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民族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 第43卷第6期 □ 2021年11月 JOURNALOFGUANGXIUNIVERSITYFOR NATIONALITIES VOL.43NO.6 □ NOV.2021 (PhilosophyandSocialScienceEdition) 图像民族志与历史的活化* □高小康 [摘 要]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 体 意 识 需 要 体 现 民 族 共 同 体 认 同 内 涵 的 视 觉 形 象 建 设。 民 族 共 同体认同的基础是民族文化生成、凝聚和发展的历史。通过视觉形象呈现而被 “看到” 的民族共同 体意识,就是民族精神认同的内涵。图像民族志是建构民族文化认同形象体系的研究路径,即进入 历史图像的现场性研究,打通历 史 与 现 代 记 忆 之 间 “流 动 的 缺 口”,实 现 民 族 共 同 体 历 史 的 活 化 延 续与认同。 [关键词] 民族共同体意识;历史的活化;文化记忆与交往记忆;图像民族志 [作者简介] 高小康,汕头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广东汕头,邮编:515063。 [中图分类号] C953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673-8179 (2021)06-0066-07 一、“想象的共同体” 与 美国社会学家安 德 森 在 《想 象 的 共 同 体》 一 书 历史精神建构 中,就当代民族国家对于民族共同体的身份认同提 出了一个著 名 的 判 断: “一 切 共 同 体 都 是 想 象 的”。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是当代中国意识形 他在这样表述时并不是说民族共同体是虚无的假象, 态建设的一个重要内容,而体现中华民族文化符号 而是说这种共同体并不是完全由在现实生活中直接 意义和民族认同内涵的视觉形象建设则是这一文化 相互认识、联系的成员组成的群体。民族共同体的 精神建设的具象化和审美化。事实上,作为文化标 每个成员未 必 相 互 认 识 或 知 道, 但 “他 们 相 互 联 结 识的视觉形象在当代世界的文化交往中已成为具有 的意象却活在每 一 位 成 员 的 心 中”。① 这 种 民 族 共 同 重要传播和认同意义的符号体系。 体的身份认同是对作为民族国家整体意象的 “我们” 的发现、共识和呈现。 对于当代中国人而言,一个非常经典的视觉形 象影响力传播和促进文化认同的例子就是自 20 世纪 “想象的共同体”是相互联结的 意 象,本 质 上 来 80年代中国女排塑 造 的 当 代 中 国 体 育 文 化 形 象。 从 说也就是形成社会共识的,在族群内可交流、可沟 第一次夺取 女 排 世 界 杯 冠 军 起, 通 过 “五 连 冠” 的 通的意象。对民族共同体意象的感知和认同,其心 辉 煌 成 绩 , “中 国 女 排 ” 开 始 成 为 中 国 文 化 和 民 族 精 理根据来自哈布瓦赫所说的 “集体记忆”。从心理学 神重新崛起的符号性形象。这个形象的一个经典视 的意义上来说记忆是属于个人的心理现象,那么属 觉标识就是常常在世界大赛的决赛中出现的被网民 于个人心理现象的记忆又如何可能成为集体的记忆? 们昵称为 “番茄炒鸡蛋”的国旗配色运动服。 哈布瓦赫在 《论 集 体 记 忆》 中 分 析 了 个 人 记 忆 与 形 成共同体意象的集体记忆之间的联系: “记忆只是在 当然,这个视觉形象标识所传达的文化精神还 那些唤起了对它们回忆的心灵中才联系在一起,因 只是中华民族文化形象的一个特定历史情境中产生 为一些记忆让另一些记忆得以重建……只有把记忆 的意涵。中华民族视觉形象是民族共同体认同的一 定位在相应的群体思想中时,我们才能理解发生在 种符号 或 符 号 体 系, 所 指 的 意 义 “中 华 民 族 认 同 ” 个体思想中的每一段记忆。而且,除非我们把个体 不是一般社会学研究的特定社会群体认同,而是史 与他同时所属的多个群体都联系起来,否则我们就 学 意 义 上 的 认 同———是 中 华 文 化 在 数 千 年 的 发 展 进 无法正确理解这些记忆所具有的相对强度,以及它 程中历史地生成与不断丰富化和再建构化的民族文 化共同体身份识别与认同过程。 * 基金项目: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 “非物质文化遗产美学研究”(项目编号:18JZD019)。 ① [美] 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吴叡人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6页。 66

《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双月刊 2021年第6期 们 在 个 体 思 想 当 中 联 合 起 来 的 方 式 。”① 拍卖 (包括进 入 废 品 收 购 站 的 旧 物 也 有 可 能 被 拣 出 这就是说,个体记忆只有在与群体中其他人的 拍 卖 ), 这 种 个 人 记 忆 进 入 了 社 会 传 播 体 系 , 因 为 遗 物所具有的记忆表象特征而引起关注、理解和同情, 记忆联系起来才可能真正得到理解,即成为群体共 从 而 具 有 了 集 体 记 忆 的 社 会 性 和 认 同 价 值———个 人 同的历史记忆。 记忆作为集体记忆而复活了。 真正具有具体的历史感和生动性的记忆首先是 老知 青 的 记 忆 与 女 排 “五 连 冠 ” 的 记 忆 不 同: 个人基于经验和感受形成的生活表象记忆。但这种 前者对于公众 来 说 首 先 表 现 为 一 个 孤 立 的 个 人 “他 个人记忆并不一定会成为集体记忆。只有通过社会 者” 的历史,在个人 的 生 命 终 结 处 截 断, 而 后 又 通 传播与历史传承才有可能进入集体记忆。比如每个 过社会传播而成为共享的集体记忆经验。可以说是 人的心灵中都存在着自己过去生活的记忆,但这种 一个个 “他人” 的 记 忆 唤 起 了 “我 们” 的 记 忆, 从 记忆是否能够成为一个共同体的集体记忆并不取决 而构建 了 “老 知 青 ” 一 代 人 乃 至 后 代 的 集 体 记 忆。 于自己 的 意 愿, 而 是 社 会 成 员 之 间 的 传 播、 理 解、 女排五连 冠 的 记 忆 从 一 开 始 就 是 公 共 经 验 和 记 忆, 同情与共享关系的形成。 但本质上仍然来自每一个处于当年体验情境中个人 所感知的事件表象和相关情绪记忆。也就是说,原 不久前一位作家在网络上发表了一篇笔记,讲 初是属于 “我” 的 记 忆, 但 同 时 也 是 “我 们” 的 共 到这样一件事:一位老知青去世,他在国外的儿女 同记忆,并且作为传承的集体记忆构建了国家、民 把他的房 子 遥 控 出 售, 其 遗 物 任 由 买 主 自 行 处 理。 族当代精神共同体的一种意象。 买主看到老人的遗物被子女弃之如敝帚而感叹不已。 原来 房 间 里 还 有 很 多 老 人 遗 留 的 东 西, 如: 相 册、 集体记忆之所以能够成为凝聚民族的共同意象, 奖章、 日 记、 书 籍 等 物 品, 都 是 老 人 一 生 的 记 载, 构成 “想象的共同体”,不仅在于其存在,更重要的 保存得很好。这些东西大致勾勒出老人一生的轨迹: 是因为这种群体中相互联系和影响所形成的内在凝 从小是大家庭里最小的孩子,得到父母兄弟姐妹的 聚力———不仅 是 感 知 和 理 解, 而 且 是 可 共 鸣 的、 具 宠爱。父母是国企职工,无忧无虑地长大,中间穿 有感染力的同情体验,是心灵化的集体意象。民族 插着青春期的暗恋。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到草原当知 文化共同体认同的传播不仅是意象的认知,而且是 青,然后 恢 复 高 考 后 考 上 大 学。 毕 业 后 进 了 国 企, 一种心灵的感染与共鸣。从历史意义来讲, “想象的 从技术员做到了副总工,遇到恩爱的老伴,有了一 共同体”是一个民族、一种文化历史精神建构的过 双儿女。然后下岗,又出去打拼,在异地安家,把 程和产物———通 过 史 料、 文 献 和 叙 述 所 记 录 的 关 于 子女培养成才,送出国外。老伴走了,一人孤独地 特定民族或群落过去的生活经验是作为认知对象的 度过了最后的六年……身为一个局外人,买房者翻 观念历史,而在史诗、传说、民谣、童话和歌咏中, 看着这些遗物唏嘘不已。他把最重要的挑出来,留 关于历史的观念转化为模塑民族精神的具体生动的 下了日记、相册、奖章。还有一本五几年的新华字 集体意象。民族共同体所认同的集体意象不仅仅是 典,一套六几年的老版毛选,还有一些有收藏意义 被感知的对象,更重要的是在感知深层的特定文化 的书。其他的在群里送人了,把最后剩下的送到了 传统的意义蕴涵。 废 品 收 购 站 。② 人类学家埃文斯-普理查德曾讲到西方传教士 这是个无从验证真伪的故事,然而作为一种当 在向土著传播基督教教义时遇到不同文化沟通时的 代中国个人 生 活 历 史 类 型 “老 知 青” 的 记 忆, 其 生 理解困境: “当传教士说上帝是 ndina时,他的 意 思 活经历包括细节的历史真实性应当说是毋庸置疑的。 是,所有其他的神都是不存在的。而土著人则理解 故事中老知青的个人记忆随着儿女出售老房子而一 为,他 (上 帝) 是 唯 一 灵 验、 可 靠 的 神, 其 他 的 神 起被丢弃,也可以说作为个人记忆随着个人的去世 而中断了。但通过买房者的有心收集保存、赠送或 ① [法] 莫里斯·哈布瓦赫:《论集体记忆》,毕然、郭金华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94页。 ② 邹天石:《一个独居老知青的 惨 淡 人 生》, 来 源:呼 语 薇 爱 娱 乐 https://www.163.com/dy/article/G72PB21O053732LU. html,2021-04-0815:08:13. 67

《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双月刊 2021年第6期 个重要观念———真正的历史是被 “看到的”: 和故事叙述构建的可感知的视觉形象体系,即广义 历史本身不能被视为一门艺术,二者也不可能 的史诗。史诗中创作、展现和传播的历史形象所具 有的文化价值在于对族群成员的心灵影响。 结合,但艺术问题是枢纽:因为在形成图像这一点 上,历史研究和艺术创造是相通的…… 苏格拉底对话 《伊 安 篇》 中 曾 就 诵 诗 人 伊 安 朗 诵荷马史诗的魅力做了如下描述: 图像是 第 一 位 的。 通 过 图 像, 我 们 可 以 “更 明 晰、更敏 锐 和 更 多 彩———一 句 话, 更 历 史 地” 看 到 伊安,让我来告诉你。你这副长于解说荷马的 往 昔 。① 本领并不是一种技艺,而是一种灵感,像我已经说 过的。有一种神力在驱遣你,像欧里庇得斯所说的 赫伊津哈所重视的 对 往 昔 之 “看”, 就 是 对 历 史 磁石……诗神就像这块磁石,她首先给人灵感,得 上的具体事 件、 个 人 的 生 动 直 感 和 “活 生 生 的” 体 到这灵感的人们又把它传给旁人,让旁人接上他们, 验;没有对 个 体 的 感 受 就 难 以 理 解 历 史——— “历 史 悬 成 一 条 锁 链 。④ 就 是 复 活 ”。 哈 斯 克 尔 指 出 , 赫 伊 津 哈 这 一 观 念 来 自 法国史学家米什莱。后者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被苏格拉底描述为神力般的心灵力量,从根上 说是来 自 “诗 神”———族 群 历 史 传 说 的 创 造 者。 优 大革命之后很久,有位年轻人向上了年纪的梅 秀的诵诗人 得 到 “神 灵 凭 附” 而 把 历 史 传 说 讲 述 得 兰·德·蒂翁维尔请教,如何才能让自己去恨罗伯 栩栩如生,就像磁力吸引铁环一样唤起民族共同体 斯庇尔。这位老先生好像对他的举动很遗憾,但接 一代代传承者的心灵感动。史诗的歌颂演唱是一种 着猛然一振, “罗伯斯庇尔,” 他说, “罗伯斯庇尔, 集体之 “看”, 而 在 集 体 的 传 承 中 得 到 “神 灵 凭 附” 只 要 你 见 过 他 的 绿 眼 睛 , 你 也 会 像 我 那 样 恨 他 。” 的 诵 诗 人 具 有 特 殊 的 意 义———把 集 体 的 历 史 叙 述 变 成了个人的心灵体验即灵感。口头诗学研究者洛德 在引用米什莱时,赫伊津哈赞同他历史就是复 在谈到诵 诗 人 的 演 唱 与 历 史 传 承 之 间 的 关 系 时 说, 活的观念,但又认为,在激发历史想象这个问题上, 诵诗人 “每一 次 表 演 都 是 具 体 的 歌, 与 此 同 时 它 又 审美因素所起的作用远远超越了米什莱所坚称的任 是 ‘一般 的 歌’ (geneticsong)”。⑤ 就 是 说, 经 过 何 事 物 。② 史诗描绘和 诵 诗 人 的 生 动 表 演, 人 们 所 “看” 和 听 的仍 然 属 于 族 群 传 承 的 集 体 记 忆 历 史 即 “一 般 的 显然,对 历 史 之 “看 ” 不 仅 仅 是 视 觉 的 感 知。 歌 ”; 但 因 为 经 过 说 唱 者 的 表 演 再 创 作 , 历 史 叙 事 不 米什莱用见 到 罗 伯 斯 庇 尔 魔 鬼 般 的 “绿 眼 睛” 来 形 再是 “过去的死东西”,而是经一代代歌唱表演而活 容那种对历史图景的切身经验直观,这种经验直观 化于当下情境的 “具体的歌”,是因 “神 灵 凭 附” 而 不仅是直接感知的视觉形象,更重要的是这种感知 复活的历史。 经验对心灵的触动乃至冲击。由感知引起的心灵触 动才是他所说的 “历史的复活”。赫伊津哈认为在激 在历史记忆中不仅有作为集体记忆的史诗,还 发历史想象中审美因素所起的作用最为重要,意味 有由个 人 记 忆 所 创 作 和 传 播 的 历 史———诗 史。 “诗 着视觉直观经验对心灵的触动不仅在于当时当事的 史”这个名称是文学史上人们对唐代诗人杜甫创作 人们所直接感受到的现实利害和意义,更是经过艺 的称誉。他创作的感时伤怀的叙事诗如 “三吏” “三 术创造和传播而在历史过程中传承的审美情感体验 别”等,因为从心灵的深度表现了一个时代生动的 和 特 定 文 化 的 认 同 意 义 。③ 历 史 记 忆 而 被 称 为 诗 史 ——— 视觉形象是被看的对象,其中所蕴含的特定审 ……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 至,二 男 新 战 死。 美意象 与 族 群 文 化 认 同 是 通 过 视 觉 被 “看 到 ” 的。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 通过视觉形象呈现而被 “看到” 的民族共同体意识, 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 就是民族精神建构的历史。 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传统上 “看”历史 的 形 态 首 先 来 自 集 体 记 忆 的 公共表达与集体传承,即通过艺术造型、表演场景 ① ②③ [英] 弗朗西斯·哈斯克尔:《历史及其图像》,孔令伟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年,第708-709、707页。 ④ [古希腊] 柏拉图:《文艺对话集》,朱光潜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第7-8页。 ⑤ [美] 阿尔伯特·贝茨·洛德:《故事的歌手》,尹虎彬译,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145页。 69

《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双月刊 2021年第6期 图像学 (iconography) 研 究 是 对 视 觉 形 象 的 文 化 内 是亲近与爱的对象。他还进一步指出,人对场所的 涵进行深度分析、阐释的一种新的研究观念与方法。 记忆是视、触、听、嗅等全部感官感知整合构成的 图像学致 力 于 对 图 像 符 号 指 称 的 理 解 与 意 义 阐 释, 心 灵 状 态 。② 对于历史视觉形象的研究和理解来说具有创新意义。 但图像学把图像作为符号进行的意义阐释不足以实 他的恋地 情 结 理 论 突 出 了 一 种 视 角———重 新 理 现对图像所蕴含的更深层历史文化认同意蕴的直观 解场所对人的历史记忆所具有的情感作用。事实上, 把握,如米什莱所 说 “只 要 你 见 过 他 的 绿 眼 睛, 你 当我们试图建立一个文化共同体的历史认同时,正 也会像我 那 样 恨 他”———这 是 从 视 觉 形 象 的 整 个 语 如段义孚所说那样,是在寻找历史场所中渗透的活 境中生成的直接触及心灵的体验。这种研究需要一 的情感 记 忆———信 心、 快 乐 与 爱。 正 是 这 种 情 感 记 种具有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式的介入、同情的平 忆把观念化的历史记忆与心灵化的个人记忆联系起 视态度和 社 会 学 家 格 尔 兹 式 的 细 节 深 描 (thickde- 来,填补了二者之间那个 “移动的缺口”。 scription)的 民 族 志 书 写 意 识, 以 同 情 的 理 解 进 入 现场交流和 阐 释。 这 样 的 研 究 方 法 可 以 称 为 “图 像 自197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布 《保护世界文 民族志 (iconethnography)”研究。 化和自然遗产公约》以来,人们对历史记忆的价值 有了空前的重视。尤其是在中国,申报与保护世界 图像民族志研究与人类学的民族志书写以及民 文化遗产几乎是每个与文化遗产管理相关的行政机 俗学的民族志诗 学相似之 处,在 于 对 研 究 对 象 的 构最重要的文化建设工作。但就实际情况而言,文 “物”性 (自在性)或现场性的尊重。对 历 史 记 忆 的 化遗产保护的方法、目的和效果却往往有很大差别。 视觉形象研究应当具有民族志意义上的现场性,将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保护世界文化遗产公约实际上 历史形象置于情感记忆的空间或场所关系中。 承认了历史的断裂,即在文化遗迹的原始形态到今 天之间存在着历史缺口。有的文化记忆缺口可以长 场所记忆的历史性和情感色彩由英国诗人奥登 达几千年,比如埃及古王朝法老时代文化遗产和今 造的一个词 Topophilia(恋地情结)而在当代文化研 天埃及文化之间的断裂。 究中产生了重要影响。 维护历史遗产原始形态的保护理念和方法承认 Topophilia不同 于 农 民 对 家 园 的 热 爱 和 文 学 中 了历史记忆缺口的存在且固化了这种存在。几年前 狭隘的地域爱国主义,一方面,因为它不占有或局 关于西安兴教寺保护问题发生的矛盾就是一个具有 限于任何一个地方……另一方面,它与自然之爱也 典型意义的例子: 不同。野性或 未 驯 化 的 自 然 对 一 般 Topophilia来 说 因为缺少历史性而失去魅力。 2013年,媒体报道埋 有 唐 代 高 僧 玄 奘 大 师 灵 骨 的西安兴教寺正面临大规模拆迁。当地政府给出的 ……虽然历史是由物表现的,但与数量及质量 拆迁原因是丝绸之路联合申遗的需要,因为世界文 无关;支线铁路和罗马城墙一样珍贵,新都铎时期 化遗产保护的要求是保证文化遗产主体的原真性和 的 茶 馆 和 哥 特 式 大 教 堂 一 样 有 趣 。① 隔离出一定的环境保护范围。作为唐代文化遗产的 兴教寺遗存的 真 正 原 始 建 筑 只 有 两 座 舍 利 塔 (后 来 奥登所说的恋地情结既不是对荒野的浪漫想象, 宋 代 又 加 了 一 座 , 共 三 座 ), 所 以 申 遗 内 容 所 保 护 的 也不是对宏大历史的向往,而是个人所感受到的小 主要只有兴教寺塔,寺庙内大部分其他建筑都不在 写的、亲切的历史。这种历史感在支线铁路和老旧 保护之列而需要拆迁。这一计划遭到寺院僧人的强 茶馆之类具体而微的生活空间中积淀和醇化,成为 烈抵制。因为被列入拆迁范围的建筑主要是僧人们 每个普通人内心的乡愁。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接受 的宿舍 和 食 堂, 拆 迁 之 后, 寺 僧 就 要 全 部 被 驱 离。 了奥登的这个概念,并进一步深化了内涵。他认为 从字面争执内容来看,可以说双方各有道理:拆迁 Topophilia 表现了 人 和 环 境 的 亲 和 关 系: 环 境 不 仅 是为了保存一个更合乎原真形态也可以说 “更真实” 是人的生存和顺应的对象,而且是信心与快乐之源, ① Betjeman,John,SlickbutNotStreamlined (Selected &Introduction) (PublishedbyDoubleday & Company,Inc.,1947) 11-12. ② Yi-fuTuan,Topophilia (ColumbiaUniversityPress,1990)xii,6-12. 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