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十二景”之 春午坡

封面作品 清咸丰 《重绘莲池行宫十二景图》之春午坡

由咸丰年间莲池书院院长黄彭年夫人刘尹玉绘

直隶总督方观承绘制《保定名胜图咏》春午坡

步入古莲花池，迎面而来的假山枝蔓像一架秀美

屏风，这便是春午坡。曾经的春午坡下种着数百株牡

丹，春暖花开时带有温暖气息的香味。苏东坡在《雨

中看牡丹三首》其二中写道：“午景发秾艳，一笑当及

时。”“午景发秾艳”五字总结了观赏牡丹花的最佳时

刻，春午坡景名即取意于此。这里还保存有乾隆御书

碑刻三通，分别为“葄史枕经”碑、“直省督勤”碑、“偶

来停驻”碑。

乾隆书“春午坡”额

春午坡诗词欣赏

菁莪雅化辟莲池，秀障当门春午披。

漫爱牡丹花富贵，濂溪爱处正宜思。

直隶总督方观承诗

林风散朝步，岩径意所适。

岩畔罗春花，晴光艳如织。

佳赏贵及时，何为香偶即。

莲池书院院长张叙诗

石径坡陀路几重，到门何处觅云踪？

花光泼眼春当午，引入蓬莱第一峰。

无极知县黄可润诗

惠风吹晓林，步履信所适。

花影漾游丝，秀障锦文织。

此处近神仙，可望不可即！

陕西按察使陈德正诗

一片殷红泼眼明，不宜风雨恰宜晴。

须知占断人间处，富贵丛中香最清。

乾隆御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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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每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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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是作品通往读者内心的桥梁。《无限风光在顶层》置身老年人视

角，当曲折与风波归于平静，在情感寄托之下，属于自己的人生风景才是真

的都挺好。《申平动物小小说二题》以童话般的语言，讲述人与动物的传奇故

事，写出了温暖，道出了情意。《乡村故事三题》则着眼于普通人的日常，朴实

生动，字短情长，将小人物写得力透纸背。以无声的回忆为线，以姑姑的大

院为念，《长街理发店》里的幸福童年治愈了漫长的一生。

人间烟火，悲欢离合。《每个人的小宇宙》是情感世界的万物生长，不同

时空与人物的回溯关联，如金灿灿的向日葵，盛放极具张力的命运。源自相

信的力量，小树村的《大倌》家，这户最“难扶”的贫困户过上了充满希望的日

子。面对人生的失落，无比渴望诗与远方能够改变现状，而当《南方的高潮》

退却，生活是重回低谷还是寻找到新的希望？《霸王别姬》探问理想与现实的

边际，剧团的去留情牵一线，只有曲中人，才解曲中意。

岁末宜怀乡。从春开始，历经夏秋冬，这是四季的轮回，也是一场场《猫

之别离》，在为梦想独居的世界里，文学的苦行僧为猫所牵挂着，快乐着，亦

忧伤着。寻常巷陌，一丛丛冬日里的火焰，照亮了人心，那些亲情、友情、师

生情的温暖都是属于《近火季》的回忆，充满岁月韵味。在《屋顶》之上沉醉

于乡村往事，平和自在而又洒满阳光，俨然一方温和而沉静的心灵栖息地。

一夜春风一夜雨，洁白的《雪茶》成为最令人向往的守望者，穿越时光隧道，

茶路漫长，香飘万里。《迷失的花皮狗》充满真实的生活体验与具象的内心波

澜，在百转千回后与自我和解，给人较强的情感共鸣。

诗意的文字，正保持着敏感和开放的心态，积极适应和融入时代的潮

流，呈现着鲜活的生命力。你听，“我在一朵茶花里，喊醒自己/在乡愁和安

居之中/绿水青山，才是最美的图腾和隐喻……”

新的一年，主动拥抱互联网的文学，正在求新求变。无论方式几何，让

新时代文学抵达更多读者，便是创作的春天。

《莲池周刊》编辑部

2024年2月

目 录

·小说

无限风光在顶层

申平动物小小说二题

乡村故事三题

长街理发店

每个人的小宇宙

大倌

南方的高潮

霸王别姬

韦如辉

申平

刘国芳

赵香远

冷清秋

文润

李永兵

孙金生

2

12

16

21

28

33

41

49

·散文

猫之别离

近火季

雪茶

屋顶

迷失的花皮狗

杨永汉

张金刚

王耀忠

李瑄

江霞

58

64

68

72

76

98

100

莲池秀障春午坡

栾城赵州记游

·文化论丛

赵琳（小）

闫逶迤

热闹的世界（组诗）

布谷鸟穿过桑葚林（三首）

有风吹拂（外两首）

在乡村，父亲和我有相同的情结（组诗）

是鸟叫醒了花朵（组诗）

林水文

江汉

宫保红

王庆华

张广智

88

90

91

92

93

·诗歌

万物生长（组诗）

草木怀有仁慈之心（组诗）

涌动的温暖在大地上铺展（组诗）

北野

辰水

吉尚泉

82

84

86

·文学评论

关于文化寻根的自然笔记

——读阿来散文集《西高地行记》

94 郭忠实

· 热点透视

103 规范网络空间，保护未成年人 李义菲 王佳琦

·语丝

106 语丝

无限风光在顶层

韦如辉

老赵颤抖着右手，在纸堆里捏住一个纸团，双手

打开，三个阿拉伯数字映入眼帘：701。顶楼啊。老

赵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燃烧的眼光瞬间暗淡，如同

半夜里公园突然熄灭的灯光。老赵从胸腔里连续蹦

出一串问号，这是真的吗？？？

城市这些年像摊煎饼，一层一页往外扩展。一

个又一个村庄，像面团一样揉捏在一起，变成城区的

大煎饼。老赵所在的小赵庄，不到一年工夫，该拆的

拆了，该迁的迁了。有的人家拿到了钱，花花绿绿的

票子码在眼皮子底下，几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财

富。腰包一夜之间鼓鼓囊囊，撑得人胸口疼。

之前，老赵的手气好，抽到的两套房一套是一

楼，一套是三楼。虽然同为一栋楼，高一层低一层，

价格也是高一截低一截。俗话说，一楼脏，二楼乱，

三楼四楼住高干。这话儿随着时代的变迁，也发生

了质的变化。一二楼比三四楼好卖，价格一平方悬

殊五六百块。从五楼往上，一层则相继降低千元以

上。前两次摸号时，老赵撞大运，正赶上楼市牛，卖

了个好价钱，一家人欢欢喜喜，过年在庄子大酒店订

了豪华套。这最后的一套，老赵并不打算再卖了，留

着自己住，没想到手气这么背。老赵暗暗用自己的

一只手，捶打着另外的一只手。一阵疼痛之后，老赵

却得出另外一个结论：怨不得自己的手，摸号时忘了

用香皂洗洗手这道程序。

老赵闷闷不乐，一家人的脸色多云转阴天。老

伴将一碗面条蹾到桌子上，面汤从碗里飞出来，恰好

落在老赵的脸皮上，老赵的脸上瞬间蜂蜇了一样的

痛。老赵想发火，看到老伴眼角的余光像刀子一样

锐利，老赵的小心脏嘣嘣直跳，从心底升起的火气慢

慢滑到熄灭。

顶楼高，没安装电梯，老伴的腿脚受过伤，一到

阴天下雨，蚂蚁钻到了骨头里，疼得她龇牙咧嘴。这

个还不算事儿，关键是小孙子才六个多月，到了夏天

起痱子，浑身上下像撒满一层小米子，一家人睡不着

觉，都跟着受洋罪。开空调当然可以，可是电费不要

钱？欠了费，供电公司才不跟人讲理，总闸一拉，爱

找谁找谁。

客观事实摆在面前，老赵无奈且无助地跟老伴

商量，咱把701也卖了吧，到新区买套湖景房。新区

在城市的南部，开挖了两个人工湖，围着湖边，建了

一座又一座高楼大厦。房子卖得火，价格自然也跟

着火。假如买湖景房，需要再添一大把钱，仔细算一

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真要把到手的票子掏出

去，比割自己的肉还难受。

话儿刚落音，儿媳妇便跳出来反对：不行！口气

决绝得跟和儿子吵架时一个腔调。

老赵心里说，为什么？自己家分的房子，难道自

己不当家？老赵没说出口，现在的儿媳妇不比以前，

个个都不好惹。

卖房子的钱，让儿媳妇娘家哥借去了，听说开什

2

·小说

么贸易公司，一时半刻想要回来，比说媳妇还难。按

理说，儿媳妇嫁过来，就是自家人，胳膊肘还能往外

拐吗？理是这个理，却不是现实。现实很骨感，儿媳

妇还嫌婆家对她娘家不够大方。

老伴撇了撇嘴，没接老赵的茬。儿媳妇生了孙

子，架子一天比一天大。儿子是个面叶子耳朵，软得

很，大事小事都听他媳妇的，当婆婆的能说啥？这个

家，早晚都是他们的，他们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

阳。

老赵提不起精神，好像自己做了坏事，抬不起

头。

三天公示期已过，广播通知到安置办领钥匙，老

赵高一脚低一脚，磨磨蹭蹭最后一个晃过来。

刚进门，安置办王主任说，老赵啊，你怎么才

来？老钱等你半天了。

王主任清瘦的身条旁边，站起来一个人，胖胖的

脸，胖胖的腰，两条不长的腿也胖胖的。这个人就是

王主任说的老钱。

老钱是老赵前庄的，跟老赵不在一个村委会，村

庄与村庄没有什么亲戚拉扯着，来往比较少，距离却

不远，赶集时也能在路上碰个面。老钱这个人，老赵

似乎认识。不对，过去都叫他小钱，叫钱什么来着？

老赵的脑袋里打着转，总是想不起来，怎么在这里变

成老钱了？

老赵还是不认可这个老钱，他撇开王主任，转头

问小钱，哎，找我有事儿？

老钱说，老赵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老赵把一双手背到身后，腰杆挺了挺，像个领导

似的说，说吧，啥事儿？

老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黄山烟，递给老赵

一根，再递给王主任一根。王主任摆了摆手，示意自

己不吸烟。

老钱打着火，凑到老赵跟前，老赵不知道眼前这

个大胖子到底要干什么。他把叼到嘴里的烟，又取

了下来，随手背到身后去。火机在老钱手里，火苗越

蹿越高，火机越烧越热，他不得不甩了甩被烫疼的

手，顺便把火弄灭。

老钱磕磕绊绊地说，老赵哥，我想跟你家换个房

子住，你看行吗？老钱将一张胖脸仰到老赵下巴底

下，一副可怜巴巴想讨一口饭吃的样子。

老赵问，你也在这个小区？几楼几单元几号？

老钱回答，一号楼一单元，601。

老赵眯着眼，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再问他，咱们

不是楼上楼下吗？

老钱点了点头，嘴里忙说，是啊，是啊，刚才王主

任帮我查了查，你家是701，在我家楼上。

老赵犯了糊涂。顶楼，他要住顶楼，为什么？

老钱似乎猜到了老赵的心思，他迫不及待地说，

我一个人，住着方便。

老赵回到家，斟满一杯酒，往张大的嘴巴里扔进

去一粒花生米，风生水起地咀嚼着。

老伴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老赵自己喝上了，怨气

跟灶上的火一样，使劲往上蹿：咦，死鬼，干什么？一

家人都没吃哩，就你一个人是饿死鬼！老伴正在烧

一只鸡，油锅里吱吱响，客厅里已经弥漫出扑鼻的香

气来。

老赵从腰间把 601 的钥匙拎出来，在老伴眼前

晃了晃，又跑到小孙子的摇篮边，对着正在啃手的

小家伙哗啦哗啦地晃了晃。哎，咱们住 601，不住

701 了。小家伙瞪着眼，把手从嘴里抽出来，伸手

要抓老赵手里的钥匙。老赵笑哈哈地说，小乖乖，

怪能的。

老伴问，能有这样的好事？这样的好事能摊上

你？老伴不相信天上能无缘无故地掉馅饼。

老赵重新坐回饭桌上，光明正大地端起酒杯，一

仰脖子，将一口烈酒哧溜一声灌到肚子里，捏着尖腔

·小说

3

回答，有！怎么会没有！

儿媳妇把孙子从摇篮里抱出来，小家伙冲阳台

上一只探头探脑的麻雀，咯咯咯地笑。

老赵的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此时，他实在忍不

住，也咯咯咯地笑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老伴翻过身问老赵，老钱跟你

啥亲戚？

老赵笑了，啥啥亲戚？八竿子打不着，他姓他的

钱，我姓我的赵。

老伴干脆坐起来，用疑惑的目光盯住老赵问，他

为什么用好房子，换咱不好的房子住？

老赵“唉”一声，好像这个问题已经解释过了，

怎么还在纠缠啊。老赵接着加重语气回答，老钱

他喜欢住顶楼，顶楼采光好，通透敞亮，一个人住

着舒坦。

老伴关了灯，重新钻进被窝里，她对着暗下来的

屋顶说，明儿，请老钱吃个饭，咱们不能无缘无故占

人家的便宜。

老赵想，也是。“啊哈”伸个懒腰，一会儿便打起

了呼噜。

搬到了新家，老赵跟老伴起了个大早，去了一趟

菜市场，回到家再煎炸煮炒，忙了一个上午，做了一

桌子好菜。他们要好好请一请老钱，让老钱在自己

家好好撮一顿。

上了四个菜，满上酒，老伴便催老赵，抓紧上楼

把老钱请下来。老伴把“请”字故意拉长了音节，像

交代老赵要懂规矩似的。

老赵敲开了老钱的门，进去后却看到一个简陋

的家。墙壁没粉刷，还是分房子时那个灰色的模

样。客厅里没摆沙发，四个小木凳子分列左右。餐

厅放一个小餐桌，桌子上有一碗吃剩下的菜，油黑油

黑的，不知吃了热、热了吃几顿了。老赵看着看着，

心头起了一层雾水，肚子里好像有一股酸水往上翻。

老赵看着老钱胖胖的脸，心想，这日子也能吃

胖？老赵忧郁着脸问老钱，老弟，你这日子也太寒酸

了吧？该不会有什么难处吧？

老钱笑起来回答，没有，没有，日子好着哩。一

个人过惯了，随便得很。

酒过三巡，老赵才从老钱嘴里了解到，老钱说的

不是假话。

老钱的儿子在珠海办纸箱厂，效益还不错。儿

子不到二十岁，就去了珠海，从拾破烂开始，慢慢积

累了财富。儿子十二岁那一年，老婆赶集给老钱打

酒，骑自行车拐弯时没注意，被一辆大货车轧到车轮

底下。那个惨象，老钱没法再说下去，一口酒堵住了

喉咙，却从眼眶里溢出来，比酒辣。老赵为了儿子，

一直没有续弦。如今，儿子大了，成家立业了，自己

反倒不想那事了。这些年，一个人自由惯了，更不往

那方面想。哎呀，说着讲着，岁月不饶人啊，自己都

成了半百的老人了，老钱感叹道。

老钱比老赵小十岁，看着一脸的老相，其实正当

时。

老赵把一双筷子撂下，摆着一只手说，钱老弟

啊，你才多大啊，一点都不老，我要是像你这个年龄，

非找一个不可。抬眼看到老伴的脸阴下来，才收住

舌头，把一块肥肉塞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品。

老赵老伴说，改天嫂子给你介绍一个，一个人没

病没灾的倒好，有病有灾时，没个贴心人照顾咋行

啊？老伴夹了一块排骨，塞到老钱碗里。老钱不好

意思，用筷子夹起来，想塞到老赵碗里，老伴的一双

筷子伸过来，又将那块排骨按到老钱的碗里。

在老赵和老伴的热情款待下，老钱那天喝高

了。老赵儿媳妇也过来敬老钱两杯，老钱上楼时腿

肚子直打软，好像脚底下有一团海绵。

冬天过去，春天脚跟脚就来了。河里的冰，说化

·小说

4

就化了，河水清冽冽的，仔细瞅，能看到河底下藏着

一层墨绿色的水草。两只调皮的野鸭子，从近处往

远处嬉戏，在平静的河面上画了两条浅浅的水沟，转

眼消失在桥洞里。

老钱从乡下买来两车黑土，堆在一楼的绿化带

里。物业过来两个人，告诉老钱，必须把这堆土处理

掉，影响小区的文明创建工作，要罚款。老赵满脸堆

着笑，哈着笨重的腰身回敬道，放心，放心。

夜里，老钱开始往顶楼背土。楼道里，老钱沉闷

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声相互交织，弄得睡眠不好

的老赵，在床上翻身打滚，好像炸油条。

天终于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树林里出来，向大地

洒下暖暖的阳光。老赵迷迷糊糊从屋里出来，准备

到小区的广场透透气，看见老钱从上到下，在打扫楼

道的卫生。

老赵问，钱老弟，一夜没睡啊？弄土干啥？

老钱两眼通红，笑了笑回答，天快热了，挡热。

老赵没问下去，觉得再问下去不妥，对不起老

钱。这些让老钱辛苦一夜的黑土，应该由他老赵往

上背的。老赵说了句，老弟，歇着吧，身体要紧。

从老钱身边经过，老赵闻到一股浓重的汗臭味。

老钱把黑土整成畦，钢管搭了架子，种上了菜。

一畦辣椒，一畦茄子，一畦韭菜，一畦黄瓜，再剩下一

畦半，老钱全部撒上了四季青。从自家厨房里接上

一个软管，一路扯到楼顶上，不用肩挑手拎，自来水

便汩汩汩地流到了菜地里，黑土里突突突向上冒着

水泡，似乎在说，真舒服。

春天的阳光，柔柔的，像一只粉嫩的手，在冒尖

的嫩芽上，抚过来抚过去，给胖小子挠痒痒似的，再

加上风和露水，顶楼铺上一层层的绿色。哎呀，在上

空飞过来飞过去的小鸟一定看到了，在它们的眼里，

那简直是一块绿地毯啊。

四季青长得快，吃不败，老钱弄了两大把，给老

赵送过去。老赵说，让老弟破费了。老钱回答，什么

破费不破费的，自己地里长的，不用掏钱买。老赵咦

了咦，你还有地？咱们的地不都让政府征用了吗？

老钱咯咯咯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老赵更

加不解了，心里说，这个老钱，一提到土地，落哪门子

眼泪，怎么神神叨叨的。

老钱一把拽住老赵，把他拽到楼顶上。老哥，走

走走，跟我上去瞅瞅去。

老赵的眼睛，瞬间被一片绿色擦亮了。有碧绿

的韭菜，开花的茄子，挂着黄花的嫩黄瓜，一个个青

涩的小辣椒，在叶子间瞪着笑眯眯的小眼睛。老钱

手点着那一畦半四季青，告诉愣怔的老赵，这一季吃

败，再撒些种子，可以再吃上一季。老赵眼里放着亮

光，像瞅着自己的小孙子。下了楼，老赵的嘴里还在

夸老钱，你真是个能人！这句话儿，老赵不知道已经

说了多少遍。

老伴把四季青配上蒜瓣炒了，淋上香油，青是青

白是白的，香油的味儿纯正，拱得鼻孔里直痒痒。老

伴把酒杯摆上了，准备跟老赵喝两盅。

老赵说，要喝你自己喝，我今天不想喝。说着，

进了卧室，把自己放到床上。

老伴不高兴，边自己喝闷酒边想，哼，不喝就

算！往后想喝，老娘不陪了。

老赵郁闷地想，老钱真是个有心人。

等黄瓜、茄子长成了个儿，老钱又送一大袋子过

来。

老赵老伴招呼老钱，坐坐坐，等会儿在这儿喝两

盅。

老钱刚想坐下来，发现阳台上有一个女的，正往

自己这边瞅。老钱没见过陌生人，他下意识地欠了

欠屁股，跟老赵说，不坐了。说着，站起来，准备走。

·小说

5

老赵说，老弟啊，真走？不送。

老赵老伴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一把锅铲子，指

着老钱的脑袋说，咋着，嫌嫂子做饭不好吃？话儿说

得比铁硬，老钱一时没反应过来，心里想，别惹嫂子

不高兴。冲拉下脸的老赵点了点头，一屁股又坐到

了沙发上。老钱想，不走了，说什么都不走了。其

实，即使老钱想走，估计也走不了，老钱从来没有觉

得自己的身躯和脚步，如山一样沉重。

坐到饭桌上，老赵老伴让老钱坐到女子的对

面。老弟，这是我表妹，叫刘春花。老赵老伴脸上笑

得像一朵花，她接着跟老钱说，看见没，我这个妹子，

就是春天里的一朵花，你说是不是？

老钱偷看了刘春花几眼，心里想，秋天的黄花还

差不多。但是，从她的面相上看，还是能够找到二十

年前的俏模样。嗯，不错，假如再回到二十年前，我

老钱一定会多看她几眼。

刘春花也在偷看老钱，至于她在心里怎么评价

老钱，这里就不交代了。反正，岁月是一面光洁的镜

子，谁在它面前都会现出原形。

老赵独自喝了一杯酒，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把嘴

里的声音响到客厅里。

老钱打了个通关，挨个儿敬酒。敬到刘春花那

里，老钱站起来，双手端着杯，像学生敬老师一样。

刘春花笑了，摆手让老钱坐，自己却站起来。这

么一站，把老钱比了下去，刘春花比老钱整整高出半

个头。

大家都很尽兴。不！老赵似乎不愉快。饭桌

上，一直由老赵老伴主导，管他高兴不高兴。

第二天，老赵老伴在楼下等老钱，她走到老钱身

边，小声问，钱老弟，我表妹咋样啊？

这话儿把老钱搞得摸不着头脑，他挠头再挠头，

想着怎么回答这个突兀的问题。

老赵老伴“唉”一声，似乎在叹气，似乎又不是。

她说，我这个表妹两年前就离婚了，一直没处男朋

友，她对你印象不错。

老钱才算缓过劲儿来，他连忙说，谢谢嫂子。

临分手，老赵老伴说，处处看，处得来，把婚结

了。都是过来人，别不好意思。

老钱望着老赵老伴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这个夏天真热，简直要人的命。电视里说，气候

正在变暖，北极的冰山正在融化，美国退出了《巴黎

协定》，全世界都在谴责这个不负责任的发达国家。

老赵的小孙子起了一身的热痱子，身上奇痒，整

夜睡不着。弄到空调屋里，又咳嗽又打喷嚏。老赵

的心里，钻进去一只调皮的猫，抓挠得他难受。小孙

子越闹越厉害，老赵赶紧抱起来，放在怀里颠过来颠

过去。

老钱送来一兜成熟的西红柿。西红柿又大又

圆，红得晃眼，老赵听到自己喉咙里“咕咚”一声响。

从小到大，老赵最喜欢吃西红柿蘸糖。

老赵问，老弟，楼上热不热？这话儿问得太多

余，甚至太无聊，大伏天，哪儿不热？钻到冰窟窿里，

也不见得不热。老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再说“谢

谢”两个字，太见外了，也太迟了吧。

老钱却回答，不热啊，没觉得热。

老赵咧嘴笑了笑，心里说，别骗人了，天底下的

人都热成了狗，吐着舌头还嫌热，就你老钱一个人不

嫌热？

老钱从老赵的笑意里，似乎猜到了老赵的疑问，

他又说了句，真不热。你看看，我身上没有汗吧？老

钱用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真的没有一滴水。

老赵嘴里哦了再哦，一头一脸的不相信。

老钱把老赵拽到自己家里，家里没装空调，却凉

飕飕的。从窗户外面吹进来的热风，翻着跟斗似的

挤进来，不大一会儿，都变成了凉风。

老钱告诉老赵，他楼顶上有一层黑土，隔着热，

·小说

6

再浇上水，把热气变凉气，怎么可能再喊热哟。

老赵总算明白了，老钱真是个有心人啊。

老赵跟老钱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呱着，坐在凳子

上打了瞌睡，身子一歪，差点儿倒到地上去。等老赵

醒过来时，觉得骨头里都酥麻酥麻的，他不由得伸开

四肢，只听“咣当”一声响，他吓了一跳，心想该不是

孙子掉到地上了吧？一个弹跳坐起来，发现掉到地

上的是老钱。哎呀，自己怎么跑到老钱床上了？老

钱坐在地上傻笑，很尴尬也很无奈的样子。自己是

不是老钱抱上床的？这么一想，心里突然升起一股

醋意。总之那个午觉，老赵睡得真舒服，质量不是一

般的高，非常非常的高。

立了秋，蝉还在树上不分早晚地叫。下了两场

雨，天渐渐凉下来，一大早吹起来的风，谦虚了许多。

老赵想出去散散步，顺便买只鸡，回来约老钱喝

一杯。想到老钱，老赵出了门的脚，从下楼的阶梯上

收了回来，他转过身上了楼。他觉得请老钱吃饭，应

该提前给他说一声。

老赵拍了老钱的门，老钱没搭腔，当然也没开

门。打老钱的手机，响是响了，半天没人接。这个老

钱，这么早干什么去了？老赵想到了楼顶，该不是在

楼顶上吹凉风吧？

上楼顶的小门没上锁，老赵轻轻一推便打开了，

老赵喊了声，钱老弟。一只流浪猫突然从老赵脚下

蹿过，把老赵吓了一跳。眼前是精致的小菜园，并没

有老钱，老赵又往黄瓜架子底下瞅一瞅，也没有老钱

的影子。老赵想，这个老钱到哪里去了？

老赵往远处望了望，眼皮子底下是一条河流，一

条鲤鱼跃出水面，在水里旋了一个很大的水窝，又把

平静还给了河面。

再往前，是一个大广场，跳广场舞的人们，舞动

着矫健的身姿，疯狂地享受世界带来的美好。再往

前，是一条高速公路，蚂蚁一样的车辆来回爬行。

再往前，是正在建设的高铁站，塔吊巨大的手臂，

在空中画着圆圈。再往前，老赵看不到了，只好将

目光收回来。回来的目光路过广场时，酷似老钱

的老钱和酷似刘春花的刘春花，双双映入了老赵

的眼帘。

老赵不敢相信，怎么会是他们？又由不得老赵

不相信，太像他们了。老赵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他

快步下楼，准备一探究竟，连下两个台阶，一脚差点

扑个空。

绕过一座小桥，到广场最近，老钱的身影越来越

清晰，那个蠢笨如猪的大胖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正跳

着舞。刘春花的舞跳得好，老赵是知道并领教过

的。去年，刘春花教老赵跳过舞。跳得正起劲儿时，

老赵闻到了刘春花身上茉莉花的味道。嗯，真香

啊。老赵还想再闻一闻，刚刚往刘春花身边凑了凑，

老伴从大路那边过来，大吼一声，老赵，你个不要脸

的，回家带孙子去！老赵从此心中有个疙瘩解也解

不开，老伴把刘春花介绍给了老钱，老赵在心里是极

力反对和无声抗拒的。

老赵放大嗓门喊，钱老弟啊，中午到家里喝两

盅。

老钱跟刘春花停下了舞步。刘春花的胸部一

起一伏的，她小声跟老钱说，今天就到这里吧。说

着，她收拾东西，一转身走了。老钱对着刘春花的

背影说，要不咱们一块？刘春花没吭气，老赵也没

邀请。老钱心里说，他们不是老表吗？怎么今天

生疏了？老钱当然不知道，他们心里都有一个解

不开的疙瘩。

老赵带着老钱进了门，老伴正对着手机咯咯咯

地笑。老赵问，笑什么？下蛋了？老伴立马收住笑，

将一块阴云飘到脸上，嘴里戗老赵，你下蛋了，双黄

蛋！见老钱跟在后面，却又咯咯咯地笑起来。老钱

把自己的鼻尖递到老赵老伴的手机屏幕前，他清楚

·小说

7

·小说

地看到了可爱的自己。老赵老伴的手机里，正在播

放一个《千里有缘来相会》的配乐抖音。刘春花扯着

老钱的一只手，像牵一头牛一样，把老钱弄得气喘吁

吁的。

老赵看了一眼，知道是老钱跟刘春花的舞蹈视

频。视频里，刘春花含情脉脉，柔情似水，把老钱的

魂都勾到九霄云外了。老赵在心里骂，狐狸精！

老钱的老脸哪能搁得住，像贴了一张大红大紫

的油光纸。老钱穿着跳舞的服装，没能看到下半身，

估计一下子红到了脚后跟。老钱嘟囔了一句，瞎搞

嘛。这句埋怨刘春花的话儿，在老赵老伴那里，俨然

就是打情骂俏的腔调。像功臣一样的老赵老伴对老

钱说，钱老弟，我说我这个表妹优秀吧，嫂子是不会

亏待你的，是吧。饭桌上，老钱几次站起来，给老赵

老伴敬酒。老赵老伴稳如泰山，不客气地说，我就不

站了哈，今后都是自家人，没必要那么客气。嘴上这

么一说，心里涂满了蜜。

经过春夏两个季节的消耗，楼顶上的黑土渐渐

变黄了，土壤也渐渐板结了。跟土地打了大半辈子

交道的老钱，自然知道土壤不缺水，缺肥料。老钱更

知道，最好的肥料不是化肥，是农家肥。可是这里已

经不是农村，是渐渐膨胀起来的城市，城市人闻不惯

也闻不了农家肥的味儿。菜地不改良，怎么能长蔬

8

插图 李超

菜？还是老钱有办法，难怪老赵夸老钱是个有心人，

老钱从渔具店买来三大包蚯蚓。正好碰到老赵，老

赵问，钱老弟又学钓鱼了吗？老赵想说，爱好蛮广泛

的，却没说出口，担心老钱误会。老钱告诉老赵，不

是钓鱼用的，放到菜地里，改善土壤的结构。

老钱的儿子打来电话，声音凝重地告诉老钱，你

孙子生病了，在医院里住着。

老钱吓得不轻，手一哆嗦，手机差点从耳朵边掉

下来，他焦急地问，宝宝啥病？

儿子在电话那头没好气，没说啥病，却抱怨老

钱，不该恋家，不该不来带孙子。

老钱自知理亏，连忙将家里的钥匙交给老赵，简

单收拾行李，匆匆忙忙往车站赶。

老赵把老钱送出小区的大门口，一再叮嘱老钱，

快去快回啊！

老赵每天都要上楼顶，照看老钱的菜地。受人

之托，也是得到人家的信任。这份信任，更是友谊的

象征。生活中没有了老钱，老赵觉得少了不少的快

乐。站在楼顶上，往前看的风景竟然暗淡了许多。

老赵故意多看了几眼广场，跳舞的人们依然舞动着

矫健的身姿，唯独没有再看到刘春花。

刘春花到哪里去了？难道跟老钱一块去珠海

了？不可能！老赵把自己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

了再摇。

菜地里长出来的蔬菜，老赵家吃不完，吃了一

茬，又长了一茬。老赵将多余的蔬菜送给邻居们，邻

居们都夸老赵是个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

天空像烂了个大窟窿，暴雨下了三天三夜，河里

的水一路上涨，漫过河堤的围栏，一步一脚往广场上

去。好在广场不是河水该去的地方，它的志向在大

海，在很远的远方。

天一放晴，物业敲响了老赵家的门。老赵窝在

家里，头发似乎长出了霉。老赵打开门，没好气地

说，干什么？干什么？孙子正在睡觉呢！

来人问，楼上是不是你们家种的菜？

老赵刚想回答，是又怎么样！脑子一转圈，不知

道他们是几个意思，嘴里说，不是，是老钱家的。

来人问，701不是你们家的房子吗？

老赵回答，不错，是我们家的房子，我们家跟老

钱家换着住的，他一个人住着舒坦。

来人又问，他在楼顶上种菜，你们知不知道？

老赵想抵赖，刚想说，啥啥啥，我们不知道啊。

见那人手里拎一袋子泥土，泥土里还有几条正在蠕

动的蚯蚓。

暴雨将老钱的菜地冲垮了，泥土从人家的阳台

上，连同蚯蚓跑到客厅里，把人家孩子吓坏了，以为

是蛇呢。人家不愿意，投诉到物业。物业早有规定，

小区里不准种菜，业主都知道，难道你们，还有那个

老钱不知道？

一席话，把老赵说得哑口无言。可是，老钱去珠

海了。

房子是你们家的房子，应该由你们家负责清

理。限期三天，如不整改，法庭见！来人把话说绝

了，转身消失在楼梯口处。

老赵望着来人离去的背影，骂娘的心都有，而他

没有骂。他自然清楚，骂人是受道德谴责的，把事情

搞大，出了事故，说不定要负刑事责任。

老赵打老钱的电话，电话一直关机。查一查微

信通讯录，没加老钱的微信。哎呀，老赵一时间急出

了一身的燥汗，贴皮贴肉，黏糊糊的，挺不是个滋味。

老钱从珠海回来，已经入了冬。路边的草地上，

青草枯萎了，草尖上挂了霜。太阳没出来，广场上跳

舞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

老赵把清理菜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老钱听

·小说

9

了。老钱没说啥，苦笑了几下，好像都在他的意料之

中。

老钱给老赵全家都带了礼品。老赵一条珠海香

烟，老赵老伴一个手镯，老赵儿媳妇一条丝巾。老赵

的小孙子最实惠，一套变形金刚，兴奋得小家伙咯咯

咯地笑。全家人个个乐哈哈的，千恩万谢，留老钱美

美地喝一场。清理菜地花掉的五百块钱，老赵一个

字也没提。

老钱搬一个木凳子，爬到楼顶上，一坐一个半

天。

一天傍晚，从广场那边过来一个人，朦朦胧胧看

到楼顶上的老钱。当然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老钱，

更不知道老钱为什么要爬到楼顶上。从安全的角度

上思考，他立即觉察到了风险，便掏出手机，拨打了

110。

警车一路呜哩哇啦开过来，停到一号楼一单元

楼下。四个警察拉起警戒线，扯开了一张网，高音喇

叭对着空中喊，楼顶上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

请你赶快下楼！赶快下楼！一队五人解救小组，迅

速向楼顶靠拢，他们随时准备控制住老钱的身体。

老钱吓坏了，哆嗦着肥胖的身体，从楼上一步一

脚地走下来，下到老赵门口，像稀泥一样瘫软到了地

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楼顶上的那扇小门，物业当

天便锁上了。

刘春花拍了老钱的门，拍了半天，没把老钱拍出

来。

哭哭啼啼的刘春花来到老赵家，大骂老钱不是

个东西！自己明明在屋里，却不给个面见，真是绝情

又绝义的狗东西！

老赵老伴在旁边劝刘春花，想开点，啥事都会过

去的。不劝倒好，越劝刘春花越来劲儿，她把跟老钱

的那些事儿，毫无保留地抖落了出来。

刘春花从老钱那儿拿了一百万，说好了投资分

红，没想到融资方是个大骗子，现在跑路了，钱打了

水漂。

老赵老伴张大嘴巴，插话说，一百万啊，真不是

个小数字。

刘春花抹了一把眼泪，红着眼圈继续哭诉，里面

还有我的二十万哩。

这样一算，就是一百二十万。也不对，加上半年

的利息，还不止这个数啊！

老赵老伴搂住表妹颤抖的肩膀，耐心地劝着刘

春花，钱是身外之物，人没事就好。

刘春花突然放声大哭，哭声能把整个楼的人家

惊醒。借条是我给老钱这个狗东西打的，他起诉到

了法院，法院传票下来了，让我法庭见。这个没良心

的东西！他还睡了我两回哩。

老赵一直在旁边待着，听到刘春花的这话儿，脸

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好像自己做了亏心事。

老赵拍老钱的门，没拍开。第二天再拍，还是没

拍开，第三天，第四天，老钱的门跟老伴的嘴一样，一

直都紧紧地关闭着。

打老钱的手机，显示不在服务区。

这个老钱，难道真是个骗子？像刘春花说的那

样，既骗钱又骗色？老赵越想越来气，这个老钱真不

是个人！自己算瞎了双眼，交了这样的朋友！

老钱的儿子带着老钱一道，从珠海回来了，见到

了老赵，老赵依然气哼哼的。老钱的儿子急忙给老

赵赔不是，自己才知道这个事，千错万错都是父亲

的错，说过的话，板上钉的钉子，怎么可以不认

呢！我替父亲认下了。老钱低下头，站在旁边搓

着手，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老赵听到这暖心的话，

胸中的怒气消了一大半，心想，还是老钱的儿子见

识广、讲诚信。老钱哆嗦着嘴，想说点什么，终究没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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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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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如辉，安徽蒙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理事。

小说作品在《小说选刊》等报刊发表，入选年度选本百余篇，多次获全国

小小说大赛奖项，五十多篇作品改编为中、高考语文测试卷或微电影，

作品被翻译为德、英、日文等，出版作品集七部九版。

有说出口。

老钱这次回来，一来把递交给法院的诉讼撤了；

二来呢，准备把房子处理掉，从此去珠海安心带孙

子。

老赵心里不好受，跟老钱相处的日子里，大家都

蛮好的。

老赵让老伴整了一桌子菜，把刘春花邀过来，大

家聚一聚，乐呵乐呵。两杯酒下肚，老赵眼眶里滚出

了眼泪，边抠着泪珠儿，边哽咽着说，老钱呐，你能不

能别走呀，咱们在一起养老多好啊！刘春花盯着老

钱渐渐变红的眼睛，突然把头扭到一边，肩膀耸了再

耸，哭声从桌子下面冒出来。

过了一夜，老钱告诉儿子，不去珠海了，这里才

是自己真正的窝。儿子气得不得了，买张高铁票，独

自回去了。

菜不让种，老钱在楼顶上摆一张茶桌，撑一把遮

阳伞，把夏雨和秋霜挡在外面。老钱、刘春花、老赵

和老伴四个人，时常聚到一起，喝茶、打牌、拉家常、

说笑话，日子过得悠哉游哉。

老钱的儿子在抖音里，经常刷到老钱，看到他们

开心的样子，笑了再笑，心里说，都挺好！

（责编：赵琳（小））

申平动物小小说二题

申平

大蛇

锋利的镰刀贴着地面一下下滑动，一排排青草

应声而倒。突然，镰刀扫到了一个肉乎乎的东西，将

其拦腰斩断，刀锋上立刻出现了血迹，地上随即出现

了两段扭动的蛇身，接着是一声尖叫……

现在看清楚了，割草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手握镰刀，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死蛇，脸上充满恐

惧。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马上又有一条蛇朝他冲

来。他下意识地挥动镰刀，那蛇立即也变为两段，但

是接着又有蛇来……就在少年连续砍断四五条小蛇

之后，却听见一阵风响，但见前面的草丛好像自动分

开，隐约可见一条大人手腕粗细的大蛇向他冲来。

少年惊呼一声，转身就朝山下跑去。

那条大蛇在后面穷追不舍，少年慌不择路，跑进

了一座废弃的窑厂。他见地上扣着一口缸，就掀起

来钻进去，然后又把缸扣住。他感到大蛇马上就追

到了，它绕着大缸旋转，他可以听见它的身体在地上

摩擦出来的声音。接着他又感觉大缸被大蛇缠住

了，大蛇发力，要把大缸箍碎。少年吓得浑身发抖，

在里面哭着说：“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呀……”

过了许久，不知道是因为箍不动，还是因为少年

的哀求起了作用，反正大蛇松开了大缸，快速向山里

爬去，所过之处草木皆响。

这天回家，少年向父母讲述了自己的遭遇。父

母吓坏了，当天下午就带着少年，拿着一只活鸡来到

少年割草的地方，说了不少好话，然后把那只鸡放下

走了。

按理少年不能再来这里割草了，但是他好奇心

重，第二天又小心翼翼地来了。他是想看看那只鸡

还在不在，果然不见了。

啊，大蛇吃了鸡，就应该原谅我了吧？于是少年

还是经常进山来割草，每次来都不空手，肉块和动物

下水，能带就带。这一天，他刚来到那片草丛前，忽

听草丛里“哗啦”一声响，一个巨大的蛇头冒了出来，

在他眼前左右摇摆，“嘶嘶”地吐着信子。少年开始

还很害怕，随后见它并无恶意，就赶快掏出几个鸡蛋

摆在地上。大蛇竟然游动过来，当他的面接连把鸡

蛋吞下，对他点了点头，就又回到草丛里去了。

从这一天开始，大蛇和少年就经常见面了。他

们越来越熟，关系越来越好。到最后，少年竟然可以

直接喂食大蛇了。他们还在草地上赛跑，爬到树上

去一起睡觉。少年管大蛇叫“老长”，只要他轻轻一

喊，大蛇就会飞快前来。

后来少年就进城读书去了。读完中学读大学，

读完大学参加工作，接着又下海去当老板；一晃，二

十年的时光就过去了。人到中年的他，已经把“老

长”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一年，中年人为了一笔生意，回到了久违的故

·小说

12

乡。故乡变化很大，房屋变多了，人却变少了，不少

土地荒着没人种。他少年时代割草的后山，这时候

草木更加繁茂。他站在村里朝后山望去，心里忽然

一动：老长，你还在吗？

吃晚饭的时候，村里人告诉他，这些年保护绿水

青山，后山的生态越变越好，各种动物都回来了，甚

至狼和野猪也回归了。他就问后山现在有没有蛇。

村人说：“怎么没有，有人见过一条水桶粗细的大蛇，

好像不怎么怕人，人说那是蛇精呢！”

中年人就想，这“蛇精”很可能就是老长。喝完

酒，他回到住处，想想明天一早又要出发，就想借着

月色去看看老朋友。他找了一根木棒防身，又拿了

一只烧鸡作礼物，乘着酒兴，一个人朝后山走去。月

色如银，照得大地如同白昼，他开始凭借记忆往当年

割草的地方走。嗯？本来很近的路，怎么好像越走

越远了。周围一片陌生，树林里不断传出各种动物

的叫声。他停住脚步，高喊：“老长，老长！”山谷回

音，霎时周围一片死寂。

他突然感到害怕，转头往回走，可是陡然间，树

林里窜出两只狼挡住去路，四只绿莹莹的眼睛紧紧

盯着他手里的烧鸡。他感觉汗毛倒竖，酒立刻吓醒

了。他一时忘了烧鸡可以退敌，却把它和木棒一起

举起来喊：“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但是两只狼却步步紧逼。

这时候，平地忽然卷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树

木摇动。就见树林里嗖地射出一道白光，刹那间冲

到两只狼前面。仿佛有巨鞭一挥，两只狼立刻飞弹

出去，连滚带爬逃走了。他定睛一看，却见一条水桶

粗细的大蛇，正昂首快速向他游来，头上的两眼宛如

两盏灯笼放光。

啊，是老长！他丢了木棒，举着烧鸡冲过去，一

把抱住了冰冷的蛇身。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

来，颤抖着声音说：“老长，你还好吗？我们多少年不

见了啊！刚才多亏了你啊！”

大蛇“嘶嘶”地吐着信子，蛇头不断摆动，显得也

很激动。接着，中年人就开始手撕烧鸡，一点点喂

它。月光之下，一人一蛇，相互依偎，格外温馨。他

们在一起待了很久，大蛇又一路把他送到村边，才掉

头回去。他站在那里不停说着：“老长，你要好好的

啊，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可是转眼又是几年过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说回去却一直回不去。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大蛇进城到他家里来了，蛇身把客厅都塞满

了。而且大蛇竟然开口说话了：“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呀，我每天都在等着你啊！”

第二天一早，他抛下公司的所有事务，坚决开车

回乡去。车里，放满了各种好吃的东西。

乌龟与麻雀

我和我的闺蜜易红，都是动物保护主义者。我

们不但说在嘴上，还落实在实际行动上。

我的行动是收养了一只小麻雀，她的行动是收

养了一只小乌龟。

这只小麻雀，是那天暴雨过后，我在树下发现

的。看样子它刚刚出窝，嘴角还是黄色的。很显然

它被暴雨打昏了，我急忙把它捡回屋里，用干布给它

擦羽毛，又把它捧在手里焐，最后它还真的活过来

了。

从此，这只小麻雀就留在了我的家里。我捉虫

子给它吃，喂它小米。时间一长，它就离不开我了。

有时候我故意带它来到院子里，把它抛上天空，可是

它飞了几圈之后，马上就又飞回我的肩上。白天，我

去上班，小麻雀就安静地待在家里，等我一回来，它

就扑棱棱地飞过来，在我的眼前欢叫，晚上还会陪我

看电视，一会儿落在我的头上，一会儿又跳到我的腿

上……

我拍了许多小麻雀的照片和视频，发到朋友圈

·小说

13

里，引起一片喝彩，我的小麻雀，很快成小明星了。

我为拥有它而沾沾自喜！

与我的小麻雀有一拼的，是易红的小乌龟。

易红收养小乌龟，其实比我收养小麻雀更早。

她的小乌龟过去生活在某小区的水池里。后来水池

被填，这只小乌龟就无家可归了。那天易红恰好路

过，见它可怜，就把它带回了家。从此，易红就有了

同伴。她每天都要拿出一定时间，伺候打理小乌龟：

喂它碎肉和青菜，给它洗澡，陪它在屋里遛弯儿，还

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作“阿乌”。每天归来一进门，她

就“阿乌、阿乌”地叫，那亲切的程度，仿佛小乌龟就

是她的孩子。

易红这人有个特点，就是凡事只做不说。所以

她养小乌龟好几年了，我居然都不知道。后来我养

了小麻雀，经常发微信显摆，有一天她好像没忍住，

也发了一组小乌龟的照片。小乌龟那呆萌的样子，

立刻引来一片彩声，一下子抢了我小麻雀的风头。

我就打电话给她，说：“你这家伙，原来还藏着秘

密武器啊！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我去你家，也没

见过这小可爱呢。”

她说：“这有什么好说的！我现在肠子都悔青

了，不该把它晒出来。这样，我和它的安宁生活就不

会被打破了。”

我才不管她那么多，第二天就冲到她家去看小

乌龟。哦，原来她的小乌龟就养在开满鲜花的阳台

上，一个大水盆里还有假山，巴掌大的它就在水中嬉

戏；水盆旁还有精致的小窝，有喂食的工具。我掏出

手机一阵狂拍，边拍边对乌龟主人进行采访。易红

说，阿乌来的时候只有拳头大，这几年它长大不少。

除了阳台，屋里各处都有它的隐身之所，但是只要她

呼唤它，它就会爬出来，扬着小脑袋看她。晚上看电

视，它总是静静地卧在她的脚边。有时烦闷，她就对

它诉说衷肠，它总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它真的

很通人性呢！

开始，我对阿乌也很喜欢，在我的大力推介下，

它也成了网红。我甚至还带着小麻雀去易红家，想

拍一组乌龟与麻雀在一起的照片，但是没有成功。

那天小乌龟藏在她家沙发底下，怎么叫都不出来。

我觉得有点煞风景，从此就不怎么喜欢阿乌了。我

心中暗想：易红也真是的，养这么个笨蛋干啥，又死

板，又难看！哪里像我的小麻雀，整天叽叽喳喳的，

有它起码热闹！

打这，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很少再谈彼此的宠

物了。有时候我去她家，偶尔见到阿乌，我也假装过

去稀罕一下，夸奖几句，但那乌龟却根本不领情，一

见我就躲到沙发底下不再出来。

转眼几年过去了，这日单位派我出差一周。临

行前，我给小麻雀放好足够的小米和水，反复告诉它

我过几天就会回来。没想到我回来时，却见小麻雀

已经死在了窗台上。看那水米，似乎没怎么动过。

它一定是以为我不要它了，又急又气，绝食而亡了。

我大哭了一场，用一方手帕包裹了它那小小的尸体，

就把它埋在了当初捡到它的树下。

一连多日，我都闷闷不乐。但是我并没有把这

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易红。我担心他们会偷着

乐的，我才不会给他们幸灾乐祸的机会呢。

这一天，易红却主动打电话给我，说她的阿乌已

经好几天不吃不喝了，让我过去看看。我心里想，不

用看，肯定也要死了。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有几分

快意。我去了，装模作样看了半天，就问她说：“阿乌

到你家有几年了？”她回答：“啊，已经12年了。”我就

故作吃惊地说：“哎呀，12年了，它已经长大成人了，

人家这是要走啊。”

看易红似信非信，我就让她往小纸片上写字，一

个写“留”，一个写“放”，放到水盆里让小乌龟去叼。

结果一连三次，小乌龟都叼了那个“放”字。我看见

易红的眼泪瞬间就流淌了下来。

接下来，我陪着易红，先去征得了环保部门的同

·小说

14

意，然后我们开车来到了山里的一座小水库前。她

抱着小乌龟不断亲吻，不停流泪，半天都不肯放手。

我看得火起，劈手夺过小乌龟就扔进了水里。我听

见易红惨叫了一声，就坐到了地上。

后来我觉得自己可能太粗暴了，就过去拥抱安

慰她，还让她再喊一下小乌龟，她就用悲切的声音喊

起“阿乌”来。

还真神奇，就见水面上划过一道水线，阿乌露着

小脑袋游了过来，在水边不断流连。易红拼命就往

水边跑，被我死死拉住了。再后来，那个小脑袋就沉

入水中，任易红再怎么喊也没有再出来。

以后，我又陪易红到水库那里去过几次，任她怎

样呼唤，就是不见阿乌踪影。易红就说：“哎呀，我的

阿乌它不会是死了吧，不会被其他动物吃掉了吧。”

我就笑她，管她叫“祥林嫂”，又把我的小麻雀的

死讯告诉她，以便她心理平衡。嘴上在劝她，心里却

在说：“哼，你总算也和我一样了。”

大概又过了一年多的样子，有一天，我们带着各

自的男友，到那个水库去游玩。易红忽然走到水边

轻声呼喊：“阿乌，阿乌！”

我正要笑她痴傻，忽见水面上划起了水线，只见

两个小脑袋带着一群小脑袋游了过来。前面的一个

小脑袋直朝易红点头，易红立刻激动得跳脚大叫：

“阿乌，是我的阿乌！它结婚了，有孩子啦！”

我们一起鼓掌，人人热泪盈眶。不过这时我的

心里却有点酸酸的，对易红有点羡慕嫉妒恨。我在

想，如果我当时把小麻雀也放飞了，现在它也应该孩

子一大群了吧。 （责编：赵琳（小））

·小说

申平，内蒙古赤峰人，现居广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广

东省和惠州市小小说学会会长。在各地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400万字，

曾获小小说金麻雀奖、冰心儿童图书奖“、茅台杯”《小说选刊》微小说大奖，

广东省鲁迅文艺奖等百余项，出版长篇小说《找魂》及中短篇和小小说作品

集23部，影视作品曾获得飞天奖“、五个一工程”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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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故事三题

刘国芳

再生稻

那年，李林种了十亩地。

十亩地都栽禾，能赚多少钱呢？这个好算。早

禾每亩能收 1000 斤稻谷，十亩是一万斤，晚禾每亩

能收800斤稻谷，十亩是八千斤，早晚两季合计一万

八千斤。每斤一块一，一万八千斤是两万元。种子、

化肥、农药、收割等各种成本要占一半多，一年下来，

李林还没有赚到一万块钱。

李林的老婆在外打工，她当然知道李林能赚多

少钱。过年回来，老婆跟李林说：“你出去打工吧？”

李林说：“不想出去。”

老婆说：“你为什么不想出去？”

李林说：“我喜欢种地。”

老婆说：“种地能赚到钱吗？你种十亩地，除去

本钱，这一年能赚多少，你心里没个数吗？”

李林说：“钱是赚得不多，但做我喜欢做的事，自

在。”

老婆说：“你是图自在的年纪吗？我们大儿子读

高中了，小儿子读初中，过几年都考上大学，要用好

多钱。”

李林想了想，回答说：“那我多种些田。”

过后，李林的确多种了地，二十亩。

二十亩地也是都栽禾，收入也好算。早禾每亩

能收 1000 斤稻谷，二十亩就是两万斤，晚禾每亩能

收800斤稻谷，二十亩就是一万六千斤，早晚两季合

计三万六千斤。每斤一块一，三万六千斤是四万

元。种子、化肥、农药、收割等各种成本要占一半多，

一年下来，李林还没有赚到两万块钱。

老婆当然认为李林赚得少。过年回来，老婆仍

说：“你还是出去打工吧？”

李林说：“我不出去，就在村里种地。”

老婆说：“种地能赚到钱吗？种二十亩地，一年

还赚不到两万块，这点钱有什么用？”

李林说：“都出去打工，村里的地没人种，那就全

荒了。”

老婆说：“这是你考虑的事吗？你要考虑怎么多

赚钱。”

李林想了想，回答说：“那我再多种些田。”

过后，李林种了三十亩地。

三十亩地同样都栽禾，收入同样好算。早禾每

亩能收稻谷 1000 斤，三十亩就是三万斤，晚禾每亩

收稻谷800斤，三十亩就是二万四千斤，早晚两季合

计五万四千斤。每斤一块一，五万四千斤是六万

元。种子、化肥、农药、收割等各种成本要占一半多，

一年下来，李林还没有赚到三万块钱。

老婆对李林的收入还是不满意。过年回来，老

婆说：“你今年必须出去打工。”

李林说：“我不出去。”

·小说

16

老婆说：“儿子马上要读大学了，要用钱，以后儿

子还要结婚，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

李林说：“那我再多种些地。”

老婆说：“你就知道种地种地。”

李林说：“都不种地，地就荒了，我一看见荒地，

心就慌。”

老婆有些生气了，大声说：“我怎么就说服不了

你呢？”

这年，李林多种了很多地，一百亩。

因为地种得多，老婆在“双抢”的时候回来帮了

忙，但让老婆诧异的是，这里在收早稻，没看见李林

浸晚稻的种。收了早稻后，也没看见李林栽禾，老婆

不解了，问他：“你不打算栽晚稻吗？”

李林说：“不用栽，晚稻会自己长出来？”

老婆说：“胡说八道。”

李林说：“是真的，我今年栽的是再生稻，割了早

稻，地里还会长出晚稻来。”

后来，地里真长出了绿绿的禾苗，老婆才知道那

是真的。

这年过年回来，老婆问李林：“你今年赚到多少

钱？”

李林说：“一百亩地，再生稻早稻产量高，亩产

1300斤，一百亩就是十三万斤，晚稻亩产700斤，一

百亩就是七万斤，早晚两季合计二十万斤。谷子涨

价，每斤一块三，二十万斤是二十六万块。再生稻晚

稻种子不要钱，化肥农药也用得少，还省了人工。这

样算起来，种子、化肥、农药、收割以及工人的工资等

各种成本只占了总收入的四成，加上种田补助，一年

下来，赚了二十万。”

老婆又有些惊讶，问李林：“赚到这么多？”

李林说：“是呀。”

老婆说：“听你这么说，种地也能致富？”

李林说：“当然，所以今年我还要多种些地，种它

二百亩。”

老婆说：“那你怎么忙得过来？”

李林说：“你别出去了，来帮我。”

老婆说：“在家里能赚钱，我肯定不出去。”

说罢，两人笑了。

·小说

17

买 车

这天，李东跟老婆说：“我想买车。”

老婆说：“你说什么？”

李东说：“我想买车。”

老婆说：“你还买车，自从去年你在工地上跌伤

腿，大半年都没出去做事，你还想买车？”

李东说：“我说的是三轮车。”

老婆说：“你买三轮车做什么？”

李东说：“我这几天在水库钓鱼……”

老婆打断他：“别提你钓鱼，鱼鳞都没钓到。”

李东继续：“我是不会钓鱼，但我看到了商机。”

老婆说：“看到商机，你钓个鱼还能看到商机？”

李东说：“这些天钓鱼，我发现那些钓鱼的人，他

们通常都不吃午饭或者只吃一两个馒头包子充饥，

如果这时有人炒粉或者煮粉给他们吃……”

老婆反应快，立即说：“你要做炒粉生意？”

李东说：“对，买一辆三轮车，做流动炒粉摊，沿

水库给钓鱼的人炒粉，生意一定很好。”

老婆说：“你平时从不摸锅不摸灶，不会煮饭不

会炒菜，你哪里会炒粉呢？我又没空儿，要在家带孩

子。”

李东说：“我可以学呀，你教我。”

老婆点头：“好吧。”

第二天，李东就买了车，改装了一下，接着买来

粉，买来煤气，买来煤气灶。然后，老婆开始教他炒

粉煮粉。弄得那些天，他们一家天天吃炒粉煮粉。

一个晴朗的日子，李东骑着三轮车出门了。到

水库时，十一点多了，看见钓鱼的人，李东问：“炒粉

吗？”

钓鱼的人看着李东：“炒粉？”

李东说：“对，如果你饿了，我这里可以炒粉。”

钓鱼的人问：“几多钱一碗？”

李东说：“十块。”

钓鱼的人说：“炒一碗。”

当这碗热气腾腾的炒粉端到钓鱼的人手上时，

边上几个钓鱼的人一起喊：“给我也炒一碗。”

李东应一声：“好哩。”

下午三点多，李东回家了。老婆在门口等着他，

见李东回来，急忙问：“有生意吗？”

李东说：“你看车上。”

老婆去车上看，所有的粉都卖光了。

老婆笑了。

第二天继续，第三天也继续……也就是说，只要

天气好，李东天天都骑着三轮车出去炒粉，沿着水库

边上的路，给那些钓鱼的人炒粉或者煮粉。后来，那

些钓鱼的人都认识李东了，老远见到李东，都会喊：

“炒一碗粉。”

李东大声答：“好哩。”

有一天，一个人钓到一条大鱼，好大的一条鱼，

李东和许多钓鱼的人一起帮忙，才把鱼弄上来。真

是一条大鱼，没有一百斤，也有八九十斤。钓鱼的人

高兴，看着李东说：“你给我炒粉，我请大家吃炒粉。”

李东说：“好哩。”

然后，李东一口气炒了十多碗粉。钓到大鱼的

人还在喜悦中，吃过炒粉后跟李东说：“我也请你吃

炒粉吧。”说过又觉得请一个炒粉的人吃炒粉不妥，

便改口说：“你自己炒粉，请你吃炒粉就没意思了，我

这里有两条鱼，送给你吧。”

李东回答：“谢谢！谢谢！”

这天回去，李东五岁的儿子迎着他，跟他说：“爸

爸，我也要吃炒粉。”

李东说：“不吃炒粉，吃鱼。”

说着，他提了两条鱼出来，老婆见了，问他：“你

还带了竿子去钓鱼？”

李东说：“没有。”

老婆说：“哪来的鱼？”

·小说

18

李东说：“一个人送的，那人钓到一条上百斤的

鱼，请好多人吃炒粉，我嘛，就送了我两条鱼。”

儿子看见他手里的鱼，高兴坏了，跟他说：“爸爸

钓到鱼了，我有鱼吃了。”

那些日子，是春天到夏天，夏天到冬天，李东天

天都在水库边上炒粉煮粉。从最初卖掉十斤粉，到

二十斤，再到三十斤四十斤。一斤粉可以煮四碗粉

或者炒四碗粉。也就是说，李东一天要炒或者煮一

百多碗粉。一百多碗粉就是一千多块钱，除去一半

本钱，能赚五六百块。当然，人很累，那水库是拦截

了一条大河筑坝建成的，是大型水库。有时候他沿

着水库或者说沿着河岸要走十几公里或者几十公

里，骑一辆脚踏的三轮车，当然辛苦。

这天，李东就骑了几十公里，回来时天很晚了。

老婆在门口等着李东，见他回来，问他：“今天怎么这

么晚？”

李东说：“今天走了好远。”

老婆说：“辛苦你了。”

李东说：“年轻，累一点不要紧。”

老婆很怜惜的样子，忽然说：“买辆车吧。”

李东说：“买车？”

老婆说：“对，买辆汽车，这样就不会太累。”

李东笑着说：“好哩，听我老婆的。”

世界因你而美丽

这天开车去乡下玩，路上，看到一块甘蔗地，一

个老人在拔甘蔗，我走过去，跟老人说：“你这甘蔗栽

得好呀。”

老人笑笑，跟我说：“来，吃甘蔗。”

我还真想吃，便从身上拿出十块钱来，把钱递给

老人时，我说：“真有点渴，我买你的甘蔗吧。”

老人没拿钱，只说：“地里栽的东西，拿什么钱，

吃就是。”

我说：“谢谢！”

离开时，我买了老人一大捆甘蔗，还买了好多萝

卜。身上现钱不多，但老人居然有微信，我加了老人

的微信，把钱发给了他。

离开时，老人说：“有空儿来玩。”

我说：“会的，一定会来。”

我后来真去找老人玩，也是在地里看到他，老人

正在地里割薯藤，显然，老人要挖红薯。我过去拿起

锄头，但一锄下去，把一个红薯挖成了两半。老人见

了，跟我说：“一看就是个城里人。”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老人拿过锄头，挖起来，一锄下去，挖出几个红

薯，又一锄下去，也挖出几个红薯。这些薯红红的，

好看。于是，我跟老人说：“这些红薯真好看。”

老人说：“我也觉得好看。”

我说：“看见地里长出这些东西，你是不是有一

种成就感呀？”

老人说：“蛮开心。”

歇下来时，老人指着一排开黄花的作物问我：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说：“丝瓜。”

老人又问：“那些开紫花的，是什么呢？”

我说：“是扁豆吧。”

老人栽了好多东西，萝卜芋头薯，茄子辣椒，西

瓜南瓜冬瓜等等。老人一一指给我看，还说：“那边

水塘里还栽了藕。”

我说：“你栽了好多好多东西呀。”

老人说：“看见地里长出东西，心里踏实。”

这天我跟老人买了好多红薯，还买了茄子辣椒，

然后跟老人一起进村。村里没什么人，我跟老人说：

“你村里好像也没什么人。”

老人说：“只有我们几个老人。”

我说：“幸亏农村还有你们这些老人，不然，乡下

的地都会荒了。”

·小说

19

后来有一阵没去，但还见得到老人，因为我们有

微信，我在微信里看得到老人。比如，老人有一天发

了一张他在地里摘丝瓜的照片，还有一句话：长了好

多丝瓜。

我当然在下面点赞，还评：硕果累累。

另一次，老人发了一张花的图片，老人问：你们

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下面回复：空心菜的花。

老人问：空心菜的花是不是也很好看？

我回：很美。

这次之后，老人好久没发朋友圈，我有些想他

了，开车去看他。

当然见到了，还在地里，是春天，地里油菜花开

了，老人在地里看花。

我跟老人说：“油菜花开起来，更美。”

老人说：“我也觉得。”

这天，我在油菜花里逗留了很久。花开着，却没

什么人来，只有风，来和油菜花作伴。在风里，油菜

花摇曳着，像在跟我致意。仿佛，还在跟我说话，我

听到油菜花说：谢谢你来看我。

离开时，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油菜花的照

片。照片上面，我配了一首诗：

默默地花开着

正如我默默地来

风来了，花在风中摇曳

那是花在向我致意

花跟我说：谢谢你来看我

因为你的到来

我的盛开才有意义

我说：谢谢你为我开放

因为你的盛开

世界才这么美丽

老人当然看了我的朋友圈，他在下面点赞，还

评：我也要说一句，谢谢你来看我。

我回：谢谢你！因为你的辛勤，世界才这么美

丽。 （责编：赵琳（小））

·小说

刘国芳，江西临川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江西省作家协会常

务理事、抚州市作家协会主席，现为抚州市文学院院长。在《中国作

家》《小说选刊》《北京文学》《青年文学》《人民日报》等刊发小小说数千

篇。著有《风铃》《被风吹走的快乐》等22本专著，部分作品译成英、法、

日、韩、蒙等文字在海内外刊发。获首届小小说金麻雀奖。

20

长街理发店

赵香远

1

那天，刚给学生上完课，有人添加我的微信，竟

然是失联已久的阿福。他邀请我回去参加他的婚

礼，新娘叫阿霞，婚礼举办的地点是长街理发店，时

间是农历八月十六。

我会心一笑，给阿福送上了最诚挚的祝福，这个

特殊的日子我记得。十七年前的农历八月十六，中秋

节的第二天，父亲用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驮着我，跑了十

几公里砂石路，又跑了十几公里柏油公路，再拐进一条

长长的石板街道，终于把我送到了一个大院子里。

那年我八岁，到了不得不上学的年龄。父亲四

处打听，才找到这里的。

院子四面被墙围住，两边各有一排红砖房子，中

间有一棵大樟树，乌黑的树干，皲裂的树皮，沟沟壑

壑的，像个健壮的老人。地上湿漉漉的，洒满了青色

的树籽。

我坐在树下的石板上看蚂蚁搬家，石板的另一头

坐着一个男孩，年纪和我相仿，脸上脏兮兮的，头发长

得像一把乱草，他就是阿福。阿福穿件宽大的白色泛

黄的衬衫，长长的衣袖没有挽起来，像是电视里女人

的戏服。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像一块木头。

我拾起一颗石子朝他扔去，没有扔着，阿福没有

反应。第二颗扔着了，他扭头看我一眼。我向他做

了个鬼脸，阿福挪动身子过来，两颗小脑袋挤在了一

起看蚂蚁搬家。

远处，父亲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嘴巴在动，他们应

该是在谈什么。旁边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是阿

福的奶奶。谈完了，三人过来，中年女人笑盈盈地看

着我和阿福，然后进屋搬出一张椅子，手里提着一个

袋子。十几个孩子跟了出来，有男的有女的，有大的

有小的，他们站在旁边看我和阿福，脸上露出古怪的

笑容。

父亲把我从石板上拉起，打着手势，我知道他在

说什么。父亲是说：孩子，留在这儿吧，姑姑会照顾

你的。父亲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走了，把我丢在

了院子里。我好奇父亲为什么让我叫这个素未谋面

的中年女人为姑姑，难道她是父亲的远房堂姐妹？

中年女人把我按到椅子上，从袋子里掏出一块

白布系在我脖子上，还掏出推剪和梳子，我这才明白

过来她是要给我理发。男孩女孩围了上来，我像关

在笼子里让人围观的猴子，场面很滑稽。委屈的泪

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想，我是家里的累赘，父亲

肯定是丢下我不管了。

我带着许多恨意扭头仰望中年女人，中年女人

始终笑盈盈地看着我，仿佛明白我的心思。我甚至

想跳起来，逃出这大院子。可惜，我没有那个胆子。

阿福的奶奶也走了。阿福倒是很安静，像个木

偶任凭中年女人在他头上推剪。完了，中年女人给我

·小说

21

和阿福洗头抹脸，整理衣服，照镜子。不得不说，镜子

里的我和阿福，比进来的时候干净多了，好看多了。

以后，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到长街赶集买卖东

西，会顺路来大院子看我，有时带上弟弟，有时带上

妹妹。我按照父亲的嘱咐叫中年女人为姑姑，我还

记得姑姑那时的相貌，年纪跟母亲差不多，瓜子脸

蛋，身材高挑，头发不长不短，衣着整洁，看上去很有

文化的样子。那时，其他孩子也叫中年女人为姑姑。

阿福说：微信是从你父亲那儿问来的。

屈指一算，我跟阿福十年没有联系了。突然，许

多尘封的记忆涌入了眼前。

我问：阿霞是谁？也是长街理发店的孩子吗？

阿福回答：是的，阿霞比我们晚两年进长街理发

店，你可能没印象了。

我确实不记得一个叫阿霞的女孩了。

我问：大家还好吧？

阿福回答：都还好！我和阿霞开了间理发店；小

霸王在做水产生意，当上了老板；乐乐去年结的婚，

生了女儿，当上了妈妈；六子在做汽车维修师傅；喜

子开了一家大排档……

靠着微信的文字对话，隔着遥远的时空，我和阿

福仍能无障碍地交流。他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名字，

一张张面孔浮现出来，好些面孔与名字已经很难对

上了。

阿福给我发来两张照片：一张画面漫漶，是我们

当年的毕业照，姑姑坐在中间，显得年轻。我早忘了

这张照片，费好大的劲才找到自己，我站在阿福旁

边，那时的阿福竟然比我高出了半个头。一张是姑

姑的近照。大院子还是以前的模样，房子老了旧了，

那棵大樟树下，一个老妇人坐在椅子上，我一眼认出

那是姑姑，她比以前矮了瘦了。

我问：长街理发店还有孩子吗？

阿福回答：早没了。长街的人都搬走了，也冷清

了。房子空下来，姑姑还住在里面。姑姑老了，退休

了，一辈子没结婚，没有自己的孩子，没有至亲的人。

我心里生出一些伤感。我说：还记得姑姑第一

次给我们理发吗？

阿福回答：当然记得。姑姑是先给你剪的，然后

才给我剪的。我还记得你坐在椅子上，白布围着身

子，露出颗圆圆的脑袋，倔强得像颗石头。

微信这边，我笑了。在阿福的记忆里，我原来是

这个样子。我记得那时阿福的样子，却记不起自己

的样子了，正如阿福记得我那时的样子，可能早忘记

了自己的样子。

可怜的阿福，永远不知道，他曾经是我心里最大

的“安慰”呢。

微信那边，阿福说：你知道吗？姑姑得了阿尔茨

海默病，对眼前的东西容易失去记忆，可是，她能清

楚地记得很久之前的事情。姑姑记得你，好几次，姑

姑用手语问我，阿祥怎么没回来看我？

我能想象到一个老人在一所大院子里孤独徘徊

的情景。一股浓重的伤感弥漫了整个胸腔，我也能

感受得到阿福的伤感。

我问：现在是谁在照顾姑姑？

阿福回答：现在姑姑还能勉强自己照顾自己，医

生说，这种病几乎不可能根治，后面如果病情越来越

严重，只能住进老人福利院了。

我的眼睛湿润了，心里在狠狠地自责，那么多

年，竟然没有回长街理发店看望姑姑一次。

微信那边，阿福又说：你知道吗？你是姑姑最钟

爱的一个孩子。我们所有人，数你最有出息，最后考

上了大学，当上了老师，你一直是姑姑心里的骄傲。

跟健康的人比起来，我平凡得像一粒尘埃。在

长街理发店那群孩子的眼里，一个聋哑人能考上大

学，简直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我回答：我们能像正常人一样长大成人，工作生

活，自食其力，结婚生子，这得感谢姑姑。我一定回

长街理发店参加你的婚礼。

·小说

22

阿福问：你能做婚礼的伴郎吗？

我回答：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我还会带来

一位伴娘的。

2

十年没有回长街理发店了，虽然它经常会出现

在我的梦里。

记忆里，长街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街道，两边是高

矮不一的房子，有的上了年岁，有的是新建的。长街

的石板街面被每天过往的车轱辘、行人的脚步磨得光

滑锃亮。八岁那年，我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面，好奇

地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商品，好像

看到了一个新世界。姑姑和大院子就在长街的尽头。

梦里，长街成了一条黑暗深长的巷子，我在巷子

里奔跑，周围一片死寂，我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跑

啊，跑啊，有时胆战心惊，有时大汗淋漓，根本不知道

前面的路还有多漫长。跑啊，跑啊，终于，黑暗中有

了一道亮光，一缕霞光照进来，眼前倏然明亮了，我

跑进一间大院子，看到了樟树下笑容满面的姑姑。

大院子是一所聋哑儿童学校。其实，不能叫学

校，只是像我和阿福这样的孩子没有地方愿意收留，

于是被送到了这里。姑姑是学校的老师，每年夏天，

偶尔会有快毕业的哥哥姐姐来这里实习，待上一两个

月就走了，只有姑姑一直陪伴着我们。每个来到大院

子的孩子，姑姑的第一件事是给他理发，这好像一个

隆重的仪式。于是，我们把大院子叫作长街理发店。

六岁那年，一场持续的高烧把我禁锢在了一个

没有声音的世界里，从此，我像被关在了一间没有门

和窗的屋子里，只能在心里跟自己说话。当然，我不

是长街理发店最不幸的孩子，至少我比阿福幸运。

阿福的聋哑是先天的，也就是说，阿福来到这个世界

的那天，没有出生的第一声啼哭。阿福从来没有听

过鸟儿的鸣叫，根本不知道声音是什么样子，像风还

是像雨。

还有，阿福是半个孤儿。三岁那年，阿福的父母

离婚，母亲跟另一个男人重组了家庭，然后去了南方

打工，没再回来过。阿福的父亲也很少回家，最疼爱

他的是奶奶。后来，我常常暗地里拿自己跟阿福比

较：至少我曾经听到过这个世界的声音，我有父亲母

亲、弟弟妹妹、爷爷奶奶，有一个完整的家……我比阿

福幸福多了。这样的心理至今让我隐隐自责，可怜的

阿福从来不知道这些，一直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

我在长街理发店度过了六个春夏秋冬。我仍然

记得姑姑教会我的第一个手语是“飞翔”：来大院子

的第二天，姑姑把我和阿福带进了上课的教室，特意

安排我们坐在了前排。教室里有十几个孩子，姑姑

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只白色的鸟，在鸟儿的旁边

写下两个白色的字。姑姑伸出两只手，两边上下挥

动，像鸟儿扇动着翅膀一样。

姑姑示意我站上讲台，要我模仿刚才的动作。

我猜测这是鸟儿的飞翔，可是，心里在困惑，我的模

仿别人能看懂吗？姑姑微笑地看着我，我几乎是闭

着眼睛完成模仿的。就是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对我

来说，有孩子第一次咿呀学语的意义，那些被禁锢的

想象重新被激活了，脑中闪过一只鸟儿在天空自由

自在地展翅飞翔的画面。当我睁开眼睛，看到阿福

和其他孩子都在模仿“飞翔”的动作，我才明白自己

的困惑是多余的。

姑姑知道我们的心思，这里的孩子的心灵被一

根无形的绳索束缚住了，内心无比渴望像鸟儿一样

去歌唱，去飞翔。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

种神奇的语言，依靠双手的动作，刹那间，让时间和

空间充满了画面和想象。

声音并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表达方式。掌握的

手语越来越多，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可以重新“听”了，

可以重新“说”了。站在大樟树下，我“听到”了鸟儿

的鸣叫，站在绿篱笆前，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小说

23

我还能感受到声音的形状，我脑中经常出现花儿绽

放的样子，鱼儿跳跃的样子，鸟儿飞翔的样子，甚至

那些从没见过的声音，我也能想象出来，也能用双手

描绘出来，它们是那样的美好，让人惊喜。

这好比干涸的土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润，长出了

绿草，长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那时，姑姑的笑容

和鼓励，就是照进那条又黑又长的巷子里的一缕朝

霞。然后，禁锢我的那间屋子，突然，有了一道门，有

了一扇窗，我重新看到了外面的风景。

六年时间里，姑姑教会了我们手语、唇语，还有

其他辅助性的肢体语言，我们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学

习，阅读，绘画，交流……可能是曾经“听过”“说过”

的缘故，我是那群孩子里学习最好的那个，是经常被

姑姑表扬的那个。长街理发店的孩子来了又走，走

了又来，由开始的十几个，到后来的二十几个，阿福，

乐乐，小霸王，六子，喜子，是我要好的朋友。

姑姑给孩子们理发，也教孩子们理发，或许姑姑

认为，对聋哑人来说，理发将来可以作为一门谋生的

手艺。当上帝关闭了这扇门，一定会为你打开另一扇

门，这句话是对的。阿福尽管学习成绩没我好，理发

却有天赋，他心灵手巧，小小年纪就可根据脸蛋设计

发型。在学校举办的理发大赛中，阿福给我剪的“飞

机头”发型获得了一等奖，姑姑夸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那时我就知道阿福将来肯定是个优秀的理发师。

想到这儿，我笑了。其实后来我也是一个不错

的理发师，在家里，我给父亲母亲理发，给弟弟妹妹

理发，给爷爷奶奶理发，上大学，给同学们理发，给许

多陌生人理发。奶奶是前年暑假去世的，那时我刚

好在家，我给她理了最后一次发。奶奶走时，拉着我

的手，看着最牵挂的孙子长大成人了，脸上露出欣慰

的笑容。

六年时间很快过去了，我的个子长高了不少，不

再是刚进大院子时的那个小男孩。父亲来接我的那

天，像送我来的那天一样，姑姑跟他谈了很久，才把

我送出长街理发店。我回头，看到姑姑头上已经有

了许多白发。然后，父亲决定把我送到城里最好的

聋哑学校上初中，再后来上高中，直至考上大学。我

重新接纳这个世界，重新接纳自己，是从接纳长街理

发店这所大院子开始的，随着脚步越走越远，接触的

世界越来越精彩，长街理发店最终留在了心里那个

不轻易碰触的地方。

3

连续三年没有回家过中秋节了，今年的中秋连

着国庆，难得的小长假，父亲老早发来信息：早点回

来过中秋节，一家人团聚。弟弟在读高中，明年考大

学，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妹妹初中毕业外出打工，然

后相中了隔村的一个小伙子，两人的亲事家长已经

定了下来，嫁娶是早晚的事。家里的日子还算红火，

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仗着手上有手艺，每天跟随建

筑队四处奔走，母亲则留在家里照看爷爷。

为了让时间更加充裕，我特意跟学校请了两天

假。学校所在的城市离家乡有好几百公里，我乘坐

的是普通火车，沿途可以欣赏一路的风景。窗外已

经是丰收的季节，谷物低下了头，大地焕发金黄的颜

色。火车时快时慢地穿过田野、桥梁、河流，远近的

村庄也时快时慢地落在了火车的身后。这时，我想

起了那年父亲送我上大学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季节，

我们乘坐这样的火车，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对未来

充满了憧憬。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女孩，白

色的裙子，乌黑的长发，圆脸蛋，大眼睛，显得干净耐

看。她拿着手机捕捉窗外的美景，不时转过头来看

我，眼里带着羞涩，身上散发的香味如春天里百花盛

开。当火车钻进隧道，灰色的车窗上印着她的影子，

也映着我的影子，我看到一张英俊正在走向成熟的

脸庞，心里不由生出一阵惊喜。

·小说

24

她的名字叫林颖，是我为阿福婚礼带去的伴娘，

一个健康的女孩。这是我们一次甜蜜的旅行。带阿

颖回家过中秋节，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是想给家人一

个大大的惊喜。要是奶奶仍然在世，看到我中秋节

带回一个南方小城的姑娘，不知会是怎样的欢喜。

说来也巧，我和阿颖竟是因理发认识的。大学

毕业，得益于老师的推荐，我到南方的一所聋哑学校

任教，这是我适合从事的工作，也是我热爱的工作。

学校总共有五十来个孩子，按年龄分为大小两个

班。每天，我负责教孩子们一些手语和唇语。多年

后，我像姑姑一样站到了讲台上，面带微笑鼓励着孩

子们的每一个细小的优点，希望他们早日长出飞翔

的翅膀，打开生命里的另一扇门，另一扇窗，让阳光

照进来。

这是一座南方的小城，气候温润，风景秀美，我

喜欢这里的一切。周末的下午，如果天气不错，我会

背上工具箱，带上镜子，到附近的公园给路人免费理

发。这样的爱好，我大学就有了。一开始，我是给室

友理发，室友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惊讶我为什么掌

握这样一门手艺。后来，学校好多同学慕名来找我

理发，我成了学校最受欢迎的人。

这时，我如同一位隐世的高人，看着世人的青丝

白发在指间飘飘洒落。我在想，这些人有着怎样精

彩的人生，我知道他们也在猜测我的身世，这让我有

一种别样的成就感。不得不说，理发是一门不错的

谋生手艺，如果当初没有考上大学，我想，我也会跟

阿福一样去做一名理发师，找个地方开个小小的理

发店，这样我也能平淡安稳地过好自己的一生。

可能是矜持的缘故，公园里，找我理发的多是些

中老年人，也有父母带着孩子过来，却从来没有年轻

的女孩找我理发。一天，终于有一个女孩坐到了椅

子上，她头发和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因为嘴巴

和耳朵少了用处，鼻子自然变得异常灵敏起来，我闻

出了花香中有玫瑰、百合、康乃馨、风信子、郁金香、

紫罗兰……恍如春天里进入了百花园。

我想，她一定是个爱美的女孩。

我心里有一种感激，感激她对我的信任，我得拿

出最好的手艺。我看着她的脸蛋，细致地梳理她的

头发，她的发质很好，乌黑，柔软，细密，像黑色的瀑

布与绸缎，这些都是青春、健康、活力的象征。可是，

我还是心乱了，我没有好的理发工具，没有卷发、烫

发、染发的药水，甚至连高档的洗发水也没有，就像

寒碜的穷小子遇到了美丽的公主。我只能在她现在

的发型上做一些修剪，幸亏她留的是齐刘海长发，只

要剪短、剪齐、剪薄、剪出层次即可。

我小心翼翼地剪着，生怕出一丝差错，她肯定看

出了我的慌乱与笨拙。半个小时后，终于剪完了，中

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我真的很诧异，她如此放心地

把自己的“美丽”交付到一个陌生男人的手里。看着

镜子里的自己，她满意地笑了。而我的手心早已湿漉

漉，沁出了一层汗水。总算没有出丑，心里如释重负。

公园旁有好几家花店，从女孩身上的花香，我猜

测她应该在附近的某个花店工作。到了恋爱的年

纪，内心变得敏感，萌动，也爱幻想。一个周末的下

午，我早早从公园里出来，背着理发的工具箱和镜

子，踏着长长的夕阳，开始有意无意地寻找。在一个

叫“阿颖花屋”的门口，我闻到了那些熟悉的花香。

隔着玻璃，看到她正在插花，她的眼睛是那样的聪

慧，手指是那样的灵巧，三两个简单的修剪，玻璃瓶

里的风信子立刻变得意趣生动起来。花屋的木架上

摆放着各种花卉，还有其他绿色植物。我怀着仰慕

的心情走了进去，还好，她记得我，朝我笑着，好像知

道我会来的。

她是花屋的主人。以后我常来这里，有时是去

花屋帮忙，有时是跟她学习插花，有时是给她理发。

我买来各式各样的新式理发工具，还有卷发、烫发、

染发的药水，根据她的脸型，为她设计齐刘海长卷

发、波波头、梨花头、荷叶头、丸子头……她竟然懂好

·小说

25

些手语，沟通起来毫不费力。直到有一天，我在花屋

看到了聋哑学校大班的学生林浩，才知道阿颖是林

浩的姐姐。课堂上，我把手语教给了林浩，回到家

里，林浩把手语教给了姐姐。

虽然没有恋爱过，我知道，这就是爱情的滋味。

半年后，我们足够熟悉了，足够信任了，在花屋为阿颖

理发的时候，我鼓足勇气用手语告诉她：好想一辈子

为你理发。镜子里的她羞涩，微笑，眨眼，点头。属于

我的爱情就这样悄悄地来了，并且得到了众人的祝

福，包括阿颖的父母。阿颖的父亲是小城的公交车司

机，母亲是一家小公司的会计，他们希望女儿找一个

一生能待她好的男人，无疑，我是不错的人选。

4

弟弟妹妹，还有妹妹相中的小伙子，都提前回来

了。阿颖的到来，给家庭带来了兴旺，也带来了欢

乐。田垄上的稻谷熟了，一家人足足忙活了两天才

收割完。阿颖在城里长大，从小没干过农活，她迎着

秋天里明亮干净的阳光，兴奋地跟在我们后面拾稻

穗，像幅美丽的油画。我还带着阿颖去看了奶奶的

坟头。父亲母亲打着手势告诉我，阿颖是个好女孩。

中秋节的第二天清早，阿福就安排人开车来接

我和阿颖。当小车开进那条长长的石板路，我拉阿

颖下车，这条长街我已经十年没有走过了。长街两

边的房子老了旧了，屋顶和墙上都染上了岁月荒芜。

记忆中，长街是非常热闹的，街道两边的铺面每

天敞开营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炸的味道。到了

赶集的日子，远近的乡民都来长街买卖东西，密密麻

麻的人流，杂七杂八的货物，挤满了整条街道。

长街尽头的大院子今天又热闹起来，门口立着

充气拱门，拱门中间贴着大大的“囍”字，两边还有

“天成佳偶，金玉良缘”的对联，旁边停着一排小轿

车。一群人已经在门口迎接，最先上来的是穿着红

色西装的阿福，一脸喜气。十年后，阿福长成了一个

挺拔帅气的男人，个子仍比我高出一截。他给了我

一个拥抱，然后跟阿颖握手，热情而礼貌。

第二个上来的是小霸王，眉毛，眼睛，鼻子，嘴

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凑在一起仍是一副生猛的样

子。他在我肩膀上狠狠地擂了一拳，然后紧紧地抱

住我，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龅牙。这家伙当年最是

调皮捣蛋，经常翻过后面的围墙去掏树上的鸟窝，没

少挨姑姑的批评。小霸王向我竖起大拇指，我知道他

是在夸赞阿颖的漂亮。然后是六子、喜子、乐乐……

大伙都上来了，跟我拥抱握手，有的面孔仍然熟悉，

有的面孔已经陌生了。

这是一次大团圆，当年同班的孩子全来了，大家

欢快地忙着，贴“囍”字，贴对联，挑水，洗菜，切菜，做

饭，做菜，扫地，摆桌子，摆凳子……大院子每间房子

的门口都贴上了“囍”字和对联，每个角落都洋溢着

喜庆的气氛。在当年的教室里，我见到了阿福的新

娘阿霞，几个女人正在为她化妆绾头发。阿霞穿上

了红色的礼服，阿福对着镜子打手语，她在镜子里笑

着朝我和阿颖打招呼，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阿颖被她们拉到了凳子上，伴娘也要化妆打扮的。

我急着寻找姑姑的身影。一群孩子在樟树下嬉

戏打闹，穿花格衬衫的姑姑站在一边看着，老了，瘦

了，矮了，头发全白了，精神看上去还不错。院子里

突然来了这么多客人，让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姑姑

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什么，生怕疏忽了什么，

怠慢了客人。姑姑更喜欢跟未染世俗的孩子们待在

一起。

我站到姑姑的身边，没有打扰姑姑心里的宁

静。我比姑姑高出了一个头，手里提着袋子，是治疗

阿尔茨海默病的进口新药，据说效果非常不错。好

久，姑姑终于转过身来，嘴巴动了下，我知道她是在

问，你是？姑姑以为我是某个孩子的父亲。我笑着，

心里叫着姑姑，左手的手指做出字母“G”的指式，右

·小说

26

手的食指贴在了嘴唇上。

我的手语就像是徒弟跟师傅过招，徒弟武功再

高，师傅还是一眼可以看出徒弟使用的招式有自己

的痕迹。姑姑从我的手语马上认出了，我曾经是大

院子的孩子。

姑姑用手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用手语回答：姑姑，我是阿祥，回来看您了，您

还记得我吗？

姑姑左手的食指指着眉心，脸上露出笑容，右手

伸出大拇指。这是“吉祥”的手语，姑姑记起我来

了。是阿祥，是阿祥回来看我了！姑姑用手语说。

我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姑姑的手，姑姑的手瘦如枯

枝，再难留住一丝的温度。

姑姑的眼睛没有了光泽，眼里有浑浊的泪水。

这时，我突然明白了，那时父亲为什么要我叫一个陌

生女人为姑姑，为什么大院子所有的孩子都叫一个

陌生女人为姑姑——在传统的骨肉亲情里，只有姑

姑会像母亲一样去疼爱那个孩子的。那时，大院子

的孩子好些是孤儿，是弃婴，或是父母离婚，在他们

的心中，姑姑就是母亲，甚至比母亲还要亲些。

我用手语说：姑姑，以后每年我都回来看您。

我的眼里含着泪水。关于姑姑的故事，我是离

开大院子后才知道的。那年，聋哑儿童学校刚刚成

立，学校找不到合适的教师，高考落榜的姑姑自愿当

起了学校的代课老师，后来才转为民办老师。中间

姑姑跟一个男人相爱过，最终男人耐不住寂寞去了

大城市，而姑姑选择了留下来。

那些手语和唇语，姑姑是自学的。理发的手艺，

是姑姑的父亲教给她的。关于姑姑的故事，我只知

道这样的大概，一些曲折的细节早已湮没在了大院

子的岁月里，里面或许包含了姑姑的倔强、骄傲和遗

憾。能够遇上姑姑，是我的幸运，是阿福的幸运，所

有来过大院子的孩子都是幸运的。姑姑曾经用爱温

暖我们，鼓励我们，没有姑姑，我们可能永远生活在

一间没有门没有窗的屋子里面，我们可能永远是一

株长不成大树的野苗。

这是一场特别的婚礼，没有太多的宾客，没有多

大的排场，没有繁芜的礼节，所有的祝福都在不言

中。当鞭炮点燃，阿福和阿霞的婚礼正式开始了，我

们来到大樟树下，拍一张全家福。阿霞是孤儿，从小

没了父母，姑姑代表新娘的家人坐在中间。挨着姑姑

坐的是阿福的父亲，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我们有的

蹲在姑姑身边，有的站在姑姑身后，仍是姑姑的孩子。

阿颖穿着粉色的裙子，脸上化了淡妆，扎着可爱

的丸子头，站在我身边，非常漂亮，像是待嫁的新

娘。拍照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了一个想法，在那座南

方的小城，我在公园里为陌生人理发，却没有勇气为

学校的孩子理发。回去，我一定要在学校开一间理

发店，免费为孩子们理发，名字就叫长街理发店。

（责编：周红超）

·小说

27

赵香远，湖南衡东人，小说散见《莽原》《中国铁路文艺》《短篇小

说》《上海故事》《小说月刊》《金山》《佛山文艺》《连云港文学》《阅读时

代》《小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等刊，著有长篇小说《开在边缘的向

日葵》。

每个人的小宇宙

冷清秋

1.唐敬和向日葵

见过唐敬的人都知道，唐敬是那种在情感上有

洁癖的女孩。

这样的女孩对于感情很挑剔。所以，唐敬年过

三十依然单着身。

见过唐敬的人也都知道，唐敬喜欢画画。西方

浪漫主义油画那类，落地大窗户下模糊的人影蜷缩

在一束光影中亦真亦幻。但唐敬最喜欢画的还是向

日葵。一簇一簇一排一排林立的向日葵黄灿灿黄澄

澄，看到的瞬间能摄人心魄，就像你看到的不是向日

葵，而是一个个开心的孩子冲你无邪地笑。

当然，下雨的时候，唐敬还喜欢赤着脚踩水，在

雨水里奔跑。唐敬说，你知道么，雨水接触皮肤的感

觉，冰冰的，凉凉的，就像是一下子回到小时候。

连着几个月的降雨，马路、汽车、楼房、树木和

人，以及整个城市都被雨水浸泡透了，到处湿漉漉

的，就像是随便伸手一戳，空气中就会渗出湿漉漉的

水。看不见的地方滋生出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小

蘑菇。唐敬指着那些蘑菇说，有毒！

唐敬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闪着亮

晶晶的光，一下子击中了离异男子王小睡躁动的

心。王小睡惊讶这世上竟然还有像唐敬这样不被世

俗浸染的单纯女孩子。

激动不已的王小睡马上对唐敬展开了一系列攻

势。当然，对于阅人无数的王小睡来说，他明白像唐

敬这一款是需要下点真功夫的，他必须一点点在唐

敬面前释放自己的优点和真心，只有慢慢走进唐敬

的心里，才能真正俘获唐敬的心。所以，王小睡有事

没事就和唐敬聊天，聊文学，聊诗歌，聊聊近现代诗

歌流派和文学共识及个人看点等等。毫无戒备之心

的唐敬就这样踩着步步莲花，顺着王小睡铺设的路

径进入了王小睡的怀抱。

在如家酒店客房里，被腾腾的雾气包裹着的唐

敬和王小睡都恢复到本真。

那段时间，两个本真的灵魂在雾气茫茫中初次

相遇，彼此都庆幸不已，珍惜不易。那些雾气有时来

自火锅，有时来自两个人的沐浴。腾腾热气洗去积

存的阴霾，两个年轻人就像两株植物在彼此的爱恋

里茁壮成长。

直到某个下午，彼此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雾气。

那天无意中看到王小睡手机信息的唐敬说，我属向

日葵，桔梗目、菊科，向日葵当然要追随太阳才能成

活。然后唐敬又说，而你是常绿藤，绿萝，属阴，最忌

讳阳光直射，一照射就会死。说完，唐敬就冷冷地走

出了呆若木鸡的王小睡。

唐敬走后，王小睡的城市依然下雨。下雨的时

候，王小睡会呆呆地望着窗外看雨，或者走出窗外淋

雨，但是王小睡再也没有见到唐敬。唐敬之后，王小

·小说

28

睡和以前一样不曾闲着，但是他再也没有遇到像唐

敬那样的女孩子。

某次王小睡路过郊外，看到几株向日葵，呆呆地

站着看了很久。

2.李小菲和世界的对话

故事的开始是客服调解员李小菲喜欢工程部小

哥哥王近臣。

大学刚刚毕业的李小菲如花似玉天真烂漫，正

是对全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这样的年纪就像是自

带滤镜，能自动滤掉世间所有的杂质而只留下美好。

所以李小菲没觉得王近臣家是农村的有什么不

好，没觉得王近臣这样的工程部小哥哥晴天一身汗、

雨天一身泥天天下工地干活有什么不好。相反，寡

言少语的王近臣，每天只知道闷着头干活的王近臣，

在李小菲的眼里简直是又帅又酷又完美。

所以，有事没事，李小菲就爱到工程部去溜达。

李小菲的溜达有时候会遇到王近臣，有时候并

不。

遇到和不遇到的区别很微妙，不过李小菲看上

去都是一整脸的快乐。但李小菲的那点小小心事还

是被工程部的谢大姐给看破了。

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谢大姐坚持邀请李

小菲到万达二楼的西餐厅去吃西餐。

橘黄色的灯光，安静温柔，彬彬有礼的男服务生

英气逼人，端着牛排款款而来，他弯下腰温柔地在李

小菲膝盖上铺上绣花大方巾，邀请李小菲拿餐布遮

挡住自己花容月貌的脸。掀开盖子后的香气四溢

里，服务生和李小菲四目相对，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

人都红了脸。

谢大姐笑眯眯地介绍，眼前的男服务生叫谢高

敏，今年二十有八，加拿大留学海归后盘下这家西餐

厅一年半，谢大姐把“未婚”二字说出口的瞬间意味

深长地望着李小菲笑了。

那一眼里，李小菲一下子粉面更是通红，小小的

心脏扑通扑通。

谢高敏管谢大姐叫姑姑，管李小菲叫小菲。

谢高敏有车有房有存款还有闲，但凡得空，便会

开着路虎载着李小菲天南地北到处逛到处兜风。也

是在那之后，李小菲觉得自己的青春突然开始熊熊

燃烧。

李小菲再没时间去工程部那边溜达了。

因为谢大姐的亲侄子每天都会主动找李小菲聊

天，下班请李小菲逛公园、看电影、吃西餐、研究海洋

世界里面穿梭而过的海洋生物和长颈鹿的脖子为什

么那么长。春节临近的时候，谢高敏特意邀请李小

菲一起去歌剧院听新年音乐剧。

春天来的时候，俩人一起结伴旅游去了丽江。

从丽江回来没多久，李小菲就和谢高敏结婚了。

举办婚礼的酒店里，穿着婚纱的李小菲典雅高

贵，微微隆起的腹部藏在婚纱下根本看不出来，透着

幸福新娘的那种甜美和娇俏。婚宴上，李小菲和新

郎一起给同事们敬酒。

工程部的王近臣当然也来了。现在的王近臣和

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李小菲望了一眼，又望了一

眼，波澜不惊地对王近臣笑笑，对谢大姐笑笑。

举起杯的李小菲说，谢谢姑姑。

3.王小睡的面包

对于自己的出轨，王小睡是这样解释的。

食色性也，谁饿了还能不吃面包啊？总不能把

自己饿死吧！

所以，朋友圈里王小睡是全世界公认的渣男，不

折不扣的渣男。王小睡自己也不否认这点。但是，

不否认不等于承认。王小睡有时候会很不屑地说，

你懂个毛线！

·小说

29

当然，也有一部分朋友会认为王小睡不渣，说王

小睡这个人啊，其实是很幼稚，幼稚到不知道自己要

什么，不要什么。他们有时候还会说，他（王小睡）只

是还没遇到对的人。

可哪些才会是王小睡生命里对的人呢？这大概

是困扰王小睡多年的老问题了。

为了遇到对的人，王小睡总是匆匆忙忙和女孩

子相识和睡觉，再匆匆忙忙把女孩子抛弃。

王小睡很烦恼，说，没办法啊，我也想长长久久

啊，可是这不是没办法长长久久么！

后来，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王小睡甚至在某次

的匆忙之中就干脆直接和一个新认识的女孩子领证

结婚，断了自己的后路。但结了婚，王小睡就知道自

己错了。

王小睡懊恼地说，结婚这件事，不试你咋会知道

么！可是试了不是，能直接离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拖拖拉拉，争争吵吵，筋疲力

尽，王小睡的离婚战役打了整整八年。

八年里，王小睡的大女儿出生，二女儿出生，王

小睡不情不愿地做了两个女儿的爸爸。

好在，做爸爸王小睡还算称职。但做丈夫就无

法言说了。

所以八年后，王小睡还是和自己的妻子离了婚，

恢复了单身。

恢复单身的王小睡好自在啊，天高海阔，地广人

稀，王小睡撒着欢奔跑，他很欢喜自己的英明抉择。

同时，王小睡也开始广撒大网捕获属于自己的小鱼。

没多久，王小睡异地恋了一个女子。

此女子才貌双全智慧过人，见面惊为天人的王

小睡一改往日的放荡不羁，开始打算认认真真谈一

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就连之前实锤王小睡一辈子也

就这样了的那些朋友，也开始惊诧王小睡前前后后

的巨大变化。

哎呀，所以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嘛。

看嘛，王小睡终是遇到了那个能降住他的主儿！

嗯，就是这样。等等，可别忘了先前说过王小睡

是渣男这个事实。

所以，就像是为了翻转所有人的看法，几个月

后，惊为天人的女子在王小睡身边销声匿迹了。这

件事，王小睡对任何人没做任何解释。

不能否认的是王小睡较之前沉默了很多。

他总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呆呆地坐着。

长时间地一言不发。

4.王近臣的业余爱好

工程部的王近臣会修空调。

办公楼里好几个办公室的空调都被王近臣修理

过了。

同事们对王近臣修空调的手艺和谦虚低调的为

人赞不绝口。

王近臣遇到夸赞便有些害羞，结结巴巴地辩解，

说，这，这哪里是修理空调啊，我只不过是把空调挡

板和过滤网拆掉，拿下来清洗干净又装上去而已。

但是，没人听王近臣的这些辩解。办公室的小姐姐

们一边不容拒绝地给王近臣的口袋里、手里塞各种

零食，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王近臣急得面红耳赤地

解释哈哈大笑。

最后，小姐姐们统一给王近臣颁发了好人卡，一

致认为工程部的几个小哥哥里面只有王近臣小哥哥

人最帅，最勤快，乐于助人，人最好。其实这样的话

绝不是空口无凭，也绝不带一丁点儿讽刺。毕竟平

时谁央着给办公室里换桶装水啊，搬个重东西啊，都

是别人还装着没听见的时候，王近臣已经默不作声

跟着话音从自己的工位上站出来了。

后来，便有人这样形容王近臣，说，爱看书的孩

儿都有点愚，一根筋。

这话没有人反驳，但也没人认同，所以也就没有

·小说

30

在办公楼传播开来。

但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王近臣的办公桌明显

和别人不一样。林立的专业书籍外，还赫然摆放着

好几本和文学相关的书籍，像《美学与辩论》《近现代

文学解析》《博尔赫斯全集》《一句顶一万句》等等。

年终的时候，公司让每个部门推荐一名优秀员

工，部门领导当然就想到了王近臣。

可还是有人不服，给告到了上级办公室，说王近

臣这人不安于本职工作，上班时间翻看闲书。这话

传开来，自然也是没有人反驳。毕竟，大家都去留意

过了，王近臣的桌案上确实摆放着一些和工作无关

的闲书。领导的逻辑是：既然在桌子上摆放了，一定

会翻一翻的，即便是随便翻一翻，也违反了办公室的

规章制度。所以，王近臣被选为优秀员工的提案被

否定，优秀员工人选临时被改为工程部小袁。小袁

虽说初来乍到，但是人年轻，学历高，未来可期。

好在关于王近臣被选为优秀员工备选和落选的

事情，王近臣本人并不知晓。所以，王近臣还是以前

的王近臣，他的办公桌上依然还放着几本和文学相

关的闲书。

王近臣依然会在大家需要的时候率先从自己的

工位上站起来，乐呵呵地。

所以，关于王近臣写书出书发表文章加入省作

家协会的事，还是不说为好。

毕竟两年后，王近臣的一篇篇刊登在刊物和省

报上的文章会越来越多，王近臣终将会被公司领导

层发现，并提升他为部门主管。

在此之前，让王近臣继续做自己吧。

5.穿西装的强哥

他们都叫他强哥。强哥开了一家维修家电的小

店铺。之前，他是物业公司的一名维修工人。

当然，强哥名字里有“强”字，但他们这样叫他

“强哥”其实和他的名字无关。强哥喜欢穿西装。可

惜，他只能穿工装，戴头盔。

谁让他是个物业维修工呢。他们这帮物业维修

人员每天行走在小区的电梯井、地下室、下水管道、

窨井里清理管道堵塞，为保障小区居民的安居乐业

完成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

可惜，他们的工作都在不为人知的环境里完成，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

这是这座城市里最大的小区，这座小区里有这

座城市最高的楼，地下管道盘龙交错错综复杂，构成

小区区域的大动脉。小区地面上人来人往，地面之

下的维修人员如果稍有不慎，整个小区的脉搏都会

为之停滞。因此，他们的维修保养工作可谓重中之

重。

3201居民家卫生间的热水器爆管了，而通往楼

上的电梯也出了故障，正在进行紧急维修，水火无

情，强哥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爬到32层，去居民家

中查看相关情况。他背着的工具包沉甸甸的，里面

有各种型号不一的大螺丝刀、小螺丝刀、管钳、把手、

三角阀、弯头、三通阀等等，都在爬楼的过程中增加

了更多重量。

其实，之前对强哥来说，爬楼并不痛苦，相反是

一种享受。

工作不忙的时候，强哥会认真巡查这里的每一

个楼层，这楼的每一层都会有个落地的大玻璃窗，每

爬高一层，看到的风景就会不尽相同。强哥感觉整

个爬楼的过程就像是在看不一样的风景。爬得越

高，整个城市越矮，城市的轮廓就越清晰，人间万象

就跟着更加的历历在目。

强哥在这个小区干维修工很多年了，他熟悉小

区里的每一栋楼、每一个地下室、每一个下水井内

壁，以及每一条长满青草的小径。爬楼过程中，强哥

甚至还辨认出了小区外面那些他经常路过的建筑

群。现在，它们矮小得只能看到光秃秃的楼顶。原

·小说

31

本看上去宽阔的八号街坊大马路，如今望过去只是

细长的一条，汽车像小盒子在缓缓爬，十字街口的人

群像蚂蚁般涌动的黑点……

32层终归还是到了，这让强哥长舒一口气。

可整个走廊空荡荡的，并无一人。

但这难不倒强哥，他走到3201门口，轻轻一推，

门就开了。满是积水的地面热气腾腾的水雾弥漫，

强哥抬起袖子抹一下被汗水热气淹没的眼睛，一下

子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但他还是根据楼层

建筑的记忆，故作镇定地蹚着水，径直推开小套间的

门，朝卫生间摸去。根据以往的工作经验，只要进入

卫生间，摸到总阀门关闭，然后打开门窗透气，散去

水雾，就可以进行下一步的维修工作。可就在这时，

强哥影影绰绰地看到门口附近的塑料凳上趴着一个

一直在哆哆嗦嗦的人，这个人死人一样的脸色浑身

湿漉漉的死死盯着他，想要说什么可分明是说不出

来，只在喉咙里发出呜里哇啦的声音，像是阻止强哥

进来。尽管接收到了对方给出的信号，也解读正确，

可是强哥想要重新退出房间却已经晚了，毕竟那时

候强哥的脚已经踩在了房间的水里——

也只有踩在水里，强哥方才明白对方阻止的意

思是这水里带电啊——

强哥是在半年后重新穿上西装的。他在城乡接

合部开了一家维修家电的小店铺。坐在轮椅上维修

小家电的强哥，有时候会从轮椅上下来，拄着双拐走

到店门前的阳光里，去看他的向日葵。

向日葵长在店铺不远处的空地上，强哥说，金灿

灿的，好看极了。 （责编：赵琳（小））

·小说

冷清秋，河南洛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非自费出版小小说集

《风吹过》《魔法之秋》。作品散见《天津文学》《牡丹》《芒种》《小小说选

刊》《微型小说选刊》《百花园》《小小说月报》《参花》《金山》《莽原》《芒

种》《洛阳晚报》《香港文学》等，有多篇小小说入选全国高三联考试卷，

有小小说作品连续多年入选年度选本。

32

大倌

文润

老经一走，牛大倌的脸上就有些恼了，他用那只

好使的手，拿起拐杖把屋地杵得啪啪响，眼睛瞪得通

红地对他媳妇说，葛翠芝，你办的这叫人事？心也过

得去了？这个家，我现在还是主事的！

葛翠芝是他老伴户口本上的名儿，牛大倌一般

时候都不这么叫，有外人的时候，他喊她山子他娘，

没外人时，就叫老伴，这么恼着脸喊葛翠芝，平时还

真是很少有过。上次，该是在十多年前。那时山子

和他娘瞒着他在外面赌黑彩，一晚上不仅输掉了之

前赢的一千多块钱，还把大倌多年放马积攒的存款

都搭进去了。山子娘一时接受不了，得了失心疯一

样四处借钱，想再捞回来，是大倌的小舅子媳妇偷着

告诉了大倌，才把这个事儿刹住。那次站在大街上，

山子娘哭着咋也不回家，对劝她回家的大倌说，我对

不住你，你放了半辈子马攒下点钱，却让我打水漂

了，我还咋有脸跟你回家？说着，山子娘就把哭腔拖

成了长音，我不回家，你就让我死了吧，我对不起你

啊！大倌一听就恼了脸，叉着腰，虎着眼睛冲她喊，

葛翠芝，你闹够了没，没完了是不是！山子娘被那一

喊，当即就闭了嘴，抽抽噎噎地，垂着眼就跟大倌回

了家。那时大倌的那条腿还好使，家里家外还主着

事，瞪着眼一喊葛翠芝，她就知道他是真的恼了，她

心里发憷，哪还敢耍了？

可现在她心里不惧了，葛翠芝就葛翠芝呗，现在

就算你喊上十遍八遍，你还能咋？你以为还是当年

了？她心里有些悻悻地想。

一想到当年，山子娘便多多少少有些失落，捏在

手里的钱，也有些沉甸甸的了。说实话，要是现在的

大倌还跟当年那样威武，家里外头都拿得起撂得下，

自己又哪会厚着脸皮做这事儿？惹大倌不高兴，自

己心里也不舒坦。这么一想，山子娘就又长长地叹

了口气，胸腔里发闷，像有块石头堵着。

可看着手里的那沓钱，山子娘的脸上还是露出

了欣喜，那沓钱都是一百一张的，红灿灿的颜色，在

山子娘粗糙的手里，更显得有些艳丽。这是捡的，这

不就是捡的么！她有些慌乱地想着，她的手甚至有

些颤抖，心也怦怦地跳得急了。她弓着身子，用手指

抹了抹嘴角，捻着那钱，又重新数了一遍。嗯，是一

千块钱。她对自己说，真是一千块钱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绢把钱包了，又用手绢的角

系了两个结，这两个结都是死的，都用了狠狠的劲

儿，好像那钱被包裹上，就永远不用了似的。系完

了，山子娘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满意地把它放进了墙

边的橱柜。之后却看也没看炕上的大倌一眼，一掀

门帘，弓着腰就出去了。

大倌气得不行，拿了拄棍又开始使劲地杵地。

特别是刚才他喊她葛翠芝的时候，她连正眼都没瞧

他，哪怕假着心给他一个胆怯的眼神，也能或多或少

地让他有些安慰。可是啥都没有，葛翠芝就那么把

他讪讪地撂到那儿了。这真是太不像话了。大倌杵

·小说

33

着地说，这么做，葛翠芝你亏不亏心？

山子娘不理他，她又开始院里院外地忙碌。她

低着头，弓着的身子使劲地往前倾着，如同一只虾米

一样，在窗外来来回回走。散乱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老高，像无数个张扬的触角，在头顶摇摆。

看着屋外的山子娘，大倌似乎也渐渐没了力气，

但他依旧还恼着脸，带着气一样，把手里的拄棍使劲

扔到了墙角。坐那呆了呆，本想对那虾米一样的背

影再说上几句，可一张嘴，竟满是无奈地打了一个唉

声。

早些年，大倌在北甸子放马那阵，没少在泡子里

捞那虾米吃。那泡子都是自然生成的，雨水多的年

头，东一个西一个的，满甸子都是。春天将尽的时

候，正是各个泡子出虾米的时候。那虾米小孩的手

指粗细，把小眼筛子探进水里，猛地往上一兜，就能

兜出来不少。刚离开水时，那虾米浑身都是土色，在

筛子里像弹跳球一样，一蹦老高，等回家用盐水一

齁，再用开水一烫，就全变成红的了。但不管是土色

还是红色，它们的身子都弓弓着，像干了多少累活似

的。那时，他可一点都没想过，山子娘的腰后来竟也

跟那些虾米一样，弓得越来越严重了。给山子娘检

查的大夫说，这腰损伤得严重了，得好好养养。可山

子娘不听，屋里屋外该干啥还干啥。大倌跟她说，你

养养吧！她却一瞪眼，说，你养着，我也养着，家里活

谁干，咱俩喝西北风啊？大倌就闭了嘴，山子娘再在

里外屋干活，他就一句也不劝了。他只呆呆地看着，

看着曾经那么俊俏的山子娘，如今越来越像一只虾

米时，他的心就会疼，就会使劲地往外冒酸水。那酸

水有时会变成鼻涕，有时会变成眼泪，从他发红的鼻

子或浑浊的眼睛里，肆意地往外流。

大倌知道，山子娘的腰就是累的。从那年山子

打黑彩赔了钱，媳妇跟他离了婚以后，山子一直没能

走出那个困境，过日子的心情也散了，在家混了一年

多，便跟村里人去了外面打工。到秋天，村里人都回

来了，他却没回来。有人说，山子挣的钱都让他喝酒

赌了，哪还有脸回来。喝酒就喝酒吧，赌没就赌没了

吧，你是儿子，总得回来看看你爹娘吧？山子娘跟大

倌老这么唠叨，可咋唠叨，山子也一直没回来。后来

几年，村里人外出时，有时也会在哪处见了他，见了

却也不怎么搭话，只点点头，家里爹娘的事，连问都

不问一句，就像这爹娘都没了一样。

大倌是在山子走后的第三年头上得的病，严重

的脑血栓，几乎让他半个身子都瘫痪了。在炕上躺

了小半年，才开始侧侧棱棱地拄着拄棍走路，一家的

重担从此便全压在了山子娘的身上。山子娘刚强，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她一个不字没说，硬是把这个家

撑起来了。她像男人一样去田里收地，像男人一样

往仓房里扛粮食，像男人一样吆喝着圈里的猪、棚里

的马……直到腰慢慢直不起来了，她才像孩子一样

哭了。她说，我这样，还咋给这个家挣钱啊？

大倌心疼山子娘，虽然山子娘曾经做了错事，可

大倌觉得，那早已经过去了。即便山子出走，大倌也

没埋怨过她。是这小子不争气，一个男人，遇事就趴

下了？能做事，就得能担事，真是不要强！他劝山子

娘说。

可今天这事，大倌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他想，必

须得跟山子娘好好说说，这么办事，真是不对了！

老经是镇里来包联他家的扶贫干部，别人都管

他叫经书记。可经书记不让大倌管他叫经书记，你

就叫我老经吧，他说，大倌，就像我叫你大倌一样，多

亲切。大倌挺乐，当即就叫了经书记一声老经。老

经一点都不像书记，来了多少次了，从来没见他穿皮

鞋西服，也没见他系过领带，老是穿一双沾满灰土的

运动鞋，一身带了褶皱的休闲衣，像大倌的二侄小

子。大倌的二侄小子常年这个打扮，个头也跟老经

差不多，所以大倌喊经书记老经的时候，一点都没显

得别扭。

老经包联大倌家这个贫困户，是从年初开始的，

·小说

34

老经那时刚从别的乡镇调来，对接扶贫户时，他跟主

管扶贫的负责人说，不用挑选，就给我一户最难扶

的！负责人一考量，说，还真有这么一户，小树村的

牛大倌家就挺难扶，老两口，一个严重的腰病，一个

严重的脑血栓后遗症，耕地种不了，养殖养不了，一

个儿子还离家出走了。老两口虽然享受着一些政府

补助，却一点个人收入都没有，确实是挺难的。就把

这户给经书记吧。

老经听了二话没说，第二天，就到大倌家走访

了。

了解了大倌家的实际情况，老经围着大倌家院

里院外地转了一圈，除了看见几只咕咕叫的小鸡，别

的啥都没有。转到后院的时候，有个用栅栏围成的

圈舍，引起了老经的注意。那圈舍的棚顶是用木片

和塑料布搭对的，趴趴耷耷的样儿，里面堆满了烧

柴，一看就是闲了很长时间了。山子娘看老经往圈

舍里探头，就解释说，这是原先的猪圈，做柴棚子

了。老经问，那现在家里不养猪吗？山子娘就叹了

口气，说，二三年不养了，猪圈不提气，不遮风不挡雨

的，养了猪好闹毛病。头二年糟践了几个，连买猪崽

的钱都赔上了，再不敢养了。老经就紧了紧眉头，想

了想说，看你家后院这么宽敞，如果重新盖一个猪

圈，养上一两头猪，肯定能行的。回头问山子娘，你

现在要是经养两头猪，觉得身体还行吗？山子娘的

眼里就放了光，说，要是能盖个猪圈，经养几头猪，那

可是好了！说到这，她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腰，说，我

这腰虽说直不起来，可喂喂猪还行的。

那天正好大倌的外甥姑娘毛丫也在，毛丫就拿

手拽了一下山子娘的衣襟，说，这事能行是能行，可

我舅家这情况经书记你也看见了，两个病秧子，哪有

钱和力气建猪圈啊！老经就点了点头，跟毛丫说，

是，这个家庭确实有困难，咱们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转到前院的时候，看山子娘去喂那几只咕咕叫

的小鸡，老经就站在山墙边上打起了电话。他管手

机那头的人叫马厂长，他说，马厂长啊，上次你跟我

说，要对咱镇的扶贫攻坚做点贡献，那话还当真不

呀？话音一落，那头就传来一个男人很大声地笑，

说，怎么不当真，不是一直没机会么。经书记你说

吧，需要多少钱？老经就也笑了，说，钱倒是不需要，

是这么回事，我小树村有一个贫困户，因为猪圈老

旧，都好几年没养猪了，现在又没有能力建设，我这

不就想起你了么。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你们砖厂有

一批处理砖么，那正好资助我这贫困户一些，咱们帮

他建一个猪舍，做一个长远的家庭养殖规划，脱贫不

就多条路么！手机那头的马厂长说话也挺痛快，说，

好啊，我正想为咱扶贫这儿做点事呢，你说吧，在哪

个位置，明天我就让人送过去，别说一个猪舍，就是

两个猪舍，我这砖都够用。当即，两人电话敲定，明

天一早，马厂长的砖就送过来。

第二天上午，马厂长的红砖果然送到了大倌的

家门口。不仅送来了砖，还顺带来了几个泥匠工人，

只一两天的工夫，牛大倌家的红砖猪圈，就立立整整

地建完了。红色的铁皮瓦棚顶，水泥抹的地面，光光

溜溜的猪圈四壁，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

大倌两口子感激得不行，看着这么漂亮的猪圈，

山子娘弓着的腰几乎都要挺直溜了。她说，多好啊，

半辈子了，从没在这么结实的猪圈养过猪呢！说完，

看着猪圈，眼睛里就涨满了东西。可看着看着，脸上

却又犯了愁，累着了似的，一垂眉，腰就又弓了下

去。她拿手扶着那猪圈的铁门，纵横的皱纹在脸上

抖动了半天，才低低的声音说，听毛丫讲，今年的小

猪崽卖价还挺高的，这要是买两个猪崽，可得不少钱

呢！

老经听了就“嗯”了一声，说，是，我也打听了，今

年的猪崽确实挺贵的，两个猪崽，得一千多元！不待

满脸愁苦的山子娘说话，他便又接着说，你放心，你

家今年的猪崽，我决定替你们花钱买了，你只管好好

经养就成了。到年根，卖一口，杀一口，不仅有了经

·小说

35

济收入，还能提高生活质量，多好啊。你看现在的小

树村，家家都已经过上了好日子，你们老两口，也绝

不能被落下。

那可难行，拄着拄棍的牛大倌说，你的钱也不是

大风刮来的，我家养猪，可不好让你花钱买猪崽，你

帮我们盖了这么好的猪圈，我们都实足实足的了，哪

能让你再破费。就算借钱，这猪崽也得我们买。

老经就拍了拍大倌的肩膀，笑着说，你就别跟我

争了，说实话，看你们的日子过得这么艰难，我这心

里也不得劲儿，多少帮上一点，也算我的一个心意，

等日子过好了，大家都高兴，我这心里也舒坦。

这话说得大倌心里热乎乎的，他感激地看着这

个让他叫自己老经的年轻书记，半天也没说出一句

话来。

就这样，也就十多天的工夫，牛大倌新建的圈舍

里，就喂上了两头水灵灵的小猪崽。这小猪崽扯条，

身子长，屁股大，一走路左边一扭右边一扭，胖得尜

油尜油的。大倌两口子这个高兴啊，搬了小板凳，半

头夜晌地坐在猪舍门口看着，看小猪吃食、喝水、睡

觉，心里跟抹了蜜似的。

那时大倌还没跟山子娘生气，两人闹意见，是经

养这俩猪娃子到七八天上，毛丫和山子娘做的一件

事，把大倌惹恼了。

那两天，毛丫来得特别勤，来了，就跟山子娘去

后院看小猪，看着看着，两人就开始背着大倌嘀嘀咕

咕。大倌腿脚不利落，看着她俩挤眉弄眼地说话，却

不知咋回事。问急了，山子娘才说，毛丫不让咱养这

猪了，要咱把这猪崽给她，她付给咱一千块钱，算她

买了。大倌一听就急了，说，人家老经刚给咱买的，

这么扯条的猪崽，得一千大多，为啥卖给毛丫了？山

子娘就淡了脸，说，我腰疼，喂不了了！大倌说话的

声音就高了，说，老经不是给你买喂猪器了么，水料

都不用你使力气，咋还喂不了了？看山子娘不吭声，

便拿手里的拄棍敲了敲了炕沿，说，你要是养不了，

你早说啊，为啥让老经又盖猪圈又花钱买猪崽的，你

这不是糟践人么！山子娘听了，脸上就有些不自在，

闷了半天脸说，你别管了，老经下次来问，我就说猪

崽闹病死了，你别吭声，问啥都说不知道就行了。大

倌气得不行，坐在炕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却也没

办法。

今天老经来，听山子娘一说，当时就愣了，说，这

新崭崭的猪舍，小猪咋会闹病了，买回来的那天，不

是挺好的么？山子娘的脸上就堆满了无奈，说，是

啊，那几天都还好好的，后来不知咋就闹了病，说死

就死了。说到这，她很伤心地低下头，用一种非常难

过的语气说，好几年都没能养猪了，现在家里好不容

易有了猪圈，养了小猪，偏偏又糟践了。你说我家这

苦日子，是不是没头了？说着，眼里当真还汪了水，

看着空猪圈，一声声地叹气。

老经也犯了愁，围着猪圈走了两圈，挠了好几次

脑袋，才把步子缓下来，劝山子娘说，你也别着急，咱

先找找原因，看看问题出在哪儿了。你放心，日子不

会总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山子娘就垂着眉点

了点头，点头的时候，想起离家出走了好几年的儿

子，心里一酸，泪就落下来了。

老经是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从兜里掏出那一千

块钱的。看得出来，老经把钱递给山子娘的时候，确

实也有些小犹豫，他的鼻尖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

的汗，脸也开始有些发红。想起上几天给大倌家的

买猪钱，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媳妇报账，这却又出了个

空儿。这么一来，这个月在贫困户身上花的钱，可就

有点超了，过后咋跟媳妇说么！但老经到底是书记，

他把钱递给山子娘的时候，就已经是满脸的笑了，他

说，我刚才想了一下，猪舍是新建的，肯定没问题，有

问题，也是在我买的猪崽上。当时只想着省事，就替

你们买了回来，猪崽可能带了病，我也没看出来。这

样吧，他把钱往山子娘的手里送了送，说，这买猪崽

的钱，还是我出，猪崽你们自己去买，好好挑看挑看，

·小说

36

不信就经养不起来。

山子娘没去接那钱，她像被烫着了似的，躲着老

经的手，连着“哎哎”了两声。说实话，她也确实挺意

外的。那天毛丫给她出主意的时候，就对她说，只要

你把谎撒得圆了，说得苦点，老经能让新盖的猪圈空

着？他一定还会给你买小猪崽的，这么一来，你不就

白得两个猪崽钱了！当时她虽然同意了，但还是有

些半信半疑，毕竟这两个猪崽的钱不是小数，人家都

给了一次了，还能再给？谁不知道钱是好的？毛丫

说，反正我估摸老经得给，他要是给你就拿着，转头

各活各的了，谁认识谁呀！山子娘听了就点了点头，

说实话，这些年，山子娘已经不那么要强了，她的内

心一直被一种孤独的、无依无靠的感觉压抑着。大

倌的病，她的病，和这个没有一点点收入的家，她还

能让自己咋要强呢！她想，那就不管那些了，毛丫说

得对，只要能得着钱，就是好的。

但山子娘还是有些不把握，她甚至跟毛丫说好，

如果老经不给钱，卖给毛丫的那两个猪崽，就还给她

送回来，她不能再花钱买去。

可如今老经真拿钱给她，她自己心里都有些慌

了，她往外推那沓钱的时候，竟有些诚心诚意的了。

她说，这可难行，这可难行，老让你出钱买，这可难

行！

但几番推让，山子娘还是把那钱接着了。

两人回到屋里的时候，大倌正给那只不好使的

脚穿鞋，那脚不听使唤，把鞋套上去，却怎么也提不

上来。山子娘弓着腰跟在经书记后面，一进来就冲

他使劲地眨眼睛，嘴上忙慌慌地说，经书记又帮咱

了，又给了咱钱买小猪崽，你看，你看！她把手里的

钱摊开给大倌看，说，给了这么多钱，可咋好么！大

倌的脸一僵，穿到半道的鞋就被撂下了，看着那沓

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老经又说了啥，他都听得稀里糊涂的，好像

又要给他家申请啥个托管政策，牛了羊了的，还有保

险和分红，反正都是好事。说得山子娘直拍巴掌，笑

成一朵花似的说，那可是好了，这不是天上掉馅饼了

么！老经就跟着笑了一声，回头看大倌还瞪着眼睛

在那发愣，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一切都会

好起来的。

所以，老经一走，大倌就管山子娘狠狠地叫上葛

翠芝了。大倌说，人家老经对咱多好，给咱盖猪圈、

买猪崽不说，还又帮咱想着法地过好日子，你可倒

好，听那毛丫的，亏着心去坑人家，过得去了？

山子娘没回他的话，她只管自顾自地在那儿数

钱，那钱红艳艳的，一张一张地在她手里流动，像美

丽的花蝴蝶，一边飞一边向她开心地眨着眼睛。她

从兜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格子手绢，很认真地将那

钱包裹上，又使劲系了两个结，才放心地掖进了墙角

的橱柜。之后也没看大倌一眼，弓着腰就出去了。

大倌这个气呀，坐在炕上，心里一时难受得不

行。这不是骗人吗？骗人家的猪，骗人家的钱，多亏

心啊！没想到自己要强了一辈子，活着活着，竟到了

这地步了？

他的眼里甚至流出了眼泪，他跟自己说，牛大倌

啊牛大倌，可惜你白白豪横了半辈子，老了老了，竟

做出了这样的事，以后人跟前，还咋个说话见人了！

牛大倌确实委屈了，在他觉得自己很豪横的那

半辈子里，他可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得今天这个地

步。

牛大倌其实不叫牛大倌，他爹牛得水给他起名

字的时候，经过再三掂量，跟牛大倌他娘说，咱家姓

牛，是个大气派姓，那些张王李赵可比不了。就像我

爹管我叫牛得水，牛得水，牛得水，多好，一辈子都如

意，没遭啥沟坎。说到这，他爹捋了一下胡子，那得

意劲儿，就像从胡子里都能捋出来似的。他说，所

以，咱儿子就叫牛大志吧，大志，能出息成人才啊！

他爹牛得水的原意，是想让儿子以后有个大出

息，比如当个大队书记或者大队会计啥的，最小，也

·小说

37

得是个生产队长，总之得是个官。为这，他爹还很认

真地供牛大志念了几年书，只是牛大志不是那块料，

一拿书本就脑袋疼，最终也没念成。不过，牛大志最

终还是当官了。二十四五岁的时候，牛大志就已经是

小树村响当当的大马倌了，手下放牧着一百多匹马，

虽然没按照他爹的路子走，但毕竟也算是“官”了。

刚开始，牛大志威风凛凛地坐在马背上的时候，

人们都喊他牛马倌，可喊着喊着，人们就说，瞧你这

个姓姓的，姓个啥不好，偏偏姓了牛，现在又是牛又

是马的，多别扭，不如叫你牛大倌吧！牛大志不在

意，说，随你们，只要不把我的姓改了就行。就这样，

一来二去，牛大志没人叫了，牛马倌也没人叫了，都

喊他牛大倌。

牛大倌喜欢坐在马背上的感觉。那种一人居

高、万马仰望的场景，常让他有种不知身居何处的得

意。多好啊，他对自己说，这么宽敞的草甸子，自己

跟马群想咋撒欢就咋撒欢，不比守在几步就能走到

头的院子里强？特别是大倌放的这些马，都是小树

村各家精心饲养的，也算得上是各家各户的家底了，

好了坏了的，谁敢不在意？谁敢对马倌小瞧了？所

以，平时大家在村里出来进去的，见了牛大倌，都恭

恭敬敬客客气气的，就连大队书记平时在路上见了，

也得笑着跟他打招呼。大倌挺满足，他经常把自己

晒得像牛粪饼一样的脸笑成一朵花的样儿，他跟自

己说，大队书记咋，大队书记也就这样了吧！

就这样，大倌放了近二十年的马，两条腿因为长

期骑马，也变成了罗圈腿。但大倌不后悔，自己当马

倌这么多年，对得起这些年他放的马，也对得起那些

养马户。在做人这块，他觉得自己绝对能说得出嘴

去。就拿那年他捡嘎甸子那几匹马的事来说，二十

多天没人找，大倌就好草好料地给养了二十多天，最

后主家来找，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差点给大倌

跪下。大倌也挺仗义，看着蓬头垢面的主家，一分钱

没收不说，连这几天母马新下的小马驹都给带回去

了。西甸子的老姜头佩服得直竖大拇指，说，这事也

就你大倌能做得出来，要是我，心里也得合计合计。

大倌后来跟山子娘炫耀，也是挺得意，说，我牛

大倌走得正行得端，从不做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就是

有再大的便宜撂在眼跟前，我也不稀罕！山子娘不

太爱听，拿眼瞪他，说，也就你这么傻，到手的便宜都

不拿，谁又说你好了？大倌却咂咂嘴，说，都知道拿

便宜好，可咱不能那么做，便宜占是占了，可人味儿

没了，让人背后说说呱呱的，又哪个大哪个小了？那

时山子娘家里家外还听大倌的，不像现在，大倌有了

病，啥事都山子娘做主了。

大倌坐在炕上正生气，一掀门帘，外甥女毛丫走

了进来。

毛丫是大倌二姐的姑娘，说话做事都鬼机灵，跟

大倌家前后院住着，平时有啥活常搭把手，挺照顾这

老两口的。

看大倌不高兴，毛丫就嘻嘻地笑了，说，咋了，

舅，谁惹你不高兴了？

大倌还在气头上，听她问，鼻子里就“哼”了一

声，说，都是你跟你舅妈干的好事！

看毛丫来，山子娘也弓着腰进了屋，扶着炕沿，

就把老经刚才来给钱的事，跟毛丫说了。之后又把

老经要给他家申请啥托管政策的话，也跟毛丫学

了。学的时候，山子娘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对

毛丫说，那经书记可是一点没起疑心，还劝我不要着

急，又给了猪崽钱不说，还在想法帮咱家呢！你舅说

这事做得不对，我这心里也别扭着，觉得不得劲儿

了。

山子娘确实觉得不得劲儿了。这种不得劲儿，

在接过老经那一千块钱的时候就有了。她甚至很后

悔，要是那天不听毛丫的话，不做这个糊弄人的扣儿

多好，那她跟老经两个说话，就能不窝着心了。她看

得出来，老经对她家的好是真的，一心一意地帮她家

也是真的，盖那么好的一个猪圈，自家没花一分钱，

·小说

38

自己真是感激得不行。可好端端的，咋就忽然有这

贪图念头了呢？真是鬼迷了心啊！刚才大倌狠狠地

喊她葛翠芝的时候，她虽然好像很不在意，看都没看

大倌一眼，但脸上却是出火一样热了。这些年，大倌

从不这么大声跟她说话，今天这么直接地喊她名字，

她知道，大倌是从心里生她气了。她弓着腰站到院

子里，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耳朵边上一遍遍总是响着

大倌骂她的话。是，自己做的这是啥么，跟那么好的

人玩心眼，是觉得亏心了！她甚至把拿给小鸡的水，

都恍惚地倒进了食槽子里，她觉得自己像没魂了一

样。

毛丫听了，眼睛瞪了老大，脸上就也有些不自

在，看了她舅母一眼，又看了她舅一眼，想了想，嘴角

往上一扯说，有啥不得劲儿的，书记给你钱也就给

了，书记是挣工资的人，这点钱，算啥了？说到这，她

眨眨眼睛，冲山子娘说，他说给咱申请这个那个的，

没准就是说说，你也别太当真，谁说话，不拣入耳朵

的。不管咋着，这一千块钱才是真的，可够我舅你俩

买一年大米吃了。

山子娘苦着脸没说话，半天，从嗓子眼里，“嗯”

了一声。

大倌却恼得不行，他拿拄棍啪啪地敲那炕沿，说

毛丫，你瞧你说的啥话，老经帮咱盖猪圈、买猪崽，那

事不是都办了，咋还不能当真了？老经对咱好，还有

错了？说山子娘，你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家就是

给你座金山银山，你都不知足。说到这，他拿拄棍指

了指那橱柜，加重了语气对山子娘说，我跟你讲，这

一千块钱，不管咋说，你都得还给老经，咱做人要讲

良心，绝不能花这样的钱。

山子娘的心正乱着，被大倌一说，当即眼睛就红

了，虽然心虚，却也高了声，说，还，还，还，你就知道

还，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咱两个病秧子，

平时没存的没攒的，以后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打针

吃药，到哪儿挪借去。你以为我是拿那钱去买肉吃，

去买花戴么？我就那么不知好歹，没良心了？说着，

心里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被山子娘一哭一戗，大倌虽然恼着，却也哑了

嘴，只管呼呼地喘着粗气，半晌，才从鼻子眼里使劲

地“哼”了一声。

几天后的周日，一大早，老经就来了。

一进门，老经就跟大倌说，大倌，我这次来，可是

给你带了好事的！大倌张着嘴就“啊”一声，啊完了，

却不搭腔，低着头，只一个劲儿地把老经往炕上让。

老经说，还记得我上次说的那个托管代养的扶

贫项目不，经过协调，你家的申请通过了，马上就可

以对接了。这样，你家每年将会得到四千五百元的

分红款，是纯收入呢！

没等大倌说话，山子娘就“哎呀”了一声，说，一

年四千五呢，哎呀呀，这么多！这好事，还真成了？

老经就点了点头，说，是真成了。这样，你家每年就

会有一项固定的收入了。

山子娘便连着又“哎呀”了几声，因为兴奋，她的

脸忽然红了起来，皱纹像一朵花，从脸上绽放开来。

涌到嗓子眼里的笑，憋没憋住，“噗”的一声就透了出

来。扭头见老经正在看她，便有了些不好意思，脸就

又红了红，对老经说，书记，你可别笑话我，我喜欢这

钱，不是我贪心大，实在是我们这个家，让我没办法

了。说到这，她拿眼瞥了大倌一眼，眼里凄凄苍苍的，

堆满了无奈，说，书记你也看到了，大倌跟我都一身的

毛病，我是怕以后我俩有病有灾时，没法应对了……

话没说完，一下又想到橱柜里的那些钱，眼睛躲躲闪

闪的，脸上就更出火了。

坐在炕上的大倌，却始终低着头没说话，脸上红

一阵白一阵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老经没看出山子娘脸红，听了她的担忧，忙接过

话茬说，你们不要有这些顾虑，现在国家对贫困人口

的医疗救助是很全面的。这几天，我对你家也做了

了解，以你们的状况，是完全可以跟政府新推出的医

·小说

39

疗救助对接的。以后你们生病住院，有救助跟着，就

不会给家庭造成太多负担了，放心吧！

山子娘听了，弓着的身子似乎一下更弯了，她忽

然有些慌乱，有些不知所措，这么多年的辛苦、委屈、

艰难甚至绝望，一下都像过电影一样，在她的眼前一

幕幕地飘过。她仰起头去看老经，那张脸，多年轻，

多有朝气啊，那么真诚，那么让人觉得亲切，多像自

己的亲人啊！一行泪，从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缓缓

地流了下来。

大倌抬起了头，他的眼里也蓄满了泪水，他用他

那只好使的手去拉老经，指了指那墙边的橱柜，声音

颤巍巍地对老经说，老经，我和山子他娘，对不起你

啊！

山子娘没再等大倌说下去，她用衣角擦了擦眼

泪，她的脸红得像一块布，额头上几乎都鲜艳起来。

她看了一眼大倌，点了点头说，是，是对不住经书记

了！说着，她弓着的身子没有犹豫，她走近了那个橱

柜，一伸手，从柜里拿出了那个手绢包来。

在老经惊讶的目光里，山子娘把手绢包上的结

一个一个地解开，把里面那沓卷得好好的钱，递给了

老经。

（责编：刘羽轩）

·小说

文润，原名刘淑云，内蒙古通辽人，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五

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学员，内蒙古大学第六届文学创作研

修班学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神树街》、小

说集《转身》、长篇人物传记小说《占布拉道尔吉》，作品散见于

《作品》《滇池》《草原》《骏马》等。

40

南方的高潮

李永兵

认识香山后，于小倩很想带女儿去趟南方那个

叫鼠县的地方。因为这边的一些事情耽误了，一直

没能成行。

麻烦断断续续，不知道哪儿是结束，于小倩越来

越想去南方避避。

她把这个愿望发在朋友圈。朋友们闹着点赞。

一个陌生名字留言：浪！

于小倩把消息删了。她问前夫：你留言的？过

了很久，前夫才回复：你老公我是那样的人吗？

于小倩想：要不是女儿，早把这个人拉黑了！

于小倩把女儿家家丢给表妹。

表妹说，你不带她一起去南方吗？

算了。于小倩说。

表妹盯着于小倩笑着说，要不你问问你的那个

谁？于小倩心里有些慌乱，戳了戳表妹的脸说，当心

嘴巴长疮。

她又补充道，女儿是我的，我说了算！

嘴巴凶归凶，于小倩还是问了。香山说，得把孩

子带来呀，让她感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于小倩改了主意，她好言好语地跟表妹说，你最

近也忙，我还是把丫头带去吧！表妹说，我不忙呀，

最近闲得很！于小倩剜了表妹一眼，骂道，你个死丫

头故意的吧？表妹咧着嘴哈哈大笑。

鼠县不像县，有些偏，但是于小倩喜欢。

香山的房子就在海边。屋子后面是凸起的山

崖。山不高，却树木葱翠。于小倩望着无边的大海，

想：这里大概就是人们眼里的诗和远方吧。香山的

房子是一般的民居，白墙黑瓦。

要是别墅就好了，还可以站在楼上眺望大海，于

小倩想。

屋外堆着还没劈好的干柴。几只猕猴在柴堆里

找着钻心虫往嘴里塞。于小倩一来，猕猴蹿到屋后

的山崖去了。于小倩问，你这是干吗呢？香山捡起

斧子笑笑，说，从今天起，我们要喂马劈柴，诗意地生

活！于小倩知道香山喜欢诗歌，尤其喜欢海子。

她也喜欢海子。仅仅是喜欢。

女儿家家躲在于小倩身后。香山递给家家半瓶

矿泉水，说是从山崖上接的，纯天然。家家怯怯地盯

着地面，没接。香山笑道，城里来的孩子还怕人？于

小倩抚摸着家家的头发，说，不是怕你，是怕老鼠！

香山四下张望，哪有老鼠？家家气鼓鼓地说，鼠县当

然有很多老鼠，不然怎么叫鼠县？香山和于小倩相

视一笑。

家家噘着嘴，瞪着于小倩，又瞟了眼香山。香山

搬出两把椅子说，白天这里只有蛇，老鼠晚上才出

来。于小倩收住笑看着香山，问道，这儿有蛇？香山

笑笑说，蛇鼠一窝，你没听过吗？于小倩觉得香山的

这句话怪怪的。

鼠县的天黑得很快。于小倩不知道该不该在香

·小说

41

山家里过夜，于小倩有些迟疑。

于小倩发信息给表妹，想让她帮着拿个主意。

表妹很快回复：把他睡了，老姐你赚翻了。

你个奇葩！于小倩骂道。

老姐，为了你的幸福，一定要有献身精神。表妹

还发了个“傻笑”的表情。

于小倩知道今晚不可能离开了，只是在心里找

个平衡，找个理由留下而已。香山曾在于小倩所在

的城市待过，经人介绍，他们见过几次面，很聊得

来。香山没有结过婚，还比她小两岁。

他也说过愿意在她所在的北方城市买房子。

起初于小倩是不愿意的，怕香山看不上自己。

毕竟自己离异的，还带着家家这个拖油瓶。她经常

在表妹面前说自己的担忧。表妹说，老姐，你傻呀，

二婚的谁还相信爱情，还是抓紧时间把他给收了再

说吧！

一婚就相信爱情了？她自嘲地想。

晚饭是香山做的。于小倩要帮忙，香山说，我能

搞定，你陪着孩子吧！于小倩听了很舒心，这么多

年，前夫从来没说过这种暖人的话。

于小倩在客厅陪着家家看《熊出没》，厨房里勺

子碰撞出叮叮哐哐的声音，让她很享受。

晚饭不是很丰盛，但是色泽不错。一盘青菜，一

盘香椿炒鸡蛋，两条石斑鱼。家家很喜欢吃鱼，一个

人就报销了一条。于小倩不喜欢香椿，闻不惯那股

怪味。香山把香椿夹给于小倩，说，别看这菜简单，

其实花了不少工夫，为掐香椿头我差点从山崖掉下

去。于小倩笑着往嘴里塞了一点，没有咀嚼，整个儿

吞咽下去了。香山见她喜欢，又夹了几筷子，说，慢

慢吃，有空我再去掐。于小倩忙把碗藏到桌子下面，

说，够了，够了。

香山看着家家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鱼，说，当心

卡。家家没有理睬。香山瞪了家家一眼，没有再说

话。于小倩看到了，责怪道，家家，一点礼貌都没，干

吗不理叔叔？

家家头都没回。

于小倩说，你瞧瞧，她对谁都这样。于小倩又

说，不过这孩子跟你蛮有缘分的，在家每顿都吵着吃

炸鸡翅，今天还蛮乖的。

香山朝家家笑笑，说，长得挺像你的。

吃过晚饭，三人在海边散步，村上的人跟香山打

招呼。于小倩不认识，只是跟在香山后面笑。香山

说，这里已经开发成旅游区了，有不少人来登山，也

有人来看猕猴，这是鼠县独特的风景。

家家往前跑，拉住香山的手说，我要看猴子！

回来后，香山放好水让于小倩洗澡。于小倩说，

你先洗吧！香山没有多说，麻利地钻进了浴室。

八岁的家家嚷着要一起洗。

家家！于小倩喝住了。

家家坐在地上，不肯起来。香山说，家家，我让

你先洗。说着，香山穿着裤头出了浴室。于小倩把

毯子扔给香山。

晚上家家闹到很晚才睡觉。于小倩不好意思地

看了香山一眼说，我陪家家在小房间睡吧！家家躺

在床上，瞪着于小倩说，我才不要你跟我睡！家家还

在记仇。

于小倩闹不过家家，离开房间在客厅坐着。电

视关了，于小倩在玩手机。她把拍的大海的图片发

到朋友圈。不一会儿，看到那个陌生名字的留言：海

边开房！于小倩看了看香山，忙把消息删了。她又

看了看那个人的朋友圈，居然只显示最近三天的动

态，最近三天没有任何动态。她的微信好友太多了，

怀疑是她的前夫。她不想让香山知道。她盯着屏幕

发呆。

这么晚，还在聊天？香山站在于小倩的背后，语

气很怪异，凉凉的，像五月南方的海风。于小倩本能

地把手机塞进口袋，说，没有，看看朋友圈。香山探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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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头瞟了手机一眼，说，哦。

香山悄悄推开房门，家家已经在打呼了。他关

上门，退到客厅，朝于小倩努努嘴，说，不早了，睡吧！

于小倩坐着没动。她的肚子有些不舒服，她感

觉不好了。于小倩抬头看了眼香山说，今晚你一个

人睡吧！

香山站在于小倩的面前，没有说话，定定地盯着

地面。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小倩笑着站起来，

用手戳了戳香山的脸说，还像个孩子！香山钳住于

小倩的手指，一拉，于小倩就倒在香山的怀里。

香山抱着于小倩到了房间。于小倩躺在床上，

香山开始解她的衣扣。于小倩看着香山说，你以后

打算离开鼠县吗？

干吗离开，你不是很喜欢这里吗？香山低着头

忙着。

于小倩心里有些失落。喜欢是一回事，在这里

生活是另一回事。她记得香山说过要到她所在的城

市买房子。可是香山突然不提了。

你的存款够养活我们母女俩不？于小倩笑着问。

那没问题，保准不让你们挨饿！香山已经把于

小倩的裤子脱到了脚跟。

突然，于小倩的肚子像有根棍子搅动。她提起

裤子就往厕所跑。香山跪在床上，搞不清状况。

香山去敲门，把纸递给于小倩。香山说，厕所纸

没有了。于小倩开了一道缝隙，接过纸。香山问，是

不是我烧的石斑鱼没有熟透？于小倩没有回答，过

了好一会儿，于小倩说，把我背包里的卫生巾给我。

香山把一沓卫生纸给于小倩。于小倩说，不是

卫生纸，是卫生巾。香山忙说，哦，哦，我听错了。

于小倩感觉一股热流从体内淌出，一点点滑

落。于小倩心里也一点一点冷却。

再次躺在床上，香山又来了。他抚摸着于小倩

的脸，然后捏着于小倩的耳垂，傻傻地看着，不知道

下一步该怎么进行。于小倩握着香山的手，在手里

来回地揉着，说，对不起！

香山跪在床上，说，没，没关系的。

第二天一早，于小倩闻到炊烟的气息。她拉开

窗帘，看到香山撅着屁股在生炉子。蓝色的烟在透

明的空气里飘荡。远处的太阳在海面露出了头，海

面一片橙黄。

于小倩躺着，她觉得自己太冲动了。怎么会突

然带家家来见香山呢？她虽然很想有个家，也喜欢

香山的生活方式。但是她不确定香山对未来的规

划。她不想女儿跟着她在这么偏的地方生活。她要

问问香山会不会到她的城市买房子。

家家醒来就说要去上山看猴子。

上山前香山说要做好准备，山不高，路却不好

走。于小倩看了看家家说，太危险，还是不要去了吧！

香山盯着地上的柴堆，把柴刀扔到一边，“哐”的

一声，吓得于小倩一跳。

家家说，我就要去看猴子！

香山在前面带路。可能是昨天晚上的原因，香

山很少说话。于小倩知道是自己不好，跟着香山慢

慢前行。

家家嚷嚷着，喂，怎么还没见到猴子！

香山回头打量着家家，往山上望了望，淡淡地

说，就快到了。

太阳很高了，野豌豆花和杜鹃在阳光下开得起

劲儿。布谷鸟在远处叫唤着。

于小倩身上来了，怕动，也不想爬山。她不好拒

绝香山，只好咬着牙跟着。山路是石头的，但是很陡。

路上看见一块开阔的平地，于小倩就说，你的房

子要建在这里，那就更好了，那就不叫房子，该叫别

墅了！香山一会儿点头笑着表示赞同，一会儿又说，

现在的房子也不错。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

花开。他想起了海子的诗歌。于小倩又逗香山，要

不然，你明天就把那瓦房卖了，去我们城里买房，我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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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首付，你还贷款。说完于小倩就故意观察香山的

表情。香山说，我有一所房子，从明天起，我做一个

幸福的人，我不做房奴。于小倩笑了，讨厌，你还会

别的吗？

于小倩爬不动了，远远地被甩在后面。山下一

个男人也来爬山。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于小倩

的跟前。

男人看于小倩坐在石头上。于小倩的脸蛋轮廓

圆润，半侧脸朝上看，眼神里充满柔软和清澈。

男人想走，看到于小倩身影，内心好像被什么击

中。他不禁放慢脚步，犹豫片刻，笑着打招呼，这山，

看起来不高，难爬得很。

于小倩点头微笑着，是呀，吃不消！

男人年龄不大，拄着拐杖的样子很搞笑。于小

倩多看了他几眼。

男人似乎注意到于小倩的目光，那纯净的目光

就像天空飘移的云丝。

男人凑过去问，美女，看到猴子没，他们说这山

上好多猴子，我咋一只都没看到？

于小倩摇摇头，我也没看到。

男人笑着，站在于小倩身边寻找猴子。

你们认识吗？香山站在高处，盯着于小倩。香

山的脸色不好看，语气也生硬，好像谁招惹他似的。

不认识呀！于小倩努力地笑着。

男人觉察到什么，朝于小倩瞄了一眼，又瞪着香

山看了会儿，才匆匆忙忙朝另一条岔道走去。没多远，

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于小倩。香山的余光也跟着

那个男人。他看到男人掏出手机，在偷拍于小倩。

看你们笑得那么开心，我还以为你们是老朋友

呢？香山的话让于小倩意外。

这是你们鼠县，我哪里会有朋友？于小倩有些

生气。

谁知道呢？也许感受到了于小倩的情绪不对，

香山盯着那人的背影，自言自语。

家家，当心点！于小倩故意转移话题。

家家在感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了。香山坐在于

小倩身边说。他往于小倩身边蹭了蹭，于小倩没有

反应。香山伸了个懒腰，顺势把于小倩的肩膀揽在

怀里。于小倩的身体扭了扭，不动了。

于小倩能感受到香山的脸在往她的脸上凑，她

闻到了香山粗壮的呼吸。于小倩看着山下蓝色的海

面，满眼的迷离。

香山的嘴亲在了于小倩的脸上。于小倩摇了摇

头，说，哎哟，当心家家看到！

香山笑着，看到就看到，以后总会看到，我们又

不是做贼，我没结婚的都不怕，你都二婚的人了，怕

什么？

香山的话把于小倩吓一跳。她看着香山，觉得

这个人不像以前了解的香山了。他怎么会这么说

呢？于小倩心里像被刀戳了一下。但是她还是按捺

住不快。毕竟香山还是个没有经历婚姻的人，容易

冲动。

因为昨晚的事情，于小倩觉得对不住香山，可能

他还在闹脾气，于小倩就没有作声。

水带了没有？香山盯着于小倩说。

带了呀，家家带的。她打开背包，把水拿出来。

我去，就这点儿，喂猴子都不够。香山苦笑着说。

于小倩看着家家带的就是昨天香山手里的那半

瓶矿泉水。于小倩也觉得不好意思，说，我让家家带

的，这孩子真不靠谱。

孩子当然不靠谱！香山仰头把半瓶水一喝而

光，然后把瓶子扔在石头上，瓶子撞击着石头，哗啦

啦响着，朝山下滚去。

锣鼓听声，听话听音。于小倩知道香山在责备

自己不靠谱。于小倩觉得也是，怎么能指望八岁的

家家做事情呢！

香山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见于小倩没有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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