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社会科学

二

○二三年第一期

（总第237

期

）

期 2023 总第237期宁夏社会科学院主办

第

投稿邮箱

宁夏社会科学 2023年第1期（总第237期）

主管主办：宁夏社会科学院

编辑出版：《宁夏社会科学》编辑部

地址：银川市西夏区朔方路景庄巷134号

邮政编码：750021

电话：0951-2074593

出版日期：2023年1月20日

印刷：宁夏报业传媒集团印刷有限公司

广告许可证号：6400004000125

发行范围：国内外公开发行

国内发行：银川市邮政局

国外总发行：中国国际图书贸易总公司（中国国际书店）北京399信箱

国外代号：BM931

国际标准连续出版物号：ISSN 1002-0292

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CN 64-1001/C

订阅处：全国各地邮局

邮发代号：74-12

哲学 nxskzz01@163.com

政治 nxskzzx@163.com

法律 nxskfg02@163.com

经济 管理 nxskjj03@163.com

社会 nxsksh04@163.com

民族 宗教 nxskmzzj05@163.com

历史 西夏 nxsklsxx06@163.com

文化 文学 传媒 nxskwhwx07@163.com

主编工作邮箱 nxshkx@163.com

在线投稿系统

中国知网 http://www.lxsk.cbpt.cnki.net

定价：15.00元

封面设计：王胜泽

技术犬儒主义式抗议：元宇宙的民间理论研究

——来自河南省B市X县城的调查证据

朱政德

（北京大学 新闻与传播学院，北京 100871）

摘要：元宇宙概念风靡国内学界后，既存研究往往强调定义元宇宙应以人为本，却忽略以人为本的实

质是以群众为本，遂普遍基于“学者想象”重返强效果论窠臼，把群众抽象为“被进化”的超人或“被操控”

的末人，极难聚焦概念热潮所遮蔽的真实民生问题。研究引入民间理论视角，考察河南省B市X县城这一

基层社会的典型样本，对44名群众开展半结构访谈，发现四项元宇宙的民间理论：（1）元宇宙最符合体制

内需求；（2）元宇宙是发展的负担；（3）元宇宙对寒门学生不友好；（4）“元宇宙，咱走着瞧”。其中，（4）在

（1）（2）（3）的认知—情感基础上传达行动意向、构成理论纲领，反映了一种本土特色技术政治学现象：技

术犬儒主义式抗议。此类抗议呈现技术犬儒主义的表面形式，但内核是报应观；它既证明被剥夺“未来定

义权”的群众仍保持着作为理性行动者的主体性，又证明元宇宙概念本身与其说是补救时弊的技术解决

方案，不如说是正在基层社会加剧阶层隔阂、矛盾的触媒。

关键词：元宇宙；民间理论；群众；报应观；技术犬儒主义式抗议

中图分类号：G206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2-0292（2023）01-0168-11

作者简介：朱政德，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新华社瞭望智库研究助理，主要研究方向为新媒体与社会。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5G时代信息传播模式变革与治理研究”（项目编号：19@ZH044）。

一、引言

2021 年 7 月以来，在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等硅谷技术布道师的游说下，元宇宙

这一沉默29年的科幻小说用语博得全球聚焦，凭

借“创世纪”的隐喻激发风险投资热潮［1］

。对屡遭

技术公司挑战并因此呈现奇物综合征（shiny things

syndrome）的传媒界而言，唯恐滞后地追赶技术新

秀已近乎习惯［2］15，这使展望元宇宙的媒介理论跃

居诸多报刊的头版。具体到西学东渐之风盛行的

国内媒介研究领域，何谓元宇宙虽无共识，但学者

们竞相以承接“必然趋势”的姿态“演绎它的奇妙

未来，如醉如痴地沉湎于奇幻的实体网络”［3］

。这

类颇富技术敏感性的演绎各有侧重，不过普遍把

“以人为本”视同元宇宙的生存哲学［4］、最终关

怀［5］

、核心价值［6］

与底层逻辑［7］

，殊途同归地抵达了

某种理论默契：元宇宙的总体演进机制是“围绕人

本逻辑的社会选择过程”［8］

。

然而，一个值得思考的现象是：在普遍宣称

宁夏社会科学｜NINGXIA SOCIAL SCIENCES

2023年第1期 总第237期

No.1 2023 Gen.No.237

— 168 —

“以人为本”的元宇宙研究中，“以人为本”的实

质——以人民群众为本，贴近群众、贴近实际、贴

近生活［9-11］

往往被宏大思辨所湮没。相关思辨倾

向从概念推导概念、从未来眺望未来，一方面强调

元宇宙“不能由一个人或一家公司来定义，而是将

由许多人定义”［12］

，一方面又把绕开民调的“学者

想象”作为描述元宇宙的首要方式［13］

，自相矛盾地

将“许多人定义”窄化成了精英色彩浓厚的“许多

学者定义”。由此，真正决定着元宇宙能否、如何

嵌入社会基层的群众实际上滑向了被代言的失语

境地，他们对元宇宙的理解、评价很少被掌握话语

权且偏爱精致符码的学界重视。如果说“元宇宙

的治理必须要坚持将元宇宙嵌合在现实社会之

中……要从精英到大众的全人类共同的警醒和自

觉”［14］

，那么群众的失语极易使学者独专的元宇宙

辩论流于闭门造车——把注意力锁定在赛博朋克

感十足的技术蜃景上，仿若自我感动的堂吉诃德

与假想敌鏖战，却不见目前“更多是一个概念而不

是技术，更多是社会渴望而不是真正的突破性创

新”的元宇宙［15］

。作为频繁激起民间舆论场喧哗

的流行话语，到底折射出哪些牵涉民生忧乐的本

土现实问题？

所以，有必要克制以创作科幻小说的冲动从

事媒介研究，将更多目光集中于群众如何在现世

品评元宇宙这一“事先张扬的话语事件”［16］

，深度

理解话语事件蕴藏的社会情感结构、普通人的经

验和社会实践，避免只讲述技术物的奇谭却漠视

人的故事，进而真正关怀人的生存状况［17］

。为此，

本文首先回顾并批判国内媒介研究领域源于“学

者想象”的两派元宇宙强效果论；其次引入民间理

论（folk theories）作为务实且以人为本地考量元宇

宙的本土化视角；再次选择河南省 B 市 X 县城作

为我国基层社会的一个典型样本开展田野调查，

归纳出四项元宇宙的民间理论；最后剖析民间理

论背后的现实问题及其对媒介研究的警示。

二、民间理论：超越“学者想象”考量元宇宙的

本土化视角

（一）出自“学者想象”的元宇宙强效果论之弊

在当下的媒介研究领域，主要靠“学者想象”

建构的元宇宙理论貌似日新月异，实则很大程度

扮演了媒介强效果论的又一分身。从大众传播时

代迄今，源于“魔弹隐喻”的媒介强效果论呈现周

期性回潮并日趋昌盛［18］3

，因为每逢某种媒介萌生，

学者们总是极端地认定世界会变成至善的乌托邦

或惊悚的歹托邦［19］

。该倾向在技术飞速更新的数

字时代越发明显，变相转述着大众传播时代有关

媒介主导社会演化的论调，毕竟，持续精密化、隐

蔽化的媒介已遍布虚实两界，比传统修辞术更高

明地影响着人的头脑、行动［20］1953。而当VR、AI、算

法、区块链、脑机接口等新媒介被无所不包地想象

进元宇宙这个终极范畴，强效果论的复兴达到巅

峰，相应地衍生以元宇宙必然触发“人类大规模深

度虚拟化的奇点”或“人类前所未有大变局”［21］

为

主旨的翻版“魔弹隐喻”。

概言之，国内流行的元宇宙强效果论分为乐

观派、忧虑派。乐观派坚信元宇宙会强效重组人

体器官和心智，使个体按自选角色在多重虚拟空

间无限拓展生命体验、释放个性能力、超越现实世

界限制［22］

，使人类跨入虚拟文明，用数字替身在虚

实交融的三大产业中对元宇宙进行社会性建

设［23］

，建成一个由人类排列组合大数据来改写自

然规律、取代造物主、伸张造世快感的新时代［24］

，

最终造出全息孪生的中国、地球、月球、火星乃至

银河系，让星际穿越、时空穿越、落户宇宙和生命

不朽被元宇宙实现［25］

。表面上看，乐观派扬弃了

大众传播时代媒介强效果论描绘的被动受者，尊

重群众主体性。但这种主体性被预设了一个前

提：群众终将别无选项地悦纳元宇宙帮助、融入元

宇宙的“必然趋势”、被势不可当的技术浪潮改造

并裹挟“向前”。由此，主体性遭到似扬实抑的贬

损，在乐观派笔下，元宇宙面前的群众其实和曾被

认为终将得到报纸、广播等魔弹改造的受者无本

质区别，只不过魔弹配方从催眠乌合之众的讯息

变成了催熟超人的神技。如赵汀阳批判的那样，

被言说成“无法逃避”的元宇宙即便承诺平等与自

由，也难掩其谋杀人之概念的技术恐怖主义悖论：

“人类试图建构为一切事情做主的主体性，结果却

终于为自己设计了一个自我否定的命运”［26］

。

与乐观派不同，忧虑派认为元宇宙潜藏着去

身体、去真实、去开放、去隐私等风险，对人类的削

弱程度不亚于增强程度，所以将埋下定时炸弹［27］

，

帮助幽灵般的平台借算法和大数据更严密地监

— 169 —

控、规训用户间比以前更不平等的交往［28］

，人类逐

渐被致郁的快节奏游戏体验剥夺审美能力，漠不

关心外部世界的公共事务［29］

，最终在资本逻辑鼓

动的虚假消费中滑向生命意义的虚无、自由意识

的异化、创造性的丧失，以及虚拟化生活场域带来

的大量非传统安全威胁［30］

。可以说，忧虑派比乐

观派更清醒、深刻地意识到元宇宙“不是单纯的科

学主义的，而是商业主义的”，但同样预设元宇宙

会强效地“超于人类可及极限”、令人类的内外部

世界都深陷其中［31］

。这虽未达到悲观断言末世论

的地步，但把不属于极客的广大群众想象得如提

线木偶般听任技术、资本改造，更彻底地蹈袭了

“魔弹隐喻”对主体性的沮丧评价，忽视群众自发

组织日常抵抗的潜力。

总之，两派元宇宙强效果论俱难摆脱“魔弹隐

喻”的受者观影响。无论是技术裹挟下“被进化”

的超人抑或“被操控”的末人，均未对自己的未来

真正做过权衡与选择——他们那刻板、单向度的

面孔既与现实生活中复杂多面的群众相去甚远，

又高度脱离了和西方科幻小说大相径庭的本土语

境。归根结底，两派学者对技术的想象多于对群

众的观察，普遍从纯技术理论而非社会经验出发

演绎人类境遇，难免陷入按物性附会、规定人性的

偏误。为纠补上述“由物及人”的单线推理，引入

民间理论考量元宇宙不失为一种“由人及物”的反

思性策略。

（二）通过民间理论以人为本地考量元宇宙

若把作为中国特色政治社会学概念的群众理

解为“直接参加生产劳动，主要是体力劳动，而一

般地难于直接行使管理权力”的每一个人［32］

，回归

“以人为本”的群众本位来考量元宇宙，首先意味

着征询中国基层社会里创造食、衣、住、行等必需

生活资料的小生产者们对元宇宙作何感想。这些

朴素感想无论表意清楚还是辞旨暧晦、自成体系

还是逻辑紊乱、出自亲身经验还是采自旁人经验，

均可统称民间理论［33］

，因为民间理论本身即特指

学科专业体系的局外人对某事物的内隐性、直觉

性因果解释［34］

，该解释与指导日常生活运作的实

践知识紧密交织，虽然不一定严谨、准确，也不一

定被理性地认识到，但是持续塑造着与解释对象

息息相关的情感、认知与行动［35］97-98。

相比充满科技名词和权威论证的“学者想

象”，民间理论之所以对促进知识增量、推动学术

发展具备无可替代的特殊优势，不仅是因为它们

能够紧扣具体社会语境反映群众的知识结构、解

释框架［36］

，还因为它们能够自下而上地传达长期

被边缘化的声音，让这些声音释放一种非精英知

识的破坏性潜力（disruptive potential），反拨精英话

语将群众的日常生活不是形容为趋附时髦，就是

形容为昏懦不争的刻板印象［37-38］

。在“学者想象”

支配元宇宙定义的现状下，民间理论可以直接提

供经验材料来证明或证伪群众对学者为其设想的

“被进化”或“被操控”宿命究竟满不满意？高不高

兴？答不答应？这利于我们从种种或乐、或忧地

宣判“必然趋势”的精英话语背后打捞群众的主体

性，突破每逢新媒介萌生就变相致敬“魔弹隐喻”

理论的怪圈。

国内有关元宇宙的民间理论研究尚属阙如。

虽说以清博为首的商业咨询机构力求勾勒元宇宙

的民间画像，但采用的舆情大数据分析法倚重情

绪的分词处理技术，只是将与具体社会语境割离

的文本记入喜、怒、哀、惧等抽象标签的名下，并未

真正深描出可供揭示、详析复杂社会问题及其前

因后果的民间理论。更重要的是，相关分析主要

抓取了来自北京市、上海市、广东省广州市、江苏

省、浙江省等少数“互联网产业发达地区”的截尾

样本（truncated sample），忽略大多数代表着本土

底色的内陆欠发达地区，得到“（元宇宙）超现实的

科技感给人们带来新奇的感受，也让大多数人充

满期待”［39］

的媒介乐观主义通论的效度存疑。早

在元宇宙兴起前，与之存在众多共性且同样风靡

全国的智慧城市概念就遭遇难从试点有效推广、

落实至更多地区的困境，甚至引发住建部原副部

长仇保兴批判“不少地方走错了路”，发展的是脱

离群众、被 IT 企业绑架、不能解决任何城市病的

“假智慧城市”［40］

——倘若针对民间的元宇宙研究

仍旧漠视先进试点光环外的凡俗世界，那么所谓

“让大多数人充满期待”的通论不会比“学者想象”

更有真实性与建设性。

综观既存研究的不足，下文将以民间理论为

视角，通过立足本土现实语境、面向凡俗世界的田

野调查，纠补“学者想象”的元宇宙强效果论，同时

— 170 —

克服商业咨询机构缺乏深度理论阐释、忽略地区

发展差异等局限，尝试索解两个问题：

RQ1，元宇宙的民间理论主要包括哪些内

容？为什么会包括这些内容？

RQ2，民间理论揭示了群众和元宇宙的什么

关系？能否据此重新思考群众在媒介变迁中的

角色？

三、研究设计

和国内主流的元宇宙研究进路相反，本研究

将河南省中部地级市B下辖的中等县X（总面积约

770km2

）选为田野。选择依据有四个方面。

其一，尽管多数学者热衷依托一线城市、对标

欧美国家考量元宇宙的社会后果，但我国仍是世

界最大发展中国家的现实从未改变，若要充分契

合而非超脱国情，选择河南这一人口总量为全国

第3、地区GDP为全国第5但人均GDP低于全国均

值的内陆大省作为民间理论采集地，比选择东部

沿海、西部边疆都更合适。此外，县城作为勾连城

乡的社会治理纽带，更能凸显转型期兼具现代性、

城市性、传统性和乡村性的中国基层社会风貌［41］

。

其二，2019—2021年，X县的人口总量为53.3

万人（年均增长率约为-0.5%），GDP 均值为286.5

亿元，在全省157个县级区划中的排名为73名，比

河南省卢氏县等脱贫县都更能代表我国基层社会

的一般而非极端发展水平。

其三，X 县城和高调布局多家元宇宙企业的

郑东新区仅相距约50公里，和推广元宇宙文旅的

B市市区仅相距30公里，且X县城和同属B市的邻

县也计划扶持营销元宇宙文旅的小微企业，这使

日常往返县城周边市区的群众不至于对元宇宙

无感。

其四，笔者在 X 县城有一定的社会资本与生

活阅历，对采集民间理论较为便利。

据县政府统计，全县的三次产业结构比为23∶

36∶41。主要从事果蔬种植和初加工的群众常住

县城外的乡村，县城内的群众主要是餐饮生产者、

文旅服务者、物流工和各种城乡两栖的零工。为

了使民间理论采集工作兼顾县城内主要产业的从

业群众，笔者选取最大变异抽样法（maximum

variation sampling，非随机地从样本总集包含的各

项子集中分别抽取研究对象），在 2022 年 7—9 月

和2位本地助理依托亲缘或业缘关系从县城的小

吃街、景区、宾馆、物流配送站、建筑工地募集54位

乐意受访的群众，围绕“您是否了解元宇宙，您如

何定义元宇宙”，开展20—30分钟的半结构访谈。

除去10位仅听说过元宇宙名称的群众，尚存44位

有效访谈对象（见表1），记作X1—X44。访谈过程

中，按主题接近性，笔者和助理每周对群众的答语

进行分类，至新主题不再浮现时停止扩张访谈规

模，然后将各类答语的要旨归纳并理论化。

四、研究发现

本研究中，44位受访者获悉元宇宙的方式如

出一辙：他们都是通过2022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

的小品《还不还》①首次接触此概念。2022年2—7

月，受访者了解元宇宙的方式有三种。（1）向郑州

和B市市区的亲友打探招工行情时对元宇宙产生

后续了解，遂搜索相关资讯。这是因为受访者被

告知市区新上马大批元宇宙工程（如金科地产的

郑州金META商业综合体、星河地产的元宇宙+新

豫潮文旅街区、B市改造旧城所兴办的数十个元宇

宙文旅项目等），开始关心这些工程能否带来就近

务工、改善生计的契机。（2）通过大河报“两微一

端”、“豫视频”继续了解元宇宙。该报是河南影响

力最大的都市类媒体，也是 X 县城群众获取本地

信息服务的常用平台，它持续宣传了郑州、B市的

元宇宙工程以及河南文旅厅联合网易举办的“创

造元豫宙”大赛，还组织了“元宇宙情报局”、“豫米

圈”等在线科普或交友活动。（3）通过就读或复读

于中学的子女了解元宇宙。这是因为元宇宙作为

时事热点多次以阅读、材料分析甚至作文的形式

出现在学生作业或联考题中，而被迫远程学习近

半年的中学生接触相关内容后产生了某些情绪，

又二次传播给家中亲友。上述接触方式集体塑造

了X县城群众对元宇宙的认知（见表1）。

表1 受访者关键信息

年龄

性别

学历

25—35

36—45

46—55

男

女

初中

16

18

10

24

20

10

36.4%

40.9%

22.7%

54.5%

45.5%

22.7%

关键指标 人数 比例

— 171 —

学历

职业

2022年2—7月

了解元宇宙的方式

中专/高中

大专

餐馆厨师

小吃摊贩

保安

导游

宾馆侍者

货运司机

外卖骑手

建筑技工

（1）

（2）

（3）

（1）+（2）

（1）+（2）+（3）

28

6

4

14

3

4

9

3

2

5

8

7

4

16

9

63.6%

13.6%

9.1%

31.8%

6.8%

9.1%

20.5%

6.8%

4.5%

11.4%

18.2%

15.9%

9.1%

36.4%

20.5%

关键指标 人数 比例

元宇宙与日积月累的地方生活经验相互交

织，汇聚为下述四项元宇宙的民间理论。

（一）民间理论1：元宇宙最符合体制内需求

和学者们相似，X县城的群众也很难提供“元

宇宙是……”这样的本质定义，但他们普遍采取功

用性定义（functional definitions）的方法，根据自己

接触相关资讯后留下的印象来评述元宇宙能否、

如何满足谁的需求并会造成什么影响，由此建构

起针对元宇宙的事实—价值判断，进而形成民间

理论。本研究发现，元宇宙的民间理论有别于“学

者想象”，他们不约而同地抒发着一种可被概括为

“元宇宙最符合体制内需求”的抱怨。这种情绪暴

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为何被学界认为充满

互联网公司气质的元宇宙，竟被群众与体制内相

提并论？

严格意义上，体制内与体制外的划分标准是

劳动力市场竞争程度不完全或完全，无关劳动形

式［42］

。但当地群众约定俗成的体制内一词非常狭

义地指涉三类脑力劳动者：公务员、在编教师和医

生。这是因为 1980 年代后，X 县（乃至全 B 市）的

公营部门发生两极分化，向体力劳动者提供“铁饭

碗”的制造业国企皆倒闭，上述三类脑力劳动者依

附的行政与事业单位则幸存。该过程伴随郑州对

周边的虹吸效应加剧，使不具备政策和资源优势

的 X 县迅速流失技术人才和投资吸引力，无法再

造支柱产业，最终导致 X 县城的市场中徒留低端

且难成规模的劳动密集型私营服务业，几乎没有

行政与事业单位外的脑力劳动岗位，也就让体制

内成了脑力劳动群体的同义词。

体制内如何与元宇宙发生词义勾连？在X县

城的群众看来，他们虽说不清何谓元宇宙，但普遍

感觉到此概念传达了“把平时不能、不用上网干的

事都搞成上网干的事”（X3）、“应连（网）尽连（网），

信息多跑路，你少跑路，非必要不出门”（X7）、“照

顾钱多没地使、没法报销的人，景区封了就弄在线

旅游购物一条龙”（X8）等用网络空间内的虚拟流

动减省、替代肉身流动的愿景，而这些愿景适配他

们心中的体制内工作特点：“办公室里下指挥，坐

着养家不会赔”（当地流行俚语）。对终日靠电脑

和办公软件制造公文、图表、试卷、课件等精神产

品的体制内成员，元宇宙的愿景并不打扰他们在

静定的室内场所“坐着养家”的传统谋生途径，还

有望提供额外便利。但对终日奔波揽工或操演繁

重肢体动作的群众，线下谋生、线上娱乐的二元化

生活方式才是常态，他们为了多劳多得往往全天

无休、手忙脚乱，仅入厕或睡前有空遁入手机沉浸

片刻，元宇宙概念提倡的生活方式很难兼容他们

的谋生途径，以致让他们品味出“指头不沾阳春水

的体制内调调，不管泥腿子咋挣钱，谁能远程爬钢

筋批灰？”（X40），认定元宇宙从最初就绝非为他们

准备。比如烩面摊贩X11所言：

那啥宇宙一看都是体制内玩意，别人光上网

不干活早破产了。俺老远跑村里运料，切肉、择

菜、熬汤、抻面，手一天不停，得挪三次摊……也就

用码收费，别的真用不着网。现在老不让出摊，给

家刷手机比以前多了，俺不想！又换不了钱！查

着哪让出摊，俺马上推车去。

如果元宇宙概念按普世尺度推销着以数字技

术为生产资料、以信息、文化、情感为产品的非物

质劳动范式［43］

，在 X 县城这类被中心城市的虹吸

效应和东部公司的竞争优势合力击垮支柱产业的

内陆地区，未实现工业化就被迫去工业化不代表

信息主宰经济的非物质劳动时代将近，而代表劳

动形态演化进程衰退。民间理论“元宇宙最符合

体制内需求”告诫我们：国内流行的元宇宙概念和

奠立社会基层的内陆群众鲜有利益共振，导致这

续表1

— 172 —

些群众解读出“脑力劳动者才有资格谋生”的意

蕴，进而产生被漠视、被抛弃的愤懑。显然，执掌

话语权的精英阶层紧扣自己从事脑力劳动的需求

来设计、推广“人本”的元宇宙愿景，宣传元宇宙必

强效影响所有人，却极少顾虑当内陆群众在本地

产业持续没落趋势下愈加依赖低技术含量的体力

劳动谋生时，避谈如何复兴内陆民生经济以帮体

力劳动者转型，反倒大举倡议如何借普及元宇宙

实现足不出户常态化的“便利”和“乐趣”，无异于

缺乏共情地坐看群众如何直面不劳无获常态化。

（二）民间理论2：元宇宙是发展的负担

伴随一系列元宇宙工程进入郑州与B市的城

市品牌战略规划，并被媒体广而告之，自2020年以

来空前关注务工新机会的X县城群众一度预感到

生计可能出现转机。但是，他们对相关工程的性

质、投资方加以搜索和浏览之后，逐步把态度从好

奇、观望改写为失望，由此衍生“元宇宙是发展的

负担”这项民间理论，即建设元宇宙会加剧本地产

业结构畸形和经济衰落。

诚然，X 县城与周边市区涌现的元宇宙工程

无不把提升区域经济价值奉为口号，但这类工程

主要是房地产开发商牵头的旅游地产项目，而非

群众渴望的“实业”。在X县城，群众对“实业”流

露出强烈的怀旧情绪，他们往往以20世纪横亘于

B市市区和X县城接合部的大型国企为原型，认为

只有把绝大多数本地群众组织起来生产工业品，

且让本地群众的技能、收入和工业总产值同步增

长的制造业才是“实业”。他们厌恶任何有关房地

产的业态，这是因为郑州、B市在市场化改革中长

期仰赖土地财政维系 GDP，房地产业抢占金融资

源、用挤出效应驱逐原本能平稳吸纳就业并促进

消费的制造业，引发大量群众跌落贫富鸿沟、沦为

辗转第三产业各部门打零工的不稳定无产者（pre⁃

cariat）。该问题更严峻地凸显在直接管辖X县城

的B市。B市把旅游地产彻底变成全市支柱产业，

曾举债 1000 亿元拆迁 8 万户群众来扩增主题公

园，其间曝出的贪污案令两任市长落马，其恶劣影

响堪比郑州烂尾楼丑闻。所以，当 B 市政府联合

旅游地产商把城市定位调整为“元宇宙剧本杀之

城”，X 县城的群众极少联想技术乌托邦图景，却

忧惧全市经济面临新一轮“瞎折腾”。如宾馆侍者

X28、X30所言：

元宇宙剧本杀对本地不是好事，本地年轻人

愿意干一辈子伺候人、累还没钱的活吗？这不是

没别的选吗？哪任领导都搞旅游城市，给不了点

正常的、像那么回事的岗位。公共设施都紧着游

客，和本地居民没啥关系。为讨好游客强拆民房

建景点，蹭景点卖别墅。别墅卖不好，搬来元宇宙

吸引外地人办商业街……反正，现在还有闲情到

元宇宙别墅玩剧本杀的，肯定不是我们伺候人糊

口的平民（X28）。

元宇宙剧本杀不是生活必要，人家想来来想

走走，用这个发展城市是看外地人心情过活。疫

情没啥外地人来。要是网上玩，这儿玩得过网红

大省会吗？而且这样的话，来玩的直接付钱给乐

园老板买云体验，甩开我们网下招待的，最后只会

老板赚，多数人越来越穷（X30）。

尽管当地政府频繁用“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等

经典修辞为元宇宙概念背书，但受访群众已很大

程度摆脱了不加区分地崇拜一切科技的单向度思

维，他们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实业”，认为洛阳等

拥有“实业科技”的才算生产力，他们更清楚在“实

业”凋敝的本地，专攻元宇宙文旅无异于“没金刚

钻硬揽瓷器活吹泡沫”（X9）、“赔上全市老百姓前

途换形象工程，帮干部升官走人，把以后经济不中

的烂摊留给老百姓慢慢担”（X13）。所以，他们既

反感B市政府借元宇宙包装不可持续的旧发展模

式并以此指导 X 等县区，也反感郑州在对 B 市的

虹吸多于辐射的情况下鼓动B市好高骛远地追求

元宇宙，助推B市的产业结构进一步失衡，更彻底

地边缘化为依附郑州消费者、替郑州分摊休闲功

能的卫星城。

虽说X县城的群众无计颠覆郑州和B市的宏

观政策，但他们通过建构民间理论“元宇宙是发展

的负担”对官方宣传展开对抗式解码。这一理论

反映了下述风险：在国内众多没有第二产业支撑、

无力改善居民生活水平，却热衷靠房地产提升第

三产业比重以“优化”产业结构的内陆欠发达地

区［44］

，元宇宙概念推销的技术方案极难化作重构

一切的“必然趋势”，反倒很可能与当地经济旧有

的脱实向虚趋势合流。毕竟，群众已见证太多超

越发展阶段的概念假“科技”之名成为地方政府与

— 173 —

开发商共谋的新由头，他们不愿也不敢相信“元宇

宙剧本杀之城”比海绵城市、智慧城市、场景营城

等概念要高明多少，因为开发商宰制本地经济命

脉的局面从未被任何新技术改变。

（三）民间理论3：元宇宙对寒门学生不友好

围绕X县城群众关心的教育问题也衍生了元

宇宙的民间理论，该理论可概述为“元宇宙对寒门

学生不友好”，包括两层内涵：一是把元宇宙列入

考试范围对寒门学生不公平；二是元宇宙概念推

销的技术方案若付诸实践，会破坏寒门学生的应

试训练节奏。

首先，元宇宙概念走红时正值 X 县城的中学

生备战2022年中高考。彼时，元宇宙被河南多家

命题机构聘请的“高级教师”或“资深命题人”认定

为易考话题，迅速成为各类模拟考的热点。但是，

X县城的中学生主要来自无力赴周边市区择校的

农村寒门，他们自幼接受封闭寄宿教育，被严控触

网时间，鲜有机会涉猎过于时髦的热点。当命题

机构把有关元宇宙的文艺评论、未来学论文、互联

网公司报告摘编为联考题后，距中高考不过3个月

的寒门学生如坠云雾，因为他们的视域受生存条

件限制而无出课本、习题与县乡生活，很难招架空

降至他们面前的元宇宙考题。如建筑技工X36这

样描绘其女：

年初有次几个地儿的学校一块考一块排名，

孩儿语文砸了，难受。问咋啦，说作文让写啥“两

会”代表提元宇宙议案，你咋看？她致敬载人航天

精神啥的，跑题了，排名忒靠后，同学也不少跑题，

她们学校的语文分给联考里的排名都不中，没法

和市里学校比。也不知谁出的题，偏难怪，不接地

气，高考可千万别就这么整！

元宇宙模拟题误导了 X 县城的中学教学计

划，在心态层面扰乱了被模拟考推向跨市排名末

流的寒门学生。如此“不接地气”的模拟题虽未进

入2022年河南中高考，但它们其实和那些要求所

有考生分析企业制度、共享单车、移动支付的往年

真题无本质区别，均暴露了我国选拔性考试的一

大痼疾：命题人从自身经验出发，使选拔内容偏袒

发达城市的优势阶层，罔顾多数欠发达地区的寒

门学生如何生存［45］

。上述痼疾和民间理论1反映

的问题是一体两面，均佐证了元宇宙概念的流行

不是因为它博得广大基层群众共鸣，而是因为占

据话语权的精英把自身偏好想象为普世偏好，用

自身话语权为群众强设议程。所以，这种流行现

象很大程度上是阶层隔阂的产物，它转而强化了

阶层隔阂并显化了阶层矛盾。

和模拟卷上的元宇宙相比，X 县城的群众更

戒备元宇宙真正侵入子女的生活，因为2022年上

半年，被迫居家的子女摆脱了寄宿学校的控网限

制，学习效率和健康状况骤降（如难记忆电子资料

内容、为节省网费不敢多提问、丧失专注力、被网

络游戏诱惑、近视度数递增、焦虑加重等）。这会

使寄厚望于子女的群众对数字产品产生强烈厌

恶，此时，被当地政府、媒体、命题机构夸张赞美的

元宇宙成为厌恶情绪的发泄对象。如离职导游

X23所言：

我现在全职陪读，天天帮儿子整卷子，看见导

游圈时兴的元宇宙，他们竟然也考，说明元宇宙是

真火。想想挺怕，我第一感觉是元宇宙让人像鼠

标，到网上逛来逛去，而且元宇宙好像卖游戏发家

的，游戏可是我儿子这年纪不能碰的！他升学压

力大还不自觉，我盯他上网课不能看别的，他也不

自觉……别的我不知道，河南多少小孩就是父母

打工没人管，打游戏考不上学。住校有老师管真

的救了很多小孩，要是以后不让聚集、住不成校、

再来个元宇宙，我真担心儿子会不会废家里。还

是住校好。

X23的抱怨凸显了一个被国内学界轻视的问

题：元宇宙概念力推的教育模式——基于游戏引

擎的沉浸式协作学习［46］

，脱胎于把考试成绩仅当

作参考值的美式教育体系，极难在不宜撼动中高

考制度的我国得到群众拥护。X县城的群众之所

以支持严禁数字产品、严定作息日程的应试工厂，

是因为后者能集中县内的有限资源提高寒门学生

的备考效率。若脱离应试工厂中作为必要之恶的

规训，寒门学生凭借孱弱的家庭教育和青春期的

有限自制力，几乎不可能在坐拥百万考生的河南

突破一本线。通过见证子女靠网课备考所陷入的

学业困境，X 县城的群众空前怀念低度数字化的

往日生活，显然，推销未来数字世界的元宇宙悖逆

了这种怀念。他们不清楚元宇宙包括哪些数字产

品，但他们会为了子女的学业而与此刻、未来的数

— 174 —

字产品抗衡下去，哪怕陪读终日。

（四）民间理论4“：元宇宙，咱走着瞧”

上述三则民间理论综合反映了X县城的群众

对元宇宙的认知、情感，它们共同催生另一则披露

行动意向的民间理论，其核心思想可借餐馆厨师

X3 的一句口头禅来概括，即“元宇宙，咱走着

瞧”。所谓“走着瞧”杂糅了抗议、妥协和民间信仰

中的报应观，折射出颇为复杂的心态——群众反

对政、商、学界精英推销的元宇宙概念与建设项

目，却碍于民主表达的环境不佳而忌惮公开反对，

遂决定暂且放纵精英的举动，待其不断积累失误、

自行引致危机的时刻再作计较。

元宇宙概念传入 X 县城前，“走着瞧”的行动

意向其实已是群众和精英打交道的惯习。访谈过

程中，建筑技工X41—X44详析了本地和周边市县

近十年有哪些干部、开发商、技术专家设计劳民伤

财的伪技术项目，步步酿成重大丑闻，最终“遭报

应”。在见证诸多精英宣传的乌托邦崩溃后，X县

城的群众面对精英继续强加给他们的元宇宙显得

沉默寡言。这不是因为他们拜服了所谓“技术必

然趋势”的强效感召，而是因为他们比脱离基层的

精英更清楚本地究竟是什么发展水平、能让何类

项目存活、能让何类项目化作极易令精英失足的

泥潭。他们凭借丰富的地方知识将元宇宙甄别为

发展的负担，做好了识记精英把柄、等待精英出错

并“遭报应”，然后落井下石（如上级巡视/调查组

每入驻当地即接到大量群众举报）的准备。恰似

糕点摊贩X10所言：

啥花招没瞅过？开始不都兴冲冲？不许说个

“不”字，好像就他们最中，结果打自个脸！别拿群

众当傻子，真中假中，心里有秤。不许说不中，咱

光说中。想上天造宇宙，去呗！就咱这穷地方，看

你能蹦多高！老天要你蹦跶得越高摔得越狠！

与X10相近的言论有很多，如“搞不搞元宇宙

俺讲了不算也没人听，打工的都给逼跑的当儿，体

制内就发不下工资了，看它搞屁。债早晚要还”

（X16）、“啃几十年老本，拿群众钱不干正事。你急

功近利，那祝你啃老本再快点，报应就来了”（X41）

等。这些言论暴露出在 X 县城的群众身上，沉默

仅是伪饰：他们未放弃对元宇宙的抗议，只不过隐

瞒了抗议，营造“人人默许”的正反馈假象，诱导精

英迈上自认为正确但实际上会激化矛盾、显化风

险的歧路，由此推动精英趋近物极必反的阈限。

诚然，上述放纵精英自行其是之举曾屡次推动精

英为错误决策（或渎职）的累积效应付出代价，但

它并未增进群众福利、不能保证永远成功，甚至更

可能让群众为精英遗留的大量痼疾长期负重，使

群众、精英两败俱伤。然而，此举在权利贫困且深

受报应观影响的群众看来，恰是渐进、迂回达成抗

议目标的战术。这些群众从不认为他们会一直容

忍元宇宙等漠视自身诉求的精英决策，他们只是

怀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到项目垮了，肯定来

人罚，叫百姓讨到个说法，说说到底心咋想”（X3）

这类期许，时刻观望抗议的契机。契机何时降临

难以预料，不过，“天道轮回”的报应观确实让群众

在对本地发展前景失望后，仍留有能寄托朴素正

义感的精神支柱。

尽管历史研究发现报应观自古就是影响中国

社会至深的民间信仰［47］

，但 X 县城群众秉持的报

应观已和古人迥异，施报的“天道”淡化了神学色

彩，其载体广泛包括（按群众认为的强度排序）经

济底子、上级政府（含媒体）、社会公愤和某些神秘

力量。据此，群众报应观的整体内容是如果精英

强推某种罔顾本地经济底子的项目，经济将迅速

崩溃，社会将动乱，上级政府将下达严惩，社会公

愤将帮助群众抒发抗议，厄运则会令漠视群众利

益的精英无法侥幸逃脱。对 X 县城的群众而言，

元宇宙正是会引发上述报应链的项目。

总之，“元宇宙，咱走着瞧”在本研究发现的四

则民间理论中起到纲领作用，它一方面汇总了其

余民间理论的抗议意向，一方面把抗议意向作为

内容藏进技术犬儒主义形式，而非如流行学说所

论断的那样彻底遁入淡漠现实议题的犬儒态

度［49］

。本研究称这种抗议为技术犬儒主义式抗议

（technocynicism-like protest），和技术犬儒主义仅

有形式相似性的抗议。按常理，技术犬儒主义和

抗议无关，它原指个体不信任某技术且用理性计

算发现很难抗议时，放弃抗议并玩世不恭地讥贬

抗议本身，对该技术听之任之、冷漠逃避［49］

。反观

X 县城的群众，他们固然在不信任并批判元宇宙

的同时放纵精英强推相关项目，但深植内心的报

应观使他们的思想从未像犬儒那样“蜕变为一种

— 175 —

将道德原则和良心抛到一边的虚无主义和无为主

义，看穿看透，同时却无所作为和不相信有任何可

以作为的希望”［50］

。换言之，X县城的群众虽认定

自己既看穿元宇宙项目背反群众利益，又看透群

众抗议精英的难度，但他们并不因此得过且过地

“走着不瞧”，相反，他们在报应观支撑下把抗议意

向变成蓄势的暗流，寻找助力、时机向元宇宙项目

和玩弄修辞的精英发难，彼时，哪怕两败俱伤也要

“讨到个说法”。

五、结论与讨论

作为一项纠补“见物不见人”式研究取向的调

查，本文力避用未来学的想象力去展望元宇宙的

技术愿景，转而聚焦概念流行表象所遮蔽的现实

民生问题，首先指出国内流行的技术乐观派、忧虑

派虽强调定义元宇宙应以人为本，却忽略后者的

实质是以群众为本，遂普遍基于“学者想象”从抽

象技术逻辑而非群众生活经验出发定义元宇宙，

殊途同归地重拾“魔弹隐喻”，将群众视同技术强

效果支配下“被进化”的超人或“被操控”的末

人——他们都难抗拒元宇宙的“必然浪潮”。但

是，本文基于调查河南省 B 市 X 县城这一典型的

基层社会样本，发现群众不仅能诉诸多元渠道了

解元宇宙，还围绕元宇宙抛出了与“学者想象”针

锋相对的民间理论，核心内容有：（1）元宇宙最符

合体制内需求；（2）元宇宙是发展的负担；（3）元宇

宙对寒门学生不友好；（4）“元宇宙，咱走着瞧”。

其中，（4）在汇总（1）、（2）、（3）蕴含的认知、情感基

础上传达行动意向，是理论纲领。X 县城的群众

之所以衍生上述民间理论，直接原因是长期从事

“重实际而黜玄想”的体力劳动让他们善用语境化

思维（contextualized thinking）把技术愿景嵌入本

土的、现实的、深固的、至关切身利益的社会问题

中加以检验。根本原因是这些群众的生存利益、

栖居环境和精英存在巨大的阶层分异，他们不可

能与那些想当然按自身需求附会群众需求的精英

围绕元宇宙形成共识（回应RQ1）。

本文还发现，四项民间理论揭示 X 县城的群

众主要通过技术犬儒主义式抗议和元宇宙概念建

立关系，这种关系反映了群众在媒介变迁中的角

色既非随波逐流的势利攀附者，亦非麻木无知的

宿命领受者，而是凭实践意识对他人、自身行动予

以反思性监控或自我调控（reflexive monitoring/

self-regulation）的理性行动者，即：有能力靠具身

经验判断他人、自身为何要做某事，同时清楚自身

如何借外在系统的再生产机制去制衡系统、实现

意向［51］376。换言之，他们既能识别出貌似“科学”、

“普适”的元宇宙实则处处照顾精英私欲，又能意

识到当地经济、社会条件足以使元宇宙项目流产

并触发巨大风险，还能意识到自己在无法正面抗

衡精英之际可以利用元宇宙项目的内在风险，通

过放纵风险转为危机徐图获取（两败俱伤地）报复

精英的时机。因此，本文把 X 县城群众的角色描

述为技术犬儒主义式抗议者（回应RQ2）。

技术犬儒主义式抗议是颇具本土特色的技术

政治学现象。它比出自西方后现代社会的技术犬

儒主义多了报应观的精神内核，所以没有在价值

虚无的颓废中自我阉割抗议意向，它比卢德派

（Luddites）等典型的技术抗议者少了行动主义的

激进姿态，所以在抗议意向形成后的很长一段时

期操演着驯顺的假象。究其本，技术犬儒主义式

抗议体现了中国文化特有的“忍”与“不忍”的辩证

法：群众把技术犬儒主义的表层形式（而非精神内

核）作为“手段之忍”，即“并非从根本上否定自己

的意欲，而是在实力不足或计划未周的时候，为更

有效的行为或更长远的利益而进行的临时妥

协”［52］

，借“手段之忍”掩护真实目标的抗议。所

以，技术犬儒主义式抗议是技术犬儒主义与抗议

的脆弱接合，比即时、公开的抗议更难识别，也潜

伏着更大风险。精英若将技术犬儒主义式抗议误

认为“默许”或真正的技术犬儒主义，就极易忽视/

轻视群众隐忍未发的能量。这时，大力宣传元宇

宙非但不能提增群众对这一概念的理解与兴趣，

还会加剧阶层隔阂、共识撕裂，使社会风险升级。

如果说元宇宙的民间理论能为媒介研究带来

什么启示，那或许是学者们与其孤独思索元宇宙

的实体（假设存在的话）一统天下后将产生什么效

果，不如深度探测元宇宙的概念在当下被群众解

码后已产生什么效果。元宇宙的实体能否在未来

衍生鸿运或浩劫均无法被证明或证伪，但从本文

的调查可以发现，元宇宙这一概念本身已在被精

英阶层肆意炒作之后成为结构紧张的触媒。早有

研究揭示我国的“倒丁字型”社会结构使社会群体

— 176 —

间的需求差异太大、社会交换难以进行，以致优势

阶层眼中的基础设施在劣势阶层的广大成员看来

是奢侈品［53］

。这就不难理解为何元宇宙概念渲染

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会被精英视作效果（无论积极、

消极）强大的必然趋势，却被X县城的群众视作拖

垮经济、罔顾民生、欺侮民情且不可能落地的形象

工程。诚然，有学者会用“新事物初生必受怀疑”

来为元宇宙概念辩护，进而用创新扩散模型为技

术犬儒主义式抗议者贴上“后期采用人群”或“迟

缓者”标签。但是，此举在缺乏历时证据的前提下

用“或然”可行的创新否定“已然”发生的抗议事

实，不去解决抗议暴露的确凿问题却憧憬虚实难

测的技术福音，无益于纾解元宇宙概念在流行过

程中挑起的阶层矛盾。

综上，本文可能为后续研究提供一条另类进

路：克制对元宇宙乌托邦、歹托邦的唯理思辨，转

向深描技术犬儒主义式抗议者的生活经历，从中

提炼他们抗议元宇宙概念的具体原因，以此作为

疗愈社会心态、弥合社会共识的根据。或许，学界

应重新审视元宇宙的民间理论较之于学术理论的

独特价值，从解构想象力殖民的每个个体身上看

到争夺“未来定义权”的主体性［54］

，进而理解群众

在沉默外表下潜藏的锐利锋芒与变革之望。

注释：

①沈腾、马丽主演。其中著名台词是：“知道啥是元宇

宙吗？现在全世界所有大佬都盯着这块肥肉！我研究了，

目前在元宇宙里面还没人倒腾狗。我要抓住这个机会！

在不久的将来，我就会成为这个元宇宙里最大的狗贩子、

狗王、Dog King！到时候你就是Dog Queen！”

参考文献：

［1］MOLLY R. The Metaverse is the future of our reali⁃

ty［EB/OL］［. 2021-07-28］（2022-10-01）. https：//www.wash⁃

ingtonpost.com/opinions/2021/07/28/will-metaverse-connect-usor-just-remind-us-how-far-apart-we-remain/.

［2］POSETTI J. Time to step away from the“bright，

shiny things”？［M］. Oxford：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2018.

［3］刘建明“. 元宇宙”臆造的新式乌托邦：展望下一代

互联网的终极形态［J］.新闻爱好者，2022（2）.

［4］杜骏飞. 数字交往论（2）：元宇宙，分身与认识

论［J］.新闻界，2022（1）.

［5］安孟瑶，彭兰.智能传播研究的当下焦点与未来拓

展［J］.全球传媒学刊，2022（1）.

［6］陈昌凤.元宇宙：深度媒介化的实践［J］.现代出版，

2022（2）.

［7］喻国明，耿晓梦.元宇宙：媒介化社会的未来生态

图景［J］.新疆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3）.

［8］喻国明，丁汉青，刘彧晗.媒介何往：媒介演进的逻

辑、机制与未来可能 从5G时代到元宇宙的嬗变［J］.新闻

大学，2022（1）.

［9］人民日报社. 以人为本的实质是“以人民群众为

本”［N］.人民日报，2004-12-28.

［10］李慎明.以人为本的科学内涵和精神实质［J］.中

国社会科学，2007（6）.

［11］丁柏铨. 十六大以来中共新闻思想的创新与发

展［J］.南京社会科学，2011（6）.

［12］胡泳，刘纯懿.元宇宙转向：重思数字时代平台的

价值、危机与未来［J］.新闻与写作，2022（3）.

［13］王競一，张洪忠，斗维红.想象的可供性：人与元

宇宙场景关系的分析与反思［J］.新闻与写作，2022（4）.

［14］何哲.虚拟化与元宇宙：人类文明演化的奇点与

治理［J］.电子政务，2022（1）.

［15］刘建明“. 元宇宙”概念正在走向崩溃［J］.新闻爱

好者，2022（6）.

［16］陈旭光“. 元宇宙”思考三题：电影理论扩容、想象

力的悖论与伦理预警［J］.教育传媒研究，2022（4）.

［17］杨国斌.中国互联网的深度研究［J］.新闻与传播

评论，2017（1）.

［18］NEUMAN W. The digital difference：media tech⁃

nology and the theory of communication effects［M］. Cam⁃

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16.

［19］WANG G. Media communication research in the

digital era：moving beyond ontological dualism［J］. Commu⁃

nication Theory，2018（3）.

［20］GIOTTA G. Mass society theory of media influ⁃

ence［M］//MERSKIN D.（Eds.）The SAGE international en⁃

cyclopedia of mass media and society. Thousand Oaks：

SAGE，2020.

［21］清华大学新媒体研究中心.元宇宙发展研究报告

2.0版［R］.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2.

［22］喻国明.未来媒介的进化逻辑：“人的连接”的迭

代、重组与升维 从“场景时代”到“元宇宙”再到“心世界”

的未来［J］.新闻界，2021（10）.

［23］方凌智，沈煌南.技术和文明的变迁：元宇宙的概

念研究［J］.产业经济评论，2022（1）.

［24］黄欣荣，曹贤平. 元宇宙的技术本质与哲学意

义［J］.新疆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3）.

— 177 —

［25］吕鹏“. 元宇宙”技术：促进人的自由全面发展［J］.

产业经济评论，2022（1）.

［26］赵汀阳.假如元宇宙成为一个存在论事件［J］.江

海学刊，2022（1）.

［27］胡泳，刘纯懿.元宇宙作为媒介：传播的“复得”与

“复失”［J］.新闻界，2022（1）.

［28］蓝江. 元宇宙的幽灵和平台—用户的社会实在

性：从社会关系角度来审视元宇宙［J］.华中科技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2022（3）.

［29］于京东.元宇宙：变化世界中的政治秩序重构与

挑战［J］.探索与争鸣，2021（12）.

［30］高奇琦，隋晓周.元宇宙的政治社会风险及其防

治［J］.新疆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4）.

［31］张涛甫. 技术激进主义应慎行［J］. 新闻大学，

2021（10）.

［32］人民日报社.怎样对待人民内部的矛盾［N］.人民

日报，1957-04-13.

［33］RIP A. Folk theories of nanotechnologists［J］. Sci⁃

ence as Culture，2006（4）.

［34］GELMAN S，LEGARE C. Concepts and folk theo⁃

ries［J］. Annual Review of Anthropology，2011（1）.

［35］BUCHER T. If... then：algorithmic power and poli⁃

tics［M］.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8.

［36］PARKE K，MARSDEN N，CONNOLLY C. Lay

theories regarding computer-mediated communication in re⁃

mote collaboration［J］. Open Praxis，2017（1）.

［37］JARVIS L，LISTER M. Vernacular securities and

their study：a qualitative analysis and research agenda［J］.

International Relations，2013（2）.

［38］VAUGHAN N，STEVENS D. Vernacular theories

of everyday （in）security：the disruptive potential of nonelite knowledge［J］. Security Dialogue，2016（1）.

［39］清博智能“. 元宇宙”概念大火，当前国内舆论如

何看待［EB/OL］［. 2021-08-19］（2022-10-02），https：//mp.

weixin.qq.com/s？src=11&timestamp=1660146938&ver=3974

&signature=aa-SAnQdacE0pcaQViJJSc4Yc-5bYoeRZm0o7G

JY*HbA9coy-tm7FIESGf7jBN3vRyEMkntf5ipHnkG77PDbtAu

6hqWOaTOe7nWQZrnjYZ161ys599RAgitbzWIx6G2m&new=1.

［40］王林，宁迪.近300个智慧城市试点发现了什么问

题［N］.中国青年报，2016-05-10.

［41］王春光.对作为基层社会的县域社会的社会学思

考［J］.北京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1）.

［42］晋利珍.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劳动力市场分割的制

度变迁研究［J］.经济与管理研究，2008（8）.

［43］夏莹，潘沈阳.元宇宙叙事语境下的非物质劳动

批判［J］.华中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3）.

［44］胡建兵.发展第三产业应防“脱实向虚”［N］.贵州

日报，2019-03-22.

［45］刘亮.高考命题公平性探研［J］.河北师范大学学

报（教育科学版），2016（6）.

［46］META. Connect 2021：our vision for the meta⁃

verse［EB/OL］［. 2021-10-01］（2022-10-02），https：//tech.fb.

com/ar-vr/2021/10/connect-2021-our-vision-for-the-meta⁃

verse/.

［47］易军.另一种“法的正义”：民间报应正义的法理

分析［J］.广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2）.

［48］胡泳，刘纯懿“. 元宇宙社会”：话语之外的内在潜

能与变革影响［J］.南京社会科学，2022（1）.

［49］VOLMAR D. Far from the lonely crowd：the tren⁃

chant technocynicism of Mr.robot［J］. Endeavour，2017（4）.

［50］徐贲.当代犬儒主义的良心与希望［J］.读书，2014

（7）.

［51］GIDDENS A. The constitution of society：outline

of the theory of structuration［M］. Oxford：Polity，1984.

［52］陈少明.忍与不忍：儒家德性伦理的一个诠释向

度［J］.学术月刊，2007（1）.

［53］李强“. 丁字型”社会结构与“结构紧张”［J］.社会

学研究，2005（2）.

［54］张铮，吴福仲，林天强“. 未来定义权”视域下的中

国科幻：理论建构与实现路径［J］.南京社会科学，2021（1）.

（责任编辑 薛雯乔）

— 178 —

宁夏社会科学

二

○二三年第一期

（总第237

期

）

期 2023 总第237期宁夏社会科学院主办

第

投稿邮箱

宁夏社会科学 2023年第1期（总第237期）

主管主办：宁夏社会科学院

编辑出版：《宁夏社会科学》编辑部

地址：银川市西夏区朔方路景庄巷134号

邮政编码：750021

电话：0951-2074593

出版日期：2023年1月20日

印刷：宁夏报业传媒集团印刷有限公司

广告许可证号：6400004000125

发行范围：国内外公开发行

国内发行：银川市邮政局

国外总发行：中国国际图书贸易总公司（中国国际书店）北京399信箱

国外代号：BM931

国际标准连续出版物号：ISSN 1002-0292

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CN 64-1001/C

订阅处：全国各地邮局

邮发代号：74-12

哲学 nxskzz01@163.com

政治 nxskzzx@163.com

法律 nxskfg02@163.com

经济 管理 nxskjj03@163.com

社会 nxsksh04@163.com

民族 宗教 nxskmzzj05@163.com

历史 西夏 nxsklsxx06@163.com

文化 文学 传媒 nxskwhwx07@163.com

主编工作邮箱 nxshkx@163.com

在线投稿系统

中国知网 http://www.lxsk.cbpt.cnki.net

定价：15.00元

封面设计：王胜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