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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 队 随 笔 ----漠北

总第 7 期（2）

老皮鞋<2>

我在井里听到老皮鞋在认领刚捞上来的水桶。从井里上来

后，他把我让到不远处他家里。赵大娘用已备好的棉袄、棉裤换

下我淋湿的衣裤。

他家炕头有个炭火盆，炕也温乎，所以屋里不冷。我和老皮

鞋围着火盆闲唠。他开口道：你大娘说，你这身衣裳回青年点还

不得冻得邦邦的。一瞬间，我突然感觉老皮鞋也不是那么令人厌

恶。

赵大娘在外屋烧干锅，烘淋湿的衣裤，她啧啧连声：

“帽壳儿都拧出水来了！”

赵大娘年近五十。她纳的鞋底，做的皮帽子、皮手套都有

模有样，针脚细密，在屯里是出了名的，年轻妇女们也没人能比。

他们家，除了胶皮靰鞡花钱买，几口人的穿戴都是大娘一针一线

缝起来的。

她的前夫是北红星最早的队长。前夫死后，她带着老德子哥

俩嫁给了赵财，又添了两男两女四个孩子。最小的男孩儿叫二驴

子，淘得没边，以后我会提及。

前几天， 老皮鞋的二姑娘，感冒高烧，老两口以为挺挺能

过去，没想到竟死掉了。我来老皮鞋家问候时，听他家大姑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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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瞎了，都八岁了。”

我本来就为这两口子不舍得花钱而致孩子病亡看不上他们。

又听到这姑娘说“白瞎了”，简直有点气愤：这个词是形容浪费

了东西很可惜的。她这么说死去的妹妹，简直就像说：养只猪，

快能卖钱了，可惜死掉了！心想这是什么人家啊？！果然龙生龙

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

回来一问才知道东北人说“白瞎了”，包括的范围很广，而

且经常用来形容人。 此刻， 坐在热炕头上，不知为何全然打消

了对他们的误解。

后来，老皮鞋一家给了我很多关照。过年时，还蹭了他家

两顿粘豆包。

老皮鞋还包庇过我的错误。

有一次铲地，我摊上了一根特别荒的垅，半尺高的杂草，密

密地裹着细细的苞米苗。每棵苗都要连锄带薅折腾半天，眼睛被

汗水浸湿，常常分不清草和苗，被别人落下一大截。眼瞅到地头

就收工了，心里一放松，浑身就像散了架，一点力气也没了，于

是糊弄了几锄。没想到被查边的田队长发现了。他毫不客气地批

评我说:

“你这铲的什么地！呱哒板带……带落锄，糊弄洋……洋……

洋鬼子哪？草还活着，苗……苗倒死了不少。都像你这么干，地

还能打粮吗？生产队不就黄……黄了吗？！”

他明显是说给所有铲地的社员听的，唾沫星子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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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惭愧，更加懊恼：别人怎么糊弄都没事，我刚一糊弄就

被抓了典型！准备返工吧。只听老皮鞋对我大声说道:

“这回让狗逼呲了吧，哈哈哈！”

我听了吓一跳，这不是骂队长呢吗？！而且骂得不轻。有的

社员在偷偷笑，大多数人不敢出声。

老皮鞋又来了两句:

“不就这几锄吗？瞎鸡巴逼逼啥呀！” 他说着，和其他人

帮我把地头这段又找吧了几锄。

我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但又替老皮鞋担心，怕队长因此和他

干起来。没想到，田队长竟一笑了之。

大爷啥时候都是大爷！

老皮鞋恋酒，端起盅就下不了桌。

他西院邻居宝富结婚，请他当劳（音同“唠”）头忙的（也

称大知宾、大知客）。那两天客人离离拉拉来了好几悠，他就一

直陪，喝得舞迷三道的。

我去劳忙，在老皮鞋家外屋锅里烫酒。快半夜了，老皮鞋才

口齿不清，一步三晃的回家来，进屋就找水喝。只听里屋大娘数

落他:

“喝，喝，咋没喝死你呢？成天迷迷瞪瞪的，也不怕人笑

话！”

老皮鞋先是不吱声，后来听烦了，大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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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嘟嘟一个！哪天打五斤酒，可劲儿喝！完了把你们

一个个，都鸡巴整死！”

大约在 1970 年，老德子作倒插门女婿，远走西瓦尔图公社

中兴村安了家。两年后，老皮鞋一家也搬去了。

那里是莫旗北部山区，是个“柴火窝”。有老德子的面子，

我们屯社员在山里打了一冬柴火。 每家分了半马车“火燎杆儿”

（山火烧死的树）。因为从来没烧过这么好的柴火，平常舍不得

烧，一般都是在最冷时或过年时，才从柴火垛下面抽几根烧。许

多人家烧了好几年。

每到冬天，人们常常念叨起老皮鞋和老德子：不知他们现

在怎样了？

<完> 日期：2022 年 11 月 1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