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圣地

YANGMING SHENG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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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889 毫米×1260 毫米　　32 开

字    数：91千字

印    张：3.75

版    次：2023年11月第1版

印    次：2023年11月第1次

定    价：198.00元（全四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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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版 人：刘志松

策　　划：李俊锐　夏涵涵　张　伟　刘小灵

责任编辑：陈晓芬　杨　恬

封面设计：豫章匠纸

内文设计：邓传志　友间文化

责任校对：李瑞苑

责任技编：冼志良

图片提供：赣州市文化旅游摄影协会

    图书在版编目（C I P）数据

　　阳明圣地 / 马国栋著. — 广州 : 广东旅游出版社，2023.11

　　（第32届世客会赣州文化丛书）

　　ISBN 978-7-5570-3164-0

　　Ⅰ. ①阳… Ⅱ. ①马… Ⅲ. ①王守仁(1472-1528)－生平事迹

Ⅳ. ①B248.25

　　中国国家版本馆CIP数据核字(2023)第199115号

第 32 届世客会赣州文化丛书编委会

顾　　问：吴忠琼

主　　任：李克坚

副 主 任：许忠华　赖正文　刘建平

委　　员：李俊锐　明心平　夏涵涵　翟　朋　

　　　　　张　伟　刘小灵　温建宁　温伟安　

　　　　　邱丽红　陈席荣　刘　俊　郭爱英

01

前　言

王阳明，就是中国明代的著名思想家、政治家、军事家、文学

家、书法家王守仁，因为号“阳明先生”，后世相尊以号行，称作

王阳明。王阳明的一生很短暂，仅有五十七年，但他留给世人的财

富是无穷的。因此，王阳明被誉为“真三不朽”的圣人。

中国有本2500多年前的古书《春秋》，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最大

的著作之一。《春秋左传》里面讲到，一个人在他去世以后很多

年，他的德行依然感召着后人，他的功业依然福泽着后人，他的

言论依然启迪着后人，那么他就做到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

朽”，这是成为圣人的必要条件。在中国的历史人物之中，王阳明

是完全符合这个条件的少数人之一。在中国历史上俊采星驰的思想

家之中，王阳明也是完成了从“道德本体”到“工夫本体”的集大

成者。

有一个很流行的说法，“两个半圣人”，是说孔子、王阳明、

曾国藩三个历史人物，2500多年前的孔子和500多年前的王阳明是两

个圣人，150多年前的曾国藩是半个圣人。

王阳明为什么能够是继孔子之后的一个圣人呢？除了王阳明在

继承和弘扬孔子儒家道统的创新贡献、以一介文人而有盖世军功的

卓越模范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在孔子为中国历

代知识分子开出“得君行道”的人生正道之后2000多年，王阳明为

中国的有识之士新开辟了“觉民行道”的光明大道。更为可贵的

是，王阳明在“觉民行道”的思想旗帜下开展的一系列以治人心为

宗旨的政治实践，为之后的中国和世界上的知识分子、治理者、改

02

革者、革命者开出了一条可资借鉴的宏途大道。

如王阳明这样有着“圣贤初心”、坚定政治理想的大贤君子，

他进入仕途原本为的就是“行道”于天下，“救斯民之陷溺”。

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由仕途而“行道”，“得君”是一个先决

条件，不能“得君”，便无由“行道”。“龙场悟道”后的王阳

明，在绝了“得君”的想望以后，悟出了“使民‘知道’便是‘行

道’”的道理，放手发动和接引众多追随者，在每个人的仕途、讲

学、事功之中，坚持由致一己之良知而推致身边人之良知，最终期

望使得天下人皆能自致其良知，这样，便做到了“觉民行道”。

政治实践“觉民行道”的为政者，首先要有“圣人之心”，使

政事学问，相与为一，有事存养，无事省察，由此心而通达天理，

所谓“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天（《传习录》卷上陆澄

录）”。然后便要知行合一，正己化人，静处体悟，事上磨炼，做

到执法明善、崇俭治奢、勤政爱民。

王阳明的思想体系和阳明心学的思想体系是一回事吗？不是

的。王阳明的思想体系包含了觉民行道的实践思想体系和阳明心学

的理论体系两部分。觉民行道思想的要点是实践儒家的基本范畴：

“亲民”。阳明心学的精髓主要包括：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

以及万物一体之仁的生态智慧。王阳明觉民行道的实践思想影响主

要在中国，将来也有可能影响世界，可以增进人类的福祉。

王阳明是人类精神家园的一个宝库，越挖掘越有惊喜。亲民思

想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以及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基石，越接近，

越光明。阳明心学是一个博大精深的思想体系，500多年来影响深

远，有着强烈的现实意义。阳明心学不仅属于中国，也绝不仅属于

古代，其思想所焕发的光芒早已超越了时间和空间，深刻影响着中

国乃至世界历史的进程。

第一章　一州八府，巡抚提督　/ 1

一、第二个轴心时代的天选之子　/ 2

二、中年王阳明的情非得已　/ 3

三、严词峻命的诏书　/ 5

四、目的地：赣州　/ 7

五、一言难尽的荒唐皇帝　/ 9

六、烫手的地方重任　/ 11

七、三为三立，第二故乡　/ 14

第二章　破山中贼，攻心筹策　/ 17

一、一次匪夷所思的晤对　/ 18

二、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 20

三、出神入化的第一天　/ 22

四、三大战役的酝酿　/ 25

五、东征汀漳　/ 27

六、西平南安　/ 29

七、南定粤北　/ 32

八、先抚后剿的攻心战　/ 34

目　录

第三章　诗人哲人，遗爱亲民　/ 37

一、来，帮“圣人”擦把脸　/ 38

二、东征之歌：含泪思民瘼，农歌答凯歌　/ 40

三、西征之歌： 兴师为安民，经纶更有术　/ 44

四、南征之歌：雷雨洗回兵，春山款归程　/ 46

五、纪功刻铭，圣迹犹存　/ 50

六、政学不二，教化流行　/ 56

第四章　弘道立言，“良知”新天　/ 61

一、近悦远来，君子以朋友讲习　/ 62

二、六月赣州，《朱子晚年定论》　/ 64

三、七月赣州，《大学古本傍释》　/ 66

四、八月赣州，《传习录》三卷本　/ 69

五、正德十四年春王正月，赣州　/ 72

六、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 74

七、赣州通天岩，致良知心学体系的诞生地　/ 77

八、正德十五年长夏，《南赣乡约》的良知实践　/ 81

第五章　圣学升恒，此心光明　/ 85

一、嘉靖六年冬月，总制军务过赣州　/ 86

二、嘉靖七年冬月，魂返故乡归赣州　/ 90

三、最后的故事：此心光明复何言　/ 92

后　记　/ 97

走进赣州　打卡阳明圣地　/ (1)

1

第一章

一州八府，巡抚提督

2

一、第二个轴心时代的天选之子

16世纪前后，王阳明生活的年代，文艺复兴方兴未艾，人类的

思想界俊采星驰，简直可以称为第二个“轴心时代”。

16世纪的前20年，西欧海上霸主西班牙和葡萄牙开始经略美

洲，并寻求在世界各地发展殖民。葡萄牙船队到达巴西和中国，将

巴西纳为殖民地，与大明帝国谋求平等贸易。

1513年马基雅维利写成《君主论》。1514年哥白尼写成《天体

运行论》，创立了“日心说”。1517年马丁·路德于维腾堡教堂门

口贴上《九十五条论纲》，开启了宗教改革。

在中亚，萨菲教团的伊斯玛仪在伊朗建立萨法维王朝，宣布什

叶派伊斯兰教为国教。奥斯曼帝国在赛利姆一世和苏莱曼一世的统

治下，领土扩张达到极盛，成了横跨欧、亚、非三洲的泱泱大国。

● 16世纪世界地图

3

当时世界主要大国和地区强权主要有：大明帝国、西班牙帝

国、奥斯曼帝国、葡萄牙帝国、法兰西王国、英格兰王国、莫卧儿

王朝、克里米亚汗国、沙皇俄国等。其时世界人口约为5.45亿，其

中大明帝国1.3亿。

此时，占世界近四分之一人口的大明帝国正在昏聩乖张、刚愎

自用的明武宗统治下，年号正德。

正德十一年（1516）十二月，农历的寒冬腊月，也是阴历的全

年最后一个月，阳历恐怕已经走到1517年的元月份。眼见春节临近

了，万家团圆的心思浓浓地在华夏大地上氤氲着，四十五岁的王阳

明，经过生死，大道彻悟，宦海沉浮，也是多年未回家了。可是这

次他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回家，还不到一个月，尚不能酝酿过年的心

情，就被兵部咨文催去了杭州待命，而且接到了那份他本人不想要

但是朝廷急着要发的催促圣旨，从此成为天选之子，在此后的刀光

剑影、戎马倥偬、讥谗交迫、百死千难中走上成圣之路。

二、中年王阳明的情非得已

其实，两个月前的八月十九日，兵部尚书王琼就已经举荐时任

南京鸿胪寺卿的王阳明，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

处。八月二十五日正德皇帝批复如下：“是既地方有事，王守仁着

上紧去，不许辞避迟误，钦此。”九月十四日，王阳明在南京接到

升官授职的吏部咨文，心里实在是五味杂陈。

回想自己状元公子，圣贤为志，少年曾任侠，驰马试剑，逃仙

逃禅；登科初为官，仗义执言，抗疏廷杖，贬谪龙场；居夷何陋

轩，勘破生死，悟道光辉；主政庐陵县，半年之间，百废俱兴；执

事京部郎，信孚同僚，学博识高；南京大鸿胪，清雅荣处，广有圣

4

● 王阳明像

徒。如今年届不惑，正是讲

学乐孔颜、思想大精进、学

问有大成的时候，却来了这

一繁重纷扰的实授要职，还

不知将是怎样一番损心费

神、呕心沥血的操劳呢！

立志成圣、悟道通达的

王阳明，真心不挂念势位富

贵的那些事儿，全然已做到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此刻

最让他挂怀的，是在家的父

亲和祖母。九月二十九日是

父亲王华的生日，这位成

化年间的状元、南京吏部尚书，早在宦官刘瑾擅权的时候就被迫致

仕，正退休在家养病。做儿子的多想去亲侍汤药，庆生祝寿。不得

不说一句奇巧的是，王阳明自己的生日是九月三十日，与父亲王华

的生日只差一天。

王阳明幼年丧母，童年的快乐慈爱多来自祖母。而那位诞生养

育了状元郎的阳明祖母岑太夫人，现已九十六岁高龄了。当年正是

因为抛不下对她的亲情思念之重，才使得青年王阳明最终从禅道迷

思里走了出来，彻底归向了儒学大道。所谓报国之日长，报亲之日

短。如今，他是多么想辞去职任，承欢于祖母膝前啊！收到吏部授

职咨文的当天，王阳明就迅即提笔，拟写了《辞新任乞以旧职致仕

疏》，向朝廷表达了三层意思：一是自己本身体弱多病，恐怕不能

克当军旅驰劳；二是谦虚自况才性有偏，于地方重任或力有不逮；

三是祖母年近大耋，日夜想望得见最后一面，希望朝廷念在祖老父

5

疾、克尽孝养的分儿上，恩准自己以南京鸿胪寺卿的旧职致仕回

家。这么情辞恳切、理由充分的辞呈，搁在平时，朝廷也是很难置

之不理的。王阳明心中笃定了先归省回越，再设法辞职归休。

但是，当时的情况已经容不得王阳明再推辞下去了。前一任南

赣巡抚文森，也是王阳明的老友，已经七个月称病不赴任，朝廷正

在研究如何处罚他。贼情汹涌的乱局之下，地方长官长期出缺，各

方势力均衡推演，最终兵部尚书王琼的举荐得到权臣和皇帝的最终

肯定。

很快，在王阳明估计着辞职上疏到了京城的时候，没想到朝廷

早先下发的诏书已经跟着他回乡的步伐到了杭州，又追到绍兴。说

没想到，其实也在预料的可能性之中，没想到的是这份诏书来得这

么快、这么急、这么严峻。

三、严词峻命的诏书

十月二十四日，朝廷传下正德皇帝圣谕：

江西、福建、广东、湖广各布政司地方交界去处，累有盗贼生

发。因地连各境，事无统属，特命尔前去巡抚江西南安、赣州，福

建汀州、漳州，广东南雄、韶州、惠州、潮州各府，及湖广郴州地

方。安抚军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应地方贼情，军马钱粮事

宜，小则径自区画，大则奏请定夺。但有盗贼生发，即便严督各该

兵备、守御、守巡，并各军卫有司，设法剿捕，选委廉能属官，密

切体访，及签所在大户并被害之家，有智力人丁，多方追袭，量加

犒赏；或募知因之人，阴为向导；或购贼徒，自相斩捕；或听胁从

并亡命窝主人等自首免罪。其军卫有司官员中政务修举者，量加旌

6

奖；其有贪残畏缩误事者，径自拿问发落。尔风宪大臣，须廉正刚

果，肃清奸弊，以副朝廷之委任。

这个诏书将“一应地方贼情，军马钱粮事宜”都交给了王阳

明，“小则径自区画，大则奏请定夺”，这对于地方大员来说是在

一定程度上给了顶格权限，还有“设法剿捕，选委廉能属官”“其

有贪残畏缩误事者，径自拿问发落”，更是有了处置发落下属官员

的权力。可以想象，诏书背后，年轻狂妄、勇武自用的明武宗正德

皇帝想象着王阳明看到这个诏书时，定然是受恩深重、感激涕零，

恨不得马上飞到南赣地面八府一州，替他平靖贼乱、安定江山了。

收到朝廷如此掏心掏肺的诚意诏书，王阳明深知，南赣巡抚这

个差事是推不掉的了。他一边开始安排师友学生帮忙准备行程，一

边还是尽量淡定地再等等皇帝关于《辞新任乞以旧职致仕疏》的最

● 赣州八境公园

7

后批复。

到了十二月初二，朝廷发来了最后批复，“该臣（王守仁）上

奏为乞恩辞免新任而仍照旧职致仕的事项，已由吏部奏请圣旨：王

守仁不准休致。南赣地方现今多事，着上紧前去，用心巡抚。”措

辞如此明确而严厉，情势如此峻急而严酷，不容再有任何踌躇商量

的余地。

四、目的地：赣州

明正德十一年（1516）十二月初三，王阳明终于不得已从杭州

抱病启程，前往赣州赴任。

云月随行路八千，锦绣山川说赣南。

秦汉经略，南征百越，五十万大军凿山开路到赣南，建城、设

县。自此以后，赣州以独特优越的地理位置，富饶的自然资源，淳

朴的民风习俗，吸引大批外来人口安居于此，兴盛于此。

永嘉之乱，衣冠南渡。中原人口南迁，全国经济重心南移。由

隋入唐，赣州水路便捷，交通发达，驿道驰书，商旅往来，号称

“通衢”，成为南北交通大动脉上的重要节点，也是“海上丝绸之

路”的重要节点城市。宋代的赣州，有一军（南安军）一州共十三

县，与今天的治理区域相近。宋代可以说是赣州历史上最为辉煌的

时期。由此，赣州享有“宋城”之誉。在元代，赣州城曾作为行省

的治所，管辖江西、福建、广东等地，也曾是江西行枢密院的治

所，当时全国只有四个行枢密院，可见元代赣州的政治地位非常

重要。

8

大明帝国的赣州地面上，垦种的高潮继续，官民天地山塘增加

到50万顷左右，达到历史最高水平。位于崇义县的上堡梯田距今已

有680多年历史，总面积近20平方千米，最高海拔1260米，最低280

米，高低落差近1000米，层层叠叠，涌向天际，令人叹为观止。玉

米、番薯、土豆等高产杂粮品种也随闽粤之民内迁来到赣州。经济

作物影响较大的有茶叶、苎麻、蓝靛、烟草、甘蔗等，其次还有莲

子、油茶、油桐、柑橘等。此时的赣州城，作为府衙和南赣巡抚衙

门所在地，是全国商业最繁荣的城市之一。明嘉靖《赣州府志》讲

到，城中有商户数百、商贩数千，赣州的木材、陶瓷、稻米、工艺

品畅销苏皖，远销日韩，仅木材一项，年销售量即可达1600万立方

米，七鲤和水西二镇是竹木大宗商品放排集散之地。城乡市场繁

荣，圩市达到200个左右，为江西省内最多。

这么好一个地方，怎么会有祸乱纵横、盗贼频发、剿抚无效、

恶势不禁的情况呢？坏的状况为什么还能持续多年？根子和症结到

底在哪里？

● 宋城夜景

9

五、一言难尽的荒唐皇帝

万方有难，罪在朕躬。缔造

一个安定繁荣的治平之世需要具

备很多条件，要制造一个动荡不

安的混乱之世，只需要一个荒唐

的皇帝就够了。明武宗正德皇帝

朱厚照，貌似做一个普通人都不

算很合格，从一些史料看来，他

简直就是一个目光短浅又心气浮

躁的狂徒、一个能力平平而又极

为刚愎自用的庸人、一个行似无

赖又荒淫无耻的小人。这样一个

人做皇帝，也就是在明朝中期，

放在别的时代早就亡国了。纵观武宗之世，十六年间，整个朝局、

政治生活是极其晦暗的。其践祚之初，重用刘瑾等宦官，沉湎于嬉

游宴乐，亲群小而逐直臣，致使朝政一片混浊，政纲废弛。王阳明

的从政生涯，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狂悖荒淫的正德皇帝治下，其中

的艰难曲折、烦闷委屈、忧愤恐思，可想而知。王阳明的第一次生

死考验也是拜这位荒唐皇帝及其权阉所赐，当年他因直言诤谏，廷

杖之后，投荒万里，幸得龙场悟道，跻身圣人之列。

正德皇帝朱厚照登基后没多久，就使得内忧外患日趋严重，天

灾人祸频仍，人民生计愈加窘迫。

正德七年（1512）的时候，四十一岁的王阳明担任吏部考功清

吏司郎中，居于北京，曾亲眼见证了朝廷政治的混乱不堪。在写给

父亲王华的信中，他对当时的政治状况作了描述，留下了史书中无

● 明武宗画像

10

法见到的极为生动的实景：京城附近及山东河南盗贼奔突，往来不

常。河南方面新失大将，贼势愈张。边军久居内地，疲态尽显，军

备松弛，皆无斗志。底层兵将多有怨言，上级也对此没有办法。全

国大面积疾疫流行，赈灾乏粮，兵士缺饷，内外国库空竭，荒唐皇

帝的无厌索讨却是甚嚣尘上、日新月盛、没有满足。皇城内苑供皇

帝和阉党玩乐的干儿子、番僧、伶人、优妇数以千计，皆是锦衣玉

食。正德皇帝还要给干儿子盖造王府，给番僧崇饰塔寺，资费不够

了，就杀吃大户。他还成天带着干儿子这帮人，遍搜皇宫监内各种

蓄积，还向皇太后索要珍宝财物给杂剧优伶打赏。甚至有一次他诓

太后出游，秘密遣人进入太后宫内，把所有好东西偷了个一干二

净。宫苑内外，没日没夜地燃放烟花爆竹，鼓噪之声，昼夜不绝，

只有遇到大风天或是他生病了，才能稍息一两日。

正德皇帝朱厚照这全然是市井无赖的勾当，哪里还有皇帝的

样子？要使天下无变，岂可得乎？所以自正德三年以来，几乎岁

● 明朝赣州府、南安府地图

11

岁有天灾，年年有人祸，天变连连，民命如蚁。《明史·武宗本

纪》记载：

正德三年，饥荒之年，八月，山东盗起。

正德四年，两广、江西、湖广、陕西、四川并盗起。

正德六年，讨直隶、河南、山东贼，四月，淮安盗起。六月，

山西盗起。秋七月壬申，贼犯文安，京师戒严。十一月，京师地

震。十二月，黄河忽清者三日。

正德七年，京师近畿霸州诸处一日动地十二次，各省来奏山崩

地动、星殒灾变者，日日而有… …

全国十三省，只有浙江和南直隶没有发生大规模民变和叛乱。

《明史·武宗本纪》有大篇幅内容是饥荒、盗贼、叛乱、天灾、杀

大臣，还有加天下赋税的。面对这样的朝廷政治局面，九死一生、

万里归来的王阳明，失望之情可想而知。就像他给父亲王华的书信

中表露的一样：对此种种倒行逆施和晦暗朝局，就好像哑巴见了鬼

一样，又不能给人说得，只能自己忧悒不安，独处恐怖。所以，我

们回过头想想，王阳明当时再三上疏请辞重任、不接新职，愿以旧

职致仕退休，真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以退为进，也不能视为那种专

属古人的矫情，而是他打心底里对皇帝失望、对朝局失望，实在是

对这一切没有信心。

六、烫手的地方重任

百般无奈，但常言道：“国乱思良将，板荡识诚臣。”历史往

往就是这样对君子仁人似乎更多考验、更加严厉。

12

南赣巡抚这个职务明显是一个烫手山芋。“十三省惟吾浙与南

直隶无盗”，可见当时各地民众啸聚山林几乎已成常态。所不同的

是，北方多平原，朝廷大部队适宜展开，叛乱平定起来或许相对容

易。但南方多山地，剿抚平叛当然更加困难。

赣、粤、闽、湘四省地缘相连，土地广袤，民人众多，流民亦

多。赣南，正是这四省交界之地，方域之内包藏万山，峻岭深谷，

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是盗寇巨贼藏身的地方。前几任巡抚都进剿

无效，束手无策，还损兵折将，殉难亡故了几多官员。王阳明的老

朋友文森接到任命，冒着朝廷重罚的罪过，硬是称病不出，逃任不

赴。如今，这烫手的山芋要交到王阳明的手上了。

明代中叶，大批客家人迁入赣南，加速了赣南山区的开发，使

赣南山区村落增多，人烟渐密。另一方面，也有大批流民白日里下

山耕种，夜幕降临就遁入山寨为盗贼，盗贼中也混杂着不少当地的

里甲编户和久居于此的畲、瑶土著，导致当地治安十分恶劣。四省

● 客家先民南迁纪念坛

13

边际区域的特殊地理位置，让国家的行政力量很难有效展开，山多

林密加上复杂的人群关系，让这里成为流民谋生、匪寇横行、奸人

出没的边缘社会，而且匪患很容易就窜地千里、绵延几省。所以就

在明孝宗弘治八年（1495），王阳明23岁这一年，朝廷为了镇压

闽、赣、湘、粤四省边际区域的流民盗贼活动，在这一地区设立南

赣巡抚，衙门驻地赣州则旧称虔州，因此称南赣巡抚衙门为“虔

台”。南赣巡抚衙门，强化了对江西、福建、广东、湖南四省边际

区域的统治，统一调配赣、粤、闽、湘四省军政力量，下辖“八府

一州”：江西的南安府、赣州府，福建的汀州府、漳州府，广东的

潮州府、惠州府、南雄府、韶州府，湖南的郴州府，共9个州府治，

58个县治。从明弘治八年（1495）到清康熙四年（1665），南赣巡

抚衙门一共延续了170年，出任南赣巡抚的官员71名，其中最著名的

还是王阳明。

● 栗园围

14

正德年间，皇帝昏庸无道，朝政黑暗混乱，天灾人祸连连，饿

殍遍野，匪盗横行，民不聊生。南赣匪寇流民各据一方，又相互呼

应，自封官号，进攻州县，烧杀抢掠，声势浩大，朝野震动。他们

的巢穴在崇山峻岭、盘涧密林之中，只有羊肠小道与外界沟通，车

马不得长驱而入，粮草不能及时供给。官军扑来，他们如鸟散入深

林，不知去向。大军一走，他们旧态复萌。他们还勾连成片，狡兔三

窟，整个赣南、闽西、粤北山区，千里皆乱。朝廷曾多次派遣重臣去

征讨，无奈兵马疲于奔命，官员视若畏途，赣县主簿吴纰战死，南赣

巡抚文森称病。历史就是这样不得已又必然地选择了王阳明。

七、三为三立，第二故乡

正德十二年（1517）正月十六日，王阳明到达赣州。履任南、

赣、汀、漳巡抚刚满七个月后的八月十六日，朝廷诏书下，应王阳

明五月的疏请，改授王阳明为提督总制军务：“提督南赣汀漳等处

● 崇义王阳明博物馆

15

● 阳明湖湿地公园

军务，给旗牌八面，便宜行事。”所以至正德十四年（1519）六月

赴闽启程之前的两年半时间里，王阳明任南赣巡抚七个月，其余时

间官职谓为提督。

两年半足够，缘定赣州！再以平宁王乱后，散心讲学于赣州；

嘉靖初用兵两广，过赣州；归途所在，星落青云，还是赣州。

从此赣州有幸，能和这位不世出的天才圣贤结下不解之缘，成

就他在此“立德、立功、立言”，也正因为有了王阳明，后世人都

知道了赣州在中华文明史、思想史上的独特地位。

从此阳明有幸，能和物华天宝、底蕴丰厚、元气满满的赣州

结缘，在这片红土地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

学”，让这里成为自己的“第二故乡”。

2022年，《光明日报》联合贵阳孔学堂以“阳明文化”“阳明

心学”等为关键词，通过“信息传播关键词云图”进行全网词频检

索和统计，“赣州”成为2022年阳明文化十大网络热词之一。

17

第二章

破山中贼，攻心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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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次匪夷所思的晤对

正德十一年（1516）十二月初三，王阳明从杭州登舟启程。过

玉山县停留，过饶州停留，皆有官员、学子来论学问道，或执弟子

之礼。

除夕夜，王阳明到了南昌城外，没有进城，而是泊舟于城郊村市，

独享这个人情所不能胜的寂寥黄昏，心情淡然坦然而又莫名凄然。

正德十二年（1517）正月初一，王阳明进南昌，休憩一天。正

月初二，礼节性拜访藩王府里的宁王朱宸濠。王阳明与宁王朱宸濠

见面时，有一个很有意思、很耐人寻味的小插曲。

他早年在刑部工作时的老上级李士实、私淑弟子且有朋友之情

的刘养正也在一边作陪。王阳明此时不知宁王朱宸濠的反心，也不

知道请来给他作陪的两个老熟人将是宁王朱宸濠的“国师”与“军

师”。王阳明更不知道，自己首先作为精通兵法的军事人才，已经

● 南昌宁王府遗址

19

被早有谋逆之心的宁王纳入笼络邀结的视野。中午宴席上，发生了

一段宁藩势力拉拢试探王阳明的微妙谈话。

宁王朱宸濠先是义愤填膺地指斥朝政混乱，接着摆出忧心忡忡

的情态，表达对时局的愁叹。老资历的李士实接过话头：“世上难

道真的没有了为民请命、为国革命的商汤王、周武王了吗？”这个

话头分量很重，很难接。回应热情了，容易倒向赞同赞美宁王朱宸

濠；严正冷淡了，容易招来忌惮无谓树敌。座上的目光一齐看向王

阳明，王阳明当然能应对，得接着，只好说：“商汤、周武也须得

要伊尹、姜尚的匡扶啊！”宁王朱宸濠心头一阵窃喜，觉得拉拢有

戏，抢着说道：“有商汤、周武，便会有伊尹、姜尚呢。”王阳明

一下觉得这话头再聊下去，快要玩过界了，就绕过政治，绕到道德

学问的更远处，来了一句既能巧妙从容结束话题，又能让刚愎自用

的宁王朱宸濠不得要领、匪夷所思的回答：“如果有伊尹、姜尚，

还怕没有伯夷、叔齐吗？”

● 赣州通天岩石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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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谈机锋，在那个时代，没有人是王阳明的对手。宁王朱宸濠

无非是想通过汤武革命需要伊尹、姜尚的辅佐这样的话头，暗示拉

拢王阳明为己所用。而王阳明天纵英才、独立不倚，折冲樽俎之

间，岂是宁王这个层次的人能左右的？！他机警地扯出伯夷、叔

齐，直接打破宁王政治权谋的认知边界，留下宁王朱宸濠一脸懵

逼，试探也只好到此结束。

后来有不少文人好事者敷衍这段故事，认为王阳明从此知道宁

王朱宸濠要谋反并且预先做了一系列周密准备和安排。这是有些过

度解读和离谱猜想了。不过这番拜访与谈话，也给后来立下盖世奇

功的王阳明反遭诬谗构陷埋下了隐患。

二、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南昌不必久留。隔天正月初三，王阳明离开南昌，舟赴赣州。

● 王阳明龙场悟道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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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护送王阳明赴任的官船到达庐陵（今吉安市）。王

阳明在七年前出贵州后，39岁时先任庐陵知县，这是他悟道以来首

次行政实践，治县七个月不事威刑，十六道告示导正人心，反身祷

风消弭火灾，政声官声布在民心。此次时隔六年，又以南赣地方最

高长官的身份路过，庐陵父老子弟个个欣喜鼓舞、与有荣焉，热情

洋溢地邀得王阳明一行停舟上岸，住了一宿。

正月十三日，舟次万安四十里江面。远远望见上千流民强盗，

截江焚掠，烟焰障天，穷凶极恶的样子很吓人。船上的家眷和搭乘

的官吏商民们吓坏了。王阳明心头也掠过一丝悔来之意。不过他很

快有了主张，心想：“我们的船队还算大，又是突然而来，那些人

不知虚实，如果我们畏惧逡巡，那反而就安危难保了。”于是王阳

明下令各船多张旗号，多列疑兵，连舟速进，大其气势。果然，这

群流民强盗胆怯了，纷纷拜倒在岸边，高声呼道：“我们是饥荒流

● 万安旧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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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不得已如此，望大老爷赈济。”王阳明从容不迫地将船靠岸，

派人抚慰教育一番。自始至终，这帮乌合之众都莫测高深，但也不

敢有任何造次。这次小小的遭遇战，是王阳明南赣戡乱的第一次牛

刀小试，这里面显露着王阳明临事应变的用兵才干，也隐藏着王阳

明善攻其心的政工水平。当然这也让王阳明切身体会到了江西流民

问题的紧迫性、复杂性和严重性。

接下来，大船缓缓行过自古称险的十八滩，溯着北流的赣江向

南，三天后就到了目的地赣州。此后一年多，这里将有太多见证奇

迹的时刻。

三、出神入化的第一天

正德十二年（1517）正月十六日，王阳明一到赣州，见得章贡

二水合流处，南面高城龟堞，俨然一大都会。船行靠贡江，过涌金

门、建春门，来到至南门外大码头，弃舟登岸。早有三司以下州府

县各级官员率及三老五更、皂吏衙役一应人等肃立恭候。王阳明一

路走来，一些事情已经想好了要立即开展和落实，一些事情要立即

● 龟角尾章江贡江合流赣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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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研访谈深入了解，还有一些事情也做了周密的准备和预排。这几

天在水路他又遇上牙疼，没有时间和心情过多委蛇应酬，而是立即

开府升堂，召集相关官员，处置巡抚弹压事宜。

初次会议之后，王阳明迅速行文辖属各府，要求消除地方偏

见，务以大局为重，各司所务，详细了解各自职分管辖范围之内的

各种实际情况，要求限期呈报。这一批公文，统一了思想，申明了

典要，开启了调查研究，开拓了信息渠道，体现了实事求是、谨慎

务实的工作作风。他还辩证地指出：“绥靖招抚的方略因时而异，

攻守进剿的策略也要因地制宜。”公文的主体部分简直就是一个调

研指南，也俨然是一份成熟的调查问卷：

要见即今各处城堡关隘，有无坚完；军兵民快，曾否操练；某

处贼方猖獗，作何擒剿；某处贼已退散，作何抚缉；某贼怙终，必

须扑灭；某贼被诱，尚可招徕；何等人役，堪为乡导；何等大户，

可令追袭；军不足恃，或须别募精强；财不足用，或可别为经画；

● 建春门

24

某处或有闲田，可兴屯以足食；某处或多浮费，可节省以供军；何

地须添寨堡，以断贼之往来；何地堪建城邑，以扼贼之要害。姑息

隐忍，固非久安之图；会举挟攻，果得万全之策？一应足财养兵、

弭寇安民之术，皆宜悉心计虑、折衷推求。山川道路之险易，必须

亲切画图；城垒居民之错杂，皆可按实开注。近者一月以里，远者

一月以外，凡有所见，备写揭贴，各另呈来，以凭采择。

到赣州的当天，王阳明没怎么吃饭，也没有睡觉。他强忍着牙

痛、硬撑着病躯，不顾旅途劳顿，镇定自若、凛然威仪、挥洒自如

地题写文件，连夜调发兵马，安排下达各项指令。一天之内，他连

发六道重要公文，对约束官员、选练民兵、十家牌法的社会管理、

剿灭漳寇的战事方略以及南赣父老子弟的教化抚谕，竟都一一安排

下去了。属官众将一个个大受震撼、惊为天人，心中暗暗敬慕，觉

● 涌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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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孔明再世。可见对于东边的汀漳之役，在抵达赣州之时，王阳明

已然胸有成竹。

四、三大战役的酝酿

之后的信息反馈和访谈调研下来，王阳明也意识到，南、赣、

汀、漳、郴、桂的民乱，比之前想象的情况还要严重得多。

由于大明王朝内监官府各条线上的残酷盘剥与压榨，加上天灾

人祸连连，正德以来，在江西、福建、两广、湖广各省交界的广大

地区，流民啸聚四起。

谢志珊据横水，蓝天凤据左溪，钟景据桶冈，池仲容据浰头，

又有陈曰能起于大庾，高快马起于乐昌，龚福全起于柳州，詹师富

起于大帽山，四省民乱纵横交织，千里骚动。

● 阳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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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被官府逼良为寇的“盗贼”主要由贫困潦倒、流离失所、

无田可耕的流民组成。但他们大都又是受地方土酋恶霸的逼迫胁

持、掳掠诱骗才入山为寇。这些土酋巨魁占山称王，四出骚扰，攻

城略地，夺取民田，抢劫杀戮百姓，成为独霸一方的地方割据势

力，已说不上是什么“流民起义”或“农民起义”。

民困于输租，又受寇害，这些遍地的山大王杀民夺田，焚烧劫

掠，使更多的农民沦为流民，失去了田地家园，或者被掳当了“山

贼”。土酋恶豪们控制了这些无田可耕、无家可归的流民，以建立

分裂国家的独立王朝政权为目标，分立山头称王称霸。谢志珊号

“南征王”，池仲容号“金龙霸王”，龚福全号“延溪王”，王阳

明说他们“占据居民田土数千万顷，杀掳人民，尤难数计。攻围城

池，敌杀官兵，焚烧屋庐，奸污妻女，其为荼毒，有不忍言”。

“良民子女，被其奴戮；房屋仓廪，被其焚烧；道路田土，被其阻

荒占夺者，以千万顷；赋税屯粮，负累军民陪纳者，以千万石。”

● 八境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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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王阳明一到赣州，就遇上一伙千余人的流贼来攻打赣

州城。

逐渐汇集的信息，越来越使王阳明感觉到，南、赣、汀、漳地

区所以寇乱猖獗，剿抚不断失败，一是官府招抚太滥，南赣之兵素

不练养，骄惰无用；二是官员镇压不力，贪生怕死，互相推诿，不

敢决战；三是兵力不足，从外省调动军队，依仗狼兵，不能经久驻

扎弹压；四是不善用兵，不习山战，不谙兵法，不会运筹计谋。

而王阳明就从整饬地方各省兵备入手，精拣民兵，挑选赣、

闽、湘、粤四省精兵与招募乡兵相结合，选将督练，严明军法，整

肃军纪。先调兵进驻赣州下属各邑，稳定周边民心，然后再展开四

省大规模的平寇靖乱的军事行动。

王阳明在南、赣、汀、漳的整个平寇乱的作战方略，是由三大

战役组成：东征汀漳（象湖山、大帽山），西平南安（横水、左

溪、桶冈、茶寮），南定粤北（三浰、九连山），四省联合展开平

乱的军事征剿，力出一孔，一鼓作气，霹雳连珠，一气呵成。

五、东征汀漳

首先是东征汀漳。王阳明亲自指挥，制定了作战方略，也给举

荐人兵部尚书王琼写了汇报工作并表达谢忱的书札。

正德十二年（1517）正月十八开始行动，采取分兵夹击的战

略，分四路进击：

一路由胡琏、艾洪等指挥，进兵长富村，直捣象湖山；

一路由王铠、李诚等指挥，分五路攻打可塘洞山寨；

一路由徐麟、张钺等指挥，会同广东官兵进攻黄蜡溪，克复赤

石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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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由顾应祥、杨昂等指挥，会同福建官兵，克攻大水山、柘

林诸寨。

进兵长富村起初一路势如破竹，先攻下长富村，一连克复五大

山寨。不料败下来的寇众奔聚到象湖山后，凭险顽强拒守，打死明

官覃桓、纪镛，明军败退。

王阳明闻知进攻受挫，迅即整兵，二月十九日由赣州进屯长

汀、上杭，亲自坐镇督战。他给明军定下了“缓兵懈敌”之计：明

里放风，佯言犒众退师，待秋后再用兵；暗中却精选重兵，深夜衔

枚分三路并进。

漳寇对官兵的这种小胜即犒师、小败即退兵的操作司空见惯

了，信以为真，真的松懈下来，没想到几天之内就被王阳明指挥的

官兵直捣象湖山，一举攻下险隘。与此同时，其他三路也取得了胜

利：王铠、李诚一路攻破可塘洞山寨，生擒大首领詹师富。徐麟、

● 福建汀州文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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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钺一路与广东官兵会合，在三月二十一日进兵攻破黄蜡溪，乘胜

追至赤石岩，攻下陈吕村。顾应祥、杨昂一路与福建官兵会合，也

在三月二十日攻破水竹、大重坑、白罗、南山等寨，直捣洋竹洞、

三角湖，生擒大首领温火烧。

亲率精兵一个月，大获全胜，至此，王阳明东征汀漳的战役就

算圆满结束。他在三月十三日夜宿汀州行台，吟了一首诗题壁，叙

到战事的进展说：

将略平生非所长，也提戎马入汀漳。

数峰斜阳旌旗远，一道春风鼓角扬。

莫倚贰师能出塞，由来充国善平羌。

疮痍满地曾无补，深愧湖边旧草堂。

东征汀漳，可以说是王阳明这个精通兵法的文武全才生平第一

次用兵打仗的“初试牛刀”。这首诗也写得洒脱自信、气韵昂扬。

先是谦称自己不善将略却也领兵，谦虚中透着指挥若定的自信，落

日照大旗，春风伴鼓角，胜利的到来是那样顺畅自然。不学贰师将

军李广利，要学善于平羌的赵充国，不可以剿灭杀戮为能事，因为

民穷民乱、遍地疮痍的根源在于残酷剥削与压迫，“安民”才是

“弭盗”之本。

六、西平南安

正德十二年（1517）五月八日，王阳明回到赣州，马上开始了

西平南安之乱的准备。他先是全面处理了东征汀漳的善后工作：上

疏平乱情况，请加赏罚，奏请设立平和县。也给兵部尚书王琼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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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工作的书札。六月十五日，上《疏通盐法疏》。九月二十五

日，又上《议南赣商税疏》，总合税于龟角尾，以防奸弊。这些都

是为解决后续平乱的军饷问题做准备。

在军事上，王阳明主要做了三个准备工作：

一是改革兵制，整编整训，实行兵符节制，加强战斗力。

二是鉴于巡抚职权有限，奏请撤去自己南赣巡抚职务，请求总

制军权。五月八日疏请，七月十六日就收到了朝廷敕旨：改授王阳

明提督南赣汀漳等处军务，给旗牌八面，便宜行事。王阳明由巡抚

改为提督，总制军务，为后来靖南安、定粤北、平宁王之乱起了重

大作用。

三是研究制定西平南安的作战方略。

南安寇乱，主要巢穴在横水、左溪、桶冈、茶寮一带，是最大

的一股寇乱，势力错综复杂，动辄接连四省，气魄最大，气焰最

嚣张。就在七八月份，他们还在王阳明眼皮子底下合攻南康、南

安两城。

分析了湖广和江西之间的形势，王阳明认为，唯有先攻取横

水、左溪二地，再移兵桶冈，方能成破竹之势，由此确定了先攻横

水、左溪，后取桶冈、茶寮的作战方略。根据这一作战方略，九月

十五日，王阳明定下了江西、湖广、广东三省联合夹攻、肃清此敌

的总体战略。

这年（1517）十月七日，王阳明出师，进攻横水、左溪，兵分

七路，分进合击：

都指挥佥事许清率兵自南康县所溪入，知府邢珣率兵自上犹县

石人坑入，知县王天与率兵自上犹县白面入。三路皆会于横水。

守备指挥郏文率兵自大庾县义安入，知府唐淳率兵自大庾县聂

都入，知府季斅率兵自大庾县稳下入，县丞舒富率兵自上犹县金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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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四路皆会于左溪。

知府伍文定、知县张戬待各路齐集后，率兵从上犹、南康分

入，断敌逃窜之路。

王阳明亲自率兵自南康进屯至坪，直捣横水，与诸军会合。

三省夹攻、分进合击的战略很快取得实效。

王阳明亲临前线指挥作战，派遣数十名勇士攀崖夺险，众军跟

进，攻破十八面隘，一直突进到横水大寨。只用三天，七路军合攻

下了横水、左溪，打通了进攻桶冈的通道。

十月二十八日，出师桶冈。王阳明设下招降之计，释放俘获的

大头领，悬崖夜缒进入桶冈，说降大首领蓝天凤。就在众头领商议

受降、迟疑不决、不及防备的当口儿，王阳明抓住战机，派兵穿插

深入，拿下关键险寨，发起总攻。经过十余天激战，全歼敌众，桶

冈之战胜利结束。

就这样，两个月之内，心与时发，势与机合，全面平靖了最难

● 龙南南武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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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南安之乱。这一次西平横水、左溪、桶冈、茶寮的战役，是王阳

明在南、赣、汀、漳等处四省边际区域靖乱平寇所发起的最大规模

的一次战事。十二月九日，王阳明正式班师回赣。

俗话有说：十年等不来个闰腊月。闰腊月是让人稀罕的，因为

在北方，闰了腊月，大家可以多得一段时间休息。王阳明面对朝廷

重托，平生兵学正有用武之地，一年来打得气势如虹、势如破竹，

这样的大好局面，他是不想休息了，他已在心中布好了下一个天罗

地网，准备一鼓作气，南征三浰，扫平粤北之寇。

七、南定粤北

王阳明一回到赣州，就展开了南征三浰的军事行动。

当然，先是处理了西平南安的善后工作。闰十二月初二，上

《横水桶冈捷音疏》，奏请赏功。闰十二月初五，上《立崇义县治

疏》，同时也附带给兵部尚书王琼写了汇报工作的书札。

粤北三浰水一带的民乱同赣南的民乱连成一气，龙南与龙川的

寇众往来呼应，纵横驰骋。他们以池仲容为首，一雄独大，僭称王

号，伪设官职，是最强悍猖獗的地方割据势力，三省之民尽受其

害，王阳明称池仲容是“众贼奸雄之巨擘，三省群盗之根源”。

正德十二年（1517）二月，龙南大首领黄秀魁就纠合池仲容攻

打焚掠龙南，官府无力征剿。其实王阳明在东征汀漳回来后，就已

经制定“先攻横水，次攻桶冈，而末乃与广东会兵，徐图浰头”的

方略，对南征三浰暗中已预先作了布置。

十一月，横水、左溪、桶冈、茶寮系列战役的胜利结束，标志

着南、赣、汀、漳等处四省边际区域的各大山寨已大部肃清，而官

军胜利的兵锋所指，阳明心学的伟力所至，使得江西与广东交界处

33

龙南与龙川的浰头池仲容等部处于愈加孤立的地位。

池仲容极具奸猾之资，见王阳明用兵的雷霆手段，又见阳明羁

縻招抚之法难以化解，他一边观望，一边派弟弟池仲安率二百老弱

残兵前来投降，目的也是为了要探听虚实、以做内应。

王阳明则顺势定下擒贼先擒王的诱捕之计，又套用反间计，假

意将池仲容仇愤的投诚酋长卢珂逮捕入狱，再买通池仲容亲信，叫

他来赣州投诉质问以定卢珂之罪。

再在赣州设下罢兵疑敌之计，布迷阵，制假象，大宴将士，庆

祝大捷，布告全城，就说南安寇巢已平，浰头新民也都诚心归化，

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

再以池仲安、酋长卢珂、官员余恩、生员黄表、将领孟俊等人

员为棋子，化用抛砖引玉、指桑骂槐、瞒天过海、笑里藏刀、欲擒

故纵、以逸待劳等计，坚固其心，巧妙完成了对池仲容的调虎

离山，驱使他做出自以为得计的“最优选择”，飞蛾扑火，自

投罗网。

闰十二月二十三日，池仲容果然来到赣州，一头扎进了诱捕的

口袋。从小年夜到大年初三，赣州城里的迷魂大戏都做得很足，老

奸巨猾、杀人如麻、叱咤江湖的池仲容竟也完全信以为真了。

接下来一切尽在王阳明的掌握之中。正德十三年（1518）正月

初三，王阳明料得卢珂、郑志高已到浰头前线，各县兵马也已集结

到位，就在祥符宫（今赣州文庙所在）大摆宴席，埋伏甲士，请池

仲容及其部众入席，依次全部拿下。然后连夜发兵，直捣三浰，正

月十六，顺利清巢。三浰之敌，如无头苍蝇，狼奔豕突，部分窜入

九连山。三月三日，九连山平定，南征三浰宣告胜利结束。三月八

日，王阳明班师，北归赣州。

生擒池仲容的这一套连环妙计，是王阳明一生奇谋智胜的经典

34

之作。阳明先生自己的书疏文札都没有详说款曲，所以《王阳明全

集》里都看不清楚，反而是《赣州府志》引李文凤的《月山丛谈》

说得最为生动详尽，妙处栩栩。

平三浰之战，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由此我们窥见了王阳明超

迈古今的独特用兵之道、攻心为上的独到作战理念和玄妙成熟的系

统军事思想。

八、先抚后剿的攻心战

以一篇稳定民心、瓦解分化、震慑敌寇的晓谕告示为例。在正

德十二年（1517）九月出兵征横水、左溪前夕，王阳明就先发布了

《告谕浰头巢贼》。其告谕之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喻之以

义，告之以害，极见其真诚恻怛之心，透彻着恳切亲仁之意，真正

是一篇洞穿人心、感人至深、可抵十万雄兵的千古奇文：

● 赣州文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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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情之所共耻者，莫过于身被为盗贼之名；人心之所共

愤者，莫甚于身遭劫掠之苦。今使有人骂尔等为盗，尔必怫然而

怒，尔等岂可心恶其名而身蹈其实？

……尔等当初去从贼时，乃是生人寻死路，尚且要去便去；今

欲改行从善，乃是死人寻生路，乃反不敢，何也？

……我每为尔等思念及此，辄至于终夜不能安寝，亦无非欲为

尔等寻一生路。惟是尔等冥顽不化，然后不得已而兴兵，此则非我

杀之，乃天杀之也。今谓我全无杀尔之心，也是诳尔；若谓我必欲

杀尔，又非吾之本心。

……尔等若能听吾言，改行从善，吾即视尔为良民，更不追尔

旧恶。若习性已成，难更改动，亦由尔等任意为之。吾南调两广之

狼达，西调湖湘之士兵，亲率大军，围尔巢穴，一年不尽，至于两

年；两年不尽，至于三年。尔之财力有限，吾之兵粮无穷，纵尔等

皆为有翼之虎，谅亦不能逃于天地之外矣。呜呼！民吾同胞，尔等

皆吾赤子，吾终不能抚恤尔等，而至于杀尔，痛哉，痛哉！兴言至

此，不觉泪下！

王阳明的告谕，以这篇为代表，可见一斑，其实大部分都是说

理攻心、声情并茂的传世美文。果不出所料，当时的酋长黄金巢、

卢珂等，即率众来投，愿效死以报。

37

第三章

诗人哲人，遗爱亲民

38

一、来，帮“圣人”擦把脸

历史上有的人，功名太大往往遮盖了我们了解他的思想和艺术

造诣，比如梁武帝萧衍；思想太著名也会遮盖了艺术成就，比如程

颢、朱熹；艺名太盛也往往遮盖了功名，比如王羲之。王阳明也不

能例外，他虽然是古今罕见的一位没有被事功耽误了的大哲学家，

我们知道他立德立功立言造极其世，是功名和思想都达到极高境界

的圣人，但我们不常知道的是，王阳明还是一位被事功和哲思遮蔽

（耽搁）了的大诗人、大文学家、大书法家。

王阳明存诗600多首，题材广泛，有归越诗、山水诗、狱中诗、

赴谪诗、军旅诗、唱和诗等。他的诗读起来才情振拔，卓思逸致，

情怀独到，如披云对月、清辉自流，令人如登春台，仰之弥高。他

早年溺志词章之习。弘治十二年（1499），28岁的王阳明中礼部会

试第二名，赐二甲进士第六名，随即在工部报到见习。之后，他在

京师和李梦阳、何景明等这些明代第一流的诗人驰骋颉颃、唱和竞

进，王阳明的诗歌是属一流的。

● 崇义县阳明书院

39

王阳明的文章深契儒道、文法谨严、博大渊深、精妙绝伦。著

名的文选家茅坤认为，自唐宋八大家而下，王阳明是明朝文章第一

人。家喻户晓的《古文观止》，明代文章一共就收录18篇，王阳明

一个人的就占了3篇（《尊经阁记》《象祠记》《瘗旅文》），是最

多的；隔代算起来，选文篇数与陶渊明相当；和唐宋八大家相比，

也比苏辙和曾巩各多出一篇。

根据刘学洋的研究，王阳明文名被遮蔽（耽搁）是多重因素综

合作用的结果。

首先，王阳明重道轻文。他意识到“词章艺能不足以通至

道”，后来还曾发感慨说：“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为无用之虚文

也。”他用“溺志”来形容早年研习词章、对文学艺术的热爱。所

以他更愿意做一名贤儒，而非文人。

其次，王阳明的弟子们也刻意在遮蔽他作为文学家的身份。钱

德洪编刻《阳明先生文录》的时候，曾把阳明早年的诗文作品删

去。虽是出于维护先师圣人之名，实际也是更看重圣贤而轻视文名

的体现，甚至担心文名有损其圣贤形象。他还把王阳明的诗赋作品

单独列为“外集”，收着只是为了求全之意，并非是以平等、中正

的态度来看待阳明在文艺上的成就。

再次，卓越的事功和耀眼的心学思想，足以奠定阳明至高的历

史地位，无须再借助文学成就来立身扬名，反而导致其文名不彰。

王阳明有深厚的文艺修养，在明代文坛当是与李东阳、程敏政等文

坛巨子分庭抗礼的，只是学术事功太过突出的缘故而被大家忽视了

而已。

最后，还有历史上学术思潮的起伏变化也直接影响了对王阳明

的评价。心学作为阳明学术最显著的标签，为他带来了诸多声誉，

但在某些时段心学也招致了不少非议，自然也影响了对王阳明的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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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历史上不少人出于回避心学思想的考虑，对于王阳明也闭口不

谈，更遑论其文学成就。

二、东征之歌：含泪思民瘼，农歌答凯歌

“安民”乃“弭盗”之本。圣哲王阳明当然不是以军事剿灭杀

戮为能事，他更关心的是在征剿以后安抚穷苦百姓的善后处置。

正德十二年（1517）初，王阳明东征汀漳之时，南、赣、汀、

漳等地一春三月少雨，旱灾正盛。四月初，东征大胜班师在即，王

阳明不能坐视百姓苦处旱灾之中，宁可下雨不利行军，都要亲自到

上杭为民祈雨。同样的军队，在有信仰有良知肺腑的圣哲领导下，

就会成为仁义之师、王者之师、为民之师。

圣哲王阳明登坛求雨，军士护法整齐列队，黎民百姓跪满原

野，一首《祈雨辞》诵念起来，一人高诵，山谷回应，感天地、泣

鬼神：

呜呼！十日不雨兮，田且无禾；一月不雨兮，川且无波；一月

不雨兮，民已为疴；再月不雨兮，民将奈何？小民无罪兮，天无咎

民；抚巡失职兮，罪在予臣。呜呼！盗贼兮为民大屯，天或罪此

兮，赫威降嗔。民则何罪兮，玉石俱焚？呜呼！民则何罪兮，天何

遽怒？油然兴云兮，雨兹下土。彼罪何逋兮，哀此穷苦？

“军旅”诗人王阳明在行营书斋，想着白天的祈雨大场面，念

着一方的万千民生，不禁感慨系之，饱蘸笔墨，深情写下两首祈雨

主题的七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