至或许会用掸落一毛一虫时的那种手势,一下子把照片扔在地上吧。

说真的,不知为什么,那孩子的笑脸越看越让人觉得讨厌、发憷。其实那
本来就不是一张笑脸。这男孩一点儿也没有笑。其证据是,他攥紧了两只
拳头站立在那儿。人是不可能一边攥紧拳头一边微笑的。唯有猴子才会那样。
那分明是猴子的笑脸。他只不过是把丑陋的皱纹聚集在了脸上而已。照片
上的他,一副奇妙的神情,显得猥琐,让人恶心,谁见了都忍不住想说“这
是一个皱巴巴的小老头”。迄今为止,我还从没有看到过哪个孩子做出这
样一种奇怪的表情。

第二张照片上的他,脸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让人不由得大吃一惊。那
是一副学生的打扮。尽管很难断定是高中时代的照片,还是大学时代的照片,
但他已经出落为一个相当英俊的学生了。不过有一点让人觉得蹊跷,这张
照片上的他竟然没有一点那种活生生的人的感觉。他穿着学生服,从胸前
的口袋处露出白色 * 的手绢,交叉着双一腿坐在藤椅上,并且还在笑着。然而,
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那种皱巴巴的猴子的笑,而是变成了颇为巧妙的微笑,
但不知为何,总与人的笑容大相径庭,缺乏那种可以称之为鲜血的凝重或
是生命的涩滞之类的充实感。那笑容不像鸟,而像羽一毛一一般轻飘飘的,

他就那么笑着,恰似一张白纸,总之,让人觉得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人工
制品,即便把它斥之为“矫饰”,斥之为“轻薄”,斥之为“女人气”都
嫌不够,称之为“喜好刀尺”就更不解气了。仔细打量的话,也会从这个
英俊学生身上找到某种近似于怪诞的可怕东西。迄今为止,我还从没有看
到过如此怪异的英俊青年。

第三张照片是最为古怪的,简直让人再也无法判定他的年龄。头上像是
已经有了些许的白发。那是在某个肮脏无比的房间中的一隅(照片上清晰
可见,那房间的墙壁上有三处已经剥落),他把双手伸到小小的火盆上烤火,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么坐着,把双手伸向火盆,
俨然已经自然而然地死去了一般。这分明是一张弥漫着不祥气氛的照片。
但奇怪的还不只这一点。照片上把他的脸拍得比较大,使我得以仔细端详
那张脸的结构。额头长得很平庸,额头上的皱纹也很平庸,还有眉一毛一、
眼睛、鼻子、嘴巴和下颏。哎呀,这张脸岂止是毫无表情,甚至不能给人
留下任何印象。它缺乏特征,比如说,一旦我看过照片后闭上双眼。那张
脸便顷刻间被我忘在了九霄云外。尽管我能回忆起那房间的墙壁以及小小
的火盆等等,可对于那房间中的主人公的印象,却一下子云消雾散,无论
如何也想不起来了。那是一张不可能成其为画面的脸,一张甚至不可能画
成漫画的脸。于是我又睁开眼看了看这张照片,哦,原来是这样一张脸啊。
我甚至没有那种回想起了这张脸以后的愉悦感。如果采用一种极端的说法,
那么可以说,即使我睁开双眼再次端详那张照片,我也同样无法回忆起那
张脸来,而只能变得越发怏怏不乐、焦躁不安,,最后索一性一 * 把视线调
向一边了事。

即使是所谓的“死相”,也应该再多一些表情或是印象吧?或许把驽马
的脑袋硬安在人的身一体之上,就会产生与此类似的感觉吧。总之,那照
片无缘无故地让看的人一毛一骨悚然,心生厌恶。迄今为止,我还从没有
看见过像他这样不可思议的脸。

第一手札

我过的是一种充满耻辱的生活。

对于我来说,所谓人的生活是难以捉摸的。因为我出生在东北的乡下,
所以初次见到火车,还是在长大了以后的事情。我在火车站的天桥上爬上
爬下,完全没有察觉到天桥的架设乃是便于人们跨越铁轨,相反认为,其
复杂的结构,仅仅是为了把车站建成像外国的游乐场那样又过瘾又时髦的
设施。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一直这么想。沿着天桥上一上一下一下,这在我
看来,毋宁说是一种超凡脱俗的俏皮游戏,甚至我认为,它是铁路的种种
服务中最善解人意的一种。尔后,当我发现它不过是为了方便乘客跨越铁
轨而架设的极其实用性的阶梯时,不由得大为扫兴。

另外,在孩提时代,我从小人书上看到地铁时,也以为它的设计并非出
自于实用性的需要,而是缘于另一个好玩的目的:即比起乘坐地面上的车辆,
倒是乘坐地下的车辆更显得别出心裁,趣味横生。

从幼年时代起,我就体弱多病,常常卧床不起。我总是一边躺着,一边
思忖到:这些床单、枕套、被套、全都是无聊的装饰品。直到自己二十岁
左右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它们都不过是一些实用品罢了。于是,我对人类
的节俭不禁感到黯然神伤。

还有,我也从不知道饥肠辘辘是何等滋味。这倒并不是故意炫耀自己生
长在不愁吃穿的富贵人家。我绝不是在那样一种愚蠢而浅薄的意义上这么
说的,只是我真的对 “饥肠辘辘”的感觉一无所知而已。或许我这样说有
点蹊跷,但是,即使我两腹空空,也真的不会有所察觉。在上小学和中学时,
一旦我从学校回到家里,周围的人就会七嘴八舌地问道:“哎呀,肚子也
该饿了吧,我们都有过类似的体验呐。放学回家时的那种饥饿感,可真要
人的命啦。吃点甜纳豆怎么样?家里还有蛋糕和面包一皮哟。”而我只顾
着发挥自己与生俱 来的那种喜欢讨好人的禀性,一边嗫嚅着“我饿了我饿
了”,一边把十粒甜纳豆一股脑儿塞一进嘴巴里。正因为如此,我对所谓的“饥
饿感”是何等滋味,一点也不了解。

当然,我也吃很多东西,但我不曾记得,有哪一次是因为饥饿才吃的。
我吃那些看起来珍奇的东西,看起来奢华的东西。还有去别人家时,对于
主人端上来的食物,我即使勉为其难也要咽下肚去。在孩提时代的我看来,
最痛苦难捱的莫过于自己家吃饭的时候。

在我乡下的家中,就餐时,全家一共有十个人左右,大家各自排成两列
入座。作为最小的孩子,我当然是坐在最边的席位上。用餐的房间有些昏暗,
吃午饭时只见十几个人全都一声不响地嚼着饭粒,那情景总是让我不寒而
栗。再加上这是一个古板的旧式乡下家族,所以,每顿端上饭桌的菜肴几
乎都是一成不变的,不可能奢望出现什么稀奇的山珍,抑或奢华的海味,

以致我对用餐的时刻充满了恐惧。我坐在那幽暗房间的末席上,

因寒冷而浑身颤一抖。我把饭菜一点一点地勉强塞一进口中,不住地忖度
着:“人为什么要一日三餐呢?大家都一本正经地板着面孔吃饭,这也似
乎成了一种仪式。一家老小,一日三餐,在规定的时间内聚集到一间陰暗
的屋子里,井然有序地并排坐着,不管你有没有食欲,都得一声不吭地咀
嚼着,还一边伛着身躯埋下头来,就像是在对着蛰居于家中的神灵们祈祷
一样。”

“不吃饭就会饿死”,这句话在我的耳朵听来,无异于一种讨厌的恐吓。
任这种迷信(即使到今天,我依旧觉得这是一种迷信)却总是带给我不安
与恐惧。“人因为不吃饭就会饿死,所以才不得不干活,不得不吃饭。”——
在我看来,没有比这句话更晦涩难懂,更带有威吓性的言辞了。

总之,也就意味着,我对于人类的营生仍然是迷惑不解。自己的幸福观
与世上所有人的幸福观风马牛不相及,这使我深感不安,并因为这种不安
而每夜辗转难眠,呻一吟不止,乃至一精一神发狂。我究竟是不是幸福呢?
说实话,尽管我打幼小时起,就常常被人们称之为幸福的人,可是,我自
己却总是陷入一种置身于地狱的心境中,反倒认为那些说我是一个幸福者
的人比我快乐得多,我和他们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我甚至认为,自己背负着十大灾难,即使将其中的任何一个交给别人来
承受,也会将他置于死地的。

反正我是弄不明白的。别人苦恼的性质和程度,都是我捉摸不透的谜。

实用性的苦恼,仅仅依吃饭就此一笔勾销的苦恼,或许这才是最为强烈的
痛苦,是惨烈得足以使我所列举的十大灾难显得无足轻重的阿鼻地狱。但
我对此却一无所知。尽管如此,他们却能够不思自一杀,免于疯狂,纵谈
政治,竟不绝望,不屈不挠,继续与生活搏斗。他们不是并不痛苦吗?他
们使自己成为一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并虔信那一切属于理所当然的事情,
曾几何时怀疑过自己呢?这样一来,不是很轻松惬意吗?然而,所谓的人
不是全都如此,并引以满足吗?我确实弄不明白……或许夜里酣然入睡,
早晨就会神清气爽吧?他们在夜里都梦见了什么呢?他们一边款款而行,
一边思考着什么呢?是金钱吗?绝不可能仅仅如此吧?尽管我曾听说过“人
是为了吃饭而活着的”,但却从不曾听说过“人是为了金钱而活着的”。不,
或许……不,就连这一点我也没法开窍。……越想越困惑,最终的下场就
是被“唯有自己一个人与众不同”的不安和恐惧牢牢攫住。我与别人几乎
无从交谈。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说,我都不知道。

在此,我想到了一个招数,那就是扮演滑稽角色来逗笑。

这是我对人类最后的求一爱一。尽管我对人类满腹恐惧,但却怎么也没
法对人类死心。并且,我逗笑这一根细线保持住了与人类的一丝联系。表
面上我不断地强装出笑脸,可内心里却是对人类拼死拼活地服务,命悬一
线地服务,汗流浃背地服务。

从孩提时代起,我就对家里人每天思考些什么,又是如何艰难地求生,
不得而知。我只是对其中的隔膜心怀恐惧,不堪忍受。以至于不得不采取
了扮演滑稽角色来逗笑的方式。即是说,我在不知不觉之间已变成了一个
不说真话来讨好卖乖的孩子。

只要看一看当时我与家人们一起拍下的留影,就会发现:其他人都是一
本正经的脸色,唯独我一个人总是莫名其妙地歪着脑袋发笑。事实上,这
也是我幼稚而可悲的一种逗笑方式。

而且,无论家里人对我说什么,我都从不还嘴顶撞。他们寥寥数语的责备,
在我看来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使我几近疯狂,哪里还谈得上以理相争呢?
我甚至认为,那些责备之辞乃是万世不变的人间“真谛”,只是自己没有
力量去实践那种“真谛”罢了,所以才无法与人们共同相处。正因为如此,
我自己既不能抗争也不能辩解。一旦别人说我坏话,我就觉得像是自己误
解了别人的意思一样,只能默默地承受那种攻击,可内心却感到一种近于

狂乱的恐惧。

不管是谁,如果遭到别人的谴责或是怒斥,都是不会感到愉快的。但我
却从人们动怒的面孔中发现了比狮子、鳄鱼、巨龙更可怕的动物本性平常
他们总是隐藏起这种本性,可一旦遇到某个时机,他们就会像那些温文尔
雅地躺在草地上歇息的牛,蓦然甩动尾巴一抽一死肚皮上的牛虻一般,暴
露出人的这种本性。见此情景,我总是不由得一毛一骨悚然。可一旦想到,
这种本性也是人类赖以生存的资格之一,便只能对自身感到由衷地绝望了。

我一直对人类畏葸不已,并因这种畏葸而战栗,对作为人类一员的自我的
言行也没有自信,因此只好将独自一人的懊恼深藏在胸中的小盒子里,将
一精一神上的忧郁和过敏密闭起来,伪装成天真无邪的乐天外表,使自己
一步一步地彻底变成了一个滑稽逗笑的畸形人。

无论如何都行,只要能让他们发笑。这样一来,即使我处于人们所说的
那种“生活”之外,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吧。总而言之,不能有碍他们
的视线。我是“无”,是风,是空。诸如此类的想法日积月累,有增无减,
我只能用滑稽的表演来逗家人们发笑,甚至在比家人更费解更可怕的男佣
和女佣面前,也拼命地提一供滑稽小丑的逗乐服务。

夏天,我居然在浴衣里面套一上一件鲜红的一毛一衣,沿着走廊走来走去,
惹得家里人捧腹大笑,甚至连不苟言笑的长兄也忍俊不禁:

“喂,阿叶,那种穿着不合时宜哟!”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限的一爱一怜。是啊,无论怎么说,我都不是那种
不知冷暖,以至于会在大热天里裹一着一毛一衣四处窜一动的怪人呐。其
实,我是把姐姐的绑腿缠在两只手臂上,让它们从浴衣的袖口中露出一截,
以便在旁人眼里看来,我身上像是穿了一件一毛一衣似的。

我的父亲在东京有不少的公务,所以,他在上野的樱木町购置了一栋别
墅,一个月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回到家里时,总是给家中
的人,甚至包一皮括亲戚老表们,都带回很多的礼物。这俨然是父亲的一
大嗜好。某一次,在上京前夕,父亲把孩子们召集到客厅里,笑着一一问
每个小孩,下次他回来时,带什么礼物才好,并且把孩子们的答复一一写
在了记事本上。父亲对孩子们如此亲一热,还是很罕有的事情。

“叶藏呢?”

被父亲一问,我顿时语塞了。

一旦别人问起自己想要什么,那一刹那间里反倒什么都不想要了。怎么
样都行,反正不可能有什么让我快乐的东西——这种想法陡然掠过我的脑
海。同时,只要是别人赠与我的东西,无论它多么不合我的口味,也是不
能拒绝的。对讨厌的事不能说讨厌,而对喜欢的事呢,也是一样,如同战
战兢兢地行窃一般,我只是咀嚼到一种苦涩的滋味,因难以名状的恐惧感
而痛苦挣扎。总之,我甚至缺乏力量在喜欢与厌恶之间择取其一。在我看来,
多年以后,正是这种一性一 * 格作为一个重要的因素,造成了我自己所谓的
那种“充满耻辱的生涯”。

见我一声不吭,扭扭一捏一捏的,父亲的脸上泛起了不快的神色 *,说道:

“还是要书吗?……浅草的商店街里,有一种狮子卖,,就是正月里跳
的狮子舞中的那一种呐。论大小嘛,正适合小孩子披在身上玩。你不想要
吗?”

一旦别人问起我“你不想要吗”,我已是黔驴技穷了,再也不可能作出
逗人发笑或是别的什么回答了。逗笑的滑稽演员至此早已是徒有虚名了。

“还是书好吧。”长兄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

“是吗?”父亲一脸扫兴的神色 *,甚至没有记下来就“啪”的一声关上
了记事本。

这是多么惨痛的失败啊!我居然惹恼了父亲。父亲的报复必定是很可怕
的。眼下如果不想想办法,不是就不可挽回了吗?那天夜里,我躺在被窝
里一边打着冷战,一边思忖着,然后蹑手蹑脚地站起身走向客厅。我来到
父亲刚才放记事本的桌子旁边,打开一抽一屉取出记事本,啪啦啪啦地翻开,
找到记录着礼物的那一页,用铅笔写下 “狮子舞”后才又折回去睡了。对
于那狮子舞中的狮子,我提不起一星半点的欲 | 望,毋宁说倒是书还强一点。
但我察觉到,父亲有意送给我那种狮子,为了迎一合父亲的意志,重讨父
亲的欢心,我才胆敢深夜冒险,悄悄溜进了客厅。

果然,我的这种非同寻常的手段取得了预料之中的巨大成功。不久,父

亲从东京归来了。我在小孩的房间里听到父亲大声地对母亲说道:

“在商店街的玩具铺里,我打开记事本一看,嗨,上面竟然写着‘狮子
舞’。那可不是我的字迹呐。那又是谁写的呢?我想来想去,总算是猜了
出来。原来是叶藏那个孩子的恶作剧哩。这小子呀,当我问他的时候,他
只是一个劲儿地吃吃笑着,默不作声,可事后却又想要得不得了。真是一
个奇怪的孩子呐。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自个儿却一板一眼地写了上去。
如果真是那么想要的话,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吗?所以呀,我在玩具铺里
忍不住笑了。快把叶藏给我叫来吧。”

我把男一女佣人们召集到西式房间里,让其中的一个男佣胡乱地敲打着
钢琴的琴键(尽管这是偏僻的乡下,可在这个家里却几乎配备了所有的家
什)。我则伴随着那乱七八糟的曲调,跳起了印第安舞蹈供他们观赏,逗
得众人捧腹大笑。二哥则点上镁光灯,拍摄下了我的印第安舞蹈。等照片
冲洗出来一看,从我围腰布的合缝处(那围腰布不过是一块印花布的包一
皮袱皮罢了),竟露出了一个小雀雀。顿时这又引来了满堂的哄笑。或许
这也可以称之为意外的成功吧。

每个月我都订购了不下十种新出版的少年杂志,此外,还从东京邮购了
各种书籍,默默地阅读。所以,对麦恰拉克恰拉博士呀,还有纳贾蒙贾博
士呀,我都颇为熟悉。并且,对鬼怪故事、评书相声、江户笑话之类的东西,
也相当一精一通。因此,我能够常常一本正经地说一些滑稽的笑话,令家
人们为之捧腹大笑。

然而,呜呼,学校!

在学校里我也开始受到了众人的尊敬。“受人尊敬”,这种念头本身也
就令我畏葸不已。我对“受人尊敬”这一状态进行了如下的定义:近于完
美无缺地蒙骗别人,尔后又被某一个全智全能之人识破真相,最终原形毕露,
被迫当众出丑,以至于比死亡更难堪更困窘。即使依 * 欺骗赢得了别人的尊
敬,无疑也有某个人熟谙其中的真相。不久,那个人必定会告知其他的人。
当人们发觉自己上当受骗之后,那种愤怒和报复将是怎样一种情形呢?即
使稍加想象,也不由得一毛一发竖一立。

我在学校里受到众人的拥戴,与其说是因为出生于富贵人家,不如说是

淘气鬼的恶作剧

我成功地让别人把这视为“仅仅是一个淘气鬼的恶作剧罢了”。我成功
地从受人尊敬的恐惧中逃离了出来。成绩单上所有的学科都是十分,唯有
品行这一项要么是七分,要么是六分,这也成了家里人的笑料之一。

事实上,我与那种淘气鬼的恶作剧本质上是恰恰相悖的。那时,我被男
一女佣人教唆着做出了可悲的丑事。事到如今我认为,对年幼者干出那种
事情,无疑是人类所能犯下的罪孽中最丑恶最卑劣的行径。

但我还是忍受了这一切,并萌生了一种感觉,仿佛由此而发现了人类的
另一种特质似的。我只能软弱地苦笑。如果我有那种诉说真相的习惯,那么,
或许我就能够毫不胆怯地向父母控诉他们的罪行吧,可是,我却连自己的
父母都不可能完全了解。我一点也不指望那种“诉诸于人”的手段。无论
是诉诸父亲还是母亲,也不管诉诸警察,或是 zheng 府,最终难道不是照样
被那些深谙世故之人强词夺理击败了吗?

不公平现象是必然存在的。这一点是明摆着的事实。本来诉诸于人就是
徒劳无益的。所以我依旧对真实的事情一言不发,默默忍耐着除了继续扮
演滑稽逗笑角色 * 之外已经别无选择。或许有人会嘲笑道:“什么,难道
不是对人类的不信任吗?嘿,你几时当上了基督教徒?”事实上在我看来,
对人类的不信任,并不一定与宗教之路直接相通。包一皮括那些嘲笑我的
人在内,难道人们不都是在相互怀疑之中,将耶和华和别的一切抛在脑后,
若无其事地活着的吗?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所属的那个政一党一的一位
名流来到我们镇上演说,男佣人带着我去剧场听讲。听众密密匝匝地挤在
那里,我看见了镇上所有与父亲关系密切的人的面孔。这使我兴奋不已。
演讲结束后,听众们三五成群地沿着雪夜的道路踏上了归途。信口开河地
议论着演讲会的不是,其中还掺杂着一个和父亲过从甚密的人的声音。那
些所谓的“同志们”用近乎愤怒的声调大肆品头论足,说什么我父亲的开
场白拙劣无比,那位名人的演讲让人云里雾里,不得要领等等。更可气的是,
那帮人居然顺道拐入我家,走进了客厅,脸上一副由衷的喜悦表情,对父
亲说,今晚的演讲会真是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甚至当母亲向男佣们问起今
晚的演讲会如何时,他们也若无其事地回答说,“真是太有趣了。”而正

是这些男佣们刚才还在回家的途中叹息说:“没有比演讲会更无聊的了。”

而这仅仅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事例。相互欺骗,却又令人惊奇地不受
到任何伤害,甚至于就好像没有察觉到彼此在欺骗似的,这种不加掩饰从
而显得清冽、豁达的互不信任的例子,在人类生活中比比

皆是。不过,我对相互欺骗这类事情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就连我自己也是
一样,依靠扮演滑稽角色 * 来整天欺骗人们。对于那种教科书式的正义呀、
道德之类的东西,我不可能抱有太大的兴趣。在我看来,倒是那些彼此欺骗,
却清冽而开朗地生存着,抑或是有信心清冽而开朗地生活下去的人,才是
令人费解的。人们最终也没有教给我其中的妙谛。或许明白了那些妙谛我
就不再那么畏惧人类,,也不必拼命提一供逗笑服务了吧。或许也就犯不
着再与人们的生活相对立从而体验那种每个夜晚的地狱所带来的痛楚了吧。
总之,我没有向任何人控诉那些男一女佣人犯下的可恨罪愆,并不是出于
我对人类的不信任,当然更不是基督教的影响,而是因为人们对我这个名
叫叶藏的人关闭了信誉的外壳之缘故。因为就连父母也不时向我展示出他
们令人费解的部分。

然而,众多的女一性一 * 却依靠本能,嗅出了我无法诉诸于任何人的那
种孤独气息,以致于多年以后,这成了我被女人们乘虚而入的种种诱因之一。

既是说,在女人眼里,我是一个能保守恋一爱一秘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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