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大使的话错没错、该不该说？

作者：桅杆

近日，中国驻法国大使卢沙野关于克里米亚历史和前苏联加盟共

和国国际法地位的言论，在欧洲及全球掀起轩然大波。笔者很久没有

写公众号了，觉得此事有点意见，今天刚好有闲，便疏理了一下相关

问题，写下这段文字。不对之处，请读者朋友批评指正。

一番言论掀起轩然大波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4 月 21 日，卢大使在接受法国 LCI 电视

台采访时，在回答“克里米亚是否属于乌克兰”时，其引起争议的核

心观点有二：一是“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这是有历史的。

克里米亚在一开始就是俄罗斯的。在苏联时代，是赫鲁晓夫把克里米

亚交给了乌克兰”。二是“从国际法的角度，甚至可以说那些前苏联

（独立出来的）国家没有有效的国际法地位，因为没有国际协议认定

他们作为主权国家的地位”。

卢大使还进一步解释：苏联解体后，克里米亚归属的问题引发了

争议。俄罗斯认为克里米亚应归还给俄罗斯，而乌克兰则坚持认为克

里米亚是乌克兰的一部分。中方尊重乌克兰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但也

认为俄罗斯对克里米亚存在历史和合法的主张。

此言一出，欧洲立马热闹起来：约 80 名欧洲议员在法国《世界

报》发表公开信，呼吁法国外长不要对这种“无耻的攻击”不作反应，

尽快宣布卢沙野为“不受欢迎人物”。法国外交部公开表示，对卢沙

野的言论感到“震惊”，要求中方作出解释，并希望相关言论并非中

国立场。法国外交部还召见了中国驻法国大使卢沙野。4 月 24 日，

法国总统马克龙认为“外交官不应该讲出那种话，并支持那些在历史

与边界问题上受到攻击的国家”。

最早从苏联独立出来的波罗的海三国（拉脱维亚、爱沙尼亚和立

陶宛）反应更为强烈，紧急召见中国外交官，要求解释“中国对苏联

解体后各共和国独立的立场是否发生改变”。

乌克兰方面也对卢大使的讲话感到惊讶，称卢大使“不了解地理

区位，或者他的立场违背了中国的立场”。

克里米亚到底是谁的？

现今所说的克里米亚，是指克里米亚半岛。按照“自古以来”的

说法，这一地区曾经是罗马帝国的一部分。1235 年，蒙古大汗窝阔

台以拔都（成吉思汗之孙、术赤次子）为统帅、速不台为前军主将，

率各宗室长子统军西征东欧。此为蒙古第二次西征，又称长子西征。

到 1242 年，西征军渡过多瑙河，进至今维也纳附近。这时，窝

阔台去世信息传来，拔都率军东还，于 1243 年初抵达伏尔加河下游

的萨莱城，建立钦察汗国。由于拔都大帐使用金顶，所以俗称金帐汗

国，是蒙古四大汗国之一，西至多瑙河下游，东至额尔齐斯河，横跨

欧亚两大洲，今天的俄罗斯、乌克兰都在其统治范围内。

后来金帐汗国分裂，拔都的后裔在 1430 年建立了克里米亚汗国，

范围包括克里米亚半岛及以北的黑海沿岸地区。1502 年，克里米亚

汗国攻灭钦察汗国，并以其继承者自居。这时的克里米亚汗国已经穆

斯林化。

克里米亚汗国建立之初，蒙古后裔的鞑靼人战斗力强大，曾经是

东欧最强大的势力之一，与俄罗斯进行了长期战争，曾攻陷过莫斯科。

为防御克里米亚汗国的进攻，沙俄还不得不修筑了克里米亚长城。后

来，克里米亚汗国逐渐衰落，先是沦为奥斯曼帝国的藩属，后在 1783

年被俄罗斯彻底吞并。

俄国十月革命后，1921 年 10 月曾在克里米亚半岛建立鞑靼人自

治共和国。1946 年，苏联以鞑靼人在战争中与纳粹德国合作为由，

将克里米亚半岛上的鞑靼人整体迁往中亚等地，并撤“国”设州。所

以，本来是鞑靼人的克里米亚，现在 200 万人口中，鞑靼人只占 13%，

其他俄罗斯人族约 60%、乌克兰人约 25%。

1954 年 2 月，在赫鲁晓夫的主导下，苏联最高当局将克里米亚

州由俄罗斯划给乌克兰（当时均为加盟共和国），理由是“克里米亚

同乌克兰之间经济上有共同性、地域接近、经济和文化关系密切”。

当时苏联如日中天，对国家内部领土变更，谁有不同意见？

应当说，俄罗斯有很深的克里米亚情结，为了争夺这个梦寐以求

的黑海出海口，沙俄先后同土耳其进行了 9 次战争。因此，苏联解体

后，俄罗斯意识到有可能永久失去克里米亚，一些政党和团体便提出

“1954 年苏联最高苏维决议不合法”。

在乌克兰倒向西方、两国关系日益紧张的背景下，2014 年 3 月

16 日，以俄罗斯族为主体的克里米亚，以 97%赞成的投票结果，公

投脱离乌克兰、加入俄罗斯。5 天后，俄议会和普京正式批准克里米

亚入俄。这样，俄罗斯完成了克里米亚入俄的全部法律程序，但乌克

兰对此坚决反对。

外交部被动出面洗地

从以上叙述可以看出，关于克里米亚的归属，远的就不去说了，

在 1954 年之前属于俄罗斯，1954 年划给乌克兰，2014 年又被俄罗

斯夺回。

卢大使的言论在欧洲闹起来后，远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当然不甘

寂寞，其国家安全战略协调员柯比表示，“类似言论标志着中国与俄

罗斯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了”。同一天，《华尔街日报》发表了一篇题

为《中国让马克龙在欧洲感到难堪》的文章。完全是看热闹不怕事小

的心态。

在欧美纷纷之际，外交部开始洗地了，发言人毛宁在 24 日的记

者会，对这个问题做了三次回应，一次是说“关于领土主权问题，中

方的立场是一贯的、清晰的，中方尊重各国主权、独立和领土完整，

维护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苏联解体后，中国是最早同有关国家建

立外交关系的国家之一”。一次是说“前苏联是联邦制国家，对外作

为一个整体具有国际法主体地位。这不否认苏联解体后各加盟共和国

具有主权国家地位”。在《华尔街日报》记者追问时，还明确表示：

“我刚才的表态代表中国政府的正式立场。”其中第二次回应的内容，

与卢大使言论的第二点明显不符。

紧接着，25 日早上，中国驻法国大使馆网站挂出“发言人谈话”，

称“卢沙野大使关于乌克兰问题的表态不是政策宣示，而是在电视辩

论中的个人观点表达，各方不应过度解读。中国在有关问题上的立场

没有变化”。

4 月 26 日下午，层次升级：习主席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通电

话，表达“相互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是中乌关系的政治基础”。印象

中，这是俄乌战争爆发后，两国元首第一次通话。同一天，中国还宣

布将派欧亚事务特别代表赴乌克兰等国访问。挽回影响的意味十分明

显。

应当说，卢大使的言论可谓石破天惊，搞得西方国家群情激奋，

外交部及国家最高层不得不紧急回应，以消除其言论所引起的消极后

果。

这里有两个问题：一是卢大使的话错没错？二是卢大使的话该不

该说？

卢大使的话错没错？

首先，前苏联的加盟共和国确实没有“有效的国际法地位”，是

联邦制国家的内部实体，与美国的州差不多。俄罗斯和乌克兰都是从

前苏联独立出来的，现在都具有“国际法地位”了，但两国的边界有

没有在双边或多边协定中明确过？曾经有，但后来被乌克兰给废除了。

1997 年，俄罗斯与乌克兰签订了《乌俄两国友好合作伙伴关系

条约》。条约于 1999 年生效，规定两国承认苏联时期划分的俄乌边

界，互相尊重领土完整，并同意通过和平方式解决一切争端。可能双

方都意识到 1954 年“划拨”这个历史事实的“合法性”，该条约特

地明确了“克里米亚半岛归乌克兰所有”。应当说，这个条约确认了

俄乌两国的边界，包括克里米亚的归属问题。

可是，这个条约后来被乌克兰废除了。乌俄友好条约有效期是

10 年，任何一方如要改变或废止条约，应在条约到期前 6 个月向另

一方提交书面文件，否则条约将自动延续 10 年。2018 年 12 月 6 日，

乌克兰议会通过了终止《乌俄两国友好合作伙伴关系条约》的决议，

该条约于 2019 年 4 月 1 号正式失效。乌克兰方面对此的解释是：由

于俄罗斯持续破坏条约的内容，并且无意弥补其行为造成的损失。

这个条约确认克里米亚半岛归乌克兰所有。而条约一旦废除，在

两国关系恶化的背景下，克里米亚的归属就会“存在争议”。因此，

乌克兰媒体当时就认为：解约会带来诸多法律问题，尤其是克里米亚

属于乌克兰的法律依据就不存在了，俄罗斯也就不再有义务承认乌克

兰的领土完整和边界。后来的事实果然如此。

应当说，废约之举是乌克兰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其原因，有说是

国内选举需要，也有说是迫于美国压力。这暂不去深究。但废约所带

来的恶果之一，是乌克兰在边界问题上，确实没有了国际法或双边条

约依据。尤其是克里米亚的归属问题，被乌俄条约堵上的法律漏洞，

又被乌克兰自己撕开了。

所以，就“国际法地位”问题，卢大使的话没有错，他说的是事

实。

卢大使的话该不该说？

卢大使说的没错，也是事实。但符合事实的话，就可以说吗？答

案是否定的。应当说，卢大使是在不恰当的时机说了不该说的话，而

不是对错问题。

笔者认为，对卢大使的言论，马克龙的表态有一定道理：“外交

官不应该讲出那种话”。

当前，中国面临的国际环境错综复杂，其中有两个重点：

一是俄乌战争仍酣，西方国家结成反俄联盟，一边倒地支持乌方、

反对俄方，一致认定克里米亚属于乌克兰。至于国际法依据，谁有闲

心思去理论？退一步说，即使克里米亚归属问题在国际法上存在“瑕

疵”，尊重各国主权和领土完整、以和平方法解决其国际争端，是二

战后国际关系的重要原则。俄出兵乌克兰，强占乌东领土，直接破坏

了上述原则和国际秩序，显然在道义上站不住脚。

二是美国正利用乌克兰战争大做文章，拉拢欧洲，极力拼凑反华

联盟，从经济、军事等领域全方位围堵中国。中国当前处境困难，在

处理的国际关系中，最为重要的，就是要破解这个反华联盟，全力应

对美国的对华遏制战略。这其中，中欧关系就显得尤为重要。

目前看，中国的破解之策初见成效。马克龙半月前的访华，可以

说是把这个联盟撕开了一道裂缝，中欧关系有明显的改善迹象。

就在这个时候，卢大使语出惊天，在克里米亚归属问题上，与俄、

白俄以外的整个欧洲、乃至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观点相悖，无疑刺

伤了一些欧洲国家，尤其是那些从苏联独立出来的加盟共和国。对此，

美国自然是暗中窃喜，欧洲反华势力逮住了机会，主张对华友好的马

克龙里则外不是人。

卢大使的言论，对中欧关系肯定带来了消极后果和新的麻烦。也

就是说，卢大使不是说错了话，而是说得极不是时候。也因此，在卢

大使接受访谈才过 3 天：24 日被外交部发言人变相否定和澄清，25

日驻法使馆官网称是“个人观点表达”，26 日中乌最高层“交换意

见”。这在外交史上是极为少见的。

笔者愚笨：我们普通人说话，都要讲究个清时间和场合，何况外

交官？平时，中国外交官对外谈话大多谨小慎微，卢大使的言论何以

如此惊人？到底是访谈时的即兴发挥呢，还是另有深意？如果是前者，

卢大使当是个性情中人，直抒胸臆，快意恩仇，敢于斗争。笔者很喜

欢这种性格。至于这种性格的人适不适合做外交官，则另当别论。外

交官（不只外交官）不仅要敢于斗争，更要善于斗争。

也有人猜测：以现今官场惯例，在此特殊时期，又是涉及国际关

系的大事，恐怕“即兴发挥”的可能性不大，应该是另有深意。到底

有何深意？笔者无从猜测，不知各位读者朋友有何见解？

（全文完）