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弟苦难人生

夏林是我的六弟 ，走了 30 多年了。老

娘生了大姐、大哥后，又接连生了我们

四个女孩儿。生小五的时候妈都不想要

了，准备把她往河里扔，还是老爹把小

五给抱回来的。抗日期间我们从重庆乘

小木筏辗转回到南京。在南京妈生了夏

林，夏林在王家三房男孩排名第六，所

以他的小名就叫小六。

小六长得很帅，眉清目秀，一笑还有个酒

窝，很讨人喜，爹妈可喜欢的不得了，百

岁大摆宴席，特别宠爱，凡事都惯着他，

在子女中吃得最好，穿得最漂亮，成了小

霸王。那时只我们这一房（家有三房没分

家）回南京，有 6-7 栋房产，其中一栋 4

层高楼是南京健康路最高的洋房，出租给

农业银行。我们靠房租过得相当富裕，还

有佣人服伺，家里有新黄包车，车夫高高大大，脸上长满麻子。每天

下午妈带着小六乘着黄包车到夫子庙几个舅舅家打麻将。耳濡目染小

六从小就养成了少爷脾气。妈除了大哥外，最喜欢六弟，后又添了小

十，妈带着这三个宠儿在解放前拍了这张相片（右边小女孩是大娘的

小女儿）

76 年前，1946 年我过 10 岁生日，妈给我穿上绿色

绸旗袍，和二姐、六弟到照相馆拍下了这张相片。

当年六弟多么清纯可爱，茫茫岁月，如今物是人非，

六弟和二姐已在天堂相会。

1949 年大哥结婚，大哥西装革履、

英俊潇洒，老爹派头十足，带着

最宠爱的六弟参加大哥的婚礼。

后面从左到右依次是大堂姐、二

堂姐、大嫂、大哥、大姐和二姐。

刚解放，大姐中央大学毕业，分

配到哈尔滨农业大学教书，我和

二姐当兵进了华东军大，家里只

留下了大哥和众弟妹，四妹、五

妹参加了少先队，带上了红领

巾，六弟进了小学。

南京家里没人工作，日子逐渐困难，妈靠房租和

变卖手鉓维持一家十人生活，还要给弟妹交学

费。抗美援朝战争结束，我从部队转业到上海俄

专读书，算调干生，每月发津贴 20 元左右，我

从 15 岁开始养家,将大部分津贴都寄给了老妈，

直到老妈仙逝，大姐和二姐也同样补贴家用。

52 年大哥从北京返宁探亲，穿

着当年最流行的列宁装，神采奕

奕。我从上海俄专赶回一起过

年。四妹、五妹快长得和我一般

高了，弟弟们到一个个长得很健

壮，只是老爹老妈苍老不少。

52 年二姐北京外专毕业，分配

到军委当翻译，穿着军装回南

京探亲，与六弟、十弟、静云

合影。小十神气十足，静云圆

圆的脸，顶可爱的，六弟透露

了一脸聪明气质。

54 年我回南京探亲，六弟已长

成英俊少年，个子最高，一表人

才，四妹长得也比我高了，添了

小十二，二姐的小孩小钢放在南

京让老妈照顾，生活虽然艰难，

但也过得其乐融融。

小六进了南京农业机械专科学校，是个运动健将，一次撑杆跳失误，

又淋了大雨，不幸得了心脏

病，在学校办了病退回家。

在南京即没上学，又没工

作。他就和一个会画画的朋

友一起到北京找大哥在建

筑工地当工人，他朋友当油

漆工，他当小工。少爷出身，吃不了工地苦，没多久就生病了，住在

医院，又没有医疗保险，好在解放初期住院费用不贵，我到二姐家，

向她提出我们俩人各付一半，二姐开始不肯，我和她大吵起来，非付

不可。逼着二姐付了一半医疗费用，另一半由我付。就这样，在北京

当建筑工人一事就此结束。59 年我生小鸥时，六弟还在北京。老妈、

二姐、四妹和六弟在北京六铺坑我家门前拍了这张相片。

60 年四妹在北京农机学院毕业，分配到黄泛区，很艰苦。小六也跟

四妹到了黄泛区，但忍受不了那里的贫困生活，还是回到了南京。

61 年我和克疆从北京下放到安徽，在安徽工学院教书。经过教务处

潘处长同意，将小六搞到合肥在安徽工学院自动化班当旁听生。吃住

在我家，要能坚持读完 4 年，至少能拿到大学旁听证书，那多好？只

可惜，校方反映，他经常到外边馆子吃饭，不太守班规。当然这也是

我私心作怪，怕小六再给我惹麻烦，我也没太坚持，就让小六回南京

了。

小六回南京，靠大学一年旁听证书，当了南京扫帚巷小学老师，总算

有了正式职业，一切步入正轨，我也放心了。他认识了同校的女老师

陈红，陈红两个眼

睛大大的，特别有

神，高高瘦瘦的，

和小六看起来很般

配。暑假我回南京，

见过几次。不久他

俩就顺利结婚了。

夏天，我们带两个

小孩回南京过暑假。 傍晚全家围坐在家门口乘凉，小六很聪明，学

二胡没拜过师，自学成才，他拉起二胡让我们欣赏，拉得出神入化，

大家听得如痴如醉。这是他一生最美好的日子。

大哥带着小女回南

京探亲，老爹、老妈

和六个儿子照了这

张相片。六弟一表人

才，是六个兄弟中最英俊，最能干的。

好景不长，文化大革命来了，老师每天上课前要在黑板上写：“敬祝

毛主席万寿无疆”。六弟一不小心，将“万”写成了“无”，变成了“敬

祝毛主席无寿无疆”，这下带来了杀身之祸，在那个荒唐年代，就因

这一字笔误，将六弟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带上高帽子，将两只鞋子挂

在颈上，手拿一个破脸盆，一边敲脸盆，一边喊；“我是现行反革命”，

就这样不停敲着、喊着、赤着脚，在炎热的马路上，从扫帚巷小学一

直游街到我们家，在家门口，当着老爹、老妈和弟妹的面开批斗会，

我的两个小孩小鸥和小萍当年放在南京请我妈照顾，也亲眼目睹了这

可怕场面。

家中几个弟弟关系很好，七弟为六弟被批斗打抱不平，讲了几句，还

砍掉自己一根指头，以示抗议，结果被所在工厂关押起来，挨整批斗。

工宣队又分化瓦解，让六弟老婆揭发他在家私下言论，导致夫妻离婚。

将六弟做为现行反革命份子发配到苏北劳改，当年我只给了他一辆旧

自行车和苏联专家送的一部红色收音机让他带去，稍解寂寞。他有严

重的心脏病，根本不能干活，我不知道那几年劳改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这期间我们大学老师跟着批资产阶级当权派、武斗、上山下乡，接受

贫下中农再教育不停的折腾，无暇顾及六弟在苏北劳改的情况。

直到 70 年复课闹革命才从安徽漫水河山区回到学校。那时才得知，

六弟的心脏病发作，心脏腫得有排球那么大，不得不让他回南京看病。

在南京由派出所监管，没有任何自由。

学校保卫处处长曾住在我家隔壁，邻居关系很好。我没有告诉校保卫

处，将六弟偷偷接到合肥，住在我家。当时我们住在校办工厂旁边的

废弃学生宿舍，学生都搬走，我们住了四间房，朝南两间，朝北两间。

六弟和小鸥住北屋，上下铺。他很小心，不外出，只在他的房间内拉

拉二胡，有时也接送琳琳到幼儿园，在我家躲了 1-2 年，过了相对比

较平静的日子。

直到四人帮下台，克疆为六弟亲笔写了申诉平反的状子。克疆文笔很

好，写得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一次上诉成功，南京秦淮区给六弟

摘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帽子，按排到工厂当工人，补发了工资。十年磨

难，终于平反，这是天大好事。六弟将他第一个月工资买了好多礼物，

专程到合肥来送给我们，将他工厂发的的劳保皮鞋送给小鸥，还带来

了他在南京专门为我家五斗橱配的推拉玻璃（他在我家住时看到新打

的五斗橱没有玻璃，主动买的）。六弟很善良，知恩图报，他一直很

感激克疆对他的帮助。

现在想来，如果 61 年我能坚持让六弟读完大学旁听课程，他的命运

也许会改变；如果文革 10 年，我能多关心他一些，也许他会少一些

磨难，那该多好，可我为了少给自己找麻烦，为了划清界限，没有伸

出更多的援助，也从没和六弟深谈，更没给他思想帮助。老了才想起

这些，是我的不对，深感内疚，为时已晚亦！

六弟尽管災难不

断，并未压垮，

仍然站起来，朝

气蓬勃地追求新

的生活。他认识

了美丽善良的张

玉雯，因他心脏

病严重我劝他不

要结婚，

张玉雯住在江宁，自行车要骑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来回奔跑，他也

不怕，坚持结婚，生了儿子。尽管生活不富裕，但有妻有儿六弟已十

分满意了。

那时他心脏已有排球那么大，呼吸困难，南京鼓楼医院为了放卫星，

建议他换二尖瓣，这是第一例，能否成功没有把握。六弟为了儿子同

意换二尖瓣。老妈、七弟、张玉雯等人都赶到医院，签字同意，我在

他手术前几天我给五妹发了一份信，表态不能做这手术，但我也没及

时赶到南京制止开刀，就这样在手术台上换了二尖瓣，再也没醒过来，

死在手术台上，让南京鼓楼医院真正放了卫星。

六弟病故，家里乱成一团，我急忙赶回南京老家，五妹不在。她在陪

刚生病住院的五妹夫，我又赶到医院，让五妹随我回老家处理后事。

六弟喪事由几个弟弟办理。我和五妹、七弟赶到秦淮区政府，提出六

弟受文革迫害，致心脏病严重发展，心脏腫大如排球，不能呼吸，开

刀致死，显而易见，六弟是受文化大革命迫害而死，现在只要求将六

弟的遗孀从江宁户口调入南京，并在南京安排工作，好抚养儿子。后

来五妹多次帮助张玉雯到鼓楼医院开证明，不断到文革平反办公室交

涉，终于让张玉雯入了南京户口，并安排在雨伞厂当工人。

30 多年过去了，如今六弟儿子已成家立业，还添了活泼可爱的孙子，

孙子长得酷似六弟，像六弟那样帅气，聪明。张玉雯和儿子住在一起，

精心照顾孙子，生活美满幸福。愿六弟在天之灵保佑儿孙幸福快乐成

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